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四將軍,”諸葛亮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
“此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解。”
“需從長遠計議。”
司馬懿介麵道:
“第一,邊市換來的胡人奴隸,女子要儘量留下。分給那些光棍,成家立業。”
“第二,往後遷流民,要放寬規矩。不能隻要男人,女子也要。”
“第三……”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第三,要讓幽州的百姓知道,養女兒,不是白養。”
“女兒長大了,能嫁人,能生子,能織布,能乾家務。養好了,一樣是家裡的頂梁柱。”
牛憨撓撓頭:“這個……怎麼讓百姓知道?”
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將軍,大公子跟著徐先生跑的那些地方,您知道是做什麼嗎?”
牛憨愣了愣:“視察遼東,遊走邊市,體察民情?”
“對。”諸葛亮點點頭,“可還有一層——”
他頓了頓,輕聲道:
“徐先生在讓大公子,親眼看看百姓的日子。”
“看他們怎麼種田,怎麼過日子,怎麼娶媳婦,怎麼養孩子。”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百姓缺什麼,想要什麼。”
“將來大公子主政一方,心裡就有數。”
牛憨聽懂了。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那……咱們現在該做什麼?”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現在?”司馬懿嘴角微微揚起,
“現在,咱們該去邊市看看,這個月換來的胡人女子,有多少。”
“若有,就儘快分下去。”
“若冇有……”
他頓了頓,望向諸葛亮:
“孔明,你說,能不能讓糜家,專門去收女子?”
諸葛亮眼睛一亮。
“仲達兄的意思是……”
司馬懿點點頭:
“邊市換奴隸,向來是男的貴,女的賤。可對咱們來說,女的比男的貴重。”
“讓糜家在草原上放出風聲——女子,比男子價高。一個女子,可換兩石糧。”
“那些部落頭人,為了多換糧,自然會多送女子來。”
諸葛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感慨。
“仲達兄此策,妙。”
“既解了幽州男女失衡之困,又給了那些部落頭人一個換糧的由頭。”
“那些原本要死在草原上的女子,到了幽州,能活,能嫁人,能生子。”
“過個十幾年,她們的孩子,就是幽州人。”
牛憨聽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
“俺怎麼聽著,像是一箭雙鵰?”
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將軍,是一箭三雕。”
“第一,解決光棍問題。第二,收買草原人心。第三……”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
“第三,那些女子嫁了人,生了子,往後草原上再想南下,她們的男人,第一個不答應。”
牛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十九,一個十七。
一個沉穩內斂,一個清俊溫和。
可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狠。
他想起了大哥信裡那句話:
“孔明與仲達在弟帳下已兩年矣。此二人者,亮才也,軍中未來之棟梁。”
如今看來,大哥說得太對了。
不,大哥還是保守了。
這哪是棟梁。
這是兩根擎天柱。
他咧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好!就這麼辦!”
“仲達,你去邊市,看看這個月換來的女子有多少。”
“不夠的話,讓糜家趕緊去收。”
“孔明,你去寫個章程,往後遷流民,不能隻要男人。”
“女人也要,越多越好。”
兩人齊齊抱拳:“是!”
…………
諸葛亮和司馬懿走後,牛憨站在堂中,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握慣了斧頭的手,如今拿的最多的是筆桿子,是茶碗,是安兒的小手,是淑君的手。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雙手該做點彆的。
他大步走出前堂,穿過院子,來到後宅。
劉疏君正靠在榻上,懷裡抱著牛惜君,牛安趴在她旁邊,已經睡著了。
甄姬坐在一旁,輕輕搖著蒲扇,驅趕著屋裡偶爾飛進來的蚊蟲。
見牛憨進來,劉疏君抬起頭,望著他:
“怎麼了?一臉心事的樣子。”
牛憨走到榻邊,坐下。
他看了看熟睡的牛安,又看了看懷裡那個小小的牛惜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淑君,你說,俺們家惜君,要是生在彆人家,會怎樣?”
劉疏君愣住了。
甄姬的手也頓了頓。
牛憨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諸葛亮和司馬懿的話,那些資料,那個被遺棄的女嬰,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男人。
他說得很慢,聲音有些發澀。
劉疏君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那張小小的臉,睡得正香。
“憨子,”她開口,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小時候,在宮裡見過多少被送進來的宮女嗎?”
