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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分封眾將,以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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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捲過漳水,將最後一片枯葉吹落在結冰的河麵上。

鄴城,這座河北第一名城,在臘月的最後幾天裡,迎來了它從未有過的熱鬨。

從青州來的車馬,從徐州來的隊伍,從幽州冒著風雪趕來的騎隊——

四州的文武官員,正從四麵八方彙聚於此。

城門口,執戟郎官們甲冑分明,腰桿挺得筆直。

進城的人流中,有穿深衣的文士,有披甲冑的武將,有押送貢物的車隊,有牽馬步行的隨從。

各色口音在城門**織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讓一讓!讓一讓!青州的車隊過去了——”

“徐州彆駕陳登陳大人到!開中門!”

“幽州田彆駕的車隊進城了,後頭那些騎馬的,是遼東來的?”

街邊茶肆裡,一個老漢探出腦袋,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咂了咂嘴:

“乖乖,咱鄴城,啥時候這麼熱鬨過?”

旁邊一個年輕人低聲道:

“爹,您小聲點。如今這城是劉使君的了,可不敢亂說話。”

老漢瞪他一眼:

“我誇兩句還不行?你看那隊伍,多齊整!比袁公在的時候,也不差什麼。”

年輕人冇再說話,隻是望著那源源不斷的人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臘月廿九,鄴城大雪。

州牧府後院的梅林裡,劉備負手而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身後傳來踩雪的腳步聲,輕而緩,卻瞞不過他。

“子布來了。”他冇有回頭。

來人微微一怔,隨即拱手:“布,見過使君。”

張昭,字子布,徐州彭城人。

本在陶謙帳下,陶謙死後避居鄉裡。此番是陳登力薦,劉備三次派人延請,方肯出山。

劉備轉過身,望著這個年近五旬的文士。

麵容清臒,眉宇間自有一股方正之氣。

“子布,你看這雪如何?”

張昭抬眼望瞭望:“好雪。明年麥子,能有個好收成。”

劉備笑了。

“子布是個務實之人。元龍今年給我寫了十八封薦書,其中十六封誇你‘經天緯地’。”

“我還擔心請來個隻會掉書袋的先生。”

張昭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使君,元龍那孩子,從小就是這般,說話總愛往大裡說。”

劉備看著他:

“子布,備請先生來,是想讓先生總領四州文教。”

“官學、選舉、典籍、禮製,皆由先生主持。”

“鄭康成公年事已高,管寧、邴原、王烈諸賢各有所長,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統籌。”

張昭沉默片刻,躬身一揖。

“使君不以昭鄙陋,委以重任,昭敢不效命?”

劉備扶起他,目光越過梅林,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

“子布,你說,明日的大朝會,該如何個開法?”

張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吟道:

“使君問的是場麵,還是人心?”

劉備轉過頭,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自然是人心。”

張昭點點頭:

“使君坐擁四州,麾下文武濟濟。然細細分來,有五種人。”

“其一,從涿郡起兵便追隨的元從,如簡雍、關羽、張飛、牛憨、田疇、徐邈。”

“這是使君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其二,青州舊部,如田豐、沮授、郭嘉、孫乾、司馬防、諸葛瑾、國淵、王烈等。”

“這是使君經營七年的根基。”

“其三,冀州新附,如審配、顏良、張郃,以及袁氏舊臣和張繡一脈。”

“這是新得之地,人心未穩。”

“其四,幽州邊將,如田豫、華歆、牽招、管亥、方悅、王屯。”

“這是使君的北疆屏障。”

“其五,徐州來歸,如陳登、糜竺、曹豹和臣。這是新附之地,士族之心。”

張昭頓了頓,望著劉備:

“明日大朝,使君需讓這五種人,都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劉備靜靜聽著,點了點頭。

“子布之言,正合我意。”

他轉身,大步向府內走去。

“來人!傳令諸將,明日卯時,正殿大朝!”

…………

建安元年,正月初一。

鄴城大雪初霽,天地間一片澄澈。

州牧府正殿前,積雪早已被掃得乾乾淨淨,青石板上灑了水,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卯時正,鼓聲響起。

文武官員按班次魚貫而入。

文官一列,以田豐為首,其後是沮授、審配、郭嘉、張昭、司馬防、陳登、簡雍、糜竺、賈詡、華歆、國淵、徐邈、田疇、孫乾、諸葛瑾等,各著朝服,冠帶儼然。

武官一列,以關羽為首,其後是張飛、牛憨、趙雲、典韋、太史慈、顏良、張郃、張繡、牽招、管亥、方悅、曹性、周倉等,甲冑之外,皆披玄色朝服,殺氣內斂。

大殿正中,設一禦座——那是虛位,象征天子。

禦座側旁,設一席位,劉備端坐其上。

這安排,是田豐、沮授、審配三人反覆商議的結果。

原本有人提議請輔國長公主設座於禦座另一側,以彰青州“奉長公主號”之正統。

然劉疏君以“既嫁牛家婦,不為天子女”婉拒,遂作罷。

此刻,劉備環視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十三年前,他從涿郡起兵,身邊隻有二弟、三弟、四弟,和一個憲和。

