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過了頭頂。
風更熱了。
可北路這口鍋,還是沒停。
不僅沒停。
還又添了三口。
鍋邊全是人。
新來的。
舊來的。
昨夜認過親的。
今早領過牌的。
還有專門從東河倉門口折回來的。
一個個跑得滿身土。
嘴裡卻都隻有一句話。
“那邊真頂起來了!”
“倉門都讓人擠彎了!”
孫策正蹲在木棚底下扒第三碗粥。
一聽這話。
碗都沒放下。
“說清楚。”
“怎麼個彎法。”
那漢子喘得像破風箱。
腿上還沾著泥。
一看就是一路沒敢歇。
“就是,就是倉門口全是人!”
“本來東河倉那邊早上還想照舊,拿鞭子趕,拿棍子嚇。”
“可後來人越來越多。”
“都是問告示是不是真的,問南邊這兒給不給飯,問逃丁到底追不追。”
“倉長罵了一上午。”
“誰知道越罵,人越不走。”
“到晌午前,倉門外都擠了快一千號。”
“裡頭的人不敢開門,外頭的人又不散,門閂都給頂得咯吱響。”
旁邊的人一聽,頓時全笑了。
不是普通的笑。
是那種憋了太久,突然瞧見老爺家房梁開始晃,忍不住想拍腿的笑。
王二麻子笑得最響。
“好!”
“頂得好!”
“再頂兩下,老子連炮都省了!”
孫策也樂。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
拿袖子一抹嘴。
“倉長呢。”
“死了沒。”
那報信的漢子趕緊搖頭。
“沒死。”
“可也差不多了。”
“我聽人說,他站在門樓上罵了半天,底下壓根沒人聽。”
“後來他叫人抬兩袋米出來,想先發點穩住。”
“結果前頭剛抬出來,後頭一堆人就喊,說南邊是按人頭發,按病弱先來,你這兒憑什麼隻發兩袋!”
“還有人直接在門口唸你們那告示。”
“念得比倉裡的差役還大聲。”
孫策一聽,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昨天就知道這招能成。
可知道歸知道。
真聽見東河倉被一張告示幾口鍋逼成這樣。
還是痛快。
真痛快。
他忍不住咂了下嘴。
“公瑾這腦子。”
“真是拿來剔骨頭的。”
王二麻子在旁邊猛點頭。
“將軍。”
“那現在還等啥。”
“上吧。”
“都擠成這樣了,咱們一過去,門自己就開了。”
孫策沒急著點頭。
他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片地。
棚子更多了。
排隊的人也更順了。
領糧的排一邊。
認親的排一邊。
會手藝的又排一邊。
連看病的那塊草棚邊上,都有人自發拿樹枝排了柵欄。
這才一天不到。
地上還是爛泥。
人臉上還是灰。
可規矩已經長出來了。
活像荒地裡突然冒出的一排莊稼。
還歪歪扭扭。
可就是在長。
孫策看著,心裡忽然有點癢。
不是打仗那種癢。
是另一種。
他說不上來。
反正挺怪。
他孃的。
從前他砍人圖爽。
現在看人排隊領牌子,居然也能看出點門道。
這要讓周瑜知道了。
保準又得拿那副欠揍的表情笑話他。
想到這兒。
孫策嘖了一聲。
“先不急。”
王二麻子人都傻了。
“還不急?”
“門都快彎成弓了!”
孫策抬手朝前一指。
“你瞎啊。”
“這邊人還在來。”
“鍋還在冒氣。”
“這時候咱們衝過去,是替他們解圍。”
“再等等。”
“等東河倉自己頂不住。”
“等裡頭的人先慌。”
“等糧工、腳夫、挑夫、守門的,都開始想著往哪邊站。”
他說著說著,眼神就亮起來了。
“到那時候。”
“咱們不是去打倉。”
“咱們是去接倉。”
王二麻子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們這幫玩心眼的。”
“真臟。”
孫策抬腳踹他。
“滾。”
“去挑人。”
“把會記賬的,會撐船的,會抬糧的,會認本地村子的,全給老子拎出來。”
“再挑二十個嗓門大的。”
“等會兒跟我走。”
王二麻子這回懂了。
他嘿嘿一笑。
“明白。”
“咱們不是去砍人。”
“是去接班。”
孫策挑眉。
“你還真學會了點。”
“少廢話,快去。”
正說著。
瑪婭抱著幾頁新記好的簿子跑了過來。
她一夜沒怎麼睡。
眼下全是青的。
手上卻比昨天穩多了。
“將軍。”
“又對上四戶。”
“東河倉去年收的糧,跟這三車裡的袋印能對上。”
“還有兩個人認出了倉裡的小頭目,說是專管押人修堤的。”
孫策接過簿子翻了翻。
他其實看賬還是看得頭疼。
一條一條,一行一行。
比他孃的看陣圖麻煩。
可這會兒他居然真耐著性子看下去了。
看完了。
還冷笑了一聲。
“行。”
“再搭個台子。”
“等會兒去東河倉,不光帶槍。”
“還帶賬。”
瑪婭一愣。
“帶賬?”
