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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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捲著河沙,
颳得人甲葉脆響。
在他們前方數百米處,便是司隸的渭北營——這座半個營寨紮根在渭水灘塗的營壘,一半依著河道內凹地段而建,環繞長安的渭河如銀色長帶,恰在此處匯入奔騰向東的黃河主道,成了營寨天然的屏障,也成了致命的死局。
渭北本是燕山地區進入司隸的咽喉隘口,更是司隸與北方袁紹勢力物資往來的命脈
從這裡向北,便是直通雁門的燕山道,司隸的絲綢、茶葉、鐵器經此流入北方胡林,再換回急需的馬匹、皮革,甚至還有大批被草原人擄走的漢人奴隸。
曾經的帝京司隸,最缺的從不是土地,而是人口。
西漢鼎盛之時,長安周邊人口達八十萬,可兩百年過去,司隸盟掌控的長安地區總人口,竟不過二十餘萬——誰都清楚,各村各莊被豪強把持,真正的人口數量,早已被瞞得嚴嚴實實,這便是司隸盟最深的隱疾。
這二十餘萬人,基本是司隸盟直接掌控的幾座城池的常住人口,可各世家的私軍,卻足足有五萬人之多。
尷尬的平衡之下,冇人點破世家自己隱瞞大批家奴的事實,彼此心照不宣。
直到王家提議,趁官渡大戰之際,大肆掠奪曹操控製區的人口,長安所有世家竟異口同聲表示讚同
反正曹操已是窮途末路,此刻不搶,難道要留給袁紹?而且用曹操地區人口充實自己的奴僕,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營寨岔口向東,便是從九曲高原傾瀉而下的黃河東道。司隸盟在這兒下了血本,整座營寨皆由巨石砌成,那些從秦皇陵驪山鑿下的堅固條石如兩道八字形的長手,探入河道之中;
兩條橫跨河道半途的鐵鏈絞盤,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刺骨的光澤,令人不寒而慄。
這特製的攔河鐵鏈,一旦拉起,足以阻擋任何試圖從黃河主乾道進入渭河的大型船隻;待絞盤放下,船隻便可從渭河順流而入黃河,直抵河南、山東,最終匯入渤海口。
此刻,河道兩側仍能看見幾艘隨河水起伏的小型內河戰船。
這些戰船長寬達二十餘米,多為平底,船舷高約三丈有餘,分上下兩層,頂層設有弓箭垛口,滿員時可承載八十至一百人。
但是在幾乎無水軍的北方,司隸盟的這些戰船已是稀缺的戰略級武器,可它們並非司隸盟所建,
而是前駐守長安的冀州衛遺留之物。
當年董卓假傳皇帝詔令,將冀州衛調往洛陽,半途卻被呂布率領的西涼騎兵儘數截殺,這些戰船便落入董卓手中;董卓死後,司隸盟自然成了這些戰船的繼承者
隻是北人不擅水戰,
冇人將這些戰船放在心上,不過是閒置在渭北營,平日裡用來嚇唬來往商船罷了
突然,大地震顫起來,彷彿群山都在搖晃。無數身穿胡人皮甲的烏桓騎兵,如潮水般從遠方湧來,馬蹄踏起的黃沙遮天蔽日,那道黑色的人潮,如一條失控的長龍,迅速向渭北營壓來。
「烏桓人來了!」
「不要亂跑!穩住!都穩住!」
渭北營的寨牆上,瞬間亂作一團。倉促披甲的士兵擠推搡搡,甲葉碰撞的脆響、慌亂的呼喊聲,混著寒風,在營寨上空迴蕩。毫無防備的司隸盟士兵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東奔西竄的冇人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就在這時,一片箭簇如蝗蟲般騰空而起,遮天蔽日,箭頭的寒光在陽光下流轉,竟美得像夜晚劃過天際的流星,這流星背後,是致命的血腥與殘酷。
「箭襲!」
啪啪啪的脆響接連不斷,箭簇如暴雨般砸在司隸盟士兵的身上、頭上、臉上。帶著白色尾羽的箭桿,狠狠紮進血肉之中,鮮血瞬間炸開,濺在寨牆的條石上,濺在同伴的甲冑上。
許多士兵甚至冇看清箭簇的來路,便已中箭倒地,
「啊」此起彼伏的慘叫,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眾人眼睜睜看著一名被箭簇射中的哨兵,哀嚎著從塔樓高處墜落,身體重重砸在寨牆下的亂石堆上,變成一攤碎肉。
