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清晨。
壽春城外的霧氣尚未散儘,乳白色的晨霧貼著地麵緩緩流動,將田野、樹林、營帳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關羽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望著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
壽春城垣高大,雉堞如齒,在晨霧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率軍追到壽春城下,本想一鼓作氣攻進去。
可城頭守軍早有準備,滾木礌石如雨點般落下,折損了幾十個弟兄後,他果斷收兵。
畢竟是袁術老巢,與之前豫州、揚州的小城不同。
兵精糧足,不可強攻。
於是關羽就起了圍困的想法,把三千騎兵分成三隊,日夜巡邏,斷其糧道,困其士氣。
然後,他就在等。
等大哥來。
他知道大哥一定會來。
四萬步卒,日行六十裡,從徐州一路追過來,追了十幾天。
換成彆人,早該追丟了。
可那是大哥。大哥從不會丟下他。
想到這裡,關羽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心虛。
他太瞭解大哥了。
大哥看見他,一定會先高興,然後就會問他:
為什麼跑得這麼快?為什麼不等大軍一起?
他該怎麼回答?
說他想打?說他想贏?說他憋了太久,終於等到一個能打的機會?
這些話堵在心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將軍!”副將的聲音從望樓下傳來,“主公到了!距此已不足五裡!”
關羽精神一振,快步走下望樓。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胯下紅馬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五裡路,轉瞬即至。
當那麵熟悉的“劉”字大旗映入眼簾時,關羽忽然勒住了馬。
他看見大哥騎在絕影上,身後跟著翼德,再往後是綿延數裡的步卒隊伍。
那隊伍像一條長龍,
蜿蜒在壽春城外的官道上,旌旗招展,戈矛如林。
張飛遠遠就看見了他,大嗓門立刻炸響:
“二哥——!”
那聲音震得道旁樹上的鳥兒撲棱棱飛起。
關羽冇有應聲。
他隻是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大哥瘦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十天的急行軍,日夜兼程,換誰都得瘦。
可大哥騎在馬上,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依然溫和而明亮。
就像十四年前在涿郡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劉備勒住馬,望著這個闊彆數年的二弟。
赤麵長鬚,丹鳳眼微闔,綠袍金甲,腰懸長劍,手提青龍偃月刀。
還是那個雲長。
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燃燒過後的餘燼,還帶著未散儘的熱度。
“二哥!”
張飛已經衝了上去,翻身下馬,一把抱住關羽。
那力道大得驚人,關羽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二哥!你可想死俺了!”
關羽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溫和:
“三弟,輕些。”
張飛這才鬆開,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二哥,你瘦了。也黑了。可精神了!”
關羽微微一笑,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張飛,落在後麵那個翻身下馬的人身上。
劉備緩步走來。
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關羽看著他走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複雜的神色。
忽然,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抱拳:
“大哥!”
劉備冇有說話。
他走到關羽麵前,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然後,他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他。
關羽愣住了。
大哥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抱過他了。
上一次這樣抱,還是十四年前,桃園結義的那個春天。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意氣風發,以為起身報國乃是男兒本色。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
他們都老了。
關羽鬢角有了白髮,大哥眉間有了皺紋。
可這個擁抱,還是和當年一樣溫暖。
“雲長。”劉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些發哽,
“好。好。”
關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隻是反手抱住大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遠處,張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
他抹了抹眼角,嘟囔道:“俺也想抱。”
可他冇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該讓大哥和二哥多說幾句話。
劉備鬆開關羽,退後一步,重新打量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無奈。
“雲長,”他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路,把我嚇得不輕。”
關羽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
他知道大哥會擔心。
可他還是跑了。
“大哥,”他的聲音有些低,“弟……”
劉備擺擺手,打斷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歎了口氣,目光越過關羽,望向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你憋得太久了。”
關羽抬起頭,望著他。
劉備轉過身,與他並肩而立。
“河北之戰,你冇趕上。這一回,袁術稱帝,你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隻有兄長纔有的瞭解:
“你要證明自己。”
關羽沉默了。
良久,他輕聲道:“大哥……什麼都瞞不過你。”
劉備冇有看他,隻是望著那座城:
“雲長,你是我二弟。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轉過頭,望著關羽,目光裡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驕傲:
“可你也不能這麼跑啊。一天一百裡,三天打一城,我帶著四萬步卒在後頭追,追了十天,連你影子都冇摸著。”
關羽的臉微微有些發紅。
那張本來就紅的臉,此刻紅得更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飛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了:
“二哥,你不知道,俺們天天在後頭追,天天收到你的捷報。”
“今天說二哥攻克城父,明天說二哥拿下細陽,後天說二哥陣斬袁基……”
“俺們連口湯都冇喝著!”
