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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東河倉還沒開火,倉門口先讓人潮把門頂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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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

北路小關卡外頭的風先涼了一層。

鍋裡的粥卻已經滾開了。

咕嘟咕嘟。

一股子米香混著柴火味,順著河溝,順著土坡,順著昨夜才貼出去的告示,一路往北飄。

孫策一夜沒睡。

他就坐在那塊門板後頭。

門板一頭墊著石頭,一頭壓著兩本賬冊。

炭條磨短了三根。

指頭都黑了。

眼睛也有點發紅。

可他一點睏意都沒有。

越看那一條條排起來的人,越來勁。

“下一個。”

“名字。”

“村子。”

“幾口人。”

“會乾啥。”

他頭也不抬。

嘴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對麵那個老漢哆哆嗦嗦,半天沒吭聲。

孫策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彆光抖啊。”

“我又不收稅。”

“你抖得跟見了閻王似的乾什麼。”

老漢嚥了口唾沫,眼圈一紅。

“老爺……不是,將軍……”

“我怕說錯。”

孫策一聽就嘖了一聲。

“彆叫老爺。”

“這詞晦氣。”

“再說一遍。”

老漢張了張嘴。

旁邊瑪婭已經把紙攤好了。

娜依抱著個小孩子,正幫後頭排隊的人維持順序,聽見這邊動靜,也回頭看了一眼。

老漢憋了半天。

“同誌?”

孫策愣了一下。

隨即樂了。

“行。”

“你學得還挺快。”

“記上。”

“這老頭不錯。”

瑪婭忍著笑,低頭寫了下去。

老漢這纔像從鬼門關回來一樣,重重喘了口氣。

“我叫伊布拉欣。”

“北邊,阿吉村。”

“家裡原先六口。”

“現在三口。”

他說到這兒,喉嚨又卡住了。

後頭排隊的人也安靜了一下。

這年月。

六口變三口。

都不用問。

問了也是往人心上紮刀子。

孫策卻沒停。

他不跟著傷春悲秋。

他知道這會兒越停,人越容易哭,人一哭,隊就亂。

“會乾啥。”

老漢怔了怔。

“會,會種地。”

“還會修水車。”

孫策這才抬起頭。

“修水車?”

“真會假會?”

老漢急忙點頭。

“真會。”

“以前給地主家修過。”

孫策把炭條一扔。

“好。”

“修水車的排左邊。”

“先領兩日糧。”

“再去安置棚。”

“等後頭人夠了,給你們湊個修渠隊。”

老漢一下沒反應過來。

“真,真給活乾?”

孫策瞪他。

“廢話。”

“不然我半夜熬鍋請你來聊天?”

這話一出。

前後好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股子壓在胸口的悶氣,倒是鬆了不少。

人一鬆。

隊就穩。

王二麻子拎著槍,從人群邊上擠過來,滿頭是汗。

“將軍。”

“北邊又冒出來一撥。”

“估摸著得有兩三百。”

“媽的,跟水一樣往這兒淌。”

孫策抬頭往北看了一眼。

晨霧還沒散。

可那霧裡頭,已經能看到一個一個黑影往這邊挪。

有揹人的。

有抱孩子的。

有拄棍子的。

還有人連鞋都沒了,光著腳踩在土上。

看著慢。

其實沒停。

一看就是聞著鍋味來的。

也是被告示吊著一口命來的。

孫策咧嘴一笑。

“好事。”

“人越多越好。”

王二麻子撓頭。

“好是好。”

“可這兒快裝不下了啊。”

“後頭認親的棚子都快擠塌了。”

“昨天抓那偷木牌的家夥,一晚上被人罵得差點尿褲子,今早還有人朝他吐口水。”

“再這麼擠下去,我怕先踩死人。”

孫策把門板一拍,站了起來。

“那就擴。”

“棚子不夠就再搭。”

“鍋不夠就再架。”

“會木匠的全拉出來。”

“會挖溝的也拉出來。”

“把地劃開。”

“登記、領糧、認親、安置、看病,再添個招工。”

王二麻子愣了。

“招工?”

