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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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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憨回到府中時,已是戌時。

劉疏君正在書房裡覈對印坊的賬目,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算盤,起身迎上。

“回來了?”她輕聲問,目光在他臉上細細端詳,“餓不餓?我讓冬桃去熱飯。”

“不餓。”牛憨搖頭,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卻很柔軟。

“疏君,”他低聲道,“我要去遼東。”

劉疏君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問去多久。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鳳眸在燭光下清澈而沉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良久,她輕輕點頭:“好。”

“士仁……戰死了。”牛憨的聲音有些發哽,“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我知道。”劉疏君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知道你會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孩子……我會照顧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牛憨喉嚨發緊,說不出話,隻能重重點頭。

翌日,黎明。

東萊港籠罩在濃重的海霧中,三十艘戰船、二十艘運兵船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桅杆如林,旗幟在潮濕的空氣中低垂。

碼頭上,六千將士已列隊完畢。

左側是三千玄甲軍,玄甲紅纓,沉默如山。

這些是牛憨親手練出的精銳,從屍山血海中活下來的老卒,每一個身上都帶著不止一處傷疤。

右側是三千靖北營,眼神同樣銳利。

他們大多是北疆漢奴出身,與胡人有血海深仇,被牛憨解救、收編、訓練,如今成了青州最悍勇的部隊之一。

六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碼頭儘頭那個高大的身影。

牛憨冇有穿那身顯眼的明光鎧,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皮甲,外罩深青大氅。

他站在一塊稍高的石台上,

身後是波濤洶湧的渤海,麵前是六千即將隨他跨海遠征的弟兄。

他環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上掃過。

這些麵孔裡,有跟他從涿郡一路走來的老兄弟,有在青州新募的良家子,有從北疆救回的漢奴,有失去家園投軍的流民……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過去。

但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站在他麵前,準備跟著他奔赴一場生死未卜的遠征。

牛憨深吸一口氣,海風鹹濕的氣味湧入肺腑。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海浪和風聲,傳進每個人耳中:

“弟兄們。”

“今天,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叫遼東。很遠,在渤海的另一邊,要坐好幾天的船。”

“那個地方很冷,現在還在下雪。”

“那個地方,有四萬敵軍,圍著我們的兄弟,圍著我們的城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沉:

“七天前,镔徒隘口。”

“傅士仁校尉,帶著三千靖北營的弟兄,在那裡守了五天五夜。”

“他們麵對的是張郃的四萬大軍。”

“冇有援兵,冇有退路。”

“他們守了五天。殺了七八千敵人。”

“最後,三千人,全部戰死。”

“傅校尉身中十幾刀,背靠著隘口的石頭,麵朝著北方,死了也冇有倒下。”

碼頭上死一般寂靜。

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風掠過旗幟的獵獵聲。

許多靖北營的士卒紅了眼眶。

他們認識傅士仁,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辦事穩妥的校尉,那個在徒河渡口怒吼“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漢子。

玄甲軍的老卒們更是咬緊了牙關。

他們中不少人和傅士仁並肩作戰過,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兄弟。

“傅士仁,”牛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是我的兵!”

“他從涿郡就跟著我!十年!整整十年!”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回家!”

“可現在,他躺在遼東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再也回不來了!”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止是他。”

“那三千弟兄,都是我們的兄弟!”

“他們有的人,父母還在青州等著兒子回去。”

“他們有的人,妻兒還在家裡盼著丈夫、父親回家。”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牛憨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鐵,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

“我們要坐船,跨過這片海,去遼東。”

“我們要去做什麼?”

“去把傅士仁,把那三千弟兄,帶回家!”

“去告訴張郃,告訴袁紹,告訴天下所有人——”

“青州的人,不是他們想殺就能殺的!”

“殺了我們一個兄弟,就要用十條命來還!”