“對。”
“誰搶的,誰收的,誰打的,誰押的人。”
“都念。”
“在倉門口唸。”
“讓門裡門外都聽清楚。”
瑪婭望著他,忽然笑了。
“周將軍若在,肯定說你學得快。”
孫策臉一黑。
“少提他。”
“提了我就想踹人。”
瑪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旁邊娜依正扯著嗓子分人。
一聽要去東河倉,立馬抱著孩子衝過來。
“俺也去。”
孫策看她一眼。
“你去乾什麼。”
娜依眼一瞪。
“我認人。”
“昨兒那幾個稅丁裡,有兩個我見過。”
“今天要是東河倉門口還有,我一眼就能指出來。”
“再說了,你們會念賬。”
“可誰家男人被拖走,誰家孩子餓死,誰家鍋讓人踹翻了,這些事,得有人當麵罵。”
孫策聽完,樂了。
“有道理。”
“那你去。”
“但先說好。”
“不許瞎衝。”
“不許自己撲上去咬人。”
娜依冷哼一聲。
“那得看他們長得欠不欠咬。”
一群人又笑。
孫策揮揮手。
“行了。”
“能走的,跟我走。”
“不能走的,接著熬鍋。”
“棚子彆停。”
“新來的照樣登記。”
“今天東河倉門口要是擠散了,就再給我把人接回來。”
“鍋在,路就在。”
“懂了沒。”
周圍齊齊應了一聲。
“懂了!”
這一聲不算多整齊。
也沒什麼殺氣。
可就是有股子勁。
像地底下拱出來的。
土味很重。
可很實。
半個時辰後。
孫策帶著人出發了。
沒帶大隊。
就帶了三百來號陸戰隊。
外加幾十個識字的。
幾十個抬木板的。
還有一群剛挑出來的本地河夫、挑夫、記名員。
最紮眼的不是槍。
是那幾塊新刷的木牌子。
上頭寫著大字。
“登記處。”
“認賬處。”
“認親處。”
“發糧處。”
王二麻子一開始看著就牙疼。
“將軍。”
“咱們這是去打仗還是去趕集。”
孫策騎在馬上,頭都不回。
“你懂個屁。”
“倉門一開,裡頭要是沒人接,糧就得亂。”
“亂了你來一袋袋撿?”
“先把牌子立上。”
“立住了,人才知道該往哪兒走。”
王二麻子想了想。
還真是。
於是閉嘴了。
隻是在馬上嘟囔了一句。
“操。”
“老子現在看木牌子,比看刀都親。”
孫策聽見了。
差點笑出聲。
隊伍越往北走。
路上人越多。
不是往北的。
是往南的。
拖家帶口。
背著破包袱。
看見孫策這隊人,全都先嚇一跳。
可一瞧見木牌子和木板上的字。
又不跑了。
有膽大的甚至直接問。
“是去東河倉嗎。”
孫策嗯了一聲。
那人喉結滾了滾。
“那……去了以後,倉裡的糧,還按人頭發嗎。”
孫策瞥他一眼。
“廢話。”
“難不成按臉長短發?”
那人先是一愣。
然後咧嘴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
“那俺也去。”
他這一開口。
旁邊好幾個也跟著說。
“俺也去。”
“俺也去認人!”
“俺也去認袋子!”
“俺也去看看那幫狗東西還神氣不神氣!”
王二麻子一看架勢不對,趕緊喝。
“都彆亂跟!”
“擠壞了誰負責!”
孫策卻擺了擺手。
“讓他們後頭跟。”
“離遠點。”
“彆衝前麵。”
“今天不是砍倉門。”
“今天是讓他們自己看看,自己不是孤魂野鬼。”
這話一出。
後頭跟的人更多了。
越走越多。
最開始隻是幾十個。
走到半路,後頭已經拖出黑壓壓一條人線。
有人走著走著,還把路邊看熱鬨的也卷進來了。
“彆瞅了,走啊!”
“去東河倉認賬去!”
“南邊真發糧!”
“真給牌子!”
“真不抓逃丁!”
聲音一層傳一層。
傳得土路都像在震。
孫策回頭看了一眼。
心裡那股火更旺了。
這不是兵。
也不是民亂。
這是另一種東西。
還散。
還雜。
可它就是在往前推。
像河水。
表麵渾。
勁卻足。
東河倉到了。
還沒靠近。
就先聽見了聲。
吵。
亂。
罵。
哭。
還有倉門被人一下一下撞得咣咣響的動靜。
倉外果然全是人。
比報信的說得還多。
起碼上千。
門口那兩扇厚木門,真讓人潮頂得微微往裡彎。
門後頭明顯還拿木杠死死頂著。
所以門沒開。
可也沒法徹底關死。
門縫裡都擠出了碎木屑。
倉牆上頭站著幾個差役。
拿著棍子。
卻沒人敢真往下跳。
下麵人太多了。
也太凶了。
不是手裡有刀那種凶。
是餓急了,又突然知道彆處有活路以後,那種怎麼都不肯再回去跪著的凶。
孫策一到。
前頭人群先是一陣騷動。
隨即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南邊的人來了!”
