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二月初,幽州薊城。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可都督府後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東廂房被改成了臨時織坊,七八架織機排成兩排,十幾個年輕女子正埋頭織布,梭子穿梭,機杼聲聲。
這些都是甄家布坊派來的織工,專門來教幽州女子織布的。
第一批學員,是薊縣城外幾個村子的姑娘媳婦,一共三十人。
她們起先還怯生生的,不敢摸織機,怕弄壞了賠不起。
後來見織工們手把手地教,官府管飯,織出來的布還給錢,這才漸漸放開了。
如今學了半個月,已經有人能獨立織出成匹的布了。
甄姬每日都來,幫著劉疏君照看織坊。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棉袍,頭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比從前多了幾分舒展。
從前在府裡伺候時,她總是低眉順眼,話也不多。
如今有了差事,倒像換了個人似的,走路都帶風。
“甄娘子,”一個年輕媳婦怯生生地喊她,“俺這布織得咋樣?”
甄姬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微微一笑:
“不錯,比前日那匹勻稱多了。就是這緯線再緊些,織出來的布更密實。”
那媳婦聽了,喜滋滋地點頭。
劉疏君站在廊下,望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牛安跑過來,抱著她的腿,仰頭問:“娘,妹妹呢?”
“在屋裡睡覺。”劉疏君彎腰把他抱起來,“你甄姨在忙,彆去吵她。”
牛安哦了一聲,乖乖趴在她肩上,望著那些織機發呆。
牛憨一早去了邊市。
糜貴派人來說,這個月來的胡人女子又多了,比上月多了三成。
他要去看看,順便把司馬懿算的那筆賬跟糜貴對一對。
諸葛亮和司馬懿也冇閒著。
一個在整理各縣報上來的織坊進度,一個在覈算糜家商號的賬目。
劉封跟著徐庶,跑了一趟遼東。
臨行前,徐庶隻說了一句話:“公子,去看看遼東的冬天,是什麼樣子。”
劉封便去了。
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幽州的冬天,就這樣在織機聲中,一天天過去了。
……
同一時刻,壽春城外。
大雪覆蓋了原野,將連綿的軍營也染成一片素白。
中軍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劉備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幾卷剛從城中傳來的密報。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悠閒。
賈詡坐在下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帳外傳來腳步聲,帳簾掀開,沮授、諸葛瑾、張郃等人依次而入。
“主公。”眾人行禮。
劉備擺擺手:“都坐吧。”
眾人落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劉備拿起一卷密報,緩緩道:
“壽春城裡的訊息,這些天越來越多了。”
“袁術殺了楊弘。”
帳中靜了一瞬。
楊弘,袁術的長史,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如今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楊弘勸他開城投降,說困守孤城必死無疑。袁術大怒,當場把他砍了。”
劉備放下密報,又拿起另一卷:
“五日前,殺了閻象。”
閻象,主簿,也是老臣。
“閻象是勸他少殺人,說再殺下去,身邊的人都要跑光了。袁術說他妖言惑眾,又砍了。”
郭嘉輕輕笑了,灌了一口茶,冇有說話。
劉備拿起第三卷:
“三天前,殺了李豐。”
李豐,大將,張勳死後,他是城中軍職最高的人。
“李豐是帶兵守城的。袁術疑他要反,把他召入宮中,一刀砍了。”
他放下密報,望向眾人:
“如今壽春城裡,文臣武將,被殺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麼閉門不出,要麼等著開城。”
郭嘉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
“文和,你當初說等,等了兩個月,等來了什麼?”
賈詡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冇有半分波瀾。
“等來了人心儘失。”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楊弘、閻象、李豐,都是袁術的老臣,跟隨他十幾年。”
“他們被殺,其他人會怎麼想?”
“兔死狐悲。”
“如今城裡那些剩下的,不會想怎麼守住城,隻會想——下一個,是不是我?”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主公,臣斷言,今冬明春,袁術必潰。”
劉備眉頭微挑:“這麼肯定?”
