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來的詔書無非就是陰陽怪氣了一番。
冇有什麼營養。
反而暴露了關中朝堂諸事纏身,難以東顧的事實。
令劉備等人更在意的,反而是這次前來傳旨的使者——侍中荀攸,荀公達。
這位使者乃是潁川荀氏嫡係,荀彧之侄,曹操麾下得核心謀士之一。
其所任侍中之職,更是係先帝所征辟,非董、曹私授,
身份清正,無可指摘。
曹孟德特遣荀公達前來,顯然不止為“申明大義”那麼簡單。
荀攸傳旨之後便未再多言,隻安靜返回驛館。唯在離開左將軍府前,邀了郭嘉同遊臨淄。
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他與郭嘉乃是積年好友,當初在潁川之時,就早有幾分情麵。
如今多年未見,與好友同遊,誰也不能阻止。
於是翌日,臨淄街頭便出現了兩人的身影。
時值深冬,雪才停不久,街道卻已收拾得整潔。
積雪堆在道旁,露出底下青石板路。
寒風雖冷,市井間行人依舊不少,販夫走卒照常營生,食鋪裡熱氣蒸騰,與冷空氣交融成一片朦朧白霧。
“看來傳聞不虛。”荀攸目視前方,聲音平緩:
“玄德公治下,民生確有復甦之象。”
郭嘉在他身側半步,攏袖輕笑:
“青州殘破多年,不過稍得喘息。怎比得上許都在曹公治下,已是天下樞機。”
言罷,他取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
“倒是公達,常年隨軍奔波,難得見此市井煙火吧?”
荀攸未接這話,轉而望向郭嘉手中葫蘆:
“少飲些酒。誌纔去歲一去……我朋友不多了。”
提及戲誌才,郭嘉也沉默下來。
亂世如篩,故人零落,確如風中殘葉。
“這倒是不必公達關心。”
半晌,他才輕輕晃了晃葫蘆,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裡頭是茶水。我家那位督禮中郎將,盯得緊,許久不準我沾酒了。”
說著,他將葫蘆遞向荀攸:
“隻好以好茶解渴——從江南來的新茶,嚐嚐不?”
荀攸搖頭。
他與奉孝雖是故交,卻也冇到能不嫌對方口水的地步。
至於郭嘉口中那位督禮中郎將——牛憨。
荀攸目光從葫蘆上移開,望向遠處。
思緒彷彿穿過市井煙火、重重屋宇,回到數年前洛陽的那個午後。
那人的勇力他是親眼見過的,說是萬夫不當亦不為過。
後來聽說他北上草原,陣斬軻比能,築京觀於白狼山,凶名震朔漠。
如今在青州,又主持造紙、督工勸農,弄得風生水起。
更冇想到,連郭奉孝這般疏狂不羈之人,也能被他管住酒盞。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他。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郭嘉忽而開口:
“曹公派你來,不隻是傳詔吧?”
荀攸不答反問:“你在青州這些年,覺得如何?”
“好。”郭嘉答得乾脆,
“吃得好,睡得好,主公積厚,不拘細行;同僚相得,不厭疏懶。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明澈的光,
“所行之事,有意思。”
“比如?”
“比如讓工匠造紙,令農人增產,助寒門讀書。”
郭嘉笑意漸深,“公達兄,你在許都終日與那些世家耆老周旋,不煩麼?”
荀攸步履沉緩,目光掃過路邊攤販蒸騰的熱氣:
“世家維繫朝綱,自有其理。”
“理?”郭嘉嗤笑,
“什麼理?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長治久安,需有定分。”荀攸緩緩道,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能不亂。若人人慾越其位,天下必生紛爭。”
“所以就要壓著匠人永世為奴?壓著寒門永無出路?”
……
荀攸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驛館是臨淄城西一座三進院落,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宅邸,被州府征用。
院中植有幾株老梅,此時正淩寒綻放,暗香浮動。
但荀攸無心賞梅。
今日兩人最終不歡而散了。
縱然智計相當,縱然幼時交好,終究抵不過理念之異。
他在房中閉目靜坐,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所見:整潔的街道、蒸騰的食鋪、郭嘉眼中的光,還有那句:
“哪有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每個細節都像一根細針,刺在他心上。
“公達先生。”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晚膳已備好。”
是驛丞。
一個五十許的老吏,說話時總微微躬身,帶著多年為吏養成的恭順。
荀攸睜開眼:“有勞。我稍後便用。”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寒風湧入,吹散室內的暖意。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驛館後院的一角。
幾個仆役正在井邊打水,水桶碰撞聲、低聲交談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
但荀攸知道,這平靜之下,必有暗流。
曹公派他來臨淄,當然不止是傳詔。
詔書本身毫無意義——
關中朝堂連今年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哪有餘力乾涉青州?
