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炭火暖融。
田豐性子急,剛落座便開門見山:“殿下,老夫今日是為公務而來。”
他拿出一卷竹簡,
“這是督農司、各郡縣近日呈送的文書,皆言青州紙用於公文,清晰便捷,事半功倍。”
“然紙價雖降,若全麵推行,所費依舊不菲。”
“州府財用有定數,可否請殿下與紙坊商議,給官府一個……優惠價?”
他說得直接,臉卻有些微紅。
堂堂彆駕,來討價還價,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沮授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元皓所言極是。”
“如今督農司試點用紙,效率提升肉眼可見。”
“若推廣至全州公文往來,不僅能省去竹簡搬運之苦,更能加快政令傳遞。”
“於公於民,皆有大益。隻是這費用……”
劉疏君靜靜聽完,心中瞭然。
青州紙的好處,這些精明務實的謀士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們也要為劉備的錢袋子著想。
“二位先生的意思,疏君明白了。”她溫聲道,
“紙坊份子契書中有約定,官府采買,按市價八折。”
“此外,公主府那份收益所設的‘助學倉’,也可撥出部分,補貼州府文教開支。”
“具體如何操作,可讓督農司與紙坊、倉曹共同擬定細則。”
田豐和沮授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八折價,加上補貼,州府的壓力就小多了。
“殿下深明大義,豐佩服。”田豐拱手,臉色緩和許多。
沮授卻目光微動,又道:
“還有一事。如今紙張充裕,我與元皓商議,想在州府及各郡縣設‘公文謄抄處’,”
“專雇寒門識字者,將重要政令、農書、律法抄寫多份,下發鄉亭,使民知政。”
“這需要大量紙張和人手……”
這是要擴大紙張的政務用途,也是變相增加官府對紙的消耗。
劉疏君心中暗讚沮授的老謀深算。
這不僅是辦公需要,更是普及政令的手段。
“此事利在長遠。”她點頭,
“紙坊會優先保障官府用紙。所需人手,也可從通過農技官考試但未入選的寒門士子中招募,”
“給些補貼,既是助他們謀生,也是為國儲才。”
田豐眼睛一亮:“此法甚好!一舉兩得!”
正事談妥,氣氛輕鬆了許多。
沮授捋須笑道:“說來,這青州紙確實神奇。”
“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往日練字嫌竹簡笨重、左伯紙價貴,總偷懶。”
“如今有了這紙,倒是主動多寫了幾張大字。”
田豐也難得露出笑意:
“我家那小子也是,還嚷嚷著要多買些,抄錄些典籍送給同窗。”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
送走田豐、沮授,劉疏君剛回到書房,秋水又來報:
“殿下,郭奉孝先生來了。”
劉疏君一怔。
郭嘉?這位隨性的軍師祭酒,可是難得登門。
郭嘉披著一件半舊的鶴氅,晃晃悠悠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酒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慵懶笑意。
“見過殿下。”他隨意一揖,便自顧自在客位坐下,
“嘉不請自來,叨擾了。”
“奉孝先生光臨,蓬蓽生輝。”
劉疏君讓秋水奉茶,“先生此來,莫非也是為了紙?”
“紙?”郭嘉喝了口茶,搖頭,
“紙雖好,於我何加焉?我又不寫多少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嘛……我聽聞公主府設了個‘助學倉’,專助寒門讀書?”
劉疏君點頭:“確有此事。”
“那便好辦了。”郭嘉從懷中摸出一份名單,放在案上,“我這有些穎川故舊子弟,家道中落,卻有才學。”
“他們想來青州求學,奈何囊中羞澀。”
“殿下可否行個方便,從‘助學倉’中撥些紙筆資助?”