孫策一臉理所當然。

“廢話。”

“你以為把人救過來就完了?”

“救回來不是擺著看的。”

“會劃船的,記河運。”

“會木工的,記船塢。”

“會縫的,記布棚。”

“會看牲口的,記後勤。”

“會罵稅官的——”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樂了。

後頭的娜依一聽,立刻揚聲接話。

“那就記婦工組!”

周圍幾個人頓時笑出聲。

孫策回頭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對。”

“像你這種嗓門大的,先抓去帶隊。”

娜依抱著孩子,鼻尖上全是灰,偏偏眼神比昨晚亮了不知道多少。

她扯著嗓子喊。

“都聽見沒有!”

“會乾活的站左邊!”

“病的弱的帶孩子的站右邊!”

“誰再往前擠,先讓他去掃茅坑!”

這一嗓子下去。

比王二麻子拿槍托砸地還好使。

孫策看得直樂。

“瞧見沒。”

“這就是人手。”

“活人。”

“不是牲口。”

王二麻子咂咂嘴。

“將軍。”

“你跟公瑾將軍待久了,說話真是越來越繞了。”

孫策抬腳就踹。

“滾去乾活。”

“少廢話。”

正說著。

南邊一騎快馬衝了過來。

馬背上那小兵灰頭土臉,背上還捆著一卷木板和一包油紙。

“將軍!”

“果阿那邊又送東西來了!”

孫策眼睛一亮。

“送什麼了?”

小兵翻身下馬,把東西一股腦扔地上。

“印好的告示。”

“還有空白工牌。”

“還有一批墨和紙。”

“周將軍還讓帶句話。”

孫策挑眉。

“說。”

小兵學著周瑜那慢悠悠的腔調,硬著頭皮念。

“鍋不停,路不停,人不停。”

“讓北邊先自己亂起來。”

“彆急著砸倉門,先讓倉門自己怕。”

王二麻子聽完,先是一愣。

隨即撓了撓後腦勺。

“這話……怎麼聽著瘮得慌。”

孫策哈哈一笑。

“這就對了。”

“公瑾要的就是這個味兒。”

他蹲下去,把那捲告示展開。

上頭字不多。

但夠大。

“倉開、路通、登記發糧。”

“舊稅重審,逃丁不追。”

“會手藝者發工牌,帶家眷者優先安置。”

“想活命的,往南走。”

就這麼幾句。

沒什麼花。

可越直白,越像刀子。

旁邊一個剛排到隊尾的中年女人,識不得字,盯著那木板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瑪婭。

“真寫的是這個?”

瑪婭點頭。

“真寫的。”

女人嘴唇抖了抖。

“那……是不是說,跑過來的人,不抓回去?”

孫策直接接話。

“不抓。”

“不賣。”

“不抽你鞭子。”

“前提是彆在我這兒鬨事。”

那女人愣了愣。

下一秒。

她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就哭了。

哭得一點聲都沒有。

就肩膀抖。

旁邊一個小男孩也跟著紅了眼圈。

後麵排隊的人看著這一幕,沒幾個能說出話來。

孫策最怕這個。

他一見有人哭,就頭大。

“行了行了。”

“先彆哭。”

“哭也等吃完再哭。”

“你排隊。”

“後頭還有好幾百人呢。”

他嘴上嫌棄。

可還是衝王二麻子使了個眼色。

王二麻子立刻會意,招呼兩個兵把女人和孩子扶去前頭。

這邊剛穩住。

北邊忽然又起了一陣騷動。

不是那種餓瘋了往前擠的亂。

而是人群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頭撥開了一樣,稀裡嘩啦往兩邊讓。

“什麼情況?”

孫策皺眉,伸手抓過望遠鏡。

一看。

樂了。

東河倉那邊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大軍。

也不是騎兵。

是三輛牛車。

牛車上插著德裡的稅旗。

車前頭還跟著十來個拿棍棒的稅丁。

領頭那人瘦得像根竹竿,鬍子卻留得挺精神,一邊走一邊吼。

“都回去!”

“東河倉今日開倉賑濟!”

“北路百姓一律回東河倉領糧!”