無非是借他之眼,察看虛實,以備將來罷了。
至於這個計策是誰提出來的?
荀攸慢慢啜了一口老驛丞備好的茶水。
荀文若……
自己這位叔父,總是這般未雨綢繆。
…………
同一時刻,督農司後院。
諸葛亮和司馬懿正對坐用飯。
兩人中間擺著幾樣簡單菜蔬,一碟醃菜,兩碗粟米飯。
“荀侍中今日與祭酒同遊了。”司馬懿夾了一筷醃菜,狀似隨意地說。
“嗯。”諸葛亮扒了口飯,“郭祭酒回來時,麵色比往日沉靜。”
“荀公達是聰明人。”司馬懿放下筷子,“聰明人之間說話,往往最累。”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仲達似乎對荀侍中頗有瞭解?”
“家父與荀氏有舊。”司馬懿淡淡道,
“當年在洛陽,我曾隨父親拜訪過荀文若先生。荀公達那時也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那時他已是黃門侍郎,話不多,但每出一言,必中要害。”
“你認為他此來何意?”
“傳詔是幌子。”司馬懿肯定地說,
“曹孟德想知道,青州到底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
“還有呢?”
司馬懿沉默片刻:“或許……還想試試,能不能讓這鍋沸水,涼下來一點。”
諸葛亮明白了。
他望向窗外,那裡正對著紙坊的方向,此刻燈火通明,匠人們還在趕工。
“水既已沸,便難再涼。”他輕聲說。
“是啊。”司馬懿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讓這鍋水,沸得更快些。”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飯。
…………
翌日,晨。
荀攸早早起身,在院中踱步。老梅樹下,積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響。
“公達先生好雅興。”
郭嘉的聲音從月門處傳來。
他今日披了件青色大氅,手裡依舊拎著那個茶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今日倒早。”荀攸停步。
“來請公達兄吃朝食。”郭嘉晃了晃葫蘆,
“臨淄有家羊湯鋪子,湯濃餅脆,這個時節吃最是暖身。”
荀攸略一沉吟,點頭:“好。”
兩人出了驛館,穿街過巷。
晨光初露,街道上已有行人。
擔水的、掃雪的、趕早市的,雖是寒冬,卻透著一股子活氣。
羊湯鋪子在城東市集旁,店麵不大,裡頭擺了七八張方桌,此時已坐了大半。
掌櫃是個從玄甲軍退下來的漢子,缺了一條腿,見郭嘉進來,忙笑著招呼:
“祭酒來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今日兩份。”
郭嘉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公達兄請坐。”
荀攸坐下,打量四周。
鋪子裡多是尋常百姓,有趕早工的匠人,有挑擔的貨郎,也有幾個像是小吏模樣的人。
眾人見郭嘉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卻無人上前打擾,顯是習以為常。
“奉孝常來?”荀攸問。
“三天兩頭。”郭嘉笑道,
“這家的餅是現烤的,羊來自遼東草原,湯熬了一夜,撒上芫荽末,冬日裡一碗下肚,什麼寒氣都驅了。”
很快,兩大碗羊湯端上。
湯色奶白,熱氣騰騰,上麵飄著翠綠的芫荽和蔥花。
旁邊各配了兩張烤得金黃的胡餅。
荀攸嚐了一口湯,確實醇厚。
餅也酥脆,掰碎了泡在湯裡,吸飽了湯汁,入口鹹香。
“如何?”郭嘉問。
“甚好。”荀攸點頭,“比長安的也不差。”
“各有千秋罷了!”郭嘉喝了口熱湯,開始侃侃而談:
“畢竟長安的羊多取自攏右,其羊肥而不膩。青州的羊則來自遼東,羊肉嫩而不擅……”
兩人正說著,鋪子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匠人模樣的人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臉上帶著喜色。
“陳伯,今日這麼早?”掌櫃笑問。
“高興,睡不著!”被稱作陳伯的老者嗓門洪亮,“昨日發紅利了!我家那份,足足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插嘴:
“陳伯家勞力多,自然分得多。我家也有兩貫錢呢!”
“兩貫錢還嫌少?”另一個匠人笑罵,“夠你婆娘扯幾尺好布,給你娃做新衣了!”
眾人鬨笑。
郭嘉與荀攸坐得靠裡,那些匠人並未注意到他們。
荀攸靜靜聽著,手中的湯匙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的湯。
“紅利?”他低聲問。
“紙坊的份子錢。”郭嘉解釋,“每月一結。匠人們持份,自然要分紅。”
“每月都有?”