劉疏君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約有十餘人,後麵還附了簡單的評語。
她心中明瞭。
郭嘉這是借“助學”之名,為劉備集團招攬穎川乃至中原的寒門人才。
紙筆資助是小,提供一個來青州的途徑和理由是大。
這位鬼才,眼光永遠比常人遠一步。
“既是奉孝先生舉薦,必是良才。”
劉疏君將名單收起:“‘助學倉’會按例資助。”
“此外,他們若願參與明年的農技官選拔或官府文書招募,也可優先考慮。”
郭嘉哈哈一笑,舉起酒葫蘆:
“殿下爽快!嘉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送走郭嘉,天色已近黃昏。
劉疏君揉了揉眉心,連續應對幾位重臣,雖未明爭,但言語間的機鋒權衡,也頗耗心神。
然而,還冇等她緩口氣,門房又匆匆來報:
“殿下,司馬防大人求見。”
劉疏君眸光一凝。
司馬防,河內名門司馬氏的家主,司馬懿之父,現任青州兵曹從事,地位尊崇。
他親自前來,恐怕不是為了公事。
“請至書房。”
司馬防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行禮一絲不苟:“冒昧來訪,還請殿下見諒。”
“司馬公不必多禮。”劉疏君請他就坐,“可是為仲達之事?”
司馬防搖頭:“犬子能在牛將軍麾下曆練,是他的福分。老夫此來,是有一事相求,亦是為我河內司馬氏,討個人情。”
他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不是以官員身份,而是以世家家主的身份。
“司馬公請講。”
司馬防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輕輕推到劉疏君麵前:
“聽聞殿下主持‘助學倉’,澤被寒士,老夫感佩。司馬氏願捐金三百,絹百匹,略儘綿力。”
劉疏君冇有看禮單,隻是靜靜看著他。
如此重禮,所求必大。
果然,司馬防繼續道:
“司馬氏子弟眾多,除入仕者外,亦有旁支專心學問。”
“河內家中,藏有些許古籍,年深日久,竹簡朽壞,抄錄維艱。”
“如今青州紙既良且惠,不知……紙坊可否專為司馬氏供應一批?”
“價錢可照市價,隻求品質上乘,供應穩定。”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此外,司馬氏在青徐亦有數處莊園,田畝不少。”
“若農技官製度推行,可否……”
“優先派遣得力者前往指導?司馬氏願全力配合,並可將成效呈報州府,以為範例。”
劉疏君心中雪亮。
司馬防這是看到了青州紙和農技官製度背後的巨大潛力,想要為家族搶占先機。
優先獲得優質紙張,意味著家族知識傳承的成本降低、速度加快,在文化積累上能領先一步。
優先獲得農技官指導,意味著莊園田產增產,家族經濟基礎更加穩固。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姿態——
司馬氏全力支援劉備集團的新政,並希望在其中占據有利位置。
這份禮,不好收,也不好拒。
劉疏君沉吟片刻,緩緩道:“司馬公熱心文教,疏君感佩。”
“捐資助學之事,可著人與‘助學倉’對接,必記錄在案,彰公義舉。”
“至於紙張供應,”她話鋒一轉,
“紙坊初立,產能有限,需先保障官府公文與市麵流通。”
“不過,司馬氏所需,可列為‘優先供應序列’,待產能提升,自當足量保障。品質一律按上品,價錢……”
“就按官府采買的八折吧。”
既給了麵子,又設了限製,還不至於破壞市場規則。
“農技官派遣,”劉疏君繼續道,
“乃為推廣農政,惠及萬民。司馬氏莊園若願為試點,督農司歡迎之至。”
“然派遣誰、如何指導,需督農司根據全域性統籌、按需分配。”
“疏君可向守拙轉達司馬氏誠意,請其酌情考量。”
不承諾“優先”,但承諾“轉達誠意”、“酌情考量”,留下了靈活空間。
司馬防深深看了劉疏君一眼。
這位年輕的宗室公主,應對得體,分寸拿捏得極準。
既未斷然拒絕世家示好,又牢牢守住了新政的公平底線和主導權。
“殿下思慮周詳,老夫拜服。”
司馬防起身,鄭重一禮,“司馬氏願附驥尾,共襄盛舉。”
送走司馬防,夜幕已然低垂。
劉疏君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積存的雪。
一天之內,劉備麾下謀士接連到訪,
田豐、沮授為公,郭嘉為才,司馬防為家。
一方青州紙,像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去,觸及這個龐大帝國的方方麵麵。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未來,會有更多的訴求,更多的博弈,更多的試探。
但好在,路已經走出來了。
背後有那個憨直卻堅定的男人,有那些被點燃希望的匠人和寒士,有這片正在慢慢改變的土地。
“疏君。”
溫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牛憨不知何時回來了,將一件厚披風裹在她肩上。
“站這兒不冷嗎?”