“擅離者按逃丁論處!”

他不喊還好。

這一喊。

在場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不是怕。

是那種舊傷口被猛地扒開時,先發愣,再發冷,最後憋出火的樣子。

娜依最先罵出聲。

“放你孃的屁!”

“昨兒誰在關卡口砍人來著!”

那稅丁頭目還沒看清這邊情況,抬手就想擺官威。

“大膽刁民——”

話剛出口。

王二麻子已經把槍一橫。

旁邊兩挺重機槍“哐”一下扳開了架子。

槍口黑洞洞地對過去。

牛都給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那頭目嘴裡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孫策慢悠悠走到前頭。

手裡還拿著半碗沒喝完的粥。

“喲。”

“東河倉終於想起自己是糧倉了?”

“我還以為那地方隻會吞糧不吐米呢。”

那頭目明顯認識他。

臉一下就白了。

“你……你就是孫……”

孫策抬手打斷。

“少套近乎。”

“你來乾什麼。”

那頭目咬了咬牙。

“奉倉長之命。”

“前來招迴流民。”

“東河倉有令,私設粥棚,截留人丁,視同謀逆——”

“砰。”

一聲槍響。

他腳邊土直接炸開。

人當場往後一仰,差點坐地上。

開槍的是孫策。

槍口還冒著煙。

他慢吞吞吹了口氣。

“繼續說。”

那頭目臉色比紙都白。

後頭那些稅丁腿都軟了。

孫策往前走了兩步。

聲音不高。

可偏偏壓得全場都安靜。

“你回去告訴你們倉長。”

“人不是你們的牲口。”

“腿長在他們自己身上。”

“愛來哪兒來哪兒。”

“還有——”

他抬手指了指那三車糧。

“既然你們是來賑濟的,那米留下。”

“人滾。”

那頭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搶官糧!”

孫策一聽,笑得更開心了。

“這話新鮮。”

“你們搶了多久民糧了?”

“現在倒有臉跟我說官糧?”

話音剛落。

後頭的人群裡,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那車上有我家的麻袋!”

聲音是個老頭。

又沙又急。

所有人一下都朝牛車看過去。

緊接著。

又有個婦人叫起來。

“那木印是我們村的!”

“我認得!”

“去年就是他們把我家米全拉走的!”

這一聲像個火星。

下一秒。

人群轟的一下就炸了。

“我認得那車!”

“他們搶過我家的豆!”

“還有鹽!”

“把我哥吊起來打的就是東河倉的人!”

“他們說賑濟?”

“賑他娘!”

罵聲一層壓一層。

剛才還隻是排隊領糧的難民,一下全往前頂。

不是衝孫策這邊。

是衝那三輛牛車去的。

稅丁們哪見過這場麵。

平時他們欺負的,都是一個村一個村的窮鬼。

現在麵前幾百上千張臉,都是被他們逼出來的。

那眼神一擠過來。

比槍口都嚇人。

領頭那人聲音都劈了。

“退後!”

“都退後!”

“誰敢——”

他還想舉棍子。

可棍子剛抬起來。

一個白發老太太已經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抱住那根棍,張嘴就咬。

稅丁慘叫一聲。

場麵瞬間失控。

王二麻子下意識就想帶兵壓上去。

“將軍!”

“亂了!”

孫策卻一把拽住他。

“彆急。”

“先圍住車。”

“彆讓糧撒了。”

“其餘讓他們罵。”

王二麻子一愣。

“就讓他們這麼上?”

孫策眼裡發亮。

“廢話。”

“你當我熬一夜鍋是為了什麼。”

“東河倉自己把臉送過來了。”

“這時候你把人攔住,火就散了。”

“讓他們認。”

“讓他們罵。”

“讓後頭新來的都瞧清楚,這幫貨到底是什麼東西。”

王二麻子咂了咂嘴。

“將軍。”

“你也挺損啊。”

孫策抬腿又是一腳。

“學著點。”

局麵亂。

但不是真亂。

赤曦軍兵分兩排,把三輛牛車和那十幾個稅丁圈在中間。

外頭是人潮。

裡頭是槍口。

稅丁跑不了。

百姓也衝不爛車。

可罵聲,指認聲,哭聲,追問聲,一股腦全砸了進去。

“你認不認得我男人!”