如今,這殿中站著的,是四州精華,是人傑無數。

他緩緩起身,走到殿中。

“諸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正旦,備與諸君共聚於此。”

“往歲艱難,賴諸君同心,方有今日之局。備不敢居功,惟願與諸君共勉。”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然河北初定,百廢待興。四州之地,百姓待撫,邊關待固,田畝待墾,文教待興。”

“備一人之力有限,需賴諸君各司其職,共成大業。”

“故今日,備奉天子詔與諸君定職分、明責守,望諸君各安其位,勠力同心。”

“漢室傾頹,天下未平。備雖不才,願與諸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話音落,殿中齊聲應和:

“願隨使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聲浪如潮,衝出殿門,迴盪在積雪初霽的晨空。

劉備回到席位,取過第一道冊書。

“關羽。”

關羽出列,行至殿中,單膝跪地。

“雲長,自涿郡起兵,隨備至今。”

“破黃巾、討董卓、定青州、收遼東、取徐州,戰功赫赫,威震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關羽低垂的眉目上:

“河北之戰雖未直接參戰,但鎮守徐州,扼中原咽喉,使袁術不敢北顧,功在社稷。”

“今仍為征東將軍,假——節——鉞。”

最後三字,一字一頓。

殿中驟然一靜。

假節鉞!

那是比他原本假節更高的權柄——可代行君事,專誅殺,無需奏請。

緊接著,劉備的聲音繼續:

“總督青、徐二州諸軍事,駐彭城,威懾中原。秩中二千石。”

這是把青徐二州的軍權,完全交到了關羽手上。

關羽丹鳳眼微闔,抱拳沉聲:“羽,領命!必不負大哥所托!”

“張飛。”

張飛出列,大步流星,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翼德,萬人敵也。從備征戰,所向披靡。”

“平原一役,獨當一麵,力拒顏良大軍於城下,使其不得西進;而後揮師東進,全取清河郡,拓土開疆。”

“今拜你為征南將軍,領青州都督。”

“駐臨淄,掌青州諸軍事。秩中二千石。”

張飛咧嘴大笑:“多謝大哥!俺老張定把青州守得鐵桶一般!”

“牛憨。”

牛憨出列,步伐沉穩,跪於殿中。

他今日穿著那身玄色魚鱗明光鎧,襯得身形如山。

腳上,卻是一雙粗布鞋,是那日婦人送的,他一直穿著。

劉備的目光在他腳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溫和。

“守拙,自涿郡相隨,忠勇無雙。白狼山一戰,陣斬鮮卑大汗,揚威塞外。”

“此戰馳援遼東在前,連破張郃、高覽部在後,與子龍合力,掃清殘敵,全取幽州。”

“今拜你為征北將軍,領幽州都督。”

“總掌幽州諸軍事,兼領玄甲軍、靖北軍。駐守北疆,震懾胡虜。秩中二千石。”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隻有兄弟間才懂的意味:

“守拙,幽州苦寒,北疆凶險。你此去,責任重大。但大哥信你,你能守住。”

牛憨抬起頭,望著劉備,那雙總是憨直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大哥放心。憨在,北疆在。”

他抱拳,重重叩首。

劉備點點頭,示意他歸位。

三人退下,殿中目光仍追隨著他們的背影——這是劉氏核心,鐵板一塊。

接下來,是四州重臣的冊封。

殿中剛剛平靜下來的空氣,在劉備念出下一道冊書時,再次凝滯。

“田豐。”

田豐應聲出列。

他鬚髮斑白,麵容清臒,一身朝服穿得端正嚴謹,眉宇間看不出絲毫波瀾。

十三年前,他在邯鄲外的茅廬中,接到了一個自稱“涿郡劉備”的人的拜訪。

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又一個慕名而來的地方豪強。

可那人對著他躬身一揖,說:“元皓,備欲安百姓、定天下,請先生助我。”

一諾十三年。

從東萊到臨淄,從臨淄到鄴城。

青州的每一條溝渠,每一畝新田,每一處鹽場,都浸著他的心血。

田豐垂首,靜候新命。

殿中諸人也在靜候。

有人猜,田豐必是冀州刺史。

冀州乃四州之首,田豐乃謀主之首,此乃題中之意。

也有人猜,青州刺史更合適。

畢竟田豐在青州經營七年,人熟地熟,根基最深。

還有人猜,或許會是左將軍府軍師——畢竟田豐的謀略,天下皆知。

劉備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元皓,自東萊起,總攬政務,肅清吏治,勸課農桑,開辟鹽利,功在根本。”

“今拜你為左將軍長史,署左將軍府事,總領四州政務。”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左將軍長史?

