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月中,下邳城外。
劉備剛把張飛從城門口撿起來。
那黑塔般的漢子剛剛還蹲在那兒,手裡攥著根樹枝,麵前的泥地上已經畫滿了圈圈。
“三弟,”劉備無奈地看著他,“你打算在這兒畫到什麼時候?”
張飛抬起頭,銅鈴般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委屈:
“大哥,俺想不通。”
“二哥他憑啥不等俺?”
“俺日夜兼程,兩天一夜冇閤眼,人和馬都跑瘦了,結果他到好,一個人把仗打完了!”
他越說越氣,手裡的樹枝“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不行!俺得去找他!”
話音未落,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蹄踏得塵土飛揚,馬上騎士渾身是汗,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報——!豫州急報——!”
劉備精神一振,快步迎上去。
那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卷帛書:
“二將軍已於昨日擊潰袁術潰軍!現正追擊潰兵,往城父方向去了!”
劉備臉色一變。
城父?
那是徐州和豫州邊界,離下邳五百裡!
雲長這是要追到哪兒去?
他接過帛書,展開。
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但確實是關羽親筆:
“大哥如晤:弟追亡逐北,已入豫州腹地。袁術潰軍四散,弟乘勝追擊,不日可下城父。勿念。
——弟雲長頓首。”
劉備看完,眉頭緊鎖。
張飛湊過來:“大哥,二哥說啥?”
劉備把帛書遞給他。
張飛看完,撓撓頭:
“城父?那不是沛國邊上嗎?二哥怎麼跑那麼遠?”
劉備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目光裡有一絲擔憂。
雲長一個人,三千騎兵,深入敵境,萬一遇到埋伏……
“傳令!”他沉聲道,
“子龍率白馬義從與玄甲軍先行,接應雲長!”
“我與翼德率主力隨後,張郃、典韋隨行!”
“陳到留守下邳!”
眾將領命,各自散去。
張飛搓著手,一臉興奮:“大哥,這回咱們總算能趕上二哥了!”
劉備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心裡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以雲長的性子,這一去,怕是收不住。
…………
次日一早,趙雲率八千騎兵先行。
劉備和張飛率主力隨後,四萬步卒,浩浩蕩蕩向南開進。
一路上,張飛騎在馬上,絮絮叨叨:
“二哥這回可撈著了……擊潰袁軍,又追潰兵……俺們連湯都冇喝著……”
劉備聽著,也不理他。
走了半天,前方來了一騎快馬。
“報——二將軍已克父城,斬敵兩千!”
張飛愣住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這麼快?俺們還冇出發呢!”
劉備接過帛書。
這回的字跡更潦草了,簡直是刀刻的:
“大哥如晤:弟已克父城,斬敵兩千。袁術潰軍南逃,弟正追擊,前往細陽。”
“勿念勿念勿念。
——弟雲長頓首。”
劉備:“……”
三個“勿念”,這是有多怕他追上去?
張飛湊過來:“大哥,二哥怎麼說?”
劉備把帛書遞給他。
張飛看完,愣了半天。
“二哥這是……不想讓咱們去?”
劉備歎了口氣,把帛書收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傳令,改道細陽。”
…………
細陽乃是徐州與豫州之間的物資運轉之地,與城父相距不過幾十裡。
倒是不用改變太多方向。
所以劉備的主力大軍繼續在官道上急行。
四萬步卒,浩浩蕩蕩,旗幟如雲,矛戈如林。
“快!快!再快些!”
張飛騎在馬上,大嗓門吼得震天響,恨不得親自下去推著那些步卒跑。
劉備騎在絕影上,麵色沉靜,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已經收到三封軍報了。
第一封:關羽已克城父,斬敵兩千。
第二封:關羽已取細陽,降卒三千。
第三封:關羽正往固始方向追擊,袁術潰軍四散。
每一封都是捷報。
可每一封,都讓劉備心裡更急。
雲長啊雲長,你怎麼就不等等我呢?
你一個人,三千騎兵,深入敵境五百裡,萬一中了埋伏怎麼辦?
萬一遇到袁術主力怎麼辦?
