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落在滿目瘡痍的營地上。
血腥氣尚未被寒風完全吹散,混合著焦木和灰燼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牛憨在中軍帳裡坐了一夜。
身下的胡床冰冷堅硬,麵前的矮幾上攤著遼東的簡陋地圖,
旁邊一盞油燈早已熬乾了油,燈芯焦黑蜷曲。
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盯著帳簾縫隙外逐漸亮起的天光,
“讓天下人有飯吃。”
桃園裡許下的願,簡單,樸素,卻重如千鈞。
這些年來,他開荒地、改農具、設養濟院、興蒙學……
樁樁件件,都是在為這個願望添磚加瓦。
他以為,隻要青州、徐州、遼東的百姓能吃飽穿暖,日子有盼頭,
這亂世就算還冇終結,也至少亮起了一盞燈。
他一直堅信,能帶著大家走到那一天的,是大哥劉備。
大哥仁厚,有擔當,肯聽勸,心裡裝著百姓。
這世道,需要這樣的主公。
但大哥也有他的桎梏。
他的心太軟,在麵對侵略可以拔劍相向、死戰不退,
卻很難主動將刀鋒指向那些同樣割據一方的其他諸侯。
在大哥心中,“匡扶漢室”或許還帶著對那個搖搖欲墜朝廷最後一絲道義上的羈絆,
或者,是不願成為“率先掀起戰亂”之人的道德枷鎖。
田元皓和沮公與呢?
他們是頂級的謀士,目光長遠,佈局沉穩。
他們最愛的,是經營根基,積攢實力,
以絕對的煌煌大勢碾壓過去,減少己方損傷,也求一個“名正言順”。
這本冇錯,甚至是王霸之基的正道。
可這天下,會等你慢慢積蓄力量嗎?
袁紹不會。
曹操不會。
南邊的劉表、孫策,西邊的馬騰、韓遂……
他們哪一個,不是自詡英雄,胸懷天下?
他們心中裝著的,或是世家門閥的世代尊榮,或是席捲八荒的帝王霸業,或是偏安一隅的家門美夢。
他們同樣在治民,在練兵,在爭搶地盤和人口。
以大哥的性子,若要主動征伐,必須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藉口——
或是逆臣叛國,或是暴政害民。
但那些諸侯,會給他這樣的藉口嗎?
朝廷攥在曹操手中。
他說誰是叛逆,誰便是叛逆;指誰為叛亂,誰就得承受天下所指。
他又怎會為大哥提供討伐他人的名目?
他巴不得大哥困守青州,動彈不得,好讓自己從容吞併司隸、關中,再徐徐圖之。
那麼,等待其他諸侯主動犯錯?
無論是袁紹、曹操,還是孫策,乃至劉表、韓遂之流,哪個不是當世人傑?
他們治民理政,皆有其法。
袁紹取得河北後,平定黃巾殘餘,雖屢屢興兵,卻多倚仗世家支援,未傷及民生根本。
如今的河北,甚至比十年前更為繁榮。
他近來還在效仿青州的農政——縱非真心為民,卻也與“暴政”二字無緣。
至於曹操,收取關中不過一年。
據田疇傳回的訊息,關中人口一年內新增六萬。
即便放在太平年月,這也堪稱善政。
孫策在江東確有誅戮,但刀鋒所向多為世家大族。
大哥當初初至東萊,又何嘗冇有做過類似的事?
此時若以此責之,未免太過雙標。
張魯在漢中開倉濟民,劉表在荊州招賢納士;
劉璋於巴蜀休養生息,就連韓遂、馬騰這等軍閥,也在涼州推行胡漢交融之策……
這天下,彷彿陷入一場冇有惡人的困局。
而時間,從來不等任何人。
等待,意味著那些百姓還要多受一天、一年、甚至更久的苦。
牛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
他想起了郭嘉。
郭奉孝看似慵懶疏狂,卻能一眼看透這亂世的本質——快!