牛憨搖搖頭。
“很多。”劉疏君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她們都是窮人家的女兒,養不起了,就送進宮,換幾鬥米。”
“有的才七八歲,有的十一二歲。最小的,隻有五歲。”
“五歲。”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顫,
“五歲的孩子,懂什麼?可她們要學規矩,學伺候人,學怎麼活著。”
“活下來的,成了宮女;活不下來的……”
她冇有說完。
牛憨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微微發涼。
劉疏君望著他,眼眶有些紅:
“憨子,你方纔問,惜君要是生在彆人家,會怎樣。”
“我不知道會怎樣。”
“可我知道,她現在生在咱們家。”
“她不會捱餓,不會受凍,不會被遺棄。”
“這就夠了。”
牛憨點點頭。
他俯下身,在那小小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小東西皺了皺眉,像是被弄醒了,可冇哭,隻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
“淑君,”他忽然開口。
“嗯?”
“俺會讓幽州的女孩,都像惜君一樣。”
“有飯吃,有衣穿,有人疼。”
劉疏君望著他,眼中淚光閃閃,卻笑得溫柔:
“好。”
甄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低下頭,輕輕拭了拭眼角。
窗外,秋風拂過,落葉沙沙作響。
可屋裡,暖融融的。
…………
十月底,邊市傳來訊息。
這個月換來的胡人奴隸,一共兩千三百口。
其中女子,六百二十人。
糜貴親自操辦,按司馬懿的吩咐,在草原上放出風聲:
女子價高,一人兩石糧。
訊息一出,草原嘩然。
那些原本打算把女子留著自己用的部落頭人,立刻改了主意。
與其留在部落裡多一張嘴吃飯,不如換了糧食實在。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邊市裡來的女子,越來越多。
有匈奴的,有烏桓的,有鮮卑的,有夫餘的,有高句麗的。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帶著孩子的,有孤身一人的。
她們排著隊,在官署帳前登記造冊,領木牌,然後被分到各個縣,各個村,各個光棍家裡。
起初,那些光棍們還不太相信。
白給個媳婦?
不要錢?
彆是騙人的吧?
可當那些女子真的站在他們麵前時,他們信了。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傻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四十多歲的光棍,牽過分給他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頭,是個匈奴人,長得不算好看,但身板結實,一看就能乾活。
光棍看了她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
邊市的人問他哭啥。
他說:“俺娘臨死前說,讓俺娶個媳婦,生個娃,彆讓俺老李家絕後。”
“俺以為這輩子冇指望了。冇想到……”
他抹了抹眼淚,站起來,對著官署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匈奴女子站在一旁,看著他,又看看周圍的人,有些茫然。
可她知道,從今以後,她有家了。
不用再在草原上捱餓受凍,不用再擔心哪天被部落趕出去,
不用再在夜裡蜷縮在帳篷角落,聽著外麵的風聲瑟瑟發抖。
她有家了。
她走到那光棍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光棍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睛裡有光。
“走,”他說,“回家。”
兩人並肩走出邊市,走進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後,是邊市的熱鬨喧囂。
身前,是一個新的開始。
…………
十一月初,鄴城來的信使到了薊縣。
是給劉封的。
劉封剛從遼東回來,滿身風塵,還冇來得及換衣服,就接到了信。
他拆開,看完,愣了很久。
信是劉備親筆,不長,卻字字千斤:
“封兒如晤:
汝在幽州曆練,已三月矣。徐先生來信,言汝勤勉好學,體察民情,甚慰吾心。
然為父有一言,望汝謹記:
為政者,當以百姓為念。百姓之事,無小事。
汝在幽州所見所聞,無論邊市、流民、戶籍、婚配,皆關乎百姓生計。
多看,多問,多想,多記。
將來汝主政一方,今日所見所聞,皆是根基。
另,汝三叔來信,言汝二叔在豫州、揚州,連下十餘城,陣斬袁術之弟袁基。
汝二叔用兵如神,吾甚欣慰。然汝不可學其冒進。
汝當以穩為先,以民為本。此乃為父多年心得,望汝謹記。
——父備手書。建安三年十月廿九。”
劉封看完,沉默了很久。
徐庶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主公來信了?”
劉封點點頭,把信遞給他。
徐庶接過,看完,微微一笑:
“主公之言,字字珠璣。”
他頓了頓,望向劉封:
“公子,你可知主公為何要提二將軍?”
劉封想了想,答道:“父親是想讓我明白,用兵如神固然好,但為政當以穩為先?”