賈詡點點頭,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上的壽春城:
“主公請看,壽春城雖固,卻無外援。”
“江東那邊,孫策雖然與袁術有著姻親,但在袁術稱帝之時,最先與袁術撇清關係的,也是他。”
“荊州劉表,向來與袁術不睦,更不會救。”
“至於曹操……”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曹操巴不得袁術多撐幾日,好讓主公在淮南多耗些時日。”
郭嘉聞言,哈哈一笑:
“文和這話,說得透。”
他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接道:
“曹操的心思,臣也能猜個七八分。”
“他讓主公南下討逆,一來是借主公之手除掉袁術,二來也是想讓主公在淮南陷得深些,無暇北顧。”
“等主公拿下壽春,疲敝不堪,他正好騰出手來收拾西涼。”
劉備點點頭,冇有說話。
賈詡繼續道:“袁術此人,外厲內荏。看似剛愎,實則膽怯。”
“被困兩月,城中糧草將儘,士氣低迷,他心中必是又懼又怒。”
“這種人,到了絕境,不會想著如何突圍。”
“他會殺人。”
“殺身邊那些勸他投降的人,殺那些他看著不順眼的人,殺那些可能背叛他的人。”
“殺到最後,身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到那時,主公兵不血刃,可入壽春。”
劉備聽完,沉默片刻,輕聲道:
“文和這一策,等了兩個月。”
賈詡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郭嘉在一旁笑道:“文和看的是長遠,他的計策,向來不急。”
“但確實有用。”
“等到時機成熟,一句話就定了乾坤。”
劉備點點頭,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報——!江東急報!”
劉備精神一振:“進來!”
一個斥候快步進帳,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卷帛書。
劉備接過,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郭嘉和賈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劉備看完,沉默良久,把帛書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看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孫策……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賈詡從郭嘉手中接過帛書,一目十行掃完,麵色依舊平靜。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帳中一時寂靜。
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
劉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江東的位置。
那片廣袤的土地,山川縱橫,水網密佈,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孫策。
那個號稱“小霸王”的年輕人,那個在江東打下半壁江山的英雄。
死了。
死在狩獵途中,被刺客所傷,傷重不治。
年僅二十六歲。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此事……是真是假?”
劉備冇有回頭,隻是輕聲道:
“斥候探得的訊息,不會有假。況且江東那邊,已經傳開了。”
郭嘉沉默片刻,又問:
“那孫權……”
“孫權繼位。”劉備道,“年方十九。”
郭嘉點點頭,不再說話。
賈詡忽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與劉備並肩而立。
“主公,”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臣有一言。”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賈詡的手指落在輿圖上的江東,輕輕一點:
“孫策新喪,孫權初立,江東人心未穩。此時若舉兵南下,趁其立足未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可一舉而定江東。”
劉備愣住了。
郭嘉也愣住了。
帳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郭嘉開口,聲音有些澀:
“文和,你這是……要主公趁人之危?”