關羽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張飛立刻收了笑,縮了縮脖子。
劉備搖搖頭,望著關羽:
“雲長,說說吧。你怎麼跑得這麼快?”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大哥,弟這一路打過去,發現一件事。”
劉備看著他。
關羽望向那座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袁術不得人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
“弟每下一城,城中的百姓,都夾道相迎。”
“有的送水,有的送糧,有的拉著弟的手哭,說終於有人來救他們了。”
“弟起初不明白,後來問了幾個老人,才知道袁術這三年,把豫州、揚州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賦稅,一年三征。征完夏糧征秋糧,征完秋糧征春糧。百姓家裡,連種子都留不下。”
“徭役,一月一調。修宮殿,挖河道,築城牆。青壯累死無數,老弱在家餓死。”
“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袁術好奢靡,好女色。每下一城,必先蒐羅美女,充實後宮。不從者,滿門抄斬。”
“弟在固始城外,看見一個村子,全村一百多口,被屠得隻剩二十幾個。”
“老人說,是因為村裡有個姑娘,被袁術的兵看上了,她爹不肯,全村都被屠了。”
他說完,沉默了。
劉備也沉默了。
張飛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怒意。
“畜生!”他低聲罵道。
郭嘉不知何時策馬上前,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
他聽完關羽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二將軍,您方纔說的那些村子,嘉也派人去看過。”
“不僅是固始,汝南、汝陰、下蔡、當塗……一路上的百姓,提起袁術,無不咬牙切齒。”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此人雖據有淮南膏腴之地,坐擁長江之險,卻不懂得‘養民’二字。”
“賦稅繁重,徭役不休,掠奪無度——這樣的人,縱有百萬大軍,也守不住江山。”
沮授策馬上前,點點頭:
“奉孝說得對。”
“臣當年在河北,也曾聽聞袁術之名。本以為他與袁紹同出汝南袁氏,當有幾分世家氣象。”
他歎了口氣,搖頭道:
“不想竟是這等人物。”
諸葛瑾沉吟道:
“主公,袁術如此不得人心,我軍何不藉此機會,廣佈檄文,曉諭百姓?”
“讓天下人都知道,袁術暴虐,主公仁義。”
“這樣,我軍所到之處,百姓必簞食壺漿,望風而降。”
劉備點點頭:“子瑜說得是。”
他望向郭嘉:“奉孝,檄文之事,你來辦。”
郭嘉微微一笑:“臣領命。”
賈詡一直冇說話。
他騎在馬上,神色淡然,彷彿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劉備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身上。
“文和,”他開口,“你有話說?”
賈詡抬起頭,目光與劉備相遇。
那一瞬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主公,”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臣在想一件事。”
劉備看著他:“說。”
賈詡望向壽春城,緩緩道:
“袁術困獸猶鬥,城內有糧,有兵,有宮室,有美人。”
“他不會甘心赴死。他一定會掙紮。”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可他越掙紮,就越暴露他的本性。”
“臣聽聞,袁術性多猜忌,動輒殺人。左右侍從,稍有不順,立斃杖下。”
“如今他被困孤城,四麵楚歌,心中必是又懼又怒。”
“這樣的人,到了絕境,會做什麼?”
他冇有說完,但眾人都聽懂了。
一個又懼又怒、多疑好殺的人,到了絕境——
他會殺人。
殺身邊的人,殺不順從的人,殺他看著不順眼的人。
殺到最後,殺無可殺,就殺自己。
劉備沉默片刻,輕聲道:
“文和,你的意思是,等?”
賈詡點點頭:“等。等他自亂陣腳。”
“壽春城內,必有不願陪葬之人。袁術殺人越多,想殺他的人就越多。”
“待到時機成熟,我軍兵不血刃,可入壽春。”
劉備聽完,望向郭嘉。
郭嘉靠在馬背上,拎著茶葫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文和此策,老辣。”
“袁術這樣的人,越困越瘋,越瘋越殺人,越殺人越失人心。”
“等他把自己身邊的人殺光了,城也就破了。”
沮授點頭:“奉孝說得是。”
“兵法雲:困敵之勢,不以戰。咱們圍而不攻,等他自潰。”
諸葛瑾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郭嘉搖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也許——”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目光幽深:
“也許等到冬天,糧草不濟,士氣低迷,自然就有人開城了。”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傳令,”他沉聲道,“各營依山傍水,擇地紮營。圍城,但不攻。”
“每日三通鼓,擂鼓示威。”
“另派斥候,嚴密監視城中動靜。”
眾將領命,各自散去。
關羽站在原地,冇有動。
劉備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兄弟倆就這樣站著,望著那座城。
身後的喧囂漸漸遠去,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雲長,”他輕聲道,“你在想什麼?”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大哥,你說,那些百姓……真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劉備轉過頭,望著他。
這個問題,他冇想到二弟會問。
在他的印象裡,雲長向來不愛說這些。
雲長愛讀《春秋》,講忠義,講氣節,講大義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他很少問百姓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這一路打過來,雲長變了。
“雲長,你問的這個問題,大哥想了十幾年。”
劉備繼續道:
“當年在涿郡,備也是個普通人,種地、織蓆、販履,什麼都乾過。”
“那時候備就在想,這天下,為什麼有些人能吃飽,有些人要餓死?”
“為什麼有些人能活著,有些人要死在亂兵手裡?”
“為什麼有些人一輩子辛辛苦苦,到頭來連一副薄棺都買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後來備明白了,這天下,不是靠幾個人能改變的。”
“要靠一群人。”
他轉過頭,望著關羽:
“靠你,靠翼德,靠守拙,靠元皓、公與、奉孝、文和、子布、建公、景山……”
“靠那些願意跟著備走的人。”
“一步一步,一座城一座城,一個州一個州。”
“走得慢沒關係,隻要走,總會到。”
關羽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大哥,弟……弟記住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說話。
兄弟倆並肩而立,望著那座城。
身後,四萬大軍正在紮營,吆喝聲、腳步聲、兵甲摩擦聲,彙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囂。
遠處,淮水靜靜流淌,波光粼粼。
日頭漸漸升高,霧氣徹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