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右北平郡。
牛憨的部隊已離開遼西,踏入右北平地界。
與出發時相比,這支隊伍已壯大許多。
自聚賢莊一役後,他們如法炮製,接連蕩平了七八座為富不仁的豪強塢堡,
又乘勢攻陷兩座城防鬆懈的小城。
每一次都速戰速決。
開倉放糧,焚燬債契,招募流民。
雖然每批新募的民眾都會由小隊玄甲軍護送前往徒河營寨,等候曹性水軍接應北渡,
但一路不斷有公孫瓚舊部聞訊來投,隊伍仍如滾雪球般日益龐大。
如今牛憨麾下,雖仍以五千玄甲與靖北騎兵為核心,外圍卻已簇擁著超過三千新附之眾。
這些人來曆各異:
既有公孫瓚敗亡後歸附袁紹,卻未得重用、反遭猜忌的舊將,如範方、文則;
也有攻克塢堡後持械相隨的莊丁佃戶;
更有仰慕劉備之名、自帶兵器乾糧遠道來投的幽州遊俠。
牛憨騎在馬上,望著這支已然有些失控的龐雜隊伍,眉頭微蹙。
速度明顯慢下來了。
昨日一整天,隻前進了四十裡。龐大的隊伍輜重繁多,步騎混雜,指揮不靈。
而且目標越來越大,再想如之前那般悄無聲息地突襲某個莊園或小城,已不可能。
“將軍,前方三十裡,無終城。”
嚮導韓東策馬靠近,聲音帶著擔憂,
“此城乃右北平郡治,城牆高厚,守將名叫審榮。”
“審榮?”牛憨覺得這姓氏有些耳熟。
“乃冀州名士審配之侄。”韓東低聲道,
“去歲才被袁紹派來鎮守此城。”
“此人雖年輕,卻深諳兵法,不苟言笑,到任後整飭城防,操練士卒,很得人心。”
“而且……他似乎對將軍的戰法,有所防備。”
“哦?”牛憨挑眉,“細說。”
“據城內細作傳出訊息,審榮五日前便下令,將城外二十裡內所有大族、富戶強製遷入城中,實行堅壁清野。”
“更在各處水源、要道設下哨卡,盤查往來行人,尤其是青壯和陌生麵孔。”
“他還放出話來,”韓東頓了頓:
“說將軍用兵,專挑軟肋,以利誘民,乃是流寇手段,難成大器。”
“他要在無終城下,讓將軍知道什麼叫‘堂堂之陣,正正之旗’。”
牛憨聽完,非但冇有動怒,反而咧嘴笑了笑。
“審配的侄子……有意思。”
他看向身旁的聶綱、裴元紹,以及新近投效、急於立功的範方、文則等人:
“看來,咱們的‘流寇’名聲,已經傳到袁本初的謀主家裡去了。”
“將軍,打不打?”裴元紹摩拳擦掌,“咱們現在人多勢眾,一個無終城,怕他作甚!”
範方也抱拳道:
“牛將軍,某願為前鋒!無終城中亦有故舊,或可為內應!”
牛憨冇有立刻回答。
他縱馬登上旁邊一處矮丘,眺望西北方向。
無終城的輪廓在薄暮中隱約可見,城頭旗幟嚴整,燈火初上,隱隱傳來巡夜刁鬥之聲。
確實是一座堅城。
更重要的是,審榮的防備,意味著袁紹方麵已經反應過來,開始有針對性地下達指令。
無終城之後,恐怕每一座城池都會效仿。
他這支靠速度和奇襲起家的隊伍,即將撞上第一塊真正的鐵板。
“傳令全軍,就此紮營。”
牛憨勒馬迴轉,下達的命令卻出乎眾人意料。
“不打?”裴元紹愕然。
“現在不打。”牛憨搖頭,“審榮以逸待勞,就盼著我們一頭撞上去。”
牛憨下令紮營的決定,在最初一刻引起了些許躁動,
尤其是那些新近投效、急於立功證明自己的公孫舊部與幽州豪俠。
但玄甲軍與靖北營如臂使指般的沉默執行,迅速壓下了所有雜音。
五千核心鐵騎的紀律,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這支日益龐大的隊伍。
士卒們開始搭建營帳。
牛憨則帶著聶綱、裴元紹,以及主動請纓隨軍參謀的韓東,還有新投的範方、文則二將,
騎馬繞著營地外圍緩緩巡行。
“審榮這小子,有點意思。”
牛憨望著遠處無終城頭漸次亮起的燈火,打破了沉默,
“堅壁清野,收縮防禦,還想激我攻城。”
“他想當一根釘子,把我釘死在這裡,等鄴城或者彆處的援兵過來,包我的餃子。”
“將軍明鑒。”韓東憂心忡忡,
“此策雖笨,卻有效。我軍頓兵堅城之下,時日一久,糧草轉運艱難,新附人心易散。”
“若再有袁軍援兵四麵合圍……”
“那就不能讓他釘住。”
裴元紹甕聲甕氣,“依俺看,咱們人多,堆也堆死他!範將軍不是說城裡有內應嗎?”
