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州牧府。
正堂內的爭論已經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牛憨深入幽州、連戰連捷的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簡直荒唐!”田豐鬚髮皆張,拍案而起,
“未得軍令,擅自深入敵境,雖僥倖取勝,然孤軍懸於外,一旦有失,全軍覆冇!”
“此等行徑,若不嚴懲,日後諸將效仿,軍法何在?!”
他轉向劉備,深深一揖:
“主公!守拙將軍有功當賞,但違令之過,亦不可不究!”
“請主公即刻下令,命牛將軍率部退回遼東,上表請罪,以正軍紀!”
話音未落,郭嘉已嗤笑出聲:“元皓先生此言,未免迂腐!”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中,手中茶葫蘆晃來晃去: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為將者若事事請示,早誤了戰機。”
“守拙見幽州空虛,果斷出擊,連破強敵,拓地百裡,此乃大功!何罪之有?”
“功是功,過是過!”沮授沉聲道,
“守拙將軍若在出擊前,遣快馬請示主公,哪怕隻言片語,也算儘了為臣本分。”
“可他呢?”
“自作主張,將主公與整個青州置於險地——若袁紹因此發狂,傾全力攻打青州,我等如何應對?”
“傾全力?”郭嘉笑了,“沮公與,你太高看袁本初了。”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竹杖點在幽州位置:
“張郃被擒,高覽戰死,袁譚敗退,無終歸降——袁紹在幽州的主力已損失近半。”
“顏良在平原與我軍對峙,不敢輕動。”
“文醜在幷州要防西涼、黑山。鄴城之兵要拱衛根本,防備曹操。”
“敢問,”郭嘉環視眾人,“袁紹從哪裡‘傾全力’?”
田豐怒道:“就算眼下無力,待其緩過氣來……”
“緩不過來了。”郭嘉打斷他,竹杖重重敲在地圖上:
“守拙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潑冷水,而是添柴!”
他轉向劉備,眼中銳光灼灼,如刃新發於硎:
“主公——此真天賜之機!”
“袁紹幽州防線已潰,軍心渙散,內變暗生。我軍當立即變策,舉全力壓境!”
劉備凝神片刻,沉聲問:“如何壓上?”
他向來不輕言戰事,但此次袁紹無故連侵青州、遼東,屠戮青州將士,
更逼得自家四弟在妻子臨盆之際不得已渡海遠去——
這一切,在他素來寬仁的胸中燃起了一簇罕見的、灼灼的怒火。
“三路並進!”郭嘉竹杖連點:
“第一路,北線。請主公親筆修書,正式任命守拙為‘幽州都督’,總領幽州戰事。”
“令其以無終為基,西可取薊縣,南可下漁陽,將幽州徹底攪亂!”
“第二路,中線。命翼德、子經二位將軍,即刻出擊,追擊顏良,收複渤海全境,”
“並伺機進入河間,威脅袁紹側翼!”
“第三路,”郭嘉頓了頓,
“請主公親率中軍主力,移師北上,進駐平原——做出隨時可能渡河北上,直搗鄴城的姿態!”
堂內一片寂靜。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幾乎是要與袁紹進行全麵決戰。
“奉孝,”劉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若袁紹狗急跳牆,調顏良回師,與鄴城守軍合兵一處,與我軍決戰於黃河以北,勝負幾何?”
“五五之數。”郭嘉坦然道,“但我軍有三大優勢。”
“哪三大?”
“其一,士氣。”郭嘉道,“我軍連戰連捷,將士用命;袁軍連遭敗績,軍心惶惶。”
“其二,內亂。”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神秘,
“據子泰(田疇)密報,鄴城近日暗流洶湧,許攸外出訪友,一去不回,董昭稱病不出,不發一策。”
“郭圖、逢紀、辛毗各擁其主,互相攻奸。審配死了繼承人,心如死灰。”
“決戰,袁氏內部必生掣肘。”
“其三,”郭嘉竹杖指向許都方向,“曹操。”
劉備皺眉:“曹操?”
“正是。”郭嘉笑道,“曹孟德何等人物?豈會坐視河北劇變而無動於衷?”