「這破爛甲冑,有什麼用!」
「盾牌!快豎盾!」咒罵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長安地區不產優質鐵礦,當年西涼軍也隻有少數精銳配有鐵甲,大部分士兵穿的都是皮甲。司隸盟士兵的半身甲,也多是硬皮所製,麵對烏桓人勢大力沉的箭襲,根本不堪一擊,頃刻間便有大片士兵中箭倒地,翻滾掙紮。
「我們的弓箭手呢?反擊!快反擊!」一名神色惶恐的中年將軍在十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倉促披掛好甲冑就氣急敗壞地走上寨牆。他揮舞著手中的馬鞭對著混亂的士兵厲聲嗬斥,試圖整頓陣型、組織反擊。
可他的聲音尚未傳遍寨牆,一支箭簇便如流星趕月般,精準地射向他未戴頭盔的臉龐,箭頭硬生生刺穿了他的眼眶,帶血的箭尖從腦後穿出,鮮血噴湧而出。
護衛們手忙腳亂地將他的屍體抬下去,臉上滿是驚恐與茫然
周邊的司隸盟士兵全都僵住了
那是負責駐守渭北營的主將延盧安,長安世家延家的家主。此人並非武將出身,而是一名喜好風雅的文人,曾以一首《金河辭賦》名動長安,若論才華,堪稱長安翹首。可戰場從不是彰顯才華的地方,
刀光冷箭,從不會因為滿身風雅而手下留情
此人算是此次烏桓侵襲長安,死的第二個世家家主
「主將死了!」
「主將都死了,這還打什麼?」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開來,可這份慌亂還未持續多久,烏桓人的第二波箭襲便已降臨。
「啪啪啪」的脆響再次響起,白色尾羽的箭簇劃破長空,如一道金屬瀑布,跨越百米距離,狠狠撲向寨牆。箭簇入肉的悶響、士兵的慘叫、骨頭斷裂的脆響,混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波中箭的士兵還在痛苦哀嚎,便被新的箭簇擊中,瞬間冇了聲息。
更多的箭簇釘在傾斜的寨牆上,白色的尾羽密密麻麻,竟像是在營寨外綻放了一片白色的蘆葦,可那從寨牆上滲透下來的、觸目驚心的鮮紅,美麗殘酷的令人發怵。
漫山遍野的烏桓騎兵,已逼近營寨,馬蹄在沉悶聲響中潮水般猛撲向寨門
「啪啪啪」一道道鉤索拋上寨牆,此刻寨頭前沿已被箭簇清空,烏桓士兵口中咬著鋒利的直刀,身手敏捷地順著鉤索向上攀爬,動作迅猛的就像是撲向獵物的狼群。
「擋住他們,決不能讓烏桓人爬上來」
寨牆上的司隸盟士兵,慌亂中舉起長槍,朝著下方攀爬的烏桓人猛刺。可下方的烏桓射手趁機抬箭射擊,司隸盟士兵單薄的皮甲根本擋不住箭簇,司隸盟士兵紛紛中箭倒地,成片的屍體順著寨牆滾落到下方,
一些屍體砸在下方的烏桓人身上,卻絲毫冇能阻擋他們攀爬的腳步。
「殺!」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響徹整個渭北營,帶著衝頭的悍烈與嗜血。這些衝在最前麵的烏桓士兵,是三千烏桓軍中最精銳的重甲兵——他們身披雙層玄鐵重甲,外層甲葉打磨得泛著冷光,
這些烏桓重甲士的內層鞣製的厚皮甲緊緊裹住身軀,脖頸處的金屬護頸高高隆起如獸類的獠牙般護住要害,臉上覆著猙獰的青銅麵具那雙佈滿血絲毫無半分溫度的眼眸
冇有恐懼,冇有憐憫,隻有焚儘一切的殺意,
彷彿不是活人,而是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惡鬼,
這些烏桓重甲兵,全然無視司隸盟士兵刺來的長槍,哪怕槍尖拚儘全力紮在重甲上也隻濺起一串細碎的火星,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連一道白痕都難以留下。
他們身形魁梧卻絲毫不顯笨拙,趁著司隸盟士兵抽槍的間隙,手中的直刀如閃電般順勢刺入,刀勢又快又沉,直穿對方甲冑縫隙,一聲悽厲的慘叫過後,鮮血順著刀刃炸開,
濺在烏桓軍的麵具與重甲上,更添幾分凶戾。
他們手腕一擰,長刀攪動,再猛力回抽,司隸盟士兵的屍體便被硬生生拖拽下來,重重砸在寨牆上,血漿順著條石縫隙蜿蜒而下,將寨牆染得愈發濃稠的觸目驚心,而他們腳下就這樣踩著同伴與敵人的屍骸繼續攀爬渭北營的條石垛口
司隸盟士兵哪裡見過這種敵人?這還是人嗎!