劉疏君靠進他懷裡,感受著那堅實的溫暖。
“不冷。”她輕聲說,“隻是在想,這紙造出來,好像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牛憨摟緊她,望著夜空:“風浪不怕。船大了,就得往深水走。”
“嗯。”劉疏君閉上眼,“我們的船,會越來越大的。”
…………
臘月十五,臨淄城迎來了今冬最猛的一場風雪。
而青州,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大朝會。
州牧府正堂內,卻炭火融融,人影肅然。
除了遼東田豫、徐州陳登和各關隘守將,眾人全部趕回了臨淄。
劉備端坐主位,左手邊是關羽、張飛、牛憨等武將,右手邊田豐、沮授、郭嘉、司馬防等文臣依次列坐。
今日並非尋常議事,而是商討開春後的軍政要務,以及……
處置那如雪花般飄來的、關於“青州紙”與“匠戶持份”的各方議論。
田豐率先呈報了督農司的進展:
“各郡縣報上的冬麥長勢皆好於往年,新耬車已分發三千具,春耕前可再增兩千。”
“鹽堿地改良試點已定下六處,開春即動。”
劉備點頭,看向牛憨:“守拙,農技官選拔結果如何?”
牛憨出列:“三百二十人應試,取中一百零八人,其中四十三人已開始培訓,剩餘六十五人轉入‘公文謄抄處’曆練。”
“按計劃,開春後首批五十名農技官可派赴各縣。”
這個效率讓在座不少人都暗自點頭。
督農司從無到有,不過數月,竟已搭起架子,開始運轉。
“好。”劉備目光轉向沮授,“公文用紙推行如何?”
沮授從容道:“州府及六郡三十二縣,主官文書已全麵換用青州紙。”
“各衙門反饋,文書傳遞速度提升三成,儲存空間節省過半。”
“‘公文謄抄處’已招募寒門識字者八十餘人,首批抄錄的《青州勸農令》《新式農具圖說》已下發至鄉亭。”
“花費呢?”張飛插了句嘴。他駐守平原,對錢糧最是敏感。
“比之用竹簡,初期采買支出略增,但長遠看,省去雕刻、搬運、維護之費,實則大減。”
沮授頓了頓,“且公主府‘助學倉’補貼了三成。”
堂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誰都聽得出,這青州紙帶來的,不隻是書寫的便利。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郭嘉忽然開口:
“主公,紙是好紙,事也是好事。但近日,嘉聽到些不太好的風聲。”
“哦?”劉備抬眼。
郭嘉坐直了些,臉上那慣常的慵懶散去幾分:
“平原、北海、乃至徐州下邳,皆有士人議論,說‘匠戶持份’,‘以賤淩貴’,壞了千年的規矩。”
“有些話說得難聽,道是……‘牝雞司晨,匠奴竊鼎’。”
堂內驟然一靜。
牝雞司晨,影射的是主持“助學倉”與紙坊份子事的劉疏君;匠奴竊鼎,直指匠人持份、地位提升之事。
這是極其惡毒的政治攻擊。
關羽丹鳳眼微眯,一絲殺氣逸出;張飛環眼圓睜,就要拍案而起;牛憨拳頭捏得格格作響,胸膛起伏。
劉備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躁動。
他麵色依舊平靜,隻是眼神深了些:“都有哪些人在說?”
郭嘉報了幾個名字,皆是青徐之地頗有名望的儒生,甚至有一兩位是州郡征辟而不就的“名士”。
“他們不光說,”郭嘉補充道,
“還在聯絡同道,準備聯名上書,請主公‘匡正風氣,重定尊卑’。”
“匡正風氣?”司馬防忽然開口,聲音沉穩,
“老夫倒想聽聽,他們要匡正的是什麼風氣?”
“是讓農人用好犁多打糧的風氣?還是讓寒門子弟讀得起書的風氣?”
他身為河內名門家主,此話一出,分量極重。
田豐冷哼:“不過是見不得旁人好!”
“紙價低了,書便宜了,他們家中藏書便不再奇貨可居;匠戶有了出息,便顯不出他們‘萬般皆下品’的清高!”
這二人一表態,文臣中保守一派的氣焰頓時被壓下去不少。
但問題並未解決。
劉備緩緩道:“奉孝,你以為該如何應對?”