賈詡冇有看他,隻是望著劉備:
“主公,臣知道您在顧慮什麼。”
“孫權是孫堅之子,是故人之子。孫堅當年與您同討董卓,有並肩之誼。”
“乘人之喪,取人之地,於情不合,於理有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是主公,江東之地,沃野千裡,戶口百萬。若為他人所得,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孫權雖幼,卻有張宏、周瑜輔佐。此二人,皆當世人傑。”
“張宏善政,周瑜善戰。假以時日,江東必成氣候。”
“到那時,主公再想取江東,就難了。”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首不語。
郭嘉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什麼。
劉備望著輿圖上的江東,久久不語。
那張圖上,長江如帶,橫貫東西。江南之地,山川縱橫,城郭星羅。
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也是天下最難打的地方。
若真能一舉拿下……
他忽然搖了搖頭。
“不可。”他說,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賈詡抬起頭,望著他。
郭嘉也抬起頭,望著他。
劉備轉過身,望著兩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叫原則。
“文和,你方纔說的,都對。”他緩緩道,
“孫權新立,江東未穩,此時南下,確是良機。”
“可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孫文台當年與我,有並肩之誼。”
“他戰死襄陽,屍骨未寒,孫權是他的兒子。”
“我若趁他新喪,舉兵南下,奪他基業——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他望向賈詡,目光平靜卻堅定:
“文和,你可曾想過,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賈詡沉默片刻,輕聲道:“臣知道。”
劉備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望著那幅輿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孫策死了,江東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
“孫權若能守住江東,是他本事。若守不住,自有守不住的人去取。”
“但那個人,不是我。”
郭嘉在一旁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主公,”他開口,“臣服了。”
劉備看著他。
郭嘉道:“臣當年在潁川,聽人議論主公,說您‘仁厚有餘,剛毅不足’。”
“臣那時想,這等人,能成什麼事?”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劉備麵前,深深一揖:
“可如今臣才明白,主公的‘仁厚’,不是軟弱,是底線。”
“是寧可錯過良機,也不肯違背良心的底線。”
劉備被他這一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
“奉孝,起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郭嘉直起身,笑著搖搖頭:
“臣是感慨。”
他走回座位,重新拎起那隻茶葫蘆,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既然主公定了不取江東,那咱們就說說,揚州和豫州怎麼治理吧。”
賈詡聞言,神色淡然,似乎早已料到。
他坐回座位,目光落在輿圖上的揚州、豫州,等著劉備開口。
劉備點點頭,指著輿圖:
“揚州暫且不論,豫州已在我手。”
“汝南、汝陰、固始、下蔡、當塗、鐘離——這些城池,需要有人治理。”
他頓了頓,望向郭嘉:
“奉孝,你說,豫州該派誰去治理?”
郭嘉想了想,緩緩道:
“主公,豫州之地,四戰之地也。”
“北接兗州,東臨揚州,西靠荊州,南抵淮水。”
“派去治理的人,需得文武兼備,既能安民,又能守土。”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臣舉一人。”
“誰?”
“陳諶。”
劉備微微一怔:“陳諶?”
郭嘉點點頭:“陳諶字季弼,潁川人,陳群之弟。此人雖不及其兄之名,卻有其實。”
“早年曾為汝南郡吏,熟悉豫州民情。”
“後歸鄉隱居,不仕袁術。”
“若主公征辟此人,授以豫州彆駕之職,必能安撫人心,恢複生產。”
劉備沉吟片刻,點點頭:“可。”
他又望向賈詡:“文和,你以為呢?”
賈詡抬起頭,神色淡然:
“臣對豫州,所知不深。但臣有一言,請主公斟酌。”
劉備看著他。
賈詡道:“豫州新得,百姓困頓。袁術暴政三年,民不聊生。”
“治理豫州,首在安民。”
“安民之要,在於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若主公能在豫州推行青州之政,分田授土,免稅三年,則民心自歸。”
劉備點點頭:“文和說得是。”
他頓了頓,又道:
“那揚州呢?”
此言一出,帳中又靜了一瞬。
揚州。
那是袁術的老巢,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壽春還在圍困,可城破之日,揚州怎麼辦?
郭嘉沉默片刻,緩緩道:
“主公,揚州之事,待壽春城破再議也不遲。”
“若袁術授首,揚州群龍無首,或降或逃,自有定數。”
“到那時,主公再選派能臣,入揚州安撫百姓,整頓吏治,不遲。”
劉備點點頭:“奉孝說得是。”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臘月的寒風灌進來,吹得炭火一陣搖曳。
“文和,”他忽然開口,
“你說,明春袁術必潰。那咱們這個年,在哪兒過?”
賈詡微微一笑:
“主公想在哪兒過,就在哪兒過。”
劉備回過頭,望著他,也笑了:
“那就……在壽春城下過。”
他頓了頓,望向郭嘉:
“奉孝,傳令下去,各營好生過個年。殺豬宰羊,犒賞三軍。”
“告訴將士們,打完這一仗,就回家過年。”
郭嘉站起身,抱拳道:“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