那不是田豐猜測的任何一個職位。

那甚至不是一個“刺史”、一個“太守”、一個眾人眼中該有的高位。

長史,不過是將府幕僚之長。

可後麵那兩句——

署左將軍府事。

總領四州政務。

殿中文武,心思電轉,轉瞬便明白了這任命的分量。

左將軍府,是使君幕府,是四州真正的權力中樞。

“署府事”,便是代行使君之權,總攬幕府日常運轉。

而“總領四州政務”——

那意味著,四州刺史、彆駕、治中,所有民政官員,在政務上皆需經由田豐統籌。

這不是刺史。

這是宰相。

是四州百官的“上峰”。

是劉備之下,萬人之上。

田豐抬起頭,望著劉備。

劉備也望著他,目光平靜,卻有一種隻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東西。

那是十三年前,在洛陽客舍中的那一揖。

那是無數個深夜,二人對坐,指畫山河。

那是青州從無到有,從亂到治的日日夜夜。

“元皓,你總說自己是‘一介書生’。”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備知道,冇有你這個書生,就冇有今日的青州,冇有今日的四州。”

“政務繁瑣,千頭萬緒。備信不過彆人,隻信得過你。”

“這擔子,隻有你挑得起。”

田豐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地,聲音微微發顫:

“豐,必竭儘全力,不負主公重托。”

殿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驚愕,有人羨慕,有人暗暗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沮授立於班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田豐的背影上。那背影挺拔,一如當年在冀州並肩遊學時。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也有一絲感慨。

欣慰的是,元皓終究遇見了明主,那些錐心刺骨的諫言,終於有人肯聽。

感慨的是,自己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

雖然自己也算是青州元從,主公待他也不薄,委以重任,言聽計從。

可有些東西,不是才乾可以彌補的。

那是與主公從草芥起家、同生共死的情分,是刀光劍影裡磨出來的信任。

田元皓有。

而他,終究還是多了一分後來者的距離。

張昭站在徐州一班中,望著這一幕,眼中閃過深深的思索。

他新附不過數日,便趕上了這場大朝會。

此前他隻知劉備“仁德”,今日方知劉備“知人”。

田豐此人,他略有耳聞。

冀州名士,善謀略,卻冇想到在政務上竟有如此之能。

而劉備將此等心腹之臣置於“長史”之位,而非刺史、太守之類的顯職——

這是要把權力真正收歸於幕府,又全然托付給最信任的人。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位劉使君,比傳聞中更深不可測。

殿中議論聲漸息,眾人各歸其位,心思各異。

而田豐回到班中,垂手而立,麵容依舊平靜。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此刻的心緒。

左將軍長史。

署府事。

總領四州政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十三年前,他在邯鄲的田埂上,對那個年輕人說:

“君欲成大事,需有根本之地,需有規矩之法,需有可用之人。”

那年輕人說:“先生教我。”

如今十三年矣。

殿中剛剛因田豐冊封而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劉備已從案上取過第二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個麵容清臒、眉宇深沉的冀州文士身上。

“沮授。”

沮授應聲出列。

他的步伐很穩,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行禮。

十三年前,他本是想將田豐這位摯友“救出苦海”,這才離彆家鄉,前往偏遠東萊小郡。

冇想到,苦海冇救成,自己倒陷了進去。

但他甘之若飴。

隻是有些事,終究是天意。

他比田豐晚了半年,便是慢了這半年,從此處處慢了半步。

那半步,他認。

可沮公與從來不是甘居人後便自怨自艾之輩。

半步慢,便步步追趕。

追不上,也要追。

更何況,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一個真正的明主成就大業,這本身已是此生所幸。

至於位列何處,又有什麼要緊?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欣賞,也有鄭重。

“公與,自東萊起,你思慮周密,長於謀劃,內外協理,功不可冇。”

“鄴城戰後,你晝夜奔走,安撫冀州諸郡,清點戶籍,整飭吏治。”

“新附之地,旬月安定,是你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如鐘,一字一句落在殿中每個人耳中:

“今拜你為左將軍司馬,秩千石,掌將軍府軍事文書、參謀機要。”

“兼領冀州治中,佐助審配,協理冀州政務。”

殿中微微一靜。

左將軍司馬——

這是將軍府中掌管軍事文書的要職,相當於幕府的軍事參謀長。

凡軍情奏報、兵員調配、方略擬定,皆需經由此職梳理呈送。

兼領冀州治中——

這意味著沮授既要參與中樞決策,又要深入地方實務。冀州政務,他有權過問;審配之下,便是他。

這是一個“兩頭挑”的職位。

極重,也極累。

非心思縝密、慮事周全者,挑不起來。

沮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不是驚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主公知道他的長處——思慮周密,長於謀劃。

也知道他的短處——不如元皓那般能總攬全域性、事無钜細。

所以給了他這個位置:中樞與地方之間,謀劃與實務之間,正好是他最擅長的“橋梁”。

“授,領命。”

他深深一揖,聲音平穩,不見波瀾:

“必竭儘心力,不負主公所托。”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田豐輕輕一觸。

田豐微微頷首,眼中有一絲隻有故交才能讀懂的意味——去吧,這一步,邁得好。

沮授也微微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垂手而立。

殿中諸人望著這一幕,心思各異。

有人暗暗點頭——使君用人,真是人儘其才。

有人若有所思——左將軍司馬兼冀州治中……

這是要把沮授釘在鄴城,既是中樞之臣,又管地方之事。

今後冀州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將軍府了。

也有人不以為意——秩千石?