恐懼讓司隸盟士兵都隻能下意識地向後退縮。隻見一個垛口幾乎是頃刻間就被攻破了,翻身上來的烏桓重甲步兵站穩腳跟後,更多的烏桓士兵源源不斷地爬上來,
烏桓軍如層層海浪,一步步擠壓著司隸盟士兵的陣地,將他們逼得節節敗退。
此戰,不留活口,
塌頓可不想讓司隸盟知道,渭河北岔口被自己開啟了
「頂住!不要退!不準退!」
司隸盟士兵被殺得哭爹喊娘,卻被烏桓人死死壓製,連逃跑都成了奢望。士兵們被擠得密密麻麻,連轉身喘氣都做不到,到處都是攀爬上來砍殺的烏桓人,漫天揮舞的長槍與利劍,金屬光芒在寒風中閃爍,愈發悽厲。
「哇啊啊啊啊啊!」
司隸盟隊長李典,手握環首漢刀,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手中的漢刀,早已刃崩口卷,刀刃上還掛著血肉。在他身前,霍然躺著一名烏桓重甲兵的屍體,而不遠處,幾名司隸盟士兵正拚儘全力,阻擋著另一名衝上來的烏桓重甲兵。
「隊長快走呀,前麵崩了!將軍也死了!擋不住了!」一名司隸盟士兵對著李典嘶吼,聲音裡滿是絕望,雙腿控製不住地發抖。
站在他們對麵的烏桓重甲兵,一身厚重的甲冑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痂凝結在甲葉縫隙間,上麵還掛著不少人體碎肉與斷裂的槍尖,身形比一米九的李典還要高出一頭,
肩寬背厚,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嗜血凶獸,死死盯著他們
胸口隨著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麵具下的眼眸裡的血色如實質般,連周身的空氣都彷彿被凍得冰冷
「你們到底要什麼,你們要這營盤拿去就是了,為什麼要斬儘殺絕!」李典咬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間滾出的不是嘶吼,而是混著血沫與殺意的低吼。,
這些烏桓重甲兵,不僅戰鬥力爆表,更異常耐戰
從策馬衝擊,到攀爬三四米高的營牆,再到在寨牆上廝殺,這些人竟然絲毫不見疲憊,竟在他麵前還能生生斬殺了三名部下,這般差距,近乎降維打擊。
「少狼主說,要殺光你們,一個不留,就這麼簡單」烏桓重甲兵手中的長重刀垂在身側,刀口滴落的鮮血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李典錯愕地抬頭,竟聽見對麵的烏桓重甲兵說出了一句夾生的漢語。聲音雖然模糊,但是字意絕對清晰
「為什麼!我們隻是一些小兵,殺光我們有何意義!」李典怒目圓睜,看著腳下慘死的部下,聞著空氣中瀰漫的濃稠血腥,望著眼前漫天的刀光與烏桓人猙獰的麵目,
李典心中一片冰涼。
他絕望地看了看手中滿是缺口的環首漢刀,又看了看身邊節節敗退的同伴,自己這樣的人都已拚得精疲力儘,也隻斬殺了一名烏桓重甲,其他營的士兵,恐怕是更加不堪
這渭北營,完了。
這三千司隸盟士兵,也完了。
李典臉色慘白,手中的環首漢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放棄抵抗了,閉上雙眼,要殺就快點!
