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士兵王二狗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懷裏揣著一張被揉得發皺的舊報紙，白天讀報員那慷慨激昂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湊到油燈下，把報紙攤開。
那上麵一個個黑色的方塊字，像一群他不認識的螞蟻，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張紙。
他知道這些字裏藏著周鐵山將軍的故事，藏著天下的大事，藏著李崢同誌的道理。
可他一個也不認識。
這種感覺，比打輸了仗還難受。
“二狗，還沒睡？又在看那鬼畫符？”
鄰鋪的李四翻了個身，嘟囔道：“咱們是拿刀的兵，識字有啥用？能當飯吃？”
王二狗沒吭聲，隻是把報紙又往懷裏揣了揣。
第二天，操練結束。
一個訊息像長了腿，在軍營裡飛快地傳開。
“聽說了嗎？陳默先生辦了夜校，專門教人識字！”
“教材是啥？就是咱們的《民聲報》！”
王二狗的心，猛地一跳。
晚飯後，他看著大部分同袍都回營房擦拭兵器、吹牛打屁，自己卻鬼使神差地，朝著學堂的方向挪動腳步。
“嘿，二狗，你去哪？”李四在後麵喊。
“去……去學堂看看。”王二狗頭也不回，腳步更快了。
“一個大頭兵，還想當秀才？別把筆杆子給掰斷了！”
李四的嘲笑聲從背後傳來，王二狗的臉漲得通紅，但他沒有停下。
他推開學堂那扇簡陋的木門。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狹小的學堂裡，哪裏還有空位？
屋子裏擠得滿滿當當，油燈的火苗被人的呼吸吹得搖搖晃晃。
有和他一樣穿著號服的年輕士兵，有白天還在工地上扛木頭的民夫，甚至還有幾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農。
所有人都伸著脖子，死死盯著前方黑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白字。
那股子學習的勁頭，比白天操練時還足！
王二狗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找了個角落，也跟著蹲了下來。
講台上，負責教書的文書，正指著一張嶄新的《民聲報》報頭。
他用木棍敲了敲那三個最大的字，大聲領讀。
“民！”
“民——！”底下的人跟著吼，聲音參差不齊。
“聲！”
“聲——！”
“報！”
“報——！”
文書又翻到第三版，指著那個加粗的標題。
“這是咱們赤曦軍的大英雄！跟我念，周！”
“周——！”
“鐵！”
“鐵——！”
“山！”
“山——！”
周、鐵、山！
王二狗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他死死盯著報紙上那三個字，嘴巴開合，卻發不出聲音。
原來……原來這就是周鐵山將軍的名字！
他第一次，不是靠耳朵聽，而是用眼睛，“看”到了英雄的名字！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比第一次上戰場殺敵時還要激動！
這股學習的熱潮，像一場燎原的大火，在整個根據地瘋狂蔓延。
夜校的學堂從一間，變成了十間，又從十間，變成了幾十間。
村口的大榕樹下，工地的土坡旁，隻要有塊空地，就能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識字的人，一筆一劃地在地上學寫字。
識字，不再是秀才老爺的專利。
它成了一種需求，一種比吃飯喝水還要迫切的，精神上的渴望！
李崢和陳默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遠處村落裡那星星點點的燈火。
每一盞燈火下，都是一個渴望知識的靈魂。
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同誌！您看到了嗎？”
“自從報紙發行，夜校的報名人數，翻了十倍都不止！”
“他們都想自己讀懂報紙！他們都想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李崢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片被求知慾點亮的土地，心中湧起一股遠超打贏任何一場戰役的豪情。
這纔是真正的，改天換地！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下達了一道足以將這把火燒得更旺的命令！
“傳我命令！”
“從今日起，根據地內，所有幹部提拔，識字者優先！”
“所有軍功評定，同等功勞下，識字者優先！”
“所有福利發放，技術工種招募，識字者，統統優先！”
“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李崢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很遠，像一聲驚雷，炸響在根據地的上空！
“知識，就是力量！”
“知識，就是我們刺向舊世界，最鋒利的刀！”
這道命令，通過《民聲報》的加急號外，在第二天傳遍了根據地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根據地，徹底瘋了！
如果說之前的學習熱潮是出於渴望，那現在，就是一場為了生存和前途，而發起的全民衝鋒！
文明的火種，被徹底點燃！
李崢為這片貧瘠的土地，播下了最寶貴，也是最可怕的種子。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點燃這片燎原大火的同時。
一縷微不足道的火星，正夾雜在一支不起眼的商隊中，隨著車輪滾滾，跨越了數百裡的塵土與關隘。
商隊前方，一座巍峨、雄偉，象徵著帝國心臟的巨城，輪廓已然在望。
城門之上，兩個篆書大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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