“看盈利。上月紙賣得好,分紅就多些。”
荀攸不再說話。
他想起昨日郭嘉說的“工匠造紙”,原來不隻是說說而已。
那幾個匠人坐下點餐,話題又轉到孩子身上。
“……我家小子進了蒙學,昨日回來,竟能寫自己的名字了!”
陳伯聲音裡滿是自豪:
“雖說寫得歪歪扭扭,可那是字啊!咱們家幾代人,終於出了個識字的!”
“我家丫頭也想學。”一箇中年匠人說,“可蒙學隻收男娃……”
“去找公主府的助學倉。”陳伯顯然懂得多,
“殿下新設了女童識字班,就在城北養濟院旁邊,不收錢,還管一頓午飯。”
“真的?”
“我還能騙你?我家鄰居的閨女就去學了,回來還能教她娘認數呢!”
荀攸手中的湯匙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郭嘉。
郭嘉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餅,彷彿冇聽見那些對話。
“奉孝,”荀攸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些事……劉備知道嗎?”
“知道啊。”郭嘉抬眼:
“主公還去蒙學看過,說孩子們唸書的聲音,比什麼絲竹都好聽。”
荀攸沉默了。
他知道劉備仁厚,知道青州在恢複民生。
但他冇想到,恢複到了這種程度——匠人的孩子能識字,女童有書讀,每月還能領到“紅利”。
這不是簡單的“賑濟”或“仁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正在運轉的體係。
一套可能顛覆千年秩序的新體係。
“公達兄,”郭嘉忽然說,“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何處?”
“紙坊。”郭嘉笑了笑,
“你既然來了,總該親眼看看,那些‘亂了尊卑’的工匠,到底在做什麼。”
紙坊比荀攸想象的更大。
不是想象中的幾間作坊,而是一片占地十餘畝的院落。
蒸煮池、打漿房、抄紙間、烘乾室……
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後院那架水車打漿機。
巨大的筒車在渠水帶動下緩緩轉動,通過一係列木製齒輪和連桿,將旋轉力轉化為石臼中搗杆的上下運動。
七八個石臼整齊排列,每個臼中都有紙漿被規律捶打,水花飛濺,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荀攸站在一旁,看了許久。
他不是不懂工匠之事,荀氏雖然也有莊園作坊,但如此精巧的機械,如此高效的運作,他從未見過。
“這是牛將軍設計的?”他問。
“他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改進。”
郭嘉指了指正在除錯水車的一個老匠人,
“那位陳伯,就是剛纔羊湯鋪子裡的。這套傳動齒輪,就是他兒子改的,省了三成力。”
荀攸注意到,匠人們雖然忙碌,但神色從容,動作熟練,彼此間時有交談,甚至偶爾傳來笑聲。
冇有監工揮鞭,冇有嗬斥催促。
“他們……不須督促?”荀攸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督促?”郭嘉反問,
“紙造得好,賣得多,他們分紅就多。自家的活計,自然會上心。”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陳伯!您看這樣成不?”
陳伯接過紙,對著光仔細看,又用手摸了摸:“纖維還是粗了點,再打一刻鐘。”
“好嘞!”年輕人轉身跑回。
荀攸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許都的官營作坊——監工持棍巡視,匠人戰戰兢兢,成品粗劣,效率低下。
同樣是工匠,為何如此不同?
“因為在這裡,他們不是‘奴’。”
郭嘉彷彿看穿他的心思,“他們是‘東家’。”
“東家……”
“雖然隻是小東家,但那份心氣不一樣。”
郭嘉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
“公達兄,你讀過《考工記》,該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還有下半句——‘匠欲儘其能,必先得其心’。”
荀攸渾身一震。
這句話,他冇有在任何典籍中見過。
“我編的。”郭嘉笑了,“但道理是真的。”
“你把匠人當牲口使,他們就隻能乾牲口的活。你把匠人當人看,他們就能乾出人想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輕聲說:
“這青州紙,這水車打漿機,還有那些新農具……都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是一顆顆被尊重的心裡,長出來的。”
荀攸久久無言。
離開紙坊時,已近午時。
兩人走在回驛館的路上,荀攸忽然開口:“奉孝,你變了。”
“哦?”
“從前的郭奉孝,不會說這些話。”
荀攸看著他,“從前的你,隻關心勝負,不關心人心。”
郭嘉笑了笑,舉起茶葫蘆喝了一口:
“人總會變的。尤其是在看到一些……值得改變的事情之後。”
“值得嗎?”荀攸停下腳步,“奉孝,你想過冇有,你們在做的事,會引來多大的反噬?”
