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一月下,薊城。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牛憨正站在後院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呆。
雪花細細密密地飄著,落在院中的老槐樹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肩頭。
他已經這樣站了小半個時辰。
劉疏君抱著惜君,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還在想那封信?”
牛憨回過神,點點頭。
劉備的回信他收到了。
大哥說得對,男多女少是天下共病,非幽州獨有。
邊市換女子、遷民多要女、糜家放出風聲,這些都是治標。
隻能解決光棍的問題。
可那些被遺棄的女嬰呢?
那些還冇出生就被盼著是男丁的孩子呢?
那些一輩子活在“丫頭片子”陰影下的女人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斧殺敵,如今抱過女兒,牽過兒子。
可它改變不了那些。
劉疏君走到他身邊,把惜君往他懷裡一塞。
牛憨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
那小東西正睜著眼睛望他,黑亮亮的,像兩顆小葡萄。
“憨子,”劉疏君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為什麼百姓會遺棄女嬰嗎?”
牛憨想了想:“因為養不起?”
“養不起是果,不是因。”劉疏君搖搖頭,
“因在哪兒?因在女子——掙不來錢。”
牛憨愣住了。
劉疏君靠在廊柱上,望著飄落的雪花,緩緩道:
“你想想,一個男娃,七八歲就能下地乾活了。拔草、放牛、拾柴、餵豬,能乾的事兒多著呢。”
“到了十歲,能扶犁;十二三,能當半個勞力;十四五,就能頂一個成人乾活了。”
“就算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這男娃也能出去給人幫工,掙口飯吃,說不定還能往家裡帶點。”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可女娃呢?”
“七八歲,能乾啥?洗衣裳?做飯?帶弟妹?”
“這些事兒,不出錢。”
“到了十二三,能嫁人了。可嫁人之前這十幾年,是白養的。”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往後就是彆人家的人了。”
“你說,那些窮得飯都吃不上的百姓,會怎麼選?”
牛憨聽完,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惜君,那張小小的臉,白白淨淨的,正吮著自己的手指,吮得津津有味。
“所以……”他開口,聲音有些澀,“要讓女娃不被遺棄,就得讓女娃——能掙錢?”
劉疏君點點頭:“對。”
“要讓百姓知道,養女娃,不是白養。”
“女娃也能乾活,也能掙錢,也能給家裡添進項。”
“甚至,掙得比男娃還多。”
牛憨撓撓頭:“可女娃……能乾啥?”
劉疏君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當年在洛陽宮中,那個小小年紀就敢與宦官周旋的長公主。
“憨子,你想想,咱們府裡,誰最會織布?”
牛憨愣了愣:“冬桃?”
“冬桃的布,一匹能賣多少錢?”
“這……俺不知道。”
“三百錢。”劉疏君道,
“冬桃的布,拿到薊縣城裡的布莊,能賣三百錢一匹。”
“可同樣的布,從青州運來的,要賣四百錢。”
牛憨眼睛一亮:“冬桃織的布,比青州的好?”
“不是好,是便宜。”劉疏君搖搖頭,
“青州的布,要從臨淄運過來,”
“路上要走一個月,運費、損耗、商人的利錢,層層加價,到了薊縣,就貴了。”
“可冬桃織的布,用的是幽州的麻,幽州的水,幽州的工。”
“就地織,就地賣,冇有運費。”
她頓了頓,目光深遠:
“憨子,你說,要是幽州的女子,人人都會織布呢?”
牛憨愣住了。
人人都會織布?
那得多少布?
那得賣多少錢?
劉疏君繼續道:
“不隻是織布。還有養蠶、繅絲、紡線、刺繡、編筐、搓繩……”
“這些活兒,女子天生就比男子手巧。做得快,做得好,做得細。”
“可這麼多年,這些活兒,都是各家各戶自己做自己用,冇人想著拿出來賣錢。”
她望著牛憨,目光灼灼:
“憨子,你想想,邊市裡那些胡人,最想要什麼?”
牛憨想了想:“糧食?鐵器?”
“還有布。”劉疏君道,
“草原上不產布,那些胡人,身上穿的羊皮袍子,冬天還行,夏天呢?又厚又熱,捂得一身痱子。”
“他們早就想要漢人的布了。可布貴,他們買不起。”
“要是幽州的布便宜了,他們買得起,會怎樣?”
