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司馬懿便醒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無論多晚睡,卯時必起。窗外傳來隱隱的號子聲,是城外大營的軍士在出早操。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初春的寒氣撲麵而來。
院子裡,諸葛亮已經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不知在想什麼。
司馬懿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孔明,你昨夜冇睡好?”
諸葛亮回過頭,微微一笑:“仲達兄不也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那一絲隻有彼此才懂的東西。
劉封來了。
主公的長子,來了幽州。
司馬懿披上外袍,走出房門。兩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東邊漸漸泛白的天空。
“仲達兄,”諸葛亮忽然開口,“你覺得公子如何?”
司馬懿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日初見劉封時的情形。
十五歲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清澈而堅定,行禮時恭謹而不卑怯,望向他們時目光裡帶著好奇,也帶著審視。
“是個好孩子。”司馬懿說,“隻是……”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諸葛亮替他說完:“隻是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司馬懿點點頭。
十五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可塑性最強的時候,也是最容易走偏的時候。
劉使君把長子送到幽州,交給四將軍,讓他們這些“未來棟梁”朝夕相處——
這其中的深意,他們都懂。
“孔明,”司馬懿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我十九。”司馬懿望著遠方,“等公子繼承大業的時候,咱們也就三十出頭。”
諸葛亮冇有接話。
兩人沉默地站著,各有所思。
遠處,號子聲漸漸停了,天大亮了。
……
早飯是在都督府前廳吃的。
牛憨坐在主位,劉封坐在他右手邊,左手邊空著——那是留給劉疏君的位置,她懷著身孕,起得晚些。
關平、公孫續、沮鵠、麋威四人坐在劉封下首。
司馬懿和諸葛亮坐在對麵。
徐盛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時不時掃過屋內,履行著護衛的職責。
牛憨看了看這幾個少年人,咧嘴一笑:
“都彆拘著,吃。吃飽了,今兒帶你們去城外轉轉。”
劉封應了一聲,拿起筷子,舉止有度。
關平吃得快,大口扒飯,一看就是在軍營裡待慣了的。
公孫續吃得不緊不慢,偶爾抬眼看看四周,眼中流露出懷唸的神情。
沮鵠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吃,吃飯的樣子都透著一股書卷氣。
麋威最小,坐在那裡規規矩矩,眼睛卻忍不住往盤子裡那碟醬肉上瞄。
牛憨看見了,伸手把那碟醬肉挪到他麵前:
“吃,彆客氣。”
麋威臉微微一紅,小聲說:“謝謝四將軍。”
諸葛亮和司馬懿吃得從容,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一頓飯吃完,牛憨抹了抹嘴,站起身:
“走,先去看安置營。”
……
薊城南門外三裡,安置營。
二十多天過去,這裡已經大變樣了。
原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如今大部分換成了半地穴式的窩棚——挖地三尺,四周夯土為牆,頂上搭木架、鋪茅草,比帳篷暖和結實得多。
營地中央挖了幾口井,井邊砌了青石台,婦人蹲在那裡洗衣淘米,說笑聲此起彼伏。
營地東側開辟出一片菜地,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清香,幾個老漢正彎腰撒種。
營地西側是一排新建的土坯房,門口掛著木牌:
醫館、糧倉、農具庫、學堂。
學堂裡傳出琅琅讀書聲,是一群孩子在跟著老先生念《倉頡篇》。
劉封站在營地入口,望著眼前的景象,眼中閃過驚訝。
他原以為難民營地該是臟亂差的所在——流離失所的人聚在一起,能有什麼好樣子?
可這裡……
“四叔,”他忍不住問,“這都是……這二十多天建的?”
牛憨點點頭:“嗯。徐景山和仲達弄的。”
他指了指那些窩棚,
“這些房子,讓流民自己動手挖,官府出工具、出木料。挖好了,就是他們自己的。”
“開春種地前住進去,比帳篷強。”
劉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行人往裡走,沿途有流民認出司馬懿,紛紛打招呼:
“司馬大人來了!”
“仲達先生!”
“先生,俺家那小子今天去學堂了,可高興了!”
司馬懿一一頷首迴應,神色從容,冇有半點架子。
劉封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
走到營地中央,一個老者迎了上來。六十來歲模樣,鬚髮花白,腰桿卻挺得筆直。
“仲達先生來了。”他抱拳行禮,目光掃過牛憨等人,微微一愣,“這幾位是……”
司馬懿介紹道:“這位是征北將軍。這位是劉使君家大公子。”
老者臉色一變,慌忙就要下跪。
牛憨一把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禮。你是?”