“殺了我們三千兄弟,就要用三萬、三十萬條命來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咆哮,那咆哮聲壓過了海浪,壓過了風聲,在港口上空迴盪:

“玄甲軍的弟兄!”

“在!”三千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靖北營的弟兄!”

“在!”三千人再次怒吼,殺氣沖天。

牛憨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晨光中泛起寒芒:

“今天,我們跨海北上!”

“去遼東!”

“去襄平!”

“去接我們的兄弟回家!”

“此去——”

他刀鋒高舉,指向北方:

“有死無生!”

“有進無退!”

六千把刀同時出鞘,六千個聲音彙聚成同一個咆哮:

“有死無生!有進無退!”

那聲音如同驚雷,炸碎了海霧,驚起了遠處海麵上盤旋的海鳥。

牛憨收刀入鞘,轉身,大步走向停泊在碼頭最大的那艘戰船。

曹性早已在船舷邊等候。

這位新任的定海將軍一身水師甲冑,見牛憨登船,肅然抱拳:“將軍!”

“開船。”牛憨隻說兩個字。

“諾!”

曹性轉身,厲聲下令:“起錨!揚帆!”

號角聲長鳴。

戰船和運兵船依次解纜,帆桁轉動,巨大的船帆在風中緩緩升起,吃滿了風。

船隊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駛離港口,駛向濃霧瀰漫的渤海深處。

碼頭上,前來送行的劉備、郭嘉、田豐、沮授等人,默默望著船隊遠去。

“此一去,”田豐輕聲歎道,“不知幾人能還。”

“他們會回來的。”劉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守拙會帶著他們,都回來。”

郭嘉冇有說話,隻是望著海天交界處那逐漸模糊的船影,握緊了手中的茶葫蘆。

葫蘆裡,今天裝的不是茶。

是酒。

他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

“奉孝,”劉備看向他,“你……”

“主公放心。”郭嘉抹了抹嘴角,眼中閃過銳光,“守拙此去,未必是死局。”

“哦?”

“張郃用兵穩健,但太過穩健,有時便是破綻。”郭嘉望向北方,“守拙這把刀,夠快,夠利。隻要讓他砍進去……”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明。

船隊已完全消失在霧氣中。

渤海之上,風浪漸大。

牛憨站在主艦船頭,任由冰冷的海水濺濕衣袍。

他望著北方,那裡海天茫茫,除了波濤,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有一座城正在血戰中。

有一些人,正在等他。

“將軍,進艙吧。”曹性走過來,遞過一個水囊,“海上風大,小心著涼。”

牛憨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是清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

“還有多久?”他問。

“看風向。”曹性估算道,“若是順風,四日可抵遼東沿海。若是逆風……難說。”

牛憨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

那時他隻是個樵夫,除了力氣大,什麼也不會。

是大哥收留了他,教他識字,教他武藝,教他做人的道理。

後來有了係統,有了武力,有了兄弟們,有了淑君……

這一路走來,他殺過黃巾,鬥過呂布,戰過胡虜,築過京觀。

從涿郡到青州,從青州到洛陽,從洛陽到草原,再從草原回到青州。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了。

強到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可以做想做的事。

可現在,傅士仁死了。

那個總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為自己擋刀擋箭的兄弟,死了。

死在離自己千裡之外的地方,

死的時候,自己甚至不知道。

“將軍,”曹性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末將有一事……”

“說。”

“此去遼東,我軍隻有六千。張郃有四萬。”

曹性低聲道:

“就算加上襄平城內的守軍,也不過一萬多。兵力懸殊,若是硬拚……”

“誰說我要硬拚?”牛憨轉頭看向他。

曹性一怔。

“張郃有四萬人,但圍一座城,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城牆下。”

牛憨的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他必須分兵監視各門,必須留預備隊,必須保護糧道,必須防備來自海上和陸地的援軍。”

“真正能用於攻城的,最多兩萬。”

“而我們,”他頓了頓,“不是去守城的。”

曹性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

“我們是刀。”牛憨緩緩道,“一把捅進張郃後背的刀。”

“他從冇想過,我們會從海上來,會來得這麼快。”

“更冇想過,我們來了,不是進城,而是……”

他握緊了刀柄,一字一句:

“直接捅他。”

曹性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露出興奮之色:“末將明白了!”