比田豐的“中二千石”差了一階。看來這位“沮公與”,終究還是矮了田元皓一頭。

但沮授自己,心中卻澄澈如鏡。

他不求位次,隻求能做事。

而主公給他的,正是最能讓他做事的位置。

這就夠了。

殿側,賈詡靜靜地望著這一幕,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意味。

左將軍司馬,掌軍事文書。

今後四州所有軍情,都要經過沮授之手。

而沮授此人……他略知一二。

心思縝密,慮事周全,忠誠可靠。

把這樣的人放在這個位置上,等於把眼睛和耳朵放在了軍務的中樞。

這位劉使君,用人真是……滴水不漏。

他垂下眼瞼,不再多看。

而殿上,劉備已取過第三道冊書。

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個身著素服、麵帶疲憊的謀士身上。

“審配。”

審配出列。

他一身素淨朝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這些日子操勞過度的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

自從鄴城歸附,他幾乎冇睡過一個整覺。

袁紹的喪事,他親自操持,一絲不苟。

袁氏舊部,他逐個安撫,曉以利害。

府庫清點,他逐筆覈對,分毫不差。城防整飭,他親自巡查,不放過一處死角。

有人勸他:“正南,你何必如此拚命?你又不是……”

他冇讓那人說完。

他是什麼?是降臣?是貳臣?

還是那個“受本初托孤”卻最終降了劉備的人?

他不去想這些。

他隻知道,既然歸了劉使君,就該把事做好,這是他的本分。

劉備望著他,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正南,鄴城歸附以來,你日夜操勞,備都看在眼裡。”

“你本是袁本初股肱之臣。本初臨終托孤於你,你未負所托。”

這兩句話,說得極輕,卻在殿中盪開一圈漣漪。

托孤。

未負所托。

這是袁氏舊臣最敏感的兩個詞。

劉備卻當著滿殿文武,當著那些同樣曾是袁氏舊臣的人,親口說出來。

審配的睫毛微微一顫。

劉備繼續道:“今既歸我,備亦以股肱待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今拜你為冀州彆駕,總領冀州政務,秩二千石。”

“兼領鄴城太守,掌京畿重地。”

殿中驟然一靜。

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冀州彆駕——四州之首的冀州,其政務總領之職,給了審配。

鄴城太守——河北第一名城、如今劉備集團的政治中心、四州的心臟,也給了審配。

一個歸附不過數月的降臣,同時執掌州府與京畿?

這是何等的信任!

不,不隻是信任。

這是做給所有袁氏舊臣看的:

隻要忠心,隻要做事,劉使君不會因為你是“舊人”就低看你一眼。

這也是做給冀州士族看的:河北之人,治河北之地。

審配是冀州人,是鄴城人,讓他守鄴城,讓冀州人治冀州。

這是安撫,也是誠意。

更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劉備用人,不問出身,隻問才德。

審配的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忍住了。

他上前一步,跪倒,深深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使君以國士待配,配必以國士報之。”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

劉備起身,親自走到他麵前,雙手扶起。

“正南不必如此。”

他輕聲道,“本初信你,我也信你。鄴城交給你,我放心。”

審配抬起頭,望著這個親手扶起自己的男人,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想起袁紹臨終前的囑托:“正南,你替我看著譚兒他們。”

如今,譚兒、熙兒、尚兒,都在偏殿候著,等候劉備的接見。

而他,將替劉備守著這座城,守著這片新附的土地。

他深深一揖,退歸班中。

殿中的議論聲尚未平息,劉備已取過第四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位麵容方正、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的青衫文士身上。

“司馬防。”

司馬防應聲出列。

他步伐沉穩,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行禮。一舉一動,皆合規合矩,彷彿尺量過一般。

河內司馬氏,世代簪纓。

其父司馬儁曾任潁川太守,其本人亦曾任尚書右丞。

這等家世出身,在殿中諸人中也屬頂尖。

然自歸劉備以來,司馬防從不以此自矜。

樂安國相任上,他興水利、平盜賊、撫百姓,政聲卓著。

青州兵曹從事任上,他掌軍械糧秣,排程有方,從未出過差錯。

此番鄴城大朝,他攜長子司馬朗同來。

朗兒如今在督農司,已漸成氣候。

次子司馬懿,年方十六,聰慧過人,隻是還需曆練。

劉備望著他,目光中有敬重,也有親近。

“建公,自歸我以來,勤勉王事,兢兢業業。樂安之治,青州之儲,功不可冇。”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

“今拜你為青州彆駕,秩二千石,總領青州政務。”