範方連忙抱拳:“確有幾位故舊,對袁紹心懷怨望,可傳遞訊息,若裡應外合,或有機會。”
“然審榮治軍嚴謹,巡查甚密,急切間恐難成事。”
文則補充道:“即便破城,無終乃郡治,牆高池深,強攻傷亡必重。”
“且我軍……如今步卒混雜,攻堅非所長。”
牛憨聽著,目光在遠處城池的輪廓和身後嘈雜但充滿生氣的營地間來回移動。
營地邊緣,新附的流民正在玄甲軍老卒的指揮下領取口糧,搭建窩棚,炊煙裊裊升起,
甚至隱約傳來孩童不甚清晰的誦讀聲——
那是幾個略通文墨的老卒,在利用等候開飯的間隙,教孩子們認最簡單的字。
一股奇異的暖流,混雜著沉重的責任,湧上牛憨心頭。
他想起離開臨淄前,大哥送他離去時的眼神,想起淑君輕撫小腹時溫柔的側臉,想起傅士仁至死北望的身影,
想起這一路來,那些分到糧食、燒掉債契的百姓眼中迸發出的,近乎灼熱的光芒。
他們跟著他,不僅僅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一點渺茫的希望。
他不能把這點希望,葬送在無終城堅硬的城牆下。
“不硬攻。”牛憨最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審榮想讓我撞牆,我偏不撞。”
“他想當釘子,我就把他這顆釘子,變成我棋局上的一顆死子。”
他勒轉馬頭,麵向幾位將領:“回帳,議事。”
中軍大帳內,火盆驅散了遼東早春夜間的寒意。
牛憨居中而坐,聶綱、裴元紹、韓東、範方、文則分坐兩側,另有幾位玄甲軍和靖北營的中層校尉肅立帳中。
“審榮的策略,核心就八個字:‘以靜製動,待援合圍’。”
牛憨開門見山,
“破解之道,也簡單:讓他‘靜’不下來,讓他的‘援’來不了,或者,不敢來。”
“將軍已有定計?”聶綱目光炯炯。
“不錯。”牛憨點頭,:“他不是想守城嗎?”
“那就讓他守個夠!”
他看向裴元紹和範方,
“文將軍,範將軍,從明日開始。”
“你二人輪流帶領本部人馬,每日到無終城下挑釁,裝出試圖引誘其出城野戰的態勢。”
“但切記,一定要讓其看穿你等虛張聲勢。”
文則點頭:“這個簡單,老本行了。”
範方也點頭領命:“末將明白,虛實相間,惑其耳目。”
“聶剛!”牛憨手指轉向聶綱:
“你負責帶著所有新附步卒,大張旗鼓打造雲梯、衝車,要讓城裡看的清清楚楚!”
聶綱沉聲道:
“將軍是想……讓審榮確信我軍意圖強攻,從而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城牆防禦上?”
“不錯。”牛憨點頭,
“他越是盯著城牆,有些地方,就越是看不真切。”
“將軍的意思是……”裴元紹隱隱猜到了什麼。
“圍點打援。”牛憨眼中銳光一閃。
“審榮想把我釘在這裡,等援軍。那我就讓他等不到援軍。”
帳內議事已畢,諸將領命而去,
唯有牛憨獨自站在簡陋的沙盤前,手指在無終城周邊的山川河流間緩緩移動。
沙盤是韓東帶著幾個熟悉地形的本地人,臨時堆砌而成。
雖粗糙,勾勒出右北平郡的要害:
無終城北倚燕山餘脈,南臨泃水,東西兩條官道在此交彙,確是咽喉之地。
“圍點打援……”
牛憨喃喃自語,目光從無終移向西南方的薊縣,又轉向東南方的渤海方向。
他並非盲目自信。
這一路行來,繳獲的文書、審問的俘虜、韓東及公孫舊部提供的情報,
拚湊出一幅袁紹在幽州兵力部署的清晰圖景:
袁紹坐擁三州,帶甲二十萬不假。
但其主力六萬人鎮守鄴城及冀州要害,兩萬人在平原與大哥對峙,四萬人在幷州新附之地防備西涼與河內、上黨。
剩下八萬,六萬被自己在遼東擊潰。
如今幽州腹地,除了各郡數百至千餘不等的郡兵,能稱得上“機動兵力”的,唯有三處:
薊縣袁譚五千、漁陽防備烏桓的三千騎、上穀郡的兩千邊軍。
“袁譚年少氣盛,又是長子,急於立功……”
牛憨的手指停在薊縣位置,“若聞我被困無終城下,必來援救。”
“漁陽、上穀之兵職責在防胡,未得嚴令不敢輕動。”
“而鄴城援軍……”
他看向西南方,那是冀州方向。
“顏良正在平原,袁紹能用的,唯有鄴城兵馬。無論來的是誰,都至少需要十日。
“十日……”
牛憨眼中精光一閃。
足夠了。
…………
翌日清晨。
無終城頭,審榮一身明光鎧,按劍而立,目光冷峻地望向城外。
晨霧尚未散儘,但已能看見敵軍大營人影綽綽,炊煙四起。
更遠處,數百敵騎正在城西兩裡外列隊,打著“範”、“文”字旗號,鼓譟叫罵。
“將軍,賊軍挑釁!”副將指著城下,“是否出城擊之?”