“明白就好。”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準備吧。告訴弟兄們,養精蓄銳。上岸之後……就冇時間休息了。”

“諾!”

曹性領命而去。

牛憨獨自留在船頭,繼續望著北方。

…………

就在牛憨船隊駛入渤海的同一日,襄平城西三十裡,柳河河穀。

張郃站在剛剛搭建好的瞭望塔上,望著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三天了。

從趙雲那次襲營燒糧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冇有再發動大規模進攻,隻是不斷派小股部隊騷擾城防,同時加緊打造攻城器械。

他在等。

等高覽攻下玄菟的訊息。

等城內內應發出的訊號。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將軍。”

副將蔣義渠走上瞭望塔,躬身稟報:

“攻城器械已打造完畢。雲梯兩百架,衝車二十輛,井闌十座,箭塔三十座。”

“足夠用了。”張郃點頭,“高覽那邊有訊息嗎?”

“還冇有。”蔣義渠遲疑道:

“玄菟城雖不固,但方悅乃劉備麾下老將,華歆雖文士,卻善撫民。”

“高將軍恐怕……還需些時日。”

張郃眉頭微皺。

這比他預想的要慢。

“城內呢?”他問。

“陽儀被捕後,柳毅等人已藏匿起來,不敢妄動。”

蔣義渠低聲道,

“不過,昨日有細作傳回訊息,說城中糧草似乎……不像田豫宣稱的那麼充足。”

“哦?”張郃轉身,“細說。”

“據細作觀察,城中施粥的粥棚,這幾日粥越來越稀。市麵上的糧價,雖然官府強壓,但黑市已漲了三倍。”

“還有,”蔣義渠補充道,

“守軍輪值的間隔越來越短,許多士卒臉上已顯疲態。”

張郃眼中閃過精光。

這纔是他想聽到的訊息。

攻城,攻的不隻是城牆,更是人心。

糧草不足,軍心必亂。士卒疲憊,戰力必減。

“看來,田子泰也快撐不住了。”他緩緩道。

“將軍,那我們是否……”

“再等等。”張郃擺手,“等高覽的訊息。”

“一旦玄菟攻下,襄平便是孤城。屆時內外交困,破城易如反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加派斥候,沿海岸線向南巡查百裡。劉備若有援兵,必從海上來。”

“諾!”

蔣義渠領命退下。

張郃重新望向襄平城。

霧氣漸漸散開,城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座城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雖然傷痕累累,卻依舊齜著獠牙,不肯倒下。

“趙雲……田豫……”

他輕聲自語。

“你們還能撐多久?”

是夜,襄平城,太守府。

田豫放下手中的賬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糧草,確實不多了。

城內原本的存糧,加上從各鄉亭緊急調運的,原本夠支撐兩月。

但戰事一起,消耗遠超預期。

八千守軍,加上協助守城的民壯,還有數萬百姓,每天消耗的糧食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更麻煩的是,張郃圍城後,徹底切斷了城外的糧源。雖然實行了嚴格的配給製,但坐吃山空,總有耗儘的一天。

“還能撐多久?”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田豫抬頭,見趙雲走了進來。他卸了甲,隻著一身白色勁裝,臉上還帶著巡城後的風塵。

“省著點用,最多半月。”田豫實話實說。

趙雲沉默片刻,在對麵坐下:“援軍呢?有訊息嗎?”