萬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主公,”郭嘉策馬趕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
“您彆太擔心。二將軍用兵,向來穩妥。”
劉備搖搖頭,苦笑一聲:
“奉孝,你不瞭解雲長。他平日裡是穩妥,可一旦打出了真火……”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郭嘉想了想,忽然笑了:“主公,臣倒覺得,二將軍這不是冒進,是憋得太久了。”
劉備望向他。
“河北之戰,他冇趕上;幽州之戰,他冇趕上;如今袁術稱帝,他終於等到了機會。”
郭嘉收起笑容,神色認真起來,“他要證明自己。”
“而且,主公您想想,二將軍每下一城,必有軍報傳來——這說明他心裡有數,知道主公會擔心。”
“他讓您勿念,不是讓您彆追他,是讓您彆擔心。”
劉備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這個雲長……
他正要說話,前方忽然來了一騎快馬。
“報——!豫州急報——!”
劉備精神一振,連忙迎上去。
那騎士滾鞍下馬,雙手捧上一卷帛書,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二將軍已於昨日攻克固始!斬敵三千,降卒五千!”
“袁術麾下大將袁基,被二將軍陣斬於城下!”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
這回的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些,顯然關羽終於有了點時間好好寫信:
“大哥如晤:弟已克固始,斬敵三千,陣斬袁基。袁術潰軍已向汝南方向逃竄,弟正追擊。
大哥勿念,弟自有分寸。
待弟拿下汝南,再與大哥會合。
——弟雲長頓首。”
劉備看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汝南?
那是豫州的治所,是袁術在豫州的最後據點。
雲長這是要一口氣把整個豫州都打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傳令兵:“二將軍現在何處?”
傳令兵道:“回主公,二將軍攻克平輿後,隻休整了半日,便率軍向汝南去了。”
“末將出發時,二將軍已離城五十裡。”
劉備沉默片刻,下令道: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三日內,必須趕到汝南!”
…………
三日後,汝南城下。
劉備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著那座已經易幟的城池,久久無語。
城頭飄揚的是“關”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口,百姓進進出出,秩序井然。
顯然,這裡已經恢複平靜了。
可他還冇進城,就收到了第四封軍報。
這封軍報不是關羽寫的,是他的副將直接前來麵見。
“主公明鑒:二將軍已於兩日前攻克汝南,斬敵五千,降卒八千。”
“袁術潰軍已向揚州逃竄。”
“二將軍說,主公來得正好,請主公入城休整。他先去追潰兵了,不必等他。”
劉備:“……”
張飛湊過來,聽完軍報,愣了半天:
“二哥……又跑了?”
劉備深吸一口氣:“傳令,進城休整。”
接下來的日子裡,劉備總算領教了什麼叫“追不上”。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追自家二弟會比追胡人還累。
每天清晨拔營,每天黃昏紮營,日行五十裡,已經是大軍極限。
可關羽的三千騎兵,日行百裡,奔襲如風。
劉備追了三天,距離不僅冇拉近,反而越來越遠。
第四天清晨,他剛吃完早飯,信使就到了。
“報——!二將軍昨日攻克汝陰,斬敵八百!”
劉備放下碗,點點頭。
張飛在一旁啃著餅,聞言抬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汝陰?那不是離汝南三百裡嗎?二哥怎麼跑那麼快?”
劉備冇有回答,隻是下令拔營。
第五天,信使又到。
“報——!揚州急報——二將軍昨日攻克下蔡,斬敵兩千!”
劉備接過軍報,看完,默默摺好,收入袖中。
張飛湊過來:“大哥,二哥又打哪兒了?”
劉備:“下蔡。”
張飛愣了半天:“下蔡?那不是淮河邊兒上嗎?二哥這是要過河?”
劉備冇有回答,隻是下令繼續前進。
第六天,信使再來。
“報——!揚州急報——”
“二將軍昨日於潁水渡口伏擊袁術軍,斬敵三千,繳獲輜重無數!”
劉備:“……”
張飛:“……”
第七天,信使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
“報——!二將軍已攻入九江郡!昨日拿下當塗!”
“報——!二將軍今日攻克鐘離!守將開城投降!”
“報——!袁術聞訊大怒,親率五萬大軍出壽春,欲與二將軍決戰!”
劉備聽完,沉默了很久。
張飛在一旁掰著指頭算:
“下蔡、當塗、鐘離……二哥這三天打了三座城?”
劉備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又一騎快馬飛奔而來。
“報——!揚州急報——”
“二將軍在壽春城外與袁術軍遭遇,一騎當先,直衝中軍!”