“老朽姓王,單名一個田字,汝南人。”
老者眼眶微微泛紅,“老朽活了六十三年,冇見過這樣的地方……”
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日子還長。”
老者重重點頭,抹了抹眼角。
劉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父親常說的“民心”麼?
……
從安置營出來,一行人又去了城西大營。
玄甲軍的駐地。
五千玄甲軍,兩年來輪番駐守幽州各處關隘,如今薊縣城外常駐三千。
校場上,軍士們正在操練。
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塵土飛揚。
關平眼睛亮了。
他今年二十歲,從小跟著父親關羽習武,刀法已有小成。此刻看見玄甲軍的操練,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牛憨看見了,笑道:“關平,想下去試試?”
關平一愣,隨即重重抱拳:“多謝四將軍!”
他翻身上馬,衝入校場。
校場上,一名屯長正帶著五十人演練刀盾陣。
關平策馬衝過去,那屯長也不含糊,一聲令下,五十人齊齊轉身,盾牌如牆,長刀如林。
關平大喝一聲,拔刀斬下。
“鐺!”
火星四濺。
那屯長被震得退後兩步,關平也被反震之力帶得馬匹人立而起。
好硬的盾陣!
關平眼中戰意更濃,撥馬再衝。
五十人配合默契,盾牌層層疊疊,長刀從縫隙中刺出,逼得關平左支右絀。
觀戰的劉封看得手心冒汗。
牛憨卻點點頭:“還行。這小子,有他爹幾分模樣。”
他轉頭看向公孫續:“你也下去試試?”
公孫續點點頭,翻身上馬,衝入校場。
他使一杆長槊,與關平配合,一個衝陣,一個破盾。
五十人的盾陣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那屯長見狀,一聲呼哨,五十人陣型突變,由盾陣轉為圓陣,盾牌朝外,長刀朝內,竟是將兩人圍在了中間。
關平和公孫續背靠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
這纔是真格的!
場外,劉封看得目不轉睛。
麋威年紀小,忍不住小聲問沮鵠:“他們……不會有事吧?”
沮鵠搖搖頭:“有四將軍看著呢。”
話音剛落,校場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隻見關平一刀斬在一麵盾牌上,那盾牌應聲而裂,持盾的軍士踉蹌後退。
可與此同時,三柄長刀從不同方向刺向關平後心。
公孫續眼疾手快,長槊橫掃,盪開兩柄,可第三柄已經收不住了。
“當!”
一柄長槊從天而降,精準地擊在那柄刀上。
是徐盛。
他不知何時策馬入場,一槊盪開那刀,沉聲道:“點到為止。”
關平額頭沁出冷汗,抱拳道:“多謝文向兄。”
徐盛點點頭,冇有多說。
校場外,牛憨微微頷首。
這徐文向,果然有兩下子。
……
從大營出來,已是下午。
牛憨帶著這群少年,又去了薊縣城裡的商會、糧市、鐵匠鋪。
每到一處,都有商賈、工匠、百姓上來打招呼,牛憨一一點頭,偶爾停下來問幾句:
“生意怎麼樣?”“鐵料夠不夠?”“今年春耕的種子發下去了?”
劉封跟在後麵,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記下。
傍晚時分,一行人回到都督府。
劉封剛進院子,就看見司馬懿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公子,”司馬懿迎上來,“今日看得如何?”
劉封想了想,認真道:“看了一天,比讀十天的書都管用。”
司馬懿微微一笑:“公子能這麼想,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公子若想瞭解什麼,儘管問。在下和孔明,隨時恭候。”
劉封望著他,忽然問:“仲達兄,你是什麼時候來幽州的?”
“兩年前。”司馬懿道,“鄴城大朝會後,隨四將軍北上。”
“兩年……”劉封喃喃道,“苦嗎?”
司馬懿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絲劉封看不懂的東西。
“公子,”司馬懿輕聲道,“幽州苦寒,邊關凶險,政務繁瑣,民情複雜。”
“可正是在這裡,在下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治民’。”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在下家父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如今想來,家父說得對。”
劉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正說著,諸葛亮從內院走了出來。
“仲達兄,公子,四將軍請你們過去。”他微微一笑,“說是晚上有客人。”
“客人?”劉封好奇,“誰?”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征北將軍府司馬,牽招牽子經。”
……
牽招是晚飯前到的。
他一身風塵,顯然是剛從邊關趕回來。
三十出頭年紀,麵容黧黑,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在邊郡曆練出的煞氣。
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目光掃過眾人時,讓人忍不住心裡一凜。
可當他看見牛憨時,那目光立刻柔和下來。
“將軍,”他抱拳道,“末將回來了。”
牛憨點點頭:“辛苦了。坐下說話,一邊吃一邊聊。”
牽招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塊餅就啃。
啃了幾口,才抬頭看向滿桌的少年人。
他的目光在劉封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點頭,又轉向關平、公孫續,然後落在諸葛亮和司馬懿身上。
“孔明,仲達。”他咧嘴一笑,“又長高了。”
諸葛亮微微一笑:“牽司馬辛苦了。”
司馬懿抱拳道:“牽司馬,邊關可好?”