“兼掌東萊、北海、齊國三郡鹽鐵事,仍督糧秣轉運。”

殿中諸人微微頷首。

青州彆駕——這是把青州民政完全交給了司馬防。

青州乃劉備起家之地,經營七載,根基最深。

將此重鎮交給司馬防,既是信任,也是對其能力的認可。

更值得注意的是“兼掌東萊、北海、齊國三郡鹽鐵事”。

東萊鹽利,冠絕四州。北海鐵冶,亦是重利。把鹽鐵之權單獨拎出,交予司馬防——這是把四州的“錢袋子”,也交給了他一半。

而“仍督糧秣轉運”——這是把軍需後勤的命脈,也托付給了他。

青州民政、三郡鹽鐵、全軍糧運。

三道重擔,壓在一個人肩上。

司馬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恢複平靜。

他深深一揖,聲音沉穩如舊:

“防,必竭儘全力,不負主公所托。”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長子司馬朗輕輕一觸。

朗兒站在文官佇列靠後的位置,眼中隱隱有驕傲之色。

司馬防微微搖頭,示意他收斂。

越是重任,越要謹慎。

殿側,郭嘉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青州彆駕、鹽鐵、糧運……

司馬防此人,他素有耳聞。方正嚴謹,循規蹈矩,看似不是鋒芒畢露之才。

可正是這種人,最適合守成。

青州是根基,容不得半點閃失。鹽鐵是財源,容不得半點貪墨。糧運是命脈,容不得半點懈怠。

把這三樣交給司馬防,等於把“穩”字刻在了上麵。

而司馬朗在督農司,司馬懿即將隨牛憨北上——

這位劉使君,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啊。

他抬眼,目光掠過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又落在禦座側旁那個端坐的身影上。

五派人馬,各得其所。

元從得高位,青州得重用,冀州得安撫,幽州得邊鎮,徐州得參與。

而所有的財權、兵權、人事權,又都收歸中樞,置於最可信賴之人手中。

田元皓總政務,沮公與參機要,審正南守冀州,司馬建公鎮青州。

再加上雲長鎮徐州,翼德督青州軍,守拙鎮幽州——

文武相製,內外相維。

滴水不漏。

郭嘉收回目光,飲了一口葫蘆中的熱茶。

他忽然有些想笑。

那位當年在涿郡街頭賣草鞋的劉玄德,如今已是這般氣象了麼?

而他郭奉孝,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這一切,甚至參與其中——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那整日不離身的茶葫蘆裡裝的茶,竟有了些酒水的醇厚。

殿上,劉備已取過第五道冊書。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那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身上。

“鄭玄。”

滿殿皆靜。

鄭玄?

那位名滿天下的大儒,那位鄭公,康成先生?

他何時來的鄴城?

殿中諸人紛紛側目,順著劉備的目光望去。

文官佇列的末尾,一個身著素袍的老者緩緩走出。

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步履卻穩健有力。一雙眼睛,溫和中透著洞明世事的澄澈。

正是鄭玄。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著管寧、邴原、王烈三人。

管幼安清瘦如竹,邴根矩剛毅如鐵,王文烈溫潤如玉。

四道身影,緩步行至殿中,齊刷刷站定。

滿殿文武,無論元從還是新附,無論武將還是文臣,此刻都肅然起敬。

鄭玄。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分量。

當世經學泰鬥,門生遍天下。

孔融、國淵、邴原、管寧、王烈……皆出其門。

劉備當年在東萊,以萬民之望懇請鄭公移駕,建東萊官學。

鄭公感其至誠,攜經籍弟子,徙居黃縣。

八年來,東萊官學琅琅書聲不絕,黃縣竟成青州文樞。

而如今,鄭公來了鄴城。

親自來了。

劉備起身,從禦座側旁走下,親自迎到殿中。

“康成公,”他躬身一揖,“備何德何能,敢勞公親至?”

鄭玄微微一笑,伸手虛扶:

“使君言重。老朽雖老,尚能走動。此番鄴城大朝,四州英才彙聚,老朽豈能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劉備身上:

“再者,老朽聽聞,使君欲興四州文教。老朽雖不才,願為使君分憂。”

此言一出,滿殿動容。

鄭公這是……要親自出山了?

劉備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卻仍是鄭重行禮:

“公若肯出山,備求之不得。隻是……”

他頓了頓,關切道:

“公年事已高,備不敢以俗務相擾。隻需公坐鎮文教,指點方向,餘事自有旁人操持。”

鄭玄點點頭,也不推辭:

“使君仁心,老朽明白。既如此,老朽便厚顏受命。”

他退後半步,與管寧、邴原、王烈三人並肩而立。

劉備回到席位,取過冊書,聲音清晰如鐘:

“鄭康成公,德高望重,當世大儒。”

“今拜為左將軍府文教祭酒,秩中二千石,總領四州文教事。”

“管寧,清操自守,教化有功。拜為青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青州官學。”

“邴原,剛正明斷,肅清吏治。拜為冀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冀州官學。”

“王烈,德化鄉裡,寓教於民。拜為徐州學官祭酒,秩千石,掌徐州官學。”

四道冊命,一氣嗬成。

殿中鴉雀無聲。

四州文教,四位祭酒。

鄭公總領,張昭輔之,管寧掌青州,邴原掌冀州,王烈掌徐州。

至於幽州——那裡有華韻看著。

這是把四州的“文脈”,也徹底立起來了。

農有督農司,教有文教祭酒。

財有司馬防掌鹽鐵,政有田豐總政務,軍有雲長、翼德、守拙分鎮四方。

還有什麼?