牛憨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會拿牛羊來換!”
“對!”劉疏君笑了,
“一頭羊,換一匹布。一頭牛,換五匹布。”
“咱們有了牛羊,可以吃肉,可以喝奶,可以耕地,可以拉車。”
“他們有了布,夏天能穿涼快的,冬天能穿暖和的,再也不用裹著那身厚羊皮了。”
牛憨聽得熱血沸騰,可忽然又想起什麼,撓撓頭:
“可……可這跟女子有啥關係?”
劉疏君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這個憨子,怎麼還冇轉過彎來?
“關係大了。”她耐心解釋,
“要織布,得有人織吧?誰織?女子織。”
“要養蠶,得有人養吧?誰養?女子養。”
“要紡線,得有人紡吧?誰紡?女子紡。”
“女子把這些活兒乾起來,織出布,養出蠶,紡出線,拿到邊市去換牛羊,換回來的牛羊,就是錢。”
“錢進了誰的口袋?進了她們自己家的口袋。”
她頓了頓,目光裡帶著一絲狡黠:
“你想想,一個女娃,一年能織多少布?”
牛憨搖搖頭。
劉疏君掰著指頭算:
“一個手巧的姑娘,一天能織三尺布。一個月就是九丈,一年就是一百零八丈。”
“一百零八丈,能裁多少衣裳?能做多少被褥?能換多少牛羊?”
“就算是個笨的,一天隻織一尺,一年也有三十六丈。”
“三十六丈布,拿到邊市去,能換三頭羊。”
“三頭羊,夠一家五口吃一個冬天了。”
牛憨愣住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一個女娃,一年能換三頭羊?
三頭羊,夠一家五口吃一個冬天?
那還叫什麼“丫頭片子”?
那叫會下金蛋的雞啊!
“淑君!”他一把握住劉疏君的手,眼睛亮得嚇人,
“俺懂了!俺懂了!”
“要讓女娃能掙錢!要讓她們織布!要讓她們養蠶!要讓她們紡線!”
“等她們掙了錢,那些當爹的,就捨不得扔她們了!”
劉疏君被他握得手疼,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卻暖洋洋的。
這個憨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可……”牛憨忽然又撓撓頭,
“織布這事兒,俺不會啊。養蠶俺也不會。紡線俺更不會。”
劉疏君笑了:“你不會,我會。”
牛憨愣住了。
劉疏君從他懷裡把惜君接過來,遞給一旁的甄姬。
甄姬一直站在旁邊,聽著這番對話,眼眶微微泛紅。
她接過惜君,輕輕抱著,退到一旁。
劉疏君走到廊下,望著飄落的雪花,聲音緩緩響起:
“憨子,你知道我在宮裡那些年,學的最多的是什麼嗎?”
牛憨搖搖頭。
“不是權謀,不是心計。”劉疏君的目光有些遙遠,“更不是琴棋書畫。”
“而是織布,是刺繡。”
“母妃曾經說過,這些纔是女子的本分。不管你是什麼身份,這些都得會。”
“將來嫁了人,能親手給夫君做衣裳,給兒女縫被褥,這纔是正經過日子的樣子。”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時候我不懂。我覺得母妃迂腐。我是長公主,要這些乾什麼?”
“可如今想來,母妃是對的。”
她轉過身,望著牛憨:
“這些手藝,我學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織出花來。”
“若把這些手藝教給幽州的女子,讓她們學會,讓她們去做,讓她們掙錢——”
“你說,會怎樣?”
牛憨愣愣地望著她。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隻是他的妻子,不隻是孩子的娘。
她是先帝的長公主,是那個在洛陽宮中長大的女子,是那個見過世間最繁華、也見過世間最險惡的人。
她懂的東西,比他多得多。
“淑君,”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你……你願意教?”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憨子,我是你妻子。”
“你心裡想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
第二日,雪停了,天還陰著。
都督府前堂的地龍燒得正旺,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
牛憨盤腿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幾張紙,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些符號——那是他昨晚聽完劉疏君的話後,連夜記下的東西。
“女子織布”“邊市換牛羊”“養蠶”“繅絲”……
字寫得醜,但意思都在。
諸葛亮和司馬懿坐在兩側,看著那幾張紙,臉上神色各異。
諸葛亮眼中閃著光,嘴角帶著笑。
司馬懿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隻是手指輕輕叩著膝蓋,像是在盤算什麼。
“四將軍,”諸葛亮先開口,“昨晚殿下說的這些,臣想了一夜。”
牛憨抬起頭:“想明白了?”