“若我軍與袁紹決戰,他必會有所動作——”
“或是陳兵黃河南岸施壓,或是北上搶占幷州。無論如何,都會牽製袁紹部分兵力。”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凝重:
“主公,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袁紹經此重創,已露敗象。”
“若給他時間喘息,待其穩住陣腳,重整旗鼓,則幽州戰局恐生變數。”
“屆時,守拙孤軍懸於外,進退兩難。我軍再想有今日之局麵,難矣!”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田豐、沮授沉默不語。
他們雖然堅持法度,但也清楚郭嘉說的有道理。
戰場之上,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出格”的舉動,才能開啟局麵。
劉備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青州移到幽州,從幽州移到冀州,最後停在鄴城的位置。
四弟……
他在心中默唸。
你又一次走到了所有人前麵。
“元皓,公與。”
劉備轉身,看向兩位謀主,“奉孝之言,你們以為如何?”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最終,田豐長歎一聲,躬身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臣……無異議。”
沮授也點頭:“然則,該有的程式還是要走。”
“請主公即刻修書,一為嘉獎,二為任命,三為訓誡——功要賞,過也要提,方為禦下之道。”
劉備頷首:“善。”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
第一封信是給牛憨的任命狀:
“製曰:鎮北將軍牛憨,忠勇果毅,臨機決斷,連破強敵,揚威幽州,功勳卓著。”
“茲特授幽州都督,假節,總領幽州軍事。”
“凡幽州文武,皆聽節製。望卿再接再厲,早定北疆。”
寫罷,加蓋州牧印。
第二封信是私信,隻有寥寥數語:
“四弟:見字如麵。聞弟連戰皆捷,兄心甚慰。”
“然孤軍深入,凶險異常,望弟務必謹慎,保重自身。”
“幽州之事,弟可全權處置,不必事事請示。”
“兄在青州,已整兵北上,為弟後援。”
“家中一切安好,弟妹胎象平穩,勿念。盼早日凱旋,兄弟團聚。”
寫到這裡,劉備停頓了很久,一滴墨從筆尖滴落,在絹帛上洇開。
他眼前浮現出當年在涿郡,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總是憨厚笑著的傻大個。
那時他們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腔熱血和兄弟情義。
如今,他們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遼東,馬上還要有幽州。
可有些東西,似乎也在慢慢改變。
“主公?”典韋輕聲喚道。
劉備回過神,繼續寫道:
“士仁之事,兄已悉知。待弟歸來,當為其立祠,厚恤其家。陣亡將士,皆入英烈祠,永享香火。”
最後落款:“兄玄德,手書。”
他將兩封信分彆封好,喚來親兵:“八百裡加急,送往無終,麵交牛將軍。”
“諾!”
親兵領命而去。
劉備這纔看向眾將:“諸君,即日起,青州進入戰時狀態。”
“傳令雲長,徐州防線,交於他手。”
“傳令翼德、子經。命他二人,各率本部兵馬,出城追擊顏良。”
“不求全殲,但務必將袁軍趕出渤海郡,收複失地!”
“元皓、公與,糧草輜重、兵員補充,勞煩二位統籌。”
田豐、沮授躬身:“敢不儘力。”
“奉孝,”劉備最後看向郭嘉,
“隨我北上平原。這盤棋,咱們陪四弟一起下完。”
郭嘉咧嘴一笑,舉起茶葫蘆:“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
遼東,徒河營寨。
這裡已從最初的臨時營地,發展成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
木製的城牆加高加固,城內營房、倉庫、工坊、市集一應俱全。
太史慈水師的部分船隻也在此停泊,成為連線青州與遼東的重要樞紐。
石河站在新建的望樓之上,望著遠處海麵上漸行漸近的船隊,眉頭緊鎖。
一隻新的船隊。
石河眯起眼睛,辨認著船隊主艦上飄揚的旗幟——
除了熟悉的青州牧旌旗,還有一麵繡著“糜”字的大旗。
“是糜氏的船隊。”身旁副將低聲道。
石河眉頭稍展,但眼神依舊凝重。
糜氏乃是徐州世家,主公姻親。
此時渡海而來,絕非尋常,他快步下瞭望樓,迎向碼頭。
船隊緩緩靠岸,當先一艘樓船放下踏板,身披錦袍的糜芳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下船來。
他麵容與糜竺有六七分相似,
但眉眼間多了幾分商人的市儈,少了些長兄的溫雅。
“石校尉,彆來無恙。”
糜芳拱手,笑容爽朗,作為和公主府合作最多的商家,他自然認識牛憨手下副將。
“糜先生一路辛苦。”石河還禮,目光掃過正在卸貨的船隻。
一袋袋糧穀、一捆捆箭矢、一箱箱鎧甲正被民夫搬下,堆滿碼頭。
規模之大,遠超往常補給。
“這是?”