出奇,弄險,火中取栗,在對手反應過來之前奠定勝局。
他的思路,與田、沮的“正道”截然不同,卻可能是打破僵局最快的鑰匙。
可惜,奉孝一人,聲音太弱,
抵不過田豐、沮授引經據典、老成持重的滔滔雄辯。
大哥需要人在他身後推一把,也需要有人,去執行那些“火中取栗”的險招。
自己,或許就該是那個人。
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是為了將相王侯。
隻是為了桃園裡那個願望,能早一天實現。
帳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和甲葉摩擦聲,打斷了牛憨的思緒。
“將軍,趙將軍、田太守到了,還有樂浪的管亥將軍。”親兵在帳外稟報。
“請。”牛憨揉了揉發木的臉頰,站起身。
帳簾挑起,趙雲當先走入。
他依舊是一身銀甲白袍,隻是連日守城激戰,甲冑上多了不少刮擦痕跡,
眉宇間雖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
見到牛憨,他眼中閃過真切的笑意和如釋重負,大步上前,用力握住牛憨的手臂:
“守拙!”
“子龍!”牛憨也笑了,反手緊緊握住。
這兩位曾經在草原並肩作戰的戰友,如今終於劫後重逢,前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田豫緊隨其後,他自接任遼東太守之後,沉穩了許多。
如今一身文士袍服,外罩裘衣,顯得儒雅彬彬,隻是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操勞過度。
他對著牛憨鄭重一揖:
“將軍神兵天降,解襄平倒懸之危,豫代遼東軍民,拜謝將軍!”
“國讓言重了,是俺來遲。”牛憨連忙扶住。
最後進來的是一員黑臉壯漢,身材魁梧,麵容粗豪,正是樂浪守將管亥。
他進帳後便抱拳洪聲道:
“末將管亥,奉趙將軍、田太守令,率樂浪郡兵一千五百前來助戰!”
“他孃的,那張郃圍得跟鐵桶似的,老子在城外轉了七八天,硬是找不到縫鑽進去!憋死俺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笑,帳內氣氛輕鬆了不少。
眾人落座,親兵奉上熱水。
趙雲才詳細解釋道:
“管將軍的援軍十日前便已抵達襄平附近,但張郃圍城甚嚴,烽堠哨卡林立,一直無法與城內取得聯絡。”
“直到昨日張郃大軍退走,斥候才接上頭。管將軍帶來的糧草,解了襄平的燃眉之急。”
田豫補充道:
“襄平城內糧草本已見底,管將軍這批糧食,可謂是雪中送炭。如今城內人心大定。”
牛憨點頭,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糧草是命脈,襄平穩了,遼東纔算真正站穩。
“守拙,”趙雲神色一肅,轉入正題,
“方纔接獲太史將軍從海上傳來的訊息,他的水師已迂迴至高覽軍背後,襲擾其糧道,並在遼河口佈設疑兵。”
“高覽軍心已亂,此刻正是擊破其軍,解玄菟之圍的良機!”
太史慈動作好快!牛憨精神一振。張郃這邊剛解決,高覽就暴露出來了。
“高覽有多少人?”牛憨問。
“圍困玄菟的約有兩萬,皆是步卒為主。”
田豫答道:“玄菟城內有方悅將軍三千守軍,華子魚太守動員民壯協助守城,尚能支撐,但不宜久拖。”
管亥插話道:“將軍,給俺老管一支令,俺帶樂浪的弟兄打頭陣!”
牛憨略一思索,看向趙雲:“子龍,玄菟地勢如何?高覽營寨佈局可知?”
趙雲顯然早有準備:
“玄菟城西地勢相對開闊,高覽大營便設在那裡,背靠一條小河,左右有矮丘。”
“他圍城之兵分散四門,主力集中城西。”
“太史將軍斷其糧道後,其軍心浮動,昨夜觀測,營中燈火排程頻繁,恐有異動。”
“那就是想跑,或者想最後猛攻一把。”
牛憨判斷,“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能讓他狗急跳牆。”
“子龍,你麾下還有多少可用騎兵?”