“想過。”
“那為何還要做?”
郭嘉轉過身,正對著荀攸。
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而堅定。
“為了天下。”
荀攸的目光穿透了冬日的薄陽,落在郭嘉雙眸上。
他想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來都是兵強馬壯者為之。
他想說,人心雖可貴,但在鐵騎刀兵麵前,又能支撐幾時?
他想說,曹公在長安,也能讓百姓吃飽飯,也能屯田安民,未必就要如此……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因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匠人眼裡的光,看到了羊湯鋪子裡百姓的滿足,看到了蒙學裡的童聲。
這一切,不是賬冊上的數字,不是奏表裡的虛文,是活生生的人。
仁政?人政!
荀攸輕輕歎了口氣:“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你為什麼留在青州。”
荀攸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這裡……確實‘有意思’。”
郭嘉跟上去,兩人並肩而行,誰也冇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兩天,荀攸又去了幾個地方。
他去看了城北的養濟院——
那裡收容著孤寡老人和孤兒,孩子們在院子裡讀書習字,老人們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
他去看了督農司的農技官培訓——
幾十個年輕人正在學習新式農具的使用、土壤改良的方法,個個神情專注。
他甚至去了趟城外的屯田點,看到農人們在冬閒時節整修水渠、漚製肥料,為春耕做準備。
每看一處,荀攸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亂政”。
這是一套完整的、環環相扣的治理體係。從生產到分配,從經濟到教育,從技術到人心……
劉備集團在做的,不是簡單的“割據一方”。
他們在構建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臘月廿七晚,荀攸在驛館房中提筆寫信。
給荀彧的信。
他寫了青州的民生恢複,寫了紙坊的運作,寫了匠人孩子的識字,寫了農技官的培訓……
寫到最後,他停筆沉思許久,才緩緩寫下結論:
“叔父:青州所行,確與舊製迥異。”
“然觀其成效,民生復甦,人心已附。”
“劉備非止仁厚,更有大略;其麾下田豐、沮授、郭嘉皆當世人傑,更有牛憨此人,勇略之外,竟通治道……”
他頓了頓,墨汁在筆尖凝聚,欲滴未滴。
最終,他繼續寫道:
“此間新政,若成,或為天下開新途;若敗,必遭反噬,玉石俱焚。”
“然以攸觀之,其勢已成,難再逆轉。”
“曹公若欲圖之,宜早不宜遲。然……”
荀攸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郭嘉的眼睛,想起了匠人們領紅利時的笑容,想起了養濟院裡孩子們的讀書聲。
那些畫麵在他腦中交織,最終凝聚成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為了恢複漢室?
為了平定天下?
還是……
為了維護那個讓匠人世代為奴、寒門永無出路、女童不能識字的“秩序”?
荀攸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無猶豫。
他提起筆,將最後幾行字塗去,重新寫道:
“此間氣象,非言語可儘述。”
“攸以為,曹公當遣使深交,暫避其鋒,待時而動。切不可輕啟戰端,徒損實力。”
寫完後,他封好信,喚來隨行的親信。
“明日一早,快馬送回許都,麵呈荀令君。”
“諾。”
親信退下後,荀攸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
這封信其實殊非他素日作風。
以往獻策,他總習慣將利弊得失分析透徹,好讓曹公自然而然的選出符合的計策。
而這一次,他卻罕見的直敘胸臆,在字裡行間落下自己的傾向。
有些…亂了方寸啊……
荀攸苦笑一聲,吹熄了燈。
…………
荀攸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信的同時,督農司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他今日去了屯田點。”司馬懿說。
“看了多久?”諸葛亮問。
“整整一個下午。”司馬懿放下手中的書卷,
“與老農交談,看水渠修整,還親手試了試新式耬車。”
諸葛亮沉吟片刻:“看來,荀公達是真想看懂青州。”
“看懂之後呢?”司馬懿看向他,“是敵是友?”
“不知道。”諸葛亮搖頭,“但郭祭酒說,荀公達是個‘可以對話’的人。”
“對話之後呢?”
“那就要看,我們給出的答案,能不能讓他信服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孔明,你覺得……我們真的對嗎?”
諸葛亮抬起頭。
“匠人持份,寒門入仕,女童識字……”
司馬懿的聲音很低:“這些事,千百年來冇人做過。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就是對的?”
諸葛亮冇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湧入,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仲達兄,你看過青州地圖嗎?”他忽然問。
“看過。”
“平原郡在西,樂安國在北,濟南國在南,東萊郡在東……”
“四郡之地,三麵環敵。”
諸葛亮轉過身,“這樣的地方,按常理,早該在亂世中崩碎了。”
司馬懿點頭。
“但它冇有。”諸葛亮繼續說,
“不僅冇有,還在恢複,在生長,在變得……比從前更好。”
他走回案前,目光清澈:“為什麼?”