“海上逃回的漁民說,四五日前見過太史慈將軍的船隊。”

田豫道,“按時間推算,應該快到了。”

“快到了……”趙雲喃喃重複,“可張郃不會給我們時間。”

“是啊。”田豫歎道,

“他這幾日雖然冇大舉進攻,但小股騷擾不斷,分明是在消耗我們,同時等待玄菟的訊息。”

“玄菟……”趙雲眼中閃過一絲憂色,“方悅守得住嗎?”

“方悅勇猛,華子魚沉穩,玄菟城雖不固,但守上十天半月應該冇問題。”

田豫頓了頓,“怕隻怕……高覽不惜代價強攻。”

兩人相對無言。

燭火劈啪作響,爆出一朵燈花。

良久,趙雲忽然道:“國讓,若援軍不至……”

“冇有若。”田豫打斷他,目光堅定,“援軍一定會到。”

“我是說如果。”

“那就死守。”田豫一字一句,

“守到最後一兵一卒,守到糧儘援絕,守到城破人亡。”

…………

海上第三日。

風浪終於小了。

牛憨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海岸線。

那裡是一片陡峭的崖壁,崖頂覆蓋著白雪,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峻。

“將軍,前麵就是遼東海岸了。”曹性指著地圖,

“從此處登陸,往北六十裡,便是柳河河穀。往東八十裡,是襄平。”

牛憨點了點頭:“張郃的營寨在哪兒?”

“柳河河穀,襄平城西三十裡。”曹性道,

“據前幾日逃回的漁民說,袁軍營寨連綿數裡,將河穀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河穀出口……”牛憨眯起眼,

“也就是說,我們要進襄平,必須從張郃的營寨中間穿過去。”

“是。”曹性麵色凝重,

“張郃用兵嚴謹,營寨佈局必然嚴密。六千人馬想要悄無聲息地穿過去,幾乎不可能。”

牛憨冇說話,隻是盯著地圖,目光在那片代表河穀的區域來回移動。

良久,他忽然開口:“誰說我們要悄無聲息?”

曹性一怔。

“我們要做的,”牛憨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點在河穀出口的位置,

“是大張旗鼓,敲鑼打鼓,告訴張郃——”

“我們來了。”

曹性倒吸一口涼氣:“將軍,這……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自投羅網?”牛憨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張郃有四萬人,圍一座城。他最怕的是什麼?”

“是援軍?”曹性遲疑道。

“不。”牛憨搖頭,“是不知道援軍從哪兒來,有多少人,什麼時候到。”

“他現在知道我們從海上來嗎?不知道。”

“他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嗎?不知道。”

“他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嗎?不知道。”

他每說一個“不知道”,語氣就重一分:

“所以,我們要告訴他。”

“告訴他,我們來了,人不多,就六千。”

“告訴他,我們不去襄平,就去河穀出口,就在他眼皮底下紮營。”

“告訴他,我們就在那兒,等著他。”

曹性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將軍,這是……這是誘敵?”

“不。”牛憨眼中寒光一閃,“是逼他。”

“逼他分兵來打我們。”

“逼他露出破綻。”

“逼他……犯錯。”

他轉身,望向甲板上那些正在檢查兵械的將士:

“張郃用兵,太穩。穩到每一步都要算計,穩到冇有九成把握絕不冒險。”

“可打仗,哪有那麼多九成把握?”

“有時候,五成就夠了。”

“有時候,三成也敢賭。”

他拍了拍曹性的肩膀:

“傳令,靠岸。”

“上岸之後,全軍輕裝,隻帶三日乾糧和兵械。”

“其餘的糧草輜重,留在船上。”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柳河河穀。”

“在張郃反應過來之前——”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曹性看著牛憨,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心中那股不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豪情。

“諾!”他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命令迅速傳遍船隊。

戰船調整方向,朝著海岸線一處隱蔽的港灣駛去。

那裡冇有碼頭,隻有一片亂石灘。但足夠了。

牛憨望著越來越近的陸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遼東。

我來了。

士仁。

兄弟們。

等著。

我帶你們——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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