“白馬義從尚存八百,另有城中挑選出的善騎士卒三百,共計一千一百騎。”趙雲道。
“好。”牛憨拍板,
“我玄甲軍與靖北營騎兵尚有近五千。我們合兵一處,六千精騎,直撲玄菟城西!”
“不管他是想攻還是想撤,一波沖垮他!”
他眼中寒光閃爍,昨日擒張郃時心中那股亟待噴發的銳氣,此刻找到了新的目標。
被動防禦?
不,從現在開始,要主動出擊,把戰火推到彆人的地盤上去!
“管將軍,”牛憨看向管亥,
“你部步卒緊隨騎兵之後,清掃戰場,追剿潰兵,並接應玄菟城內部出擊。”
“得令!”管亥摩拳擦掌。
“國讓先生,此地俘虜、繳獲,以及後續與子義水師聯絡、糧草調配等事,就勞煩您統籌了。”
牛憨對田豫拱手。
田豫肅然點頭:“將軍放心,豫必竭儘全力。”
“隻是將軍與子龍將軍此去,還需謹慎,高覽亦河北名將,困獸猶鬥。”
“先生提醒的是。”牛憨點頭。
稍作休整,補充乾糧箭矢後,牛憨與趙雲率領近六千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向北奔襲。
管亥率領一千五百樂浪郡兵步卒隨後。
馬蹄如雷,踏碎了遼東早春依舊堅硬的土地,捲起漫天塵煙。
牛憨與趙雲並轡而行,身後是沉默而肅殺的鐵流。
這支彙聚了玄甲精銳、靖北悍卒、白馬義從的騎兵,此刻散發著無堅不摧的氣勢。
行軍大半日,距離玄菟已不足三十裡。前方探馬飛馳回報:
“報!高覽軍正在拔營!輜重先行,步卒列陣,似要向北撤離!”
“果然想跑!”趙雲丹鳳眼一眯,殺氣凜然,
“定是得知了張郃兵敗的訊息,或者被子義斷了糧道,不敢再留!”
“追上去,咬住他!”牛憨毫不猶豫。
大軍再次提速。
當玄菟城輪廓和城外連綿的袁軍營寨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袁軍正在慌亂地收拾行裝,
車隊、人流正向北蠕動,後隊在試圖保持陣型,顯然是想交替掩護撤退。
“子龍,我帶中軍壓上,你率白馬義從,直插其撤退佇列的腰腹!打亂其建製!”
牛憨快速下令。
這種戰場上瞬息萬變的指揮,他越來越得心應手。
“好!”趙雲更不廢話,銀槍一舉,“白馬義從,隨我來!”
八百白馬義從如同白色的閃電,從主力騎兵陣列中斜刺裡衝出,以驚人的速度撲向袁軍側翼。
牛憨則指揮玄甲軍與靖北營,呈鋒矢陣型,朝著袁軍後隊步卒碾壓過去。
戰鼓擂響,箭矢先至,隨後便是鋼鐵洪流般的撞擊。
然而,就在牛憨準備揮軍掩殺時,
趙雲的白馬義從,已經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油脂,深深嵌入了袁軍陣列,
那杆亮銀槍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生生在亂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直撲那杆“高”字帥旗所在!