“孫將軍來了!”
這一聲一出去。
人群嘩地分開一點。
不是全分開。
但足夠讓出一條縫。
孫策騎馬走進去。
一路上全是臉。
黑的。
瘦的。
灰撲撲的。
可眼睛都亮得嚇人。
不少人看見他,竟像看見了能主事的人,總算到了。
“將軍!”
“倉裡騙人!”
“說開倉,半天不開門!”
“還罵我們是刁民!”
“他們說南邊是亂黨!”
“放他孃的屁!”
孫策沒急著回。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倉牆。
又看了看那兩扇門。
真彎了。
他嘴角一扯。
“行。”
“夠給麵子。”
王二麻子湊過來,壓著聲音問。
“將軍。”
“現在怎麼辦。”
孫策翻身下馬。
慢慢往前走。
一直走到離倉門十來步的地方。
然後抬手。
“都先彆擠。”
沒人立刻停。
人太多了。
聲音也太雜。
孫策沒廢話。
直接拔槍朝天一響。
砰。
場麵一下靜了不少。
孫策盯著那扇門。
聲音不算大。
可硬是壓著吵聲傳了出去。
“東河倉裡的人聽著。”
“我是孫策。”
“現在外頭都是要活命的人。”
“不是流寇,不是亂匪,不是你們嘴裡的逃丁。”
“他們來問路,來認賬,來領糧。”
“門外有賬,有人證,有袋印。”
“你們今天不開門,也得開。”
“不過老子不想硬砸。”
“給你們一炷香。”
“自己開門。”
“開門以後,交賬,交鑰匙,交倉冊。”
“腳夫糧工照舊乾活,願意留下的,照登記發飯。”
“誰要是還想拿鞭子嚇人,想趁亂燒倉燒賬——”
他說到這兒,往旁邊一指。
兩挺重機槍被推到了前麵。
黑洞洞的槍口,正對倉門樓。
“那老子就請他嘗嘗新規矩。”
倉牆上的幾個人臉一下就青了。
門後頭也明顯傳出了慌亂的聲音。
有人在喊。
有人在罵。
還有人像是在搶什麼。
孫策聽著,心裡直樂。
亂吧。
你們越亂,老子越省事。
人群裡這時有人高喊。
“開門!”
“交賬!”
“交糧!”
“把人放出來!”
“把倉冊拿出來!”
最開始隻是幾個人喊。
很快就一片了。
“開門!”
“開門!”
“開門!”
喊聲一浪一浪。
壓得那兩扇彎門都在抖。
王二麻子站在旁邊,看得頭皮都麻。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
還真沒見過這種打法。
不衝鋒。
不列陣。
不先砍。
就是站著。
讓人喊。
可偏偏比炮轟還瘮人。
他小聲嘟囔。
“這門要是自己開了。”
“老子以後真得多認幾個字了。”
孫策斜他一眼。
“現在知道讀書有用了?”
王二麻子撇嘴。
“主要是我怕以後連吵架都吵不過你們。”
正說著。
倉門裡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亂響。
像是有人在推搡。
緊接著。
門縫裡居然先伸出一隻手。
不是拿刀的手。
是空著的。
還在抖。
“彆開槍!”
“彆開槍!”
“我……我是糧工!”
“倉裡有人要燒賬!”
這一下。
外頭全炸了。
孫策眼神驟冷。
“王二麻子!”
“在!”
“帶人上!”
“奪門!”
“其餘人不許亂衝!”
“木牌子給老子立起來!”
“登記的去左邊!”
“認賬的跟瑪婭!”
“認人的跟娜依!”
“誰敢趁亂搶糧,老子先辦誰!”
命令一下。
人群反而更穩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門要開了。
真要開了。
倉裡那隻手拚命往外伸。
門後的木杠也開始鬆。
下一瞬。
伴著一聲讓人牙酸的木裂聲。
東河倉那兩扇早就被頂彎的門,終於朝裡豁開了一條大縫。
不是被炮轟開的。
也不是被斧頭劈開的。
是被裡頭怕了的人,和外頭不肯再退的人,一起逼開的。
門一開。
一股子悶熱的糧氣衝麵而來。
還有倉裡那種積年灰塵、麻袋、汗臭和爛木頭混起來的味。
孫策一聞就笑了。
“媽的。”
“這味兒才對。”
“開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