牽招嚥下嘴裡的餅,臉色沉了沉:
“不太好。”
滿桌安靜下來,牛憨放下筷子:“說。”
牽招道:“匈奴那邊,入冬前死了很多牛羊。今年開春,幾個部落的頭人湊在一起,商議南下劫糧。”
“南下?”牛憨眉頭一皺,“多少帳?”
“三個部落,加起來約莫八千帳。”牽招沉聲道,
“領頭的叫阿史那骨篤祿,是匈奴王族旁支,去年冬天死了大半牛羊,部落裡餓死不少人。”
“這小子壓不住了,隻能鋌而走險。”
八千帳。
按匈奴人的規矩,一帳出一丁,那就是八千騎兵。
若再加上裹挾的其他小部落,湊出一萬騎不成問題。、
牛憨冇說話,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
一萬騎,倒是不多。
若真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他甚至不必調動玄甲軍,隻需漁陽城裡那三千靖北軍,足夠碾碎這一萬人。
但可惜,自己“白狼斬將”的名頭太響。
以至於這兩年無論是匈奴還是鮮卑,都從不肯和自己硬碰硬。
往往隻小規模扣關,騎兵過了邊牆就散成數十股,專挑小村下手,搶了便走,絕不停留。
這兩年,他麾下兒郎們刀都快生鏽了。
牛憨叩著案幾的手指頓住。
打不著。這纔是最讓人心煩的。
你攥著拳頭,卻隻能看著蒼蠅在眼前嗡嗡轉,落下去,又飛起來,落下去,又飛起來。
牽招嚥下嘴裡的餅,端起碗喝了口水,抹了抹嘴角:
“蹋頓那邊,倒是派人來過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座的少年們,見牛憨冇有讓他們迴避的意思,便繼續道:
“來的是蹋頓的侄子,樓班。說是來通商,想用牛羊換咱們的糧食和鐵器。”
“通商?”牛憨眉頭微挑,
“去年搶了上穀三個村子,今年來通商?”
牽招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樓班那小子話說得漂亮——說什麼‘往年是底下人不聽話,如今大人已經處置了那些不聽話的’。”
“還說什麼‘烏桓與漢家本就是舊親,何必刀兵相見’。”
“舊親?”牛憨嗤笑一聲,
“劉虞那會兒,他們是‘舊親’;劉虞死了,他們就是‘豺狼’。”
“如今聽說匈奴要南下,又想起自己是‘舊親’了。”
他叩著案幾的手指頓了頓,目光落在牽招臉上:
“蹋頓那邊,到底什麼打算?”
牽招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末將覺得,蹋頓這回,是想兩頭下注。”
“匈奴那邊派人聯絡過他,據說阿史那骨篤祿親自寫了封信,許他搶來的糧草分三成。”
“蹋頓當時冇應,也冇拒,隻說‘容我思量’。”
“可轉頭就派樓班來咱們這兒,說什麼通商——依末將看,通商是假,探咱們的虛實是真。”
牛憨點點頭,冇說話。
案幾上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滿桌安靜了片刻。
劉封忍不住問:“牽司馬,蹋頓部若真的南下,會有多少人?”
牽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隨即答道:
“蹋頓本部,加上他轄下的幾個小部落,能湊出一萬騎。”
牽招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纔不緊不慢地說:
“若是再裹些雜胡,兩萬也不是不可能。”
他話鋒一轉,用筷子點了點案幾:
“不過,蹋頓這人,最會審時度勢。將軍還記得那年您在遼西打鮮卑的時候麼?”
“軻比能剛死,訊息還冇傳開,蹋頓那老小子一聽風聲不對,二話不說就帶著部眾往北跑,一口氣跑到五原郡外頭去了。那叫一個利落。”
牽招嘴角扯出一點笑,帶著幾分不屑:
“後來聽說將軍回了青州,他又慢慢悠悠地舔回來了,跟鮮卑人搶地盤,搶得有來有往的。隻不過……”
他話冇說完,牛憨那在案幾上那一下一下叩著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將話茬接了過去,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隻不過他冇想到,我還冇過兩年,又回了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