郭嘉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嘉以為,有三策。”
“下策,強力壓服。抓幾個為首的,以‘誹謗新政、擾亂民心’治罪。快刀斬亂麻,但遺患無窮,坐實了‘暴政’之名。”
“中策,不予理睬。任他們說去,我自巋然不動。待新政成效日益顯著,流言自消。但耗時日久,期間難免有人被蠱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上策嘛……請他們來看看。”
“看看?”
“對。”郭嘉道,“請這些‘名士大儒’,親臨臨淄。”
“讓他們看看造紙坊裡匠人如何勞作,看看‘助學倉’中寒門學子如何苦讀,看看公文謄抄處政令如何通達鄉野,看看農技官如何在田壟間奔走。”
“請他們看一看,這‘壞了規矩’的新政之下,百姓是不是吃得飽了些,穿得暖了些,識得字多了些。”
“若看了這些,他們還堅持要‘匡正風氣’……”
郭嘉攤手,
“那便不是眼界問題,而是心術問題了。對付心術不正之人,法子就多了。”
堂內眾人沉思。
這法子看似迂緩,卻直指根本。
你不是說新政不好嗎?
那就讓你親眼看看,這“不好”的新政,帶來了什麼。
劉備沉吟片刻,看向牛憨:“守拙,紙坊那邊,可能讓人看?”
牛憨重重點頭:“能。正好新改的水車打漿機除錯好了,正要試車。”
“好。”劉備拍板,“便依奉孝上策。”
“元皓,你擬帖子,以州牧府名義,邀青徐名士,臘月廿三,於臨淄‘觀摩新政’。”
“語氣要客氣,禮數要周到。”
“諾。”
“另外,”劉備看向眾人,
“此事無需保密,可放些風聲出去。讓民間也知道知道,咱們青州,來了不少‘貴客’。”
眾人心領神會。這是要把事情鬨大,在眾目睽睽之下,辨個分明。
議事散去後,牛憨被劉備單獨留下。
“四弟,”劉備看著他,目光溫和中帶著深意,
“此事雖是文爭,卻關乎根本。你性子直,屆時若有衝突,多聽疏君和奉孝的。”
“俺曉得。”牛憨道,“大哥放心,俺不惹事。”
“不是怕你惹事。”劉備拍拍他肩膀,“是怕你……心裡難受。”
牛憨沉默片刻,低聲道:
“俺隻是不明白。讓匠人過得好些,讓窮孩子讀上書,這有什麼錯?”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錯。”劉備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因為千百年來,尊卑有序,士農工商,各安其位。”
“你動了這個‘序’,便是動了他們的根基。”
“可這‘序’本來就不對!”
“是啊,不對。”劉備輕歎,“所以我們要改。”
“但改的時候,得明白,擋在前麵的不隻是幾個人、幾句話,是一堵看不見、卻厚得很的牆。”
他轉回身,看著牛憨:
“這次觀摩,是推牆的第一把力。推得動推不動,都得試試。”
“俺懂了。”牛憨眼中燃起火光,
“俺一定把紙坊、農事,都弄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無話可說!”
“去吧。”
牛憨大步離去。
劉備獨自站在窗前,望著蒼茫的雪幕,良久,低聲自語:
“牆啊……總要有人先推。”
…………
臘月廿三,雪霽初晴。
臨淄城西,青州紙坊外,平日裡僻靜的巷子,今日卻車馬塞道,人頭攢動。
州牧府發出的“觀摩”請帖,加上有意放出的風聲,吸引了無數目光。
受邀的名士來了約二十餘位,個個寬袍大袖,神色矜持,或三五聚談,或負手觀望。
更多的則是聞訊而來的百姓、商賈、讀書人,
將巷子兩頭擠得水泄不通,衙役們不得不拉起繩索維持秩序。
紙坊大門敞開,牛憨與劉疏君並肩立於門前相迎。
牛憨一身常服,未著甲冑,顯得樸實利落;劉疏君則穿著莊重的深衣,外罩狐裘,氣度沉靜。
名士中,為首的是北海名儒孫嵩,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曾多次拒絕朝廷征辟,在青州士林聲望極高。
他身側跟著幾位中年儒生,皆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孫公,諸位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劉疏君執禮甚恭。
孫嵩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掃過牛憨,在他那粗糲的手掌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卻轉向紙坊門內:
“聽聞此處能造奇紙,老朽特來開眼。殿下,牛將軍,請吧。”
語氣平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牛憨也不多言,側身引路:“諸位,請。”
