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焦土味從西麵而來
長安京兆地區,黑色的煙柱直上雲天,空氣裡瀰漫著被燒焦的氣味,而後,是腳步與呼喊的聲音,混成一氣。視野間,道路上全是奔走來去的人群,慌忙的腳步,各種各樣的呼喊聲。
「快走啊,上郡已經被烏桓人攻破了「
」十幾個村子都被屠了,人全都被殺光了,雞犬不留」
各種各樣的聲音,匯在人群裡,變得斷斷續續的隨著風呼嘯而過,火助風勢,將田野上的大火遠遠的推開了,彷彿是一張紅黑色的長毯,遠遠望去,由長安附近五十裡範圍的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景象
寬闊的長安官道上早已不是車馬往來的坦途,而是一條望不到頭的流民長蛇。男女老幼拖家帶口,衣衫襤褸,塵灰糊滿了臉,隻露出一雙雙失神、惶恐、又死死盯著前路的眼。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男人扛著僅存的破被、瓦罐與半袋雜糧,女人用破布裹著啼哭不止的嬰孩,一手牽娃,一手扶著顫巍巍的老人。孩童餓得麵黃肌瘦,哭聲細弱,大人隻得死死捂住他們的嘴,怕聲響引來亂兵與流寇。
腳下的路泥濘乾裂,塵土飛揚,每一步都沉重如鉛,在這樣的寒冬,有人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倒,再也冇有起來,屍體被草草堆在道旁土溝,或乾脆曝於荒野,很快被後來的人流踏過,隻留下一灘暗紅的血漬。
烏桓人還冇有殺來,但是沿途村落已經十室九空,屋舍焚燬,灶台冰冷,遠處偶有馬蹄聲驟起,人群便如驚鳥般四散奔逃,哭喊聲、慘叫聲、嗬斥聲攪成一團。
這些潰軍屬於世傢俬軍,不少軍官都是藥氏、救氏、借氏這三家的子弟,剛剛被烏桓人一口氣擊破了家族所在的上郡,猶如喪家之犬的逃出來,現在又被這些流民堵在去長安的路上,更是氣急敗壞
「來人,把這個女人給我帶回去仔細審問,我懷疑是從我家族裡逃出去的賤婢」一名世家氏子手指著流民中的一名長相姣好的布裙少女,聽到世家子的命令,幾名身穿甲冑的私兵就衝上去直接搶人
「貴人老爺呀,她不是。。。。。」少女的父母臉色焦急的撲上前攔阻
「老子打不贏烏桓人,還殺不了你們這些賤民!「一名私兵惱羞成怒,稍有反抗便是一刀,鮮血濺在雪白的大地上,觸目驚心,路上其他的流民看見這一幕,臉色麻木,
這種情況太多了,已經是見怪不怪了,長安司隸盟本就是一個鬆散的世家聯盟,和平時期還能夠維持穩定,現在一下麵對烏桓人的猛攻,除了長安之外,其他地區的世家之間的相互約束也就自動崩塌了,
戰火烽煙如同野火燎原,擊破扶餘塞後全力殺入的烏桓軍隊,就像是一股巨大的衝擊波,迅速在整個司隸地區蔓延,大小村莊,遠遠近近的,都是升上天空的黑色烽煙,城垣上下點點的火焰還在燃燒,
大地原野間,暗紅色的鮮血與屍體交織成一片慘烈的圖畫,大部分的屍體都是平民,死者與未死者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仍在持續,然而大部分的呻吟都已變得無力,無數屍體與將死未死之人鋪滿了原野
家都冇有,誰還管什麼世家盟約,
司隸盟能不能挺過這次烏桓人的進攻都還是兩回事呢,一旦軍隊失去了約束力,那就是更加殘虐的暴力工具,比烏桓軍更可怕的,是從上郡等地逃下來的私裡盟潰兵
「長安方麵難道一點作為都冇有嗎!」
杜畿站在長安郊外的渭水橋邊,所見的就是這樣一片淒涼景象,他花費了無數心血,隻希望能夠在這片亂世中構建起一個尚可安穩的帝京,卻冇想到,隻是烏桓人的一個衝擊就將一切的幻想都擊碎了
當真正的戰火燃燒,當大批的烏桓人如潮水而來,卻冇有一個世家站出來堅決抵抗的,希望世家能夠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是亂世橫流中的中流砥柱,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老子家財萬貫,為什麼為一幫賤民拚命呀
烏桓人還冇到,上郡的藥氏和救氏就已經帶著全族人逃亡了,左馮翊的借氏更加誇張,直接就一把火點燃了左馮翊,希望以此來打消烏桓人攻擊左馮翊的想法,
你看我城都燒了,你還過來打什麼呀,
這也是為什麼烏桓人隻是短短十天不到的時間,就一舉攻下了長安九郡裡邊的四個,杜畿想到了長安會陷入混亂,但是他冇想到烏桓人還冇有兵臨城下,而長安卻已經一盤散沙了
長安世家們根本就冇有堅守長安的意思,長安方麵要求杜畿將兩萬私軍從函穀關帶回來,完全是因為各個家族需要更多的私兵來護衛自己運送財物的龐大車隊,和產業免受流民的衝擊
世家要轉移利益,擔心家中產業受損,商人向熟悉的官員打聽戰局的變化;司隸盟內,有各種利益牽扯的世家還在私下串聯;企圖能夠藉此亂局攫取的到以前不敢奢望的東西,
真正是風捲哀鳴過荒野
估計烏桓人自己都有些冇想到戰局會變成這樣
「烏桓軍在發覺左馮翊被焚後,已經兵分兩路,一路去了上河郡,另外一支。。。。」回來報告的司隸盟哨騎隊長稟報導,整個司隸盟都在怯戰,逃避,都想要裝成看不見這慘烈,
唯獨眼前此人,竟然冇有選擇逃走,而是獨自站了出來,何況此人還姓杜,是那長安司隸盟內最高權力的掌握人之一,這樣的人物實在是冇有必要在這裡拚命的
長安,又不是冇被搶過!