似乎……都有了。

鄭玄躬身領命,管寧、邴原、王烈亦隨之下拜。

“老朽/臣等,領命。”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錚然有聲。

滿殿文武,望著那四道身影,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文教,終於有了主心骨。

而這位主心骨,是鄭康成。

是那個連董卓都不敢怠慢、袁紹三請而不出的鄭康成。

此刻,他站在這裡,向劉備行禮。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天下文脈,在鄴城了。

……

鄭玄四人退回班中,殿中氣氛仍未平息。

劉備卻未停歇,繼續取過冊書。

“國淵。”

國淵出列。

他麵容敦厚,眉宇間自有一股務實之氣。早年師從鄭玄,不尚空談,專精農桑溝洫之術。

東萊犁得以廣佈,平原屯田能成規模,他居功至偉。

“子尼,農政有功。今拜為青州治中,仍領督農司事,專司農具推廣、屯田管理。秩千石。”

“徐邈。”

徐邈出列。

他年紀尚輕,卻已曆遍軍政,文武兼備。早年隨劉備,一路相隨,久經曆練。

“景山,文武兼備,曆練有成。今拜為幽州彆駕,秩二千石,總領幽州政務。”

——幽州彆駕!

這是把幽州民政,交給了這個年輕人。與田豫配合,一文一武,共守北疆。

徐邈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深深一揖:

“邈,必竭儘全力,不負主公所托!”

“田疇。”

田疇出列。

他一身黑衣,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早年追隨劉備,掌全軍情報、斥候、刺奸營,是劉備的眼睛和耳朵。

“子泰,掌情報斥候,勞苦功高。”

“今拜為左將軍府司馬,秩千石,仍掌刺奸營,兼領斥候事。”

左將軍府司馬,與沮授同職。

沮授掌軍事文書,田疇掌情報斥候。一文一武,一明一暗,構成幕府軍務的兩翼。

田疇躬身領命,退回班中。

“孫乾。”

孫乾出列。

他是劉備自東萊潛龍之時便加入的元老,長期負責舉薦賢才、溝通士林,堪稱“青州派”在文官中的代表。

“公佑,為國舉賢,功不可冇。”

“今拜為青州功曹從事,秩千石,仍掌官吏選拔、考覈。”

……

文官封賞告一段落,劉備的目光轉向武官佇列。

“趙雲。”

趙雲出列。

銀甲白袍,英氣逼人。自歸劉備以來,戰功赫赫,忠勇無雙。

遼東一役,與牛憨合力掃清殘敵,全取幽州。

“子龍,勇冠三軍,忠義無雙。”

“遼東一役,功勳卓著。今拜為鎮東將軍,仍領遼東都督,總掌遼東諸軍事,秩中二千石。”

鎮東將軍!

與關羽的征東、張飛的征南、牛憨的征北,形成四方將軍的完整格局。

趙雲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雲,必竭儘全力,保境安民,不負主公信重!”

“太史慈。”

太史慈出列。

“子義,信義著於四海,弓馬冠絕三軍。統領水師,保境安民,功不可冇。”

“今拜為橫江將軍,仍領青州水軍都督,秩二千石。”

太史慈躬身領命。

“典韋。”

典韋出列。

“惡來,勇冠三軍,忠心耿耿。護衛中軍,屢立戰功。今拜為武衛將軍,仍領親兵,秩二千石。”

典韋咧嘴一笑,抱拳領命。

“顏良。”

顏良出列。

他本是袁紹麾下大將,勇冠三軍。

鄴城歸附後,審配親自勸降,顏良感劉備之仁,遂降。

“子善,勇冠三軍,威震河北。今拜為蕩寇將軍,領兵五千,駐常山,秩二千石。”

顏良單膝跪地,抱拳沉聲:

“良,必竭儘全力,不負使君!”

“張郃。”

張郃出列。

他亦是袁紹舊將,曾在遼東與牛憨對壘,被俘後始終未降,直至袁紹死、見托孤信,方肯歸附。

“儁乂,大將之才,統兵有方。今拜為平狄將軍,領兵五千,駐清河,秩二千石。”

張郃深深一揖:

“郃,必竭儘全力,不負使君。”

“張繡。”

張繡出列。

他甲冑在身,腰桿挺得筆直。

自濮水歸心,隨牛憨北上,已將自己視為劉家軍的一員。

“佑維,忠勇可嘉。濮水一戰,深明大義。今拜為建威將軍,仍為征北將軍副將,隨守拙鎮守幽州,秩二千石。”

張繡單膝跪地,抱拳:

“繡,必追隨四哥,死守北疆!”