“去年在南橋邊是不是你抽的鞭子!”

“我兒子才十四!”

“你們說欠稅,把他拖走修堤,到現在沒回來!”

“看我臉上的疤!就是你們打的!”

那頭目一開始還想嘴硬。

可被一聲一聲圍著罵。

被一個又一個人指出來。

臉上的汗越流越多。

到最後腿一軟,直接跪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都是倉長!”

“都是上頭的令!”

“我,我隻是辦差!”

孫策一聽,就知道這把火燒透了。

他往前一站。

抬手壓了壓。

“都靜一靜。”

沒全靜。

但罵聲還是慢慢低下來了。

所有人都盯著他。

也盯著地上那幫稅丁。

孫策低頭看了看那頭目。

“你叫什麼。”

“阿……阿薩德。”

孫策點頭。

“好。”

“記上。”

“阿薩德,東河倉差役。”

“帶車來搶人。”

“百姓當場指認其劫糧、抓丁、鞭打、逼債。”

瑪婭已經飛快在紙上記。

孫策又抬頭掃了一圈。

“誰被他搶過糧,站左邊。”

“誰認得車上袋子,站右邊。”

“誰有家人被東河倉抓走過,排後頭,等會兒一個個說。”

這一下。

原本亂糟糟的人群,竟真開始自己分了。

不是他們天生守規矩。

是昨夜到今晨,鍋在這兒,板子在這兒,登記在這兒。

規矩已經立起來了。

人一看到規矩能給飯,能給說法,就願意往裡頭站。

這就是最嚇人的地方。

哈米德被綁在角落,看著這一幕,渾身都在發抖。

昨夜他還隻是怕孫策的刀。

現在他是真怕了。

他看出來了。

南邊這幫人不是來搶一把就走的。

他們是來把舊賬一本一本翻開的。

更可怕的是。

百姓竟真開始跟著他們翻。

烏馬爾這時候也擠了過來。

手裡還捏著一卷昨夜對出來的舊賬。

他滿臉都是熬夜後的油光,可眼神亮得嚇人。

“將軍!”

“我找到一戶對上了!”

“東河倉去年收了阿吉村三次豆稅,同一戶名字都沒改,就換了個印!”

孫策一把拿過賬頁。

看了兩眼。

笑了。

“好。”

“搭台子。”

“今天不光發糧。”

“今天念賬。”

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就在這兒念?”

“就在這兒。”

“當著這三車糧,當著這幫稅丁,當著所有人念。”

“讓北邊來的人都聽見。”

“讓東河倉自己知道,鍋已經熬到他們門口了。”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了。

鍋還在滾。

人越來越多。

有些是來領糧的。

有些是來認車認人的。

還有些,原本隻是遠遠觀望。

可一看見東河倉的人被堵在這兒。

看見那三輛車連動都不敢動。

他們腳就再挪不回北邊了。

一個抱著包袱的漢子站在路口,愣愣看了半天,忽然問身邊人。

“那邊……真敢扣東河倉的車?”

旁邊一個昨夜剛領到工牌的年輕人咧嘴一笑。

“何止扣車。”

“你再晚來點,連臉都認不上了。”

漢子又問。

“那他們……真給飯?”

年輕人把木牌往他眼前一晃。

“你看這是什麼。”

“我昨兒還是逃丁。”

“今兒我就是搬運隊臨時工。”

“中午還有一頓。”

那漢子喉結滾了滾。

“那……東河倉怎麼辦?”

年輕人朝前頭一努嘴。

“怎麼辦?”

“你自己看唄。”

前頭。

孫策已經讓人把那三輛牛車上的糧袋全卸了下來。

一袋一袋擺開。

每一袋前頭都站著認貨的人。

每一個旁邊都有記錄的人。

瑪婭寫得手都快抽了。

娜依嗓子都喊啞了。

烏馬爾抱著賬,像抱著一把刀。

王二麻子則領著兵,開始順著新來的流民裡找會搭棚、會修輪、會趕車的人。

每找出一個,他就大吼一聲。

“這個記上!”

