袁紹的府邸內,怒氣早已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得。
他斜倚在軟塌上,把玩著手中的琉璃杯,彷彿那份來自冀州的粗鄙報紙,不過是他午後消遣時踩死的一隻螞蟻。
謀士逢紀躬身而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自信。
“主公,此等草寇,何須動用刀兵,汙了您的戰旗?”
“紀不才,願為主公走一趟。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必能令那賊首李崢望風而降,跪伏於主公腳下!”
這話,說到了袁紹的心坎裡。
他撫掌大笑,聲音在大堂中回蕩。
“哈哈哈!善!元圖(逢紀的字)此言,深得我心!”
派大軍去剿滅一夥泥腿子?
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他袁本初?
那不是殺雞用牛刀,那是自降身份!
用威名去碾壓,用恩德去招安,這,才符合他四世三公的體麵!
郭圖也立刻湊趣道:“主公威名如日中天,那李崢不過是鄉野螢火,安敢與皓月爭輝?逢大人此去,必能彰顯主公仁德,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啊!”
袁紹滿意地點點頭,徹底定下了調子。
他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
“好!就命你為招安使!”
“備上等綢緞百匹,黃金五十金,再挑選五十名甲士作為儀仗!”
他看著逢紀,臉上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傲慢。
“你此去,務必要把場麵做足!要讓冀州所有人都看到,我袁本初是如何對待歸順之人的!”
“告訴那李崢,隻要他肯散了那所謂的‘赤曦軍’,交出所有田契,我可以保他一個都尉之職!”
“一個泥腿子出身,能得此官位,已是天大的恩賜!”
“主公英明!”
逢紀大喜過望,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抵達安平,那賊首李崢誠惶誠恐,率眾出迎,對自己叩首謝恩的場麵。
這,將是他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
與此同時。
洛陽城另一端,西園校尉府。
書房內,燈火昏暗,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曹操依舊坐在案前,那份《民聲報》的抄本,還靜靜地攤在他麵前。
他已經看完了。
沒有暴怒,也沒有鄙夷。
他隻是沉默,食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每一聲,都像一柄小錘,敲在旁邊心腹謀士郭嘉的心上。
“主公。”郭嘉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袁本初那邊,似乎已經有了動作。”
“他派了逢紀去招安。”
曹操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郭嘉一愣:“招安?”
“嗯。”曹操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想用他袁家的麵子,去收編一頭猛虎。真是個蠢貨。”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中央的陰影裡。
“袁本初派了個說客,是派去給李崢看的。”
曹操的聲音陡然轉冷。
“而我,要派一雙眼睛,是派給我自己看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角落裏一個原本如同傢具般毫無存在感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個身材中等,麵貌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男人。
他身上沒有任何兵器,隻有一股死寂的氣息。
曹操沒有回頭,隻是對著那片陰影下令。
“影鼠。”
“屬下在。”聲音沙啞,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要你即刻出發,潛入安平。”
曹操的命令,與袁紹的截然不同。
“我不要你打探他有多少兵,多少糧,那些都是皮毛。”
“我要你去看,去看他們的兵是怎麼練的,官是怎麼選的,田是怎麼分的,人心是怎麼聚的!”
“我要你去看,他們吃什麼,穿什麼,說什麼,唱什麼!”
“我要你去看,他們公審大會的每一個細節,他們士兵掃盲的每一個夜晚!”
曹操猛地轉身,雙眼在黑暗中亮得駭人,如同一頭鎖定獵物的餓狼!
“袁本初要的是一個態度,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赤曦軍’!我要把它從裏到外,給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一份,能讓我閉上眼,就能在腦中重建一個安平的報告!”
“你,能做到嗎?”
那名叫“影鼠”的校事,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頭顱深埋。
“屬下,領命。”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陳詞。
隻有三個字。
下一秒,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郭嘉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他知道,主公這是真正動了殺心,不,是動了比殺心更可怕的——好奇心。
洛陽城門,官道之上。
一支由五十名精銳甲士護衛的華麗車隊,正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
車隊中央,招安使逢紀坐在寬敞的馬車裏,手持袁紹的節杖,意氣風發,滿麵春風。
旌旗招展,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同一時刻。
洛陽城西邊的偏僻小門,一支不起眼的皮貨商隊,正混在出城的難民中,緩緩駛出。
商隊裏,一個趕著騾車的夥計,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衣,麵容普通,眼神木訥。
他趁著無人注意,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洛陽城牆。
那木訥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精光,隨即便再次隱去。
他拉了拉頭上的鬥笠,徹底融入了滾滾的人流之中。
一明,一暗。
一使,一探。
一個代表著世家門閥最後的傲慢。
一個代表著亂世梟雄無底的謹慎。
兩路人馬,帶著截然不同的使命,同時踏上了前往冀州安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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