長風烈烈,大批湧向長安的流民錯愕的看見,前方如同一道環繞長安銀帶一般的渭水河邊,一座軍營上麵一麵杜字大旗在迎風而展「杜家是要螳臂當車嗎,京兆韋杜,天高五尺,今後怕是隻剩下韋字了」一名坐在華麗馬車上的中年文士,目光複雜看著這麵孤獨的旗幟,
長安地區看似有司隸盟一力支撐,可實際上,司隸盟的控製地區隻限在長安九郡的大城內,到了下麵的村子就幾乎不管用了「司隸周邊強敵環伺,北有袁紹,南有張道陵,西有西涼,東有曹操,之所以冇有對我司隸動手,無非是顧忌這些地方豪強的堅強阻擋,如果我們真把這些地方豪強剷除了,元氣大傷不說,怕是也會引來周邊的趁虛而入」
結果現在的情況是,這些地區豪強的阻擋力實在是很有限
其實也不是這些地方豪強冇出力,而是烏桓人的長弓快馬直接就碾壓了他們,司隸地區是平原地帶,這些地區豪強修建的土壘一般也就是三四米高,用來阻擋步兵強攻還是有一定效果的
可是他們麵對的是烏桓騎兵,這些北地騎兵的弓箭射程遠超過地方豪強下麵那些農兵手中的短弓,而弩弓這種軍中殺器,也不是地方豪強能夠大批量擁有的,
麵對抵抗不出的地方豪強,烏桓騎兵的火箭如飛蝗一般的猛撲而來
這個年代能夠建立土磚瓦房的極少,大部分平民房屋都還是茅草,火箭之下,就是一片火焰騰起,不想被熏死就隻有逃出去,直接成了烏桓人的活箭靶,在連續屠了十幾個這樣的村子後,其他村子的小土豪們也坐不住了
留下來就是等死呀,擋也擋不住,還不如趁著烏桓人冇到來之前,一把火燒了村子,什麼也不給烏桓人留下,這也是一下冒出如此多難民的主要原因,
「說吧,現在還有什麼是我接受不了的」
杜畿臉色凝重的悶哼說道,一雙眼睛都是充血的紅絲,原本以為烏桓人的目標是長安,但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烏桓人真正攻下的城鎮並不多,更多是司隸盟對於控製區域的失控
「還有一支去了渭北後,我們的人跟丟了」司隸盟哨騎隊長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
「跟丟了!」杜畿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哨騎隊長那張欲言又止的臉上,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說了,怒問道「你們是做什麼吃的,上萬的烏桓人也能跟丟了?
「我們的人都死了「遊哨騎隊長一臉悲憤說道「足足一隊三十騎,他們本來是悄悄跟在烏桓人後麵十裡的,結果我們卻隻找到他們被人殺死後掩埋的屍體,
這還是因為前幾天的暴雨,把屍體上掩埋的土衝開了,否則,我們怕是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冇了」
「是烏桓人動的手?」
「我仔細檢視過傷口,不是烏桓人的直刃,也不是西涼人的彎刀,是我們的環首漢刀!」哨騎隊長咬牙切齒,眼珠裡都滲著血
」嘶「杜畿聽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知道哨騎隊長冇有繼續說下去是什麼意思了,殺了自己哨騎的,不是烏桓人,不是地區豪強,而是司隸盟的人!當年二十萬西涼軍覆滅在長安地區,遺留下的大批武器裝備也落入了地方豪強手中,其中西涼人的彎刀最多,而用環首漢刀這種製式裝備的,整個司隸地區隻有司隸盟的私軍在用
「好了,這件事我知道,不可傳出去」杜畿昂首看天,倒背的雙手手指緊握,手指刺入手心傳來一陣刺疼,司隸盟裡邊有內奸,自己想到了,但冇想到對方會如此膽大,公然給烏桓人打掩護
渭北。。。。?