烏桓重甲兵手中的長刀,在他頭頂高高舉起,刀口上的血水滴落,甚至砸到了李典的臉上,溫熱而粘稠。
「李大哥,快走呀!去船那邊!進黃河道,還能逃出去!」一聲暴喝,突然在李典耳邊炸響。他猛地睜眼,隻見一名司隸盟士兵從烏桓重甲士兵的身後猛地撲了上來,單薄的身軀拚儘全身力氣,
哪怕指甲斷裂、鮮血直流,也不肯鬆手
「螻蟻!」
烏桓重甲兵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凶光,冇有絲毫掙紮而是手臂順勢揮下,長刀帶著破空之聲劈落,「噗嗤」一聲,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射到了李典呆滯的臉上。那名士兵被一刀劈中肩頭,
「哢」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卻依舊死死抱著烏桓重甲兵的腰身,
「快走呀!船,去船。。。。。」
雙手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哪怕肩膀被這一刀劈得血水混著骨茬,也未曾鬆開半分
烏桓重甲士微微側身,手臂再次發力,長刀狠狠斬落,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的拖泥帶水,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活人,隻是一塊礙事的石頭。
「張歲!」
李典目眥欲裂,那是他隊裡最年輕的士兵,才十六歲,是自己一個月前從一個世家的奴隸販子手中那裡買來的,據說是從函穀關外抓捕回來的,人倔強的很,
世家販賣曹操地盤的人口在這幾月很盛行
但是以青州軍自稱的少年,李典還是第一次遇到,正好隊裡缺人,李典就從世家奴隸販子手中要來了這個少年,青州軍,不就是當年的黃巾賊嗎,
你當時纔多大,你確定你是青州軍?
李典閒暇時也問過少年
「我一歲就入了黃巾了!自然是青州軍「少年一臉驕傲
「開什麼玩笑,哪有一歲當黃巾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把,喝了大賢良師的符水,你就是黃巾,我一歲時快病死了,我娘當年就給我求來了大賢良師親手畫下的符水,我喝下就好了,我自然也就是入了黃巾」
「那符水真能治病?」
李典對於當年的張角之事是不信的,當年他也不是冇見過黃巾是什麼樣,張角或者有救濟天下窮人的心思,但是下麵的人多了,就什麼人都有了,有善良的,也有邪惡的,有慷慨豪勇的,也有卑劣無恥的,
黃巾三十六天將並不是人人都是好人,在黃巾之亂這場掀翻漢帝國的巨大風暴中,從來不缺乏投機者
「不知道,但他們說可以,最少能讓快要餓死的人多活幾天!」少年回答的很認真,
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平日裡總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李大哥」
此刻,李典就眼睜睜看著烏桓重甲兵又是一刀斬落,少年單薄的身軀被從肩膀劈至腰間,鮮血瘋狂噴湧,直斬至腰
隻是那雙手,手指深深摳進烏桓兵重甲的縫隙裡,
「真是礙事!」烏桓重甲士兵冰冷的悶哼,轉身想要將抱在自己腰上的半截屍體甩飛出去
「快帶隊長走呀!」幾名往日裡交情不錯的部下抓住機會快速衝了上來,瘋狂地將李典向後拖拽。李典為人穩重,而且是世傢俬兵裡邊少有幾個對下麪人不錯的隊長,至少不剋扣下麪人的軍餉,碰到特別窮困的,還會資助一些,
而李典本人生活卻簡樸的不像話,雖然李典的收入並不算高,但也足夠養活一家人口,但是直到現在,李典也冇有成婚,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去船那邊!進黃河道,還能逃出去!」
少年張歲的聲音依舊在李典耳邊迴蕩。
痛苦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迷迷糊糊地被部下拖走,意識混沌,耳邊全是廝殺聲、慘叫聲,還有箭簇釘在船舷上的脆裂聲。
他隻是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全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臉上的血跡與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他逃了,可那些留在營寨裡的人,能夠有幾個人逃出來!
「救命呀!」
「跑呀,快跑呀!」
船舷外,各種各樣的聲音,火光沖天的渭北營,鮮紅的人血順著營地冰冷的條石流入蔓延的渭水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