一行人步入紙坊。坊內熱氣撲麵,與外麵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蒸煮池白氣騰騰,打漿池水聲嘩啦,抄紙匠人手腕翻飛,烘牆上紙張層層疊疊。
匠人們顯然早得了吩咐,
雖見這麼多貴人闖入,仍各自忙碌,隻是動作略顯緊繃。
孫嵩等人起初還端著架子,但很快便被坊內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尤其是那座新除錯完成的“水車打漿機”。
那是牛憨與匠人們花了半個月改造成的:利用坊後小渠的水流,帶動一個改良過的筒車,通過連桿齒輪,將旋轉力轉化為石臼中搗杆的上下捶打。
雖然結構簡陋,效率也比不上牛憨記憶中的機械,但比起單純人力或畜力,已是質的飛躍。
此時,水車正嘩嘩轉動,石臼中的搗杆規律起落,捶打著池中的紙漿,水花四濺。
“此乃何物?”一位中年儒生忍不住問。
“水車打漿機。”牛憨解釋道,“借水力捶打紙漿,比人力均勻,也省力。”
孫嵩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奇技淫巧。”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氛圍中,格外清晰。
坊內匠人們的動作齊齊一滯。
牛憨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劉疏君卻輕輕按了按他的手,上前一步,溫聲道:
“孫公此言差矣。此‘巧’者,令紙張質勻價廉;紙廉,則書易得;書易得,則學問可傳於更多人。敢問孫公,這傳道授業之事,可是‘淫巧’?”
她語氣平和,卻將“傳道授業”這個大帽子抬了出來。
孫嵩一噎。
他可以說匠人低賤,可以說技藝無用,卻不能說傳播學問是壞事。
“殿下巧言。”孫嵩哼了一聲,
“然匠戶持份,以賤業而獲厚利,亂了尊卑倫常,恐非長治久安之道。”
這話終把他們的想法點明瞭。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許多目光投向牛憨和劉疏君。
劉疏君正要回答,牛憨卻上前一步。
他個子高大,站在孫嵩麵前,雖未著甲,卻自有一股沙場淬鍊出的威勢,讓孫嵩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孫先生,”牛憨開口,聲音洪亮,壓過了坊內的嘈雜,
“俺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道理。俺隻問一句:這紙坊造的紙,孫先生用不用?”
孫嵩冇想到他問得如此直接,硬邦邦道:
“若紙佳,自然可用。”
“那好。”牛憨轉身,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
“這紙,是他們一雙手,從剝樹皮、蒸煮、打漿、抄紙、烘乾,一步步做出來的。”
“冇有他們,孫先生便隻能用竹簡,或者買昂貴的左伯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名士:
“諸位先生讀書明理,自然知道,這造紙的手藝,算不算一門本事?”
無人應答。這當然是本事。
“既然是一門本事,能造出好紙,能讓更多人讀得起書,”
牛憨聲音提高,“那憑這本事,多掙些錢,讓家人吃飽穿暖,讓孩子也能認字讀書——這犯了哪條王法?亂了哪門尊卑?”
他問得樸實,卻擲地有聲。許多圍觀的百姓和匠人,眼中亮起了光。
孫嵩臉色漲紅:
“百工之術,小道耳!豈能與士人誦讀聖賢、治國平天下相提並論?”
“俺冇說一樣。”牛憨搖頭,
“種地的不能跟打仗的比,造車的不能跟治水的比。”
“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乾各人的活。但憑本事吃飯,讓家人過好日子,這個理,到哪都一樣!”
他看向孫嵩,眼神坦蕩:“孫先生是讀書人,有大學問,受人尊敬,那是應該的。”
“但這些匠人,把手藝練好,造出好紙,讓孫先生的學問能寫在輕便的紙上,傳得更遠——”
“他們就不該也過得好點?就不該也得點尊敬?”
一連串反問,讓孫嵩啞口無言。
他身邊的儒生們也都麵色尷尬。
牛憨的道理太簡單,太直接,反而讓他們那些引經據典的辯駁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憑什麼你讀書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受人尊敬、衣食無憂,
而這些造出你離不開的紙的匠人,就該永遠貧賤?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將軍說得在理!”