“那個也記上!”

“會打鐵的彆往後躲!”

“你再裝死,晚上就去刷鍋!”

鍋邊一陣陣笑。

笑裡帶著汗,帶著累,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輕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東河倉還沒打。

可它已經開始輸血了。

輸的不是糧。

是臉。

是威信。

是那層壓在北路人頭上,原本好像怎麼也撬不動的殼。

臨近中午。

又有兩個從東河倉方向逃來的腳夫被帶了過來。

他們一見這邊的陣勢,人都傻了。

尤其是一眼看到那三輛牛車和跪著的阿薩德,嘴張得能塞下雞蛋。

孫策正蹲在地上喝第二碗粥。

見人來了,招招手。

“過來。”

兩人哆哆嗦嗦過去。

“你們從東河倉來?”

“是……”

“倉裡現在什麼樣。”

兩人對視一眼。

年長些的那個嚥了口唾沫。

“亂了。”

“今早倉門一開,本來是想把北邊幾個村的人都攏回去。”

“可去的人沒多少。”

“反倒圍在門口問是不是真不追逃丁,問南邊的鍋是不是一直開,問告示是不是你們印的。”

“倉長氣瘋了,打了兩個傳話的。”

“可越打,人越跑。”

另一個腳夫趕緊補了一句。

“還有人說,看見阿薩德帶車來這邊了。”

“倉裡都在猜,他是不是被抓了。”

“現在好多人不敢出門。”

“糧工也偷偷往外溜。”

孫策聽完,咧嘴就笑了。

那笑裡頭全是痛快。

“好。”

“太好了。”

“我就知道這鍋沒白熬。”

王二麻子在旁邊激動得直搓手。

“將軍!”

“那今晚是不是能上了?”

“倉裡都亂成這鳥樣了,咱們一衝——”

孫策這回卻沒立刻點頭。

他低頭想了兩息。

又抬頭望瞭望北邊那條路。

路上還有人來。

沒停。

他忽然擺了擺手。

“不急。”

王二麻子差點沒叫出來。

“還不急?”

“都這樣了還不急?”

孫策把空碗往他懷裡一塞。

“你急個屁。”

“倉就在那兒,又不會長腿跑。”

“現在打,打的是倉。”

“再熬半天,打的就是整條北路的心氣。”

“我不光要把倉收了。”

“我還要讓倉裡的人自己覺得,守著那倉沒意義了。”

王二麻子張了張嘴。

半晌憋出一句。

“媽的。”

“還是你們玩腦子的臟。”

孫策仰頭大笑。

“學吧。”

“這叫省炮彈。”

他說完,轉身就衝全場吼了一嗓子。

“再添兩口鍋!”

“把告示掛高點!”

“識字的給老子站出來,今天輪班念!”

“還有——”

“東河倉來的人,先喝水,再登記!”

“誰會撐船、趕牛、修渠、修倉門,都給我記清楚!”

“咱們今天不去砸門!”

“咱們就在這兒,等他們自己把門縫嚇開!”

這一嗓子喊出去。

鍋邊的人群先是一靜。

隨即,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

緊接著。

笑聲一片。

不是嘲笑。

是那種終於從絕處裡看見一點亮時,憋不住往外冒的笑。

風從北邊吹過來。

帶著土,帶著汗,帶著遠處倉場那股子發悶的糧氣。

也把這邊的米香、墨味、喊聲,一起吹了回去。

孫策抹了把臉上的灰,眯著眼往北看。

他幾乎能想見東河倉那邊現在的樣子。

倉長拍桌子。

稅吏吵成一團。

腳夫偷著跑路。

門外百姓不再跪地求糧,而是盯著南邊這鍋,心裡開始長出彆的念頭。

這念頭一長出來。

倉就不再隻是倉了。

它會變成一個笑話。

一口沒人肯替它賣命的破鍋。

孫策想到這兒,忍不住嘖了一聲。

“公瑾這法子。”

“是真缺德。”

他說著說著,自己又樂了。

“不過。”

“老子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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