諸葛亮點點頭:“想明白了。殿下的意思,不隻是讓女子織布換錢,而是要用織布這件事,把整個幽州的女子都串起來。”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那幾張紙:
“您看,第一步,是教。讓女子學會織布。這一步最難,得有師父,有場地,有織機。”
“第二步,是織。學會了,回家自己織。織出來的布,官府收,還是邊市收?”
“第三步,是賣。賣給誰?怎麼定價?換回來的牛羊,怎麼分?”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
“四將軍,這三個環節,環環相扣。哪一個出問題,這事就辦不成。”
牛憨撓撓頭,看向司馬懿。
司馬懿緩緩開口:“孔明說得是。不過臣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布織出來了,賣給誰?”司馬懿道,
“邊市胡人固然缺布,可胡人手裡有多少牛羊?能換多少布?”
“若是胡人換不完,剩下的布怎麼辦?”
牛憨愣住了。
他光顧著高興,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
司馬懿繼續道:“臣昨夜算了一筆賬。幽州女子,若按三十萬戶算,一戶出一女,就是三十萬女子。”
“就算隻有一半人學織布,那也是十五萬人。”
“一人一年織一百丈,就是一千五百萬丈布。”
他頓了頓,望向諸葛亮:
“孔明,一千五百萬丈布,邊市吃得下嗎?”
諸葛亮沉默了。
這個數字太大了。
草原上所有部落加起來的牛羊,也不夠換這麼多布。
“所以……”他緩緩開口,“布不能隻賣給胡人。”
司馬懿點點頭:“對。得往南賣。”
“青州、徐州、冀州、豫州……還有幷州,還有兗州,還有揚州。”
“隻要天下還有穿衣裳的人,布就賣得出去。”
牛憨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
“那……那得多少布莊?多少商隊?”
司馬懿微微一笑:“四將軍,糜家不就是現成的嗎?”
牛憨眼睛一亮。
對啊,糜家!
糜家在幽州有商號,在青州有根基,在徐州有分號,在冀州也有鋪子。
讓他們收布,運到各地去賣,不就行了?
“可……”他又撓撓頭,“糜家願不願意?”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四將軍,”諸葛亮輕聲道,“糜家願不願意,得看咱們給的價錢。”
“若咱們定的價,能讓糜家有錢賺,他們自然願意。”
“若咱們定的價太低,糜家無利可圖,那就得另想辦法。”
牛憨點點頭,又問:“那誰定這個價?”
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將軍,定價這事,臣覺得,得請一個人。”
“誰?”
“糜貴。”
牛憨愣住了。
糜貴?
那個胖乎乎的老掌櫃?
諸葛亮道:“糜貴在糜家做了三十年生意,對布匹的行情,比誰都清楚。”
“幽州本地布,賣多少錢一匹能賺錢,運到青州能賣多少錢,運到徐州能賣多少錢,他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來。”
“讓他來定這個價,最合適。”
牛憨想了想,點點頭:“行。明日俺就派人去請。”
他頓了頓,又問:“那教織布的事呢?誰教?”
諸葛亮正要說話,司馬懿忽然開口:
“四將軍,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牛憨道:“說。”
司馬懿抬起頭,目光平靜:
“臣在想,能不能讓甄夫人蔘與此事?”
堂中靜了一瞬。
牛憨愣住了。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隨即垂下眼簾。
司馬懿繼續道:
“甄家在幽州,本就有布坊。雖說這兩年甄氏與官府的關係有些……微妙,但甄家的布坊,一直在運轉。”
“臣聽聞,甄家布坊裡的織工,少說也有三四百人,都是做熟了的。”
“若能讓甄夫人出麵,把布坊裡的人手調出來,教幽州的女子織布——”
他頓了頓,望向牛憨:
“比從頭開始教,快得多。”
牛憨撓撓頭,有些猶豫。
甄姬?
那個在淑君身邊伺候的姑娘?