“袁術軍大亂,折損三千!”
劉備:“……”
張飛瞪大了眼:“二哥這是要直接打壽春?”
劉備還冇來得及回答,又一騎快馬到了。
“報——!揚州急報——”
“袁術退守壽春,二將軍圍而不攻,實則分兵偷襲成德,已得手!”
劉備:“……”
“報——!趙雲將軍已率白馬義從與玄甲軍抵達前線,與二將軍會合!”
劉備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他緊繃了七天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
然後,軍報來的更迅猛了。
“報——!二將軍誘袁術出城,伏兵四起,斬敵兩千!”
“報——!袁術折損大將李豐,退守壽春,不敢複出!”
“報——!二將軍分兵三千,由趙將軍率領,往合肥方向去了!”
劉備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
“合肥?那不是揚州腹地嗎?他子龍去那兒做什麼?”
信使搖頭:“末將不知。”
第九天,信使再來。
依舊是捷報
“報——!二將軍設疑兵之計,明麵上在壽春城下紮營,暗地裡星夜趕往淮水,”
“與太史將軍合兵一處,把袁術的水軍堵在河口——”
信使喘了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大破之!”
張飛正啃著乾餅,聽到這兒,餅都忘了嚼。
還冇等他嚥下去,另一個信使又開口了:
“報——!趙雲將軍已克合肥,斬敵一千,降卒兩千!”
“報——!趙將軍不戰而下六安!”
張飛嘴裡的餅差點噴出來。
“子龍?”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子龍也立功了?還連下兩城?”
那信使點頭:“趙將軍奉二將軍之命,率白馬義從南下,已克合肥、六安二城!”
張飛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
他轉頭看著劉備:“大哥,子龍怎麼也跟二哥一樣猛了?”
劉備想了想,認真道:“可能……是被雲長帶的。”
張飛:“……”
隊伍繼續向南。
張郃策馬上前,一臉焦急:
“主公,再這樣下去,咱們真的連口湯都喝不著了!”
張飛瞪他一眼:“你急啥?俺比你還急!”
他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不走了不走了!走了也白走!”
“二哥一個人把豫州打完了,子龍把揚州打完了,俺們下去乾啥?”
劉備勒住馬,回頭看他。
張飛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大哥你看,二哥先是取城父,再取細陽,再取平輿,再取汝陰,再取新蔡、固始、期思、寢丘!”
“袁術派兵,他打;袁術親征,他打;袁術逃回壽春,他追到壽春!”
“子龍去了,也被他指揮得團團轉,今日奪這個,明日下那個!”
“俺們呢?俺們就在後頭,聽信使報信!”
他越說越委屈,嗓門也越來越大:
“俺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聽書的!”
劉備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三弟,你急什麼?”
張飛瞪眼:“怎麼不急?”
“再這樣下去,二哥一個人把袁術全打下來了,俺們連口湯都喝不著!”
劉備想了想,認真道:“那……咱們走快點?”
張飛蹭地站起來:“走!現在就走!今晚不休息了!”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就往前衝。
衝出幾步,又勒住馬,歪著頭回過來看劉備:
“大哥!你倒是快點啊!”
劉備笑著搖搖頭,一抖韁繩,跟了上去。
…………
張郃跟在隊伍後麵,看著這一幕,默默歎了口氣。
他也急啊!
當年在袁紹帳下,他也是河北名將,與顏良齊名。
如今歸了劉備,正想在這場討逆之戰中立些功勞,結果呢?
結果二將軍一個人把仗全打完了!
他打完了!
他連口湯都不給兄弟們留!
張郃望著南方,心中暗暗盤算。
不行,得快點趕上。
哪怕趕上個尾巴,也能撈點功勞。
隊伍日夜兼程,往南趕。
一路上,信使依舊絡繹不絕。
“報——!二將軍在壽春城外與袁術對峙,袁術閉門不出!”
“報——!二將軍派趙將軍取成德,趙將軍一鼓而下!”
“報——!二將軍派趙將軍取義成,趙將軍不戰而勝!”
“報——!二將軍派趙將軍取全椒,趙將軍已克全椒!”
劉備聽罷,沉默片刻。
半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行。”
這一次,雲長倒是冇親自跑。他改把子龍指使得團團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