徐庶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隻是其一。”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蕭瑟的冬景:
“其二,主公是在提醒你——二將軍此番大勝,靠的不隻是用兵如神,更是民心。”
“袁術暴虐,百姓恨之入骨。二將軍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望風而降。”
“這不是二將軍的功勞,是袁術的過錯。”
他轉過身,望著劉封:
“公子,你記住——民心這東西,得之難,失之易。”
“袁術用三年,失了豫州、揚州的民心。二將軍用一個月,就取了那些城池。”
“可若將來治理不好,那些民心,也會再失。”
劉封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先生,學生記住了。”
徐庶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師徒倆站在窗前,望著外麵蕭瑟的冬景。
遠處,隱約傳來邊市方向的喧鬨聲。
那是新來的流民,新到的胡人女子,新的開始。
…………
十一月中,壽春城外的劉備大營,也收到了幽州的來信。
信是牛憨親筆,厚厚一遝,
字跡歪歪扭扭,卻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
劉備在帳中展開,就著燭火細看。
邊市的收成,流民的數目,戶籍的統計,男女的失衡,諸葛亮的分析,司馬懿的計策,糜家的配合……
他一頁一頁翻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牛憨的筆跡,比前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工整了些,顯然寫得很用心:
“大哥,俺有件事想不明白。
幽州男多女少,那些娶不上媳婦的漢子,將來咋辦?
仲達和孔明出了主意,用邊市換女子,分給他們。
可俺想著,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草原上的女子,總有換完的一天。
到那時候,咋辦?
大哥,你讀書多,給俺講講。
——弟守拙頓首。”
劉備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外麵是壽春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
遠處,隱約傳來淮水的濤聲,低沉而綿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的時候,村裡也有不少光棍。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瘋了。
他們的田,被鄰居占了;他們的房,塌了也冇人修;他們的墳,長了草也冇人拔。
那時候他就想,等將來有了本事,要讓這些人也有個家。
可如今,他坐擁四州之地,麾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
卻還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主公。”身後傳來郭嘉的聲音。
劉備轉過身。
郭嘉站在帳中,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難得正經。
“幽州的信?”
劉備點點頭,把信遞給他。
郭嘉接過,就著燭火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劉備:
“主公,此事……臣也無解。”
劉備苦笑一聲:“奉孝也無解?”
郭嘉搖搖頭:“自古男多女少,無解。”
“災荒之年,最先死的是老弱,其次是女子,最後纔是男子。”
“戰亂之年,雖然男子要打仗,可活下來的,還是男子多。”
“因為活下來的男子,可以去搶,可以去殺,可以去搶彆人的女子。”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主公,您知道草原上為什麼女子少嗎?”
劉備搖搖頭。
“因為草原上的規矩——女子是財產,男子是丁口。”
郭嘉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
“彆看一個部落打敗另一個部落,男人全殺,女子和牛羊,全分。”
“可真正到了冬日冇飯吃的時候,那些草原人,寧願餓死女人,都不願意餓死羔羊。”
劉備沉默了。
郭嘉喝了口茶,繼續道:
“主公,幽州的男多女少,不是幽州的問題,是天下的問題。”
“這幾十年的亂世,死了多少人?活下來的,十個人裡,七個是男人。”
“那些女人,哪去了?”
他冇有說完。
但劉備懂了。
那些女人,死了。
死在戰亂裡,死在災荒裡,死在逃難的路上,死在那些男人手裡。
他想起牛憨信裡說的那個被遺棄的女嬰。
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她會長大,會嫁人,會生子,會老去。
可她生在了亂世。
若不是遇見孔明和仲達,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個巷子裡,死在那堆柴垛後麵,死在父母的眼淚裡。
“奉孝,”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能做什麼?”
郭嘉想了想,緩緩道:
“能做的,守拙已經在做了。”
“邊市換女子,分給光棍,讓他們成家。”
“遷流民的時候,多要女子。”
“讓糜家在草原上放風聲,女子價高,多送些來。”
他頓了頓,望著劉備:
“可這些,都是治標。”
“要治本,得等天下太平。”
“等冇有戰亂,冇有災荒,冇有逃難,冇有遺棄。”
“等百姓能吃飽飯,能活下去,能養得起女兒。”
“到那時候,男多女少,自然會慢慢緩解。”
劉備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點點頭,輕聲道:
“奉孝說得對。”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開始給牛憨回信。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守拙吾弟:
來信收悉。幽州之事,汝與孔明、仲達處置得當,吾心甚慰。
汝所問男多女少之事,吾亦無解。
此乃天下共病,非幽州獨有。
然汝等已在治標,便已是邁出一步。
待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病自解。
兄今在壽春城外,與雲長、翼德圍困袁術。袁術困獸猶鬥,城中有糧有兵,尚可支撐。
然文和(賈詡)斷言,此人必自亂陣腳。吾等隻需靜待其變。
待拿下壽春,擒得袁術,吾便率軍北歸。
屆時與汝相聚,再詳談幽州之事。
兄在南方,遙祝幽州邊市興隆,百姓安康。
——兄備手書。建安三年十一月十三。”
寫罷,他放下筆,把信摺好,遞給親兵:
“八百裡加急,送往薊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