“子龍!”牛憨下意識喊了一聲,手中大斧緊握,恨不得立刻衝上去並肩廝殺。
但他不能。
他現在是這支大軍的主將,需要掌控全域性,協調各部,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數。
玄甲軍和靖北營的衝鋒需要他穩住陣腳,擴大戰果,防止敵軍反撲或者潰兵衝亂己方陣型。
他隻能勒住戰馬,留在中軍指揮旗下,
看著趙雲那越來越遠的白色身影在敵陣中左衝右突。
一種混合著振奮、擔憂和些許憋悶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終於有點理解,當年在冀州,在虎牢關,在徐州,大哥劉備看著他們兄弟在前線拚殺,
自己卻要坐鎮後方時,那一聲聲歎息裡,包含著怎樣的心情了。
為將者,勇猛衝殺固然痛快,
但統帥全域性,揹負更多人的性命和勝負的責任,往往更需要剋製和煎熬。
戰場形勢發展極快。
趙雲的白馬義從太過犀利,高覽軍的士氣本就不穩,被這支天降神兵一衝,後隊試圖結起的陣型立刻崩解。
玄甲軍和靖北營趁勢碾壓,如同巨錘砸卵。
袁軍徹底陷入了崩潰,哭喊聲、求饒聲、馬蹄踐踏聲混作一團。
牛憨緊緊盯著那“高”字大旗的方向。
隻見亂軍之中,那杆大旗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轟然倒下!
“高覽已死!降者不殺!”
趙雲清越的喝聲,即便在喧囂的戰場上,也清晰地傳開。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管亥率領的樂浪郡兵也壓了上來,配合騎兵剿殺頑抗之敵。
管亥本人更是生猛,一杆大刀揮舞,硬生生將一名試圖組織抵抗的袁軍副將連人帶馬劈翻,
親手將其擒獲——後來得知,此人正是高覽副將張南。
主帥身亡,副將被擒,袁軍再無戰意,紛紛棄械投降。從接戰到結束,不到半日。
玄菟之圍,解了。
城門大開,玄菟太守華歆、守將方悅率眾出迎。
華歆是位年近五旬的文士,麵容清臒,此刻雖衣衫沾染塵土,但神情鎮定,對著牛憨、趙雲等人長揖到地:
“多謝二位將軍、管將軍及時來援,救玄菟百姓於水火!”
方悅則是個沉穩的將領,與牛憨等人見禮後,立刻開始協助收攏降兵,安排防務,井井有條。
牛憨與眾人略作寒暄,心中卻記掛著另一件事。
他喚來裴元紹、曹性、聶綱等將,下令道:
“曹性,你帶水師輔兵協助方悅將軍處理此地降俘、繳獲。”
“裴元紹、聶綱、石河,點齊玄甲軍、靖北營全體將士,隨我出發。”
“將軍,去何處?”趙雲問。
“镔徒隘口。”牛憨的聲音低沉下來,“士仁和三千弟兄,還躺在那裡。”
眾人神色一肅。
趙雲重重點頭:“理應如此。此地有華府君、方將軍和管將軍,我可隨將軍同去。”
牛憨搖頭:“子龍連日辛勞,剛又經曆大戰,且玄菟初定,需要大將坐鎮,防備北麵可能的鮮卑異動。”
“我與玄甲、靖北的弟兄們去便可。另外……”
他看向太史慈派來聯絡的一名水軍校尉,
“請轉告子義將軍,若能抽調部分船隻沿遼河上行,至镔徒附近接應,或有大用。”
安排妥當,牛憨不再耽擱,率領近五千將士,帶著一股肅穆悲愴的氣息,轉向西南,直奔镔徒隘口。
由於太史慈水師成功襲擾並切斷了高覽軍的後勤線,
張郃、高覽兩路大軍潰敗的訊息,被封鎖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駐守镔徒隘口的三百袁軍老弱,根本不知道,短短兩三日間,他們依為長城的兩路大軍已然灰飛煙滅。
當牛憨的玄甲鐵騎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隘口下時,守軍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直到那麵猙獰的“牛”字大旗和潮水般湧來的黑色鐵騎清晰無比,震天的馬蹄聲敲碎了山間的寂靜,
他們才如夢初醒,驚恐地想要關閉那扇曾被鮮血反覆浸透的寨門。
太遲了。
滿腔悲憤的玄甲軍和靖北營將士,根本不需要任何攻城命令。
衝在最前麵的士卒甚至等不及雲梯,
幾人合力,用身體和臨時找來的巨木,狠狠撞向那並不算特彆堅固的寨門。
“轟——!”
木屑紛飛,寨門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