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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士農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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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督農司。

牛憨走進議事堂時,司馬懿和諸葛亮已經在了。

堂內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將軍。”兩人起身行禮。

“坐。”牛憨走到主位坐下,開門見山,

“章程我看過了,大體可行。但有幾個地方,得改。”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

是上午與劉疏君商議後,自己匆匆寫下的要點。

“第一,農技官不是吏,是‘技’。所以俸祿要比同級吏員高一等。”

司馬懿筆下微頓,抬頭:“將軍,這……合乎規製嗎?”

“不合,就改規製。”牛憨說得平淡,卻不容置疑:

“要讓有本事的人願意來,來了願意乾,乾得好有奔頭。錢給不夠,誰給你賣力?”

諸葛亮眼中閃過思索的光,緩緩點頭:“將軍所言甚是。重賞之下,必有專攻。”

“第二,”牛憨繼續:

“選拔要考試。筆試加實操。考過了,還要訓。我親自訓。”

他詳細說了考試的設想,以及培訓的內容。司馬懿和諸葛亮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將軍此法,可謂開先河。”諸葛亮由衷道:

“不憑門第,不憑資曆,隻憑本事。天下寒士,當有出路矣。”

“寒士要,世家子弟也要。”牛憨說,

“隻要真懂農事,真肯下田,我都歡迎。”

他看向司馬懿:

“仲達,你出身河內司馬氏,族中可有年輕子弟,願來應試?”

司馬懿一怔,隨即明白了牛憨的深意。

這是要他帶頭,打破世家子弟“恥於務農”的成見。

“有。”他沉聲道,

“家中有幾個堂弟,年歲相仿,讀過些農書。我修書回去,讓他們來。”

“好。”牛憨點頭,

“孔明,你也一樣。琅琊諸葛氏,人才輩出。”

“亮明白。”

“第三,”牛憨聲音嚴肅起來,

“農技官派下去,不是去當官的,是去做事的。”

“我隻考覈三件事:下了多少田,記了多少數,解決了多少問題。”

他頓了頓:

“誰要是坐在衙署裡發號施令,紙上談兵,立刻撤換,永不錄用。”

堂內一片寂靜。炭盆裡火星“劈啪”輕響。

司馬懿和諸葛亮都感受到了這話的分量。

這不是尋常的差事,這是一條全新的路,一條需要躬身入局、腳沾泥土的路。

“明白了。”兩人齊聲道。

議事直到申時。

許多細節一一敲定:考試時間定在臘月初,為期三天;培訓從臘月中開始,到元月底結束;

開春前,第一批農技官必須派到各縣。

暮色四合時,牛憨三人才離開督農司。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子在黃昏的光裡紛飛。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馬車駛過,碾出深深的車轍。

牛憨冇有騎馬,慢慢走著。心中思緒翻湧。

農技官製度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事:水利怎麼修,種子怎麼育,工具怎麼改良……

每一件,都需要人,需要時間,需要錢糧。

他想起了大哥昨夜的話:

“四弟,這條路,咱們得一步步走,但每一步,都得走穩。”

走穩。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頭腦清醒了些。

轉過街角,就是自家府邸。門前燈籠已經點亮,在雪幕中暈開溫暖的光。

…………

牛憨從督農司回到府中,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座臨淄城。

屋內暖意融融,劉疏君正坐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抬起頭來,眼中帶著關切:

“談得如何?”

“章程定了。”牛憨在炭盆邊坐下,伸手向火。

凍僵的指節漸鬆,他舒了口氣,抬眼卻正瞧見那件小衣——上頭繡的山君圖針腳歪斜,圓團團似隻打盹的胖狸奴。

他嘴角幾乎就要揚起來,卻猛地想起什麼,下意識摸了摸後腰,忙繃住臉,正色道:

“臘月初便考試,開春前……人就得派下去了。”

他詳細說了今日商議的細節——

考試內容、俸祿等級、考覈標準。劉疏君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隻是,”牛憨頓了頓,“這考試要出題。題目怎麼定,還得細想。”

劉疏君放下手中針線:

“題目當以實務為本。既要考農事常識,也要考應對難題之法。”

“我也是這麼想。”

牛憨從懷中掏出一卷粗糙的帛書,上麵是他下午匆匆記下的幾個念頭:

“你幫我看看。”

兩人就著燈光,開始商議題目。

“第一題,當考識土。”劉疏君輕聲道,“給幾種土樣,讓考生辨認土質,說出適宜種什麼。”

“好。”牛憨提筆記下,“還要讓寫改良之法。”

“第二題,考水利。”劉疏君繼續道,

“比如‘某鄉有田百畝,地高水低,如何灌溉最省力’。”

牛憨邊記邊想:

“這題好。能看出人有冇有琢磨過實事。”

他們一道題一道題地推敲。

考蟲害辨識,考節氣農時,考新農具的使用原理,考遇到災情該如何應對。

漸漸地,帛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牛憨寫得認真,一筆一畫雖依舊笨拙,卻工整了許多。

劉疏君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這個男人,在為天下人的飯碗絞儘腦汁。

“最後一題,”牛憨放下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我想考個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

“不考農事,考心誌。”

牛憨看著燈焰,燭火在牛憨眼中微微晃動,映出兩點跳動的光。

劉疏君聞言,指尖的針微微一頓。

“心誌?”她重複道,目光落在他沉思的臉上,

“這題……倒比問農事更重。”

牛憨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紙外沉沉的夜色,炭盆的火光在他瞳孔深處明明滅滅,

彷彿映照出極遠之處、絕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景象——

他想起的,不是這個時代任何一位循吏。

而是隔著漫長時空,那些揹著行囊走進山村的年輕麵孔。

他們大多來自城鎮,卻選擇將青春紮進最貧瘠的土地。

他記得他們蹲在田埂上與老農算賬時的側臉,記得他們為了一條水渠跑遍部門的奔波,

記得他們手機相簿裡最多的不是自拍,而是一茬茬莊稼的長勢。

他們本可以有更“光明”的前途。

“守拙?”劉疏君輕聲喚他。

牛憨回過神,那些畫麵如潮水般褪去,隻留下心頭沉甸甸的餘溫。

這感觸如此真切,卻無法言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卻更沉:

“有人讀書,是為功名;有人鑽研農事,是為家傳生計。這都無妨。”

“但我想要的農技官……得有那麼點不一樣。”

他停頓,似乎在尋找確切的詞:“他們得……有理想”

“理想?”

劉疏君將這兩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新茶的清苦與回甘。

“此言……何解?”

“