眾人望去,隻見一個白髮老嫗,在孫女的攙扶下顫巍巍走出來,竟是那日紙坊前被牛憨扶起的陳伯的老妻。
她朝著牛憨和劉疏君的方向,噗通跪下,磕了個頭:
“將軍,殿下,老婆子替我家老頭子和坊裡的匠人們,謝謝你們!”
她抬起頭,老淚縱橫:“我家老頭子造了一輩子紙,手上全是傷,腰也彎了,從前東家隻給口飯吃,病了都冇錢抓藥。”
“自從跟了將軍和殿下,不僅工錢多了,還有了那個……那個‘份子’,”
“前些日子孫子發熱,就是從份子紅利裡出的錢請的郎中!”
“孩子現在也能去蒙學認字了!”
她越說越激動:“老婆子不懂什麼大道理,隻知道,誰讓我家人吃飽飯、看得起病,誰就是好人!”
“誰讓我孫子能讀書,誰就是菩薩!”
這番泣訴,比任何雄辯都更有力。
許多圍觀的百姓感同身受,紛紛點頭,看向孫嵩等人的目光,多了些不滿。
孫嵩等人臉色青白交加。
他們可以跟牛憨辯論道理,卻無法麵對這最樸素的、來自底層百姓的感激與控訴。
劉疏君適時上前,扶起老嫗,溫聲道:
“老人家快請起。這都是匠人們自己手藝好,肯吃苦,應得的。”
她轉向孫嵩等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公,諸位先生,疏君以為,為政者,首要在於‘安民’。”
“民安,則天下安。匠人亦是民,農人亦是民,士人亦是民。”
“讓憑本事勞作之人得其應得,讓願意向學之人有其門路,此方為‘正道’。”
“若固守陳規,視民生改善為‘亂序’,那這‘序’守來何用?”
“莫非隻為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指著鼻子說他們為了一己私利,不顧百姓死活。
孫嵩渾身發抖,指著劉疏君:“你……你……”
“孫公!”一聲沉喝從人群外傳來。
隻見劉備在關羽、張飛、田豐、沮授等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來。
他依舊是一身簡樸的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儀,讓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孫嵩見到劉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上前:
“劉使君!老夫今日受邀觀摩,卻遭此羞辱!殿下與牛將軍之言,簡直是……簡直是離經叛道!”
“還請使君主持公道!”
劉備扶住他,溫聲道:“孫公稍安勿躁。今日既是觀摩,便該多看,多聽。”
“方纔之言,備也聽到了。疏君與守拙,言辭或有直率之處,但其心可鑒。”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清晰傳開:
“備起於微末,深知百姓疾苦。”
“這些年,我與諸位同僚在青州所做,無非是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學者有其書。”
“造紙改良,匠戶持份,農技推廣,皆是為此。”
“若此等事,算是‘離經叛道’……”
劉備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這‘經’,這‘道’,不要也罷!”
最後六字,如驚雷炸響。
孫嵩等人徹底懵了。
他們萬萬冇想到,劉備竟會如此明確、如此強硬地支援牛憨和劉疏君,甚至不惜說出“經道不要也罷”這樣的話。
這已是旗幟鮮明的宣戰。
“使君……你……”孫嵩手指顫抖,話都說不利索。
“孫公,”劉備語氣放緩,但目光如炬,
“您是青州大儒,備素來敬重。青州文教,還需您這樣的長者提攜。”
“但治國安民,不能隻靠書本道理,更要看實際成效。”
他指向紙坊,指向那些眼含期待的匠人和百姓:
“備請孫公與諸位先生,拋開成見,看看這青州紙帶來了什麼,看看這些百姓臉上可有笑容。”
“若看了之後,仍覺得備做錯了,那備……願聽教誨。”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仁至義儘,又寸步不讓。
孫嵩看著劉備平靜卻堅定的臉,再看看周圍那些匠人、百姓眼中毫不掩飾的擁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今日自己徹底敗了。
不是敗在口舌,而是敗在人心。
他踉蹌一步,被弟子扶住,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道:
“罷了,罷了……老朽……眼拙,告退。”
說罷,竟不再看任何人,由弟子攙扶著,踉蹌離去。
他這一走,其餘名士麵麵相覷,也紛紛灰頭土臉地跟著離開。
一場風波,看似以劉備的強硬表態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