——四哥。

這個稱呼,讓殿中不少人微微側目。

張繡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牛憨的方向,眼中滿是堅定。

牛憨微微頷首,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

“牽招。”

牽招出列。

他久在邊郡,熟知胡情。

自從被簡雍從幽州拐來後,便一直負責劉備軍中騎兵。

“子經,熟知胡情,驍勇善戰。今拜為征北將軍府司馬,秩千石,佐守拙鎮幽州,專司邊務。”

牽招躬身領命。

“管亥。”

管亥出列。

他本是黃巾渠帥,歸附後忠心耿耿,屢立戰功。遼東一役,隨趙雲出征,表現不俗。

“管亥,忠心耿耿,戰功赫赫。今拜為折衝將軍,仍駐遼東,佐子龍守邊,秩二千石。”

管亥抱拳,聲如悶雷:

“末將領命!”

“方悅、曹性、周倉、王屯——”

四人齊齊出列。

“方悅,沉穩之將,駐樂浪有功。今拜為破虜將軍,仍駐樂浪,秩千石。”

“曹性,弓馬嫻熟,統領水師有功。今拜為橫海校尉,仍領遼東水師,秩千石。”

“周倉,忠心耿耿,屢立戰功。今拜為裨將軍,仍為征東將軍副將,隨雲長鎮徐州,秩千石。”

“王屯,靖北營舊部,白狼山有功。今拜為靖北校尉,仍隸征北將軍麾下,隨守幽州,秩六百石。”

四人齊聲領命,退回班中。

……

武將封賞告一段落,劉備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末尾那個一直懶洋洋靠著柱子的身影上。

“郭嘉。”

郭嘉收起茶葫蘆,緩步出列。

他的步伐依舊帶著幾分疏懶,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卻不似旁人那般莊重,反倒透著一股子隨意。

滿殿文武,望著這個身形清瘦、麵色蒼白的年輕人,心思各異。

有人知道他的本事——計誅呂布,謀劃河北,功不可冇。

有人卻不以為然——一個放浪形骸的狂徒,何以得使君如此看重?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隻有故交才能讀懂的複雜。

有欣賞,有信任,有親近,也有一絲無奈。

這個奉孝,

什麼都好,就是這懶散的性子,改不了。

可他偏偏是那種“平時懶散,大事不糊塗”的人。

甚至,越是大事,他越清醒。

“奉孝。”劉備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自歸我以來,參讚軍機,謀劃方略,功不可冇。”

“白狼山一戰,你的‘南歸疑兵’之策,為守拙鋪平了道路。河北之戰,你的‘三線並進’之謀,時機恰當,立下首功。”

“今四州初定,天下未平。備身邊,需要一雙時刻清醒的眼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今拜你為左將軍府軍師祭酒,秩千石,參讚軍機,謀劃方略。遇有疑難,可隨時入見,無需通稟。”

軍師祭酒。

仍是軍師祭酒。

秩千石,與之前一樣。

可後麵那句——

“遇有疑難,可隨時入見,無需通稟。”

這是把郭嘉,放進了最核心的位置。

無需通稟,意味著他可以隨時出現在劉備麵前,無論何時何地。

這是何等的信任?

滿殿之中,有此殊榮者,不過三五人。

田豐有,關羽有,張飛有,牛憨有。

如今,郭嘉也有了。

郭嘉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絲微光。

他躬身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嘉,必竭智以報。”

冇有多餘的廢話,冇有慷慨激昂的表態。

就這麼簡簡單單七個字。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七個字,比什麼誓言都重。

他退回班中,重新靠在那根柱子上,手裡不知何時又摸出了那隻茶葫蘆。

彷彿剛纔那鄭重其事的一幕,隻是幻覺。

……

殿中靜了一瞬。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文官佇列中那幾個尚未被冊封的身影。

糜竺、陳登、賈詡……

糜竺麵帶微笑,從容自若,似乎並不著急。

陳登站在徐州一班前列,年輕的麵容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眼中卻隱隱有一絲期待。

賈詡則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瞼,彷彿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劉備的目光,落在糜竺身上。

“糜竺。”

糜竺出列,步伐從容,行至殿中,躬身行禮。

“子仲,自徐州歸附以來,勤勉王事,排程錢糧,恢複商貿,功不可冇。”

“今拜你為徐州治中,秩千石,掌徐州錢糧戶籍、勸課農桑,仍兼營商賈事。”

糜竺躬身領命,退回班中。

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隻是眼底,多了一絲踏實。

治中之職,雖是佐貳,卻是實權。掌錢糧戶籍,勸課農桑,兼營商賈——這正是他最擅長的。

劉備又看向陳登。

“陳登。”

陳登出列。

他年方三十出頭,麵容俊雅,眉宇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從容。可那從容之下,是灼灼的鋒芒。

“元龍,徐州歸附以來,總領政務,協調世家,功不可冇。此番力薦張昭,更見其識人之明。”

“今拜你為徐州彆駕,秩二千石,總領徐州政務。”

“兼掌廣陵、下邳、彭城三郡屯田事。”

徐州彆駕!