杜畿也是滿心困惑,如果先前烏桓人是從燕山道南下,渭北的渡口是必爭之路,但是現在,烏桓軍選擇了從扶餘塞進入司隸,已經進入了司隸,渭北渡口就已經失去意義了,
其他還有什麼有戰略價值的目標,值得司隸盟的內奸不惜暴露,也要滅掉了自己緊隨烏桓軍的三十騎哨騎!杜畿想了一會,突然轉身詢問身後的一名下屬軍官「我軍從函穀關撤走,曹軍方麵有什麼動向嗎?「
「大人,曹軍當天開入函穀關後,隻是封鎖了函穀關和長安之間的通路,其他再無任何動向」那名下屬軍官回答說道
長安渭北渡口,
環繞長安而出的渭水河道在這裡變成了一條寬度達到五六十米的大河道,幾艘蒙著厚革的司隸盟戰船泊在淺灘,船舷插滿長矛利箭,船尾繫著粗如兒臂的麻繩,牢牢釘在岸石的鐵環上。
在河道的對麵,可以看見成片起伏的山脈,一道山脈裂口猶如兩隻手掌張開一般,露出一條從山道內蜿蜒而出的道路,正是赫赫有名的八百裡燕山道,幷州就是被這條燕山道給分成了幷州東和幷州西兩個地區
積雪的大地荒野,遠處河道上還飄著白色霜凍,寒冷的晨風吹在一張堅毅臉上,這是一名騎在戰馬上的烏桓將軍,麵容英挺野性,眉眼鋒利張揚,雙眸亮如星火,左耳常戴一枚金環,
「看見冇有,前麵就是讓我們多繞了一千裡地的渭北渡口,隻要我們拿下來,就等於打通了殺回幷州的道路」烏桓軍領頭的中年人嘴角露出一抹獰笑,抬起手中用西域烏鐵打造的鋒冷長刀指向前方
他是烏桓王的次子塌頓,長髮以半束半披的形式隻是以皮繩繫住,幾縷髮絲就這樣在晨風中隨風飛揚,身上皮毛鑲邊的軟甲胸口,霍然是一座紅色的山丘標誌,是烏桓人崇拜的神山赤峰
他彎弓挎箭的騎在高頭大馬上,眼神裡透露出一股想要吞併一切的的野心,他是天生神力,此刻正用眼睛凝視著前方的地平線,在烏桓,塌頓從小展現出非常強的學習能力,
不僅僅能夠驍勇,而且還精通漢學,
甚至還用假名字在長安學習了三年,塌頓就是此次烏桓軍攻入長安的嚮導,一口漢話幾乎聽不出是胡人,扶餘塞的城門就是他一個人開啟的,
所有人都認為烏桓人就是為了在長安撈一把,冇人會想到,烏桓此次出兵的目標並不是長安,因為塌頓太瞭解長安了,長安雖有帝京之名,卻十幾年前就被董卓搶過一次了,
雖然經過十幾年休養生息,但是袁紹官渡一戰,長安內那些世家的財富也基本上被耗空了,就算打下了長安,把這些世家全部翻一個遍,有能抄出多少財富來?而且還要再帶著這些財富從扶餘塞走原路返回嗎?
不可能的,烏桓人如果真的帶著這些財富一路招搖,西涼人就不會答應,袁紹也不會答應,這五萬烏桓軍到底能有多少人活著回到烏桓,那就真是個未知數了,
所以塌頓的目標很明確,烏桓軍入長安隻是一個幌子,
烏桓看上了幷州
中原逐鹿,正是烏桓崛起的最佳時機
如果還是袁紹全盛時期,塌頓自然不敢這樣想,但是袁紹敗了,十幾萬大軍折戟官渡,現在又趕上了北地百年難遇的大風雪氣候,數十萬人哀嚎凍死餓死,
袁紹短時間內是絕對不可能從戰敗中恢復過來的,何況曹操隨時可能完成整備,然後大軍開入河北,
這樣的袁紹,哪裡還有心思和力量顧及幷州
如果烏桓真的能夠一舉拿下幷州,就可以從地勢上居高臨下俯瞰河南,河北,司隸,幽州,幾乎半個漢帝國都在烏桓視線範圍內了,到時候伺機而動,
當年匈奴人曾經建立的遼闊帝國,烏桓也是可以爭一爭的
誰也不會想到,這三千烏桓騎兵就是奔著這渭北渡口來的,
「轟隆隆」大地轟鳴的聲音,三千烏桓騎兵策動戰馬飛踏過地麵上的雪塵和低矮的草叢灌木,馬蹄之下,漫捲著灌木發出嗚嗚的聲音,天地間彷佛隻剩下那一陣又一陣有節奏的轟鳴聲,
無數翻飛的馬蹄從荒野上踏過翻起的沙粒碎石和枯萎地野草,將它們捲入了好像龍捲風一般的隊伍
「鐺鐺鐺」代表警襲的鐘聲在渭北渡口的司隸盟軍營響起,
「是烏桓人?」
「烏桓人怎麼跑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