審榮搖頭,神色不變:
“牛憨用兵狡詐,此必誘敵之計。傳令各門,嚴守不出,擅出者斬!”
“諾!”
城下的叫罵持續了約半個時辰,見城門紋絲不動,那支騎兵似乎惱羞成怒,
竟縱馬逼近至一裡內,朝城頭射來稀稀拉拉的箭矢。
箭矢力道不足,大多落在護城河中。
審榮冷笑:“虛張聲勢。”
他不再看城西,轉而將目光投向敵軍大營南側。
那裡塵土飛揚,數以千計的民夫正在砍伐樹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隱約可聞——顯然是在打造攻城器械。
“將軍,賊軍似要強攻。”副將憂心道。
“讓他們造。”審榮語氣平靜,“雲梯衝車,造得越多,搬運越難,損耗民力越甚。”
“牛憨攜流民而戰,看似勢大,實則負擔。時日一久,糧草不濟,軍心自亂。”
他頓了頓,補充道:
“多派斥候,繞道潛出,探明賊軍虛實,尤其是其糧道、後隊位置。”
“再派快馬南下,告知大公子及鄴城:牛憨已被我釘在無終城下,請速發援兵,內外合擊,可一戰擒之!”
“諾!”
…………
牛憨大營,中軍帳。
“報——!”探馬疾馳入營,
“無終城四門緊閉,未有出城跡象。但有三股輕騎自北門潛出,往不同方向去了!”
“往哪個方向?”牛憨問。
“一股往西南薊縣方向,一股往東南濱海道,一股往北麵山區。”
牛憨點頭,看向帳中諸將:“審榮中計了。”
聶綱道:“他果然固守待援,且已派出信使。”
“西南往薊縣,應該是向袁譚求援;東南往濱海道,是探查我軍有無後續兵力或糧道;”
“往北麵山區,則是防備我軍翻山迂迴。”
“不錯!”牛憨起身,“既如此,按計行事!”
“聶綱,你督造器械之兵,再增聲勢,可假意驅趕民夫日夜趕工,做出急切攻城之態。”
“範方、文則,你二人繼續輪番挑釁,但從明日起,要偶爾‘失誤’,讓城頭守軍‘偶然’射傷幾人,增添真實。”
“裴元紹!”
“末將在!”裴元紹精神一振。
“你率本部一千騎,即刻出發,晝伏夜行,繞過無終,直插泃水上遊。”
牛憨手指沙盤上一處山穀,“在此處設伏。”
“此處是薊縣援軍南下無終的必經之路。袁譚若來,必走此道。”
裴元紹瞪大眼睛:“將軍,您怎知袁譚必來?又怎知他走這條路?”
牛憨笑了笑,解釋道:
“袁譚年少,坐鎮薊縣本就是鍍金。”
“今聞我軍兵臨無終,審榮求援,他若畏縮不出,必遭鄴城責難,更失人望。”
“故而袁譚必來,且會力求速勝,以彰武略。”
“至於路線,”牛憨手指沙盤,“從薊縣至無終,有三條路。”
“東路過平穀,繞遠;西路經潞縣,多河澤;唯中路沿泃水河穀,最為便捷。”
“袁譚心急,必選中路。”
裴元紹恍然,抱拳道:“末將明白!定叫那袁譚有來無回!”
“不,”牛憨卻搖頭,“不要‘有來無回’。”
裴元紹一愣:“將軍?”
“袁譚乃袁紹長子,若死於你手,袁紹必傾儘全力,發瘋般報複,於大哥全域性不利。”
牛憨目光深遠:“我要你敗他,但不可傷他,擒他!”
帳中諸將皆愕然。
“放了他?”裴元紹難以置信,“那咱們不是白打了?”
“非也。”牛憨緩緩道,
“一敗袁譚,可震幽州人心,讓各地守軍膽寒,不敢輕易出援。”
“二袁譚敗軍辱身,退回薊縣後,必無顏再出,甚至可能為掩飾敗績,謊報軍情,擾亂袁紹判斷。”
“三則……”他頓了頓,
“袁譚乃長子,袁紹諸子中,袁譚最長,袁熙最良,袁尚最得寵。”
“袁譚此敗,鄴城那邊,恐怕有人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