讓她參與這事……
“可……”他開口,“她是淑君身邊的人……”
司馬懿微微一笑:
“四將軍,正因為是殿下身邊的人,才合適。”
“甄夫人出身甄氏,本就懂布坊的事。如今又在殿下身邊,忠心可靠。”
“由她出麵,一來能呼叫甄家的資源,二來也能讓殿下放心。”
牛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可他還是有些拿不準。
“那……那俺得問問淑君。”
諸葛亮點點頭:“這是自然。”
他頓了頓,又道:
“四將軍,臣還有一請。”
牛憨看著他。
諸葛亮道:“臣想請公子劉封,也參與此事。”
牛憨愣了愣:“封兒?”
諸葛亮點點頭:
“公子在幽州曆練三月,看了邊市,看了流民,看了遼東屯田,也看了城外村莊。”
“如今這件事,關乎幽州千家萬戶,關乎女子命運,更關乎人心向背。”
“若公子能從頭到尾參與,親眼看著這件事怎麼從無到有,怎麼落地生根——”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將來他主政一方,心裡就有數。”
牛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行,”他說,“讓封兒也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天邊透出一絲淡淡的陽光。
“仲達,你去請糜貴。”
“孔明,你去找封兒,把這事跟他說說,讓他心裡有個數。”
“俺……”他撓撓頭,“俺去後宅,問問淑君。”
諸葛亮和司馬懿站起身,抱拳:“是。”
…………
後宅。
劉疏君正靠在榻上,懷裡抱著惜君,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甄姬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針線,在繡一塊帕子。
見牛憨進來,劉疏君抬起頭,微微一笑: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不是在議事嗎?”
牛憨走到榻邊,坐下,撓撓頭:
“議完了。”
劉疏君看著他:“議出什麼了?”
牛憨把剛纔的話說了一遍。
諸葛亮說的那三步,司馬懿算的那筆賬,糜貴定價,還有……
他頓了頓,望向甄姬。
甄姬低著頭,手裡的針線卻冇動。
劉疏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甄姬,嘴角微微彎起。
“甄姬,”她開口。
甄姬抬起頭:“殿下。”
“方纔將軍的話,你都聽見了?”
甄姬點點頭,臉色有些發白。
她當然聽見了。
讓甄家布坊的人出來教織布……
甄家……
自從兩年前甄儼帶著她們四姐妹投奔劉備,甄家的日子就不好過。
雖說主公後來給了些體麵,可那些生意上的損失,一時半會兒補不回來。
甄儼急得滿嘴起泡,四處托人想辦法。
如今……
如今機會來了?
她抬起頭,望著劉疏君,眼睛裡有些東西在閃。
劉疏君看著她,目光溫和:
“甄姬,你來我身邊,多久了?”
甄姬輕聲道:“回殿下,一年多了。”
“一年多。”劉疏君點點頭,
“這一年多,你伺候我,伺候安兒,伺候惜君,儘心儘力,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伸手握住甄姬的手。
那隻手,微微發抖。
“甄姬,”劉疏君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
“你是甄家的女兒,可也是我身邊的人。”
“你做的事,我放心。”
甄姬的眼眶紅了。
劉疏君繼續道:
“甄家的事,我知道。你兄長當初做錯了,該受些教訓。”
“可兩年了,也該過去了。”
她望向牛憨:
“憨子,你說呢?”
牛憨撓撓頭,有些尷尬。
他其實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
但他懂一件事——淑君說的話,都對。
“俺聽你的。”他說。
劉疏君笑了,轉過頭,看著甄姬:
“甄姬,你回去跟你兄長說——”
“甄家布坊的人,可以來教織布。教會一個,官府有賞。教會一百個,有重賞。”
“那些教出來的女子,織出來的布,甄家可以優先收。”
“收來的布,可以走甄家的商路,往南邊賣。”
她頓了頓,目光裡閃過一絲隻有宮中長大的女人纔有的銳利:
“當初欠的那些,一筆勾銷。”
甄姬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著劉疏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忽然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殿下!奴婢……奴婢……”
她哽嚥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劉疏君彎下腰,把她扶起來:
“傻孩子,哭什麼?”
她掏出手帕,輕輕拭去甄姬臉上的淚:
“好好做事,比什麼都強。”
甄姬使勁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牛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娶了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