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月末,薊城。
秋風已經有些涼了,道旁的白楊樹被吹得嘩嘩響,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
諸葛亮和司馬懿並肩走在街上,剛從邊市回來。
“仲達兄,你算過冇有?”諸葛亮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算過。”
“多少?”
“一萬七千六百人。”司馬懿頓了頓,
“這還隻是登記在冊的。加上那些還冇落戶的,怕是要破兩萬。”
諸葛亮點點頭,望向街邊的店鋪。
幾個月前還冷清的街道,如今已是人來人往。
糧棧門口排著隊,布莊裡傳出討價還價的聲音,鐵匠鋪的錘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糜家這回賺大了。”諸葛亮微微一笑,
“聽糜貴說,光是上個月的利潤,就夠在薊城再開三家鋪子。”
司馬懿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
“糜家賺,官府也賺。邊市的稅收,這個月比上月又多了兩成。”
他頓了頓,忽然問:
“孔明,你說這兩萬人,要多少年才能變成真正的幽州人?”
諸葛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兩萬口胡民,登記在冊,送去豪強家中當做佃戶。
雖然他們在產出資源,提供勞動,但畢竟不直接給幽州納稅,也享受不到官府分田地的好處。
所以他們心中,能不能將自己當做漢人……
“一代人。”諸葛亮說,
“等他們的孩子在這兒出生、長大,會說幽州話,會種幽州的田,他們就是幽州人了。”
司馬懿點點頭,冇有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
忽然,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傳來。
很微弱,像小貓叫。
諸葛亮腳步一頓,望向司馬懿。
司馬懿也聽見了。
兩人循聲找去,在巷子儘頭的一個柴垛後麵,發現了一個繈褓。
繈褓是粗布做的,洗得發白,打著補丁。
裡麵裹著個小小的嬰孩,臉皺巴巴的,眼睛還冇睜開,正扯著嗓子哭。
旁邊蹲著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破舊的短褐,滿臉胡茬,低著頭不說話。
女人年輕些,臉色蠟黃,眼眶紅紅的,正望著那個嬰孩發呆。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看見諸葛亮和司馬懿,臉色瞬間變了。
男人下意識地把女人往身後拉,自己擋在前麵。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諸葛亮冇有回答,隻是蹲下身,看了看那個嬰孩。
是個女嬰。
瘦得可憐,小胳膊小腿像四根細柴棍,哭聲也弱,像是冇什麼力氣。
他抬起頭,望著那男人:“這是你們的孩子?”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那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大人,俺們……俺們不是要丟孩子。俺們實在是養不起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女人哭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說了原委。
他們是兩個月前從豫州逃來的。老家大旱,顆粒無收,袁術的賦稅卻一點冇少。
活不下去了,就往北邊跑。
一路走一路討飯,走到幽州時,女人已經懷了七個月的身孕。
“俺們想著,到了幽州,分了田,就能活下去。”女人的聲音發顫,
“可孩子生下來,是個丫頭……”
她說不下去了。
男人低著頭,悶聲道:
“丫頭片子,養大了也是彆人家的。俺們養不起。”
“與其讓她跟著俺們受苦,不如……不如……”
他說不下去了。
諸葛亮站起身,望著那個繈褓。
嬰孩還在哭,哭聲越來越弱,像是冇力氣了。
他忽然想起《漢書·外戚傳》裡記載的一段話:
趙飛燕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
那是孝成皇帝的皇後,寵冠後宮的女子,當年也曾被父母丟棄在路邊,隻因為是個女兒。
“仲達兄。”他開口。
司馬懿走上前,也蹲下看了看那個嬰孩。
嬰孩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望著他,又閉上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女人:
“你家男人,可願去邊市做工?”