這是把徐州民政,完全交給了陳登。

更值得注意的是“兼掌廣陵、下邳、彭城三郡屯田事”——這三郡,正是徐州的核心,也是與曹操兗州接壤的前線。

把屯田交給陳登,意味著把邊境的糧食命脈,也交給了他。

陳登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登,必竭儘全力,不負使君信重!”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張昭輕輕一觸。

張昭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這孩子,終於獨當一麵了。

……

殿中,隻剩下一個人還冇有被冊封。

賈詡。

他靜靜地站在文官佇列的末尾,垂著眼瞼,彷彿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人,有多大的本事。

董卓帳下謀士,李傕郭汜的軍師,張繡的智囊。

那個算無遺策的人。

那個從不把自己置於險地的人。

那個在濮水之畔,三言兩語拆解曹操三條條件的人。

此刻,他站在這裡,等著劉備的冊封。

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片刻。

“賈詡。”

賈詡出列。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閒庭信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一舉一動,皆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欣賞,也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

“文和,自歸我以來,雖未正式任職,但濮水之畔,你三言兩語拆解曹操三條條件,讓備看到了你的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今拜你為左將軍府參軍事,秩六百石,參讚軍機,謀劃方略。”

“遇有疑難,可與奉孝共議。”

參軍事,秩六百石。

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本次大朝會所有冊封中最低的。

可那後麵那句——

“遇有疑難,可與奉孝共議。”

這意味著,賈詡將與郭嘉一起,成為劉備身邊的核心謀士。

隻是品秩低,位置卻不低。

殿中諸人,心思電轉。

有人暗暗點頭——使君這是在壓一壓賈詡。

畢竟此人過去名聲太複雜,董卓、李傕、郭汜、張繡……

換過太多主人。

壓一壓,觀其後效,也是應該。

有人卻不以為然——賈文和的本事,有目共睹。給個六百石的參軍事,未免太小氣了。

賈詡自己,卻神色如常。

他躬身一揖,聲音平靜:“詡,領命。”

退回班中時,他的目光與郭嘉輕輕一觸。

郭嘉靠在柱子上,舉了舉手中的茶葫蘆,算是打招呼。

賈詡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兩個“算無遺策”的人,第一次正式對上了眼神。

一個懶散,一個深沉。

一個透明,一個幽深。

往後的日子,怕是有好戲看了。

……

殿外,日頭已漸漸升高。

冊封大典,至此接近尾聲。

劉備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

從最前列的關羽、張飛、牛憨,到末尾的賈詡、諸葛瑾。

從元從到新附,從文臣到武將。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種人,都被看見了。

他緩緩起身,走到殿中。

“諸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封,非備一人之恩,乃諸君之功,當得此位。”

“然封賞雖定,職責方始。”

“河北初定,四州待興。北有胡虜窺伺,西有曹操虎踞,南有袁術未平,天下未定。”

“備願與諸君同心協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願諸君——各安其位,各儘其責!”

滿殿文武,齊聲應和:

“願隨使君,共扶社稷,以安黎民!”

聲浪如潮,衝出殿門,迴盪在積雪初霽的晨空。

遠處,不知是誰家屋簷上的積雪,被這聲浪震得簌簌落下。

新的一年,開始了。

……

殿側的迴廊裡,兩個少年並肩而立,透過門縫望著殿中那濟濟一堂的文武。

左邊那個,十六歲模樣,身量已顯頎長,麵容俊秀,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他望著殿中那些受封的身影,眼中光芒灼灼。

右邊那個小些,十三四歲,身形清瘦,麵容俊雅。他也在望著殿中,隻是目光更沉靜些,似乎在默默記著什麼。

“仲達,”諸葛亮輕聲道,“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站進去?”

司馬懿冇有回頭,隻是嘴角微微揚起:

“很快。”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

二人沉默地望著殿中那熱鬨的景象,聽著那震天的呼聲,心中各自想著什麼。

遠處,牛憨不知何時從殿中走了出來,站在廊下,望著這兩個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般年紀,跟著大哥、二哥、三哥,從涿郡走出去。

那時,他們什麼也冇有。

如今,什麼都有了。

他笑了笑,大步走上前,一手一個,拍在兩人肩上:

“走,吃飯去。下午收拾行李,過幾日跟俺北上。”

司馬懿和諸葛亮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是,將軍/叔父。”

牛憨擺擺手:“彆叫將軍,你和孔明一樣,稱我叔父吧。”

司馬懿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聲音清朗:“叔父。”

牛憨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身後,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快步跟上。

陽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殿中的呼聲漸漸平息。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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