糜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歎道:
“主公聽聞幽州戰事吃緊,特命我將徐州倉廩存糧抽調三成,並新製箭矢十萬、皮甲五千領,星夜裝船送來。”
“海路風急浪高,折了兩條小船,所幸主力無恙。”
石河動容:“主公恩深!”
“不止這些。”糜芳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隻密封的銅管,麵色肅然,
“主公親筆詔書在此,需即刻麵呈牛將軍。將軍現在何處?”
“將軍正在無終前線督戰。”
石河道,“詔書可先由末將轉呈,或糜先生親往無終?”
糜芳略一沉吟:
“事不宜遲,我即刻輕騎前往無終。這些糧秣軍械,便勞煩石將軍清點入庫,速速轉運前線。”
“末將領命!”
…………
三日後,無終城。
牛憨剛巡視完傷兵營回帳,便聞親兵來報:糜芳奉詔自青州來。
他心中一動,大步出迎。
糜芳風塵仆仆,衣袍上還沾著塵土,一見牛憨便躬身長揖:“糜芳糜子方,奉主公之命,特來拜見幽州都督!”
“都督?”牛憨一愣。
糜芳正色,取出銅管,雙手奉上:“此乃主公親筆詔命,請將軍接旨。”
牛憨整頓衣甲,單膝跪地。帳內諸將隨之跪倒一片。
糜芳拆開銅管,取出絹帛,朗聲宣讀:
“製曰:鎮北將軍牛憨,忠勇果毅,臨機決斷,連破強敵,揚威幽州,功勳卓著。”
“茲特授幽州都督,假節,總領幽州軍事。”
“凡幽州文武,皆聽節製。”
“望卿再接再厲,早定北疆。青州牧劉備。”
帳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都督、假節——這已是可以開府建牙、節製一州文武的方麵大員之權!
牛憨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接旨。
糜芳收起詔書,又取出一封私信,低聲道:“將軍,主公另有家書。”
牛憨雙手接過,展開那熟悉的字跡:
“四弟:見字如麵。……兄玄德,手書。”
信紙很輕,牛憨卻覺得重逾千斤。
他彷彿看見兄長在州牧府中秉燭書寫的身影,看見那滴落在絹帛上的墨跡。
“大哥……”他低聲喃喃,將信紙仔細疊好,貼身收起。
糜芳見狀,又道:
“主公還有口諭:幽州戰事,將軍可相機決斷。青州主力已北調平原,張飛、牽招二將出擊渤海,關將軍坐鎮徐州以為後應。”
“此戰,舉全青徐之力,為將軍後盾。”
牛憨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疑儘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灼灼光芒。
他轉身,麵向帳中諸將,聲音沉厚如磐石:
“傳令各營,秣馬厲兵。”
“三日之後,兵發漁陽。”
“我們要在冬天到來之前,把整個幽州——拿下來!”
“諾!”眾將轟然應命,聲震營帳。
糜芳看著牛憨如山嶽般的背影,心中暗歎。
來時路上,他還擔憂這位以憨直聞名的將軍能否擔起一方之任。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在沙場上綻放光芒的。
就像眼前這人。
帳外,秋風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遙遠的海平麵上,最後一批糧船正緩緩駛入徒河港。
而在更遠的南方,青州北上的大軍已經拔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