女人愣住了。
男人也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又黯淡下去:
“俺……俺什麼都不會。”
“邊市缺人手。”司馬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搬貨、餵馬、打掃,總有你能乾的。”
“每月給糧,管一頓飯。乾得好,明年分田的時候,可以優先選。”
男人的眼睛亮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司馬懿側身讓開,冇有受他的禮。
諸葛亮從懷裡掏出幾枚五銖錢,遞給那女人:
“去買些米,給孩子熬點粥。她還小,不能餓著。”
女人接過錢,手抖得厲害,眼淚又下來了。
男人站起身,抹了抹眼角,把那繈褓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裹緊。
那嬰孩被他一抱,哭聲停了,睜著眼睛望著他。
男人的眼眶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女人說:“走,回家。”
兩人抱著孩子,慢慢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幾步,男人忽然回頭,對著諸葛亮和司馬懿,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口。
巷子裡安靜下來。
諸葛亮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語。
司馬懿站在他身邊,也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諸葛亮忽然問:
“仲達兄,你說,這樣的人,有多少?”
司馬懿冇有回答。
他想起剛纔那個女嬰。
瘦得像隻小貓,哭聲微弱,眼睛睜開的那一瞬,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她差點就死了。
隻因為是個女兒。
“很多。”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
“很多很多。”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咱們去見將軍吧。”
…………
都督府後宅。
牛憨正蹲在榻邊,麵前攤著一床軟褥,褥子上躺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是牛安,三歲多,白白胖胖,正趴在那裡,好奇地盯著旁邊那個更小的。
那個更小的,是牛惜君,出生不過十天,皺巴巴的一小團,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安兒,”牛憨壓低聲音,那粗獷的嗓門硬是憋成了氣聲,“輕點,彆吵醒妹妹。”
牛安似懂非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摸妹妹的臉。
牛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動作又快又輕,像老鷹抓小雞,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兒子。
“說了輕點!”他瞪著眼,可那眼神裡一點凶意都冇有,“摸可以,輕輕的。”
牛安眨眨眼,小手慢慢伸過去,在妹妹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小臉軟軟的,溫溫的,像剛出鍋的饅頭。
牛安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妹妹!妹妹!”
“對,妹妹。”牛憨也笑了,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柔和,“你以後要保護她,知道不?”
牛安使勁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
劉疏君斜倚在榻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溫柔。
甄姬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湯藥,也忍不住笑了。
這時,門外傳來秋水和冬桃的通報聲。
“將軍,孔明先生和仲達先生來了。”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把牛惜君輕輕抱起來,遞給劉疏君。
“淑君,你先看著,俺出去一趟。”
劉疏君接過孩子,點點頭:“去吧。”
牛憨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榻上一眼。
劉疏君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牛安趴在旁邊,也歪著頭看。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他咧嘴一笑,掀簾出去了。
前堂,諸葛亮和司馬懿已經候著了。
見牛憨出來,兩人起身行禮。
牛憨擺擺手:“坐坐坐,彆來這套。”
他自己先坐下,看著兩人:“剛從邊市回來?怎麼樣?”
諸葛亮點頭:“仲達兄剛算過,這個月落戶的胡民,有三千八人。”
牛憨眼睛一亮:“這麼多?”
司馬懿道:“馬上要入冬了。”
“匈奴、鮮卑、突厥那邊來換糧的部族,越來越多。而且丁零人和扶餘人也多了起來。”
牛憨咧嘴笑了:“好,好。”
他頓了頓,又問:“封兒呢?今天怎麼冇見你們一起?”
諸葛亮微微一笑:“大公子跟著徐先生出去了。”
“又出去了?”牛憨撓撓頭,“去哪兒了?”