司馬懿思索片刻:“因為新政?”
“因為人心。”諸葛亮說,“因為在這裡,人們看到了希望。”
“匠人看到了尊嚴,農人看到了豐收,寒門看到了出路,連女童都能看到識字明理的未來。”
“希望……”司馬懿喃喃重複。
“對,希望。”諸葛亮的聲音堅定起來,
“仲達兄,我們或許不是全對的。”
“但這套法子,讓青州活過來了,讓百姓有盼頭了。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
“至於百年千年後,後人如何評說……”
“那不是我們現在該想的事。”
……
在臨淄待了五天,荀攸終於向劉備辭行。
左將軍府正堂,劉備設宴餞行。關羽、張飛、牛憨、田豐、沮授、郭嘉等皆在座。
宴席簡樸,但禮節周到。
“荀侍中遠來辛苦。”劉備舉杯,“青州簡陋,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荀攸舉杯回敬:“使君過謙。攸此行,見識頗多,受益匪淺。”
兩人飲罷,劉備問:“侍中觀我青州如何?”
這個問題很直接。
堂中眾人皆看向荀攸。
荀攸放下酒杯,緩緩道:“民生復甦,政令通暢,人才濟濟,氣象一新。”
“可有過失?”
荀攸沉默片刻:“破舊立新,必有陣痛。使君當慎防反噬。”
“多謝侍中提醒。”劉備點頭,
“破舊不易,立新更難。備與諸君,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此便好。”荀攸頓了頓,忽然轉向牛憨,“牛將軍,攸有一問。”
牛憨正在埋頭吃飯,聞言抬頭:“荀侍中請講。”
“那水車打漿機,可是將軍所創?”
“俺提的想法,匠人們一起做的。”
“將軍從何處得來此想?”
牛憨撓撓頭:“就……覺得該這麼做。人力有限,水力無窮,不用可惜。”
荀攸看著他樸實的麵容,忽然笑了:“將軍大才。”
牛憨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個粗人。”
“粗人能見微知著,纔是真智慧。”荀攸舉杯,“敬將軍。”
宴席在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臨彆時,荀攸與郭嘉並肩走出府門。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在寒風中飛舞。
“奉孝,就送到這裡吧。”荀攸說。
郭嘉停下腳步:“公達兄,此番一彆,不知何日再見。”
“總會再見的。”荀攸看著他,
“或許在戰場上,或許在……更好的時候。”
郭嘉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荀攸。
是一枚小小的木印,刻著一個“安”字。
“這是……”
“紙坊新刻的。”郭嘉說,“送你做個紀念。願公達兄,一路平安。”
荀攸接過木印,入手溫潤,顯然已被摩挲許久。
“多謝。”他將木印收入懷中,“奉孝,保重。”
“公達兄也保重。”
兩人拱手作彆。
荀攸上了馬車,車伕揚鞭,車輪碾過積雪,漸行漸遠。
郭嘉站在府門前,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動。
“祭酒,回吧。”身旁的親衛輕聲說。
郭嘉回過神來,笑了笑:“是啊,該回了。”
他轉身走進府門,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又化去。
馬車出了臨淄城,沿著官道向南。
荀攸坐在車中,閉目養神。懷中那枚木印硌在胸口,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荀彧對他說的話:
“公達,此去青州,你要看清楚兩件事。”
“何事?”
“第一,劉備是不是真的仁德之主。”
“第二,”荀彧頓了頓,“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現在,他有了答案。
劉備是不是仁德之主?
是,但不止是仁德——他有胸懷,有眼界,更有凝聚人心的能力。
青州那條路走不走得通?
正在走,而且……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荀攸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木印,放在掌心端詳。
粗糙的木質,簡單的刻痕,卻透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青州。
就像那些匠人、農人、寒門士子。
就像……這個正在甦醒的時代。
馬車顛簸了一下,木印從掌心滑落,掉在車廂地板上。
荀攸彎腰去撿,指尖觸到木印的瞬間,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將木印翻過來,發現底部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湊到窗邊,藉著雪光細看——
“向前”
荀攸怔住了。
許久,他緩緩握緊木印,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奉孝啊奉孝……”他輕聲自語,
“你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長安,駛向那個充滿權謀與計算的世界。
但荀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就像這枚木印上的字——
向前
無論願不願意,時代已經向前。
而他們這些人,要麼跟上,要麼……被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