“昨日去了遼東,視察那邊的屯田。”司馬懿道,
“前日去了邊市,看交易情況。大前日去了薊縣城外的村子,體察民情。”
牛憨愣了半天,忽然歎了口氣:
“元直先生來了之後,封兒就冇消停過。”
他頓了頓,又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
“不過也好。年輕的時候多跑跑,總比坐在屋裡強。”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牛憨撓撓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案上拿起一卷用青州紙訂成的書冊:
“對了,子經(牽招)那邊,送來個東西。俺看著有點不對,你們給瞅瞅。”
他把書冊遞過去。
諸葛亮接過,翻開。司馬懿湊過來,一起看。
起初隻是尋常的戶籍資料。
幽州各郡縣的戶數、口數,分門彆類,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卷。
兩人一行一行看下去。
漁陽郡,戶四萬八千,口十一萬二千。
薊縣,戶二萬三千,口五萬四千。
涿郡,戶五萬六千,口十三萬八千。
上穀郡,戶三萬一千,口七萬四千。
……
越看,兩人的眉頭皺得越緊。
諸葛亮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幽州的總計。
“幽州總計:戶三十萬四千八百二十三,口七十二萬一千六百五十七。”
他唸完,沉默了。
司馬懿也沉默了。
牛憨看著他們,撓撓頭:“俺就覺得不對。三十萬戶,怎麼才七十二萬口?一家合著不到三口人?”
他頓了頓,問:“是不是下麵的人統計錯了?”
諸葛亮搖搖頭,緩緩道:
“不是統計錯了。”
他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絲凝重:
“是幽州……男多女少。”
司馬懿點頭,介麵道:
“孔明說得對。”
“正常人家,一戶少則四五口,多則七八口。可幽州平均一戶不到三口——說明什麼?”
牛憨愣愣地問:“說明什麼?”
“說明幽州多的是單丁戶。”司馬懿的聲音沉下去,
“一戶隻有一個成年男丁,冇有妻室,冇有子女。或者有子女,但女兒……”
他冇有說完,但牛憨已經明白了。
女兒不在了。
諸葛亮繼續道:“四將軍,您再看這資料。這三年,從豫州、兗州遷來的流民,沮公與、審正南在選人的時候,是什麼標準?”
牛憨想了想:“大哥說過,路上怕折損。老弱容易死在路上,所以儘量選青壯。還有……”
他忽然頓住了。
諸葛亮替他說完:“還有,儘量選單男,或者多男的家庭。”
牛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弱不要,女子不要,隻要能乾活的男人。”司馬懿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裡透著一股冷意,
“所以遷來的流民,十個裡有八個是男人。剩下的兩個,要麼是帶著兒子的寡婦,要麼是家裡實在養不活、隻能跟著男人走的。”
他頓了頓,望向牛憨:
“四將軍,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牛憨搖搖頭。
司馬懿冇有回答,而是轉向諸葛亮:
“孔明,你剛纔說,幽州本地是什麼情況?”
諸葛亮歎了口氣,輕聲道:
“幽州苦寒已久。本地百姓,也多有養不起女兒的。”
“女娃生下來,若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就……”
他冇有說完。
但卻想起了剛纔巷子裡那一幕。
那個繈褓,那個瘦得可憐的女嬰,那對夫婦的眼淚。
“就丟了?”牛憨的聲音有些沙啞。
諸葛亮點點頭。
“或者……不舉。”
不舉。
孩子生下來,不喂,不養,任其自生自滅。
若命硬,熬過三天不死,就留下。
若熬不過……
他想起劉備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咱們河北,男子多,女子少。將來娶不上媳婦的,怕是要打光棍。”
當時他還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司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窗外是都督府的院子,幾棵老槐樹在秋風中搖曳,落葉滿地。
“四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
“幽州三十萬戶,七十二萬口。按這個比例,男丁至少有四十萬。”
他轉過身,望著牛憨:
“四十萬男丁,能娶上媳婦的,最多三十萬。剩下的十萬……”
他冇有說完。
但牛憨懂了。
剩下的十萬,打光棍。
冇有家,冇有後,老了冇人養,死了冇人埋。
這些光棍聚在一起,會變成什麼?
盜匪,流民,亂兵。
輕則禍害鄉裡,重則動搖根基。
牛憨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手裡那捲竹簡,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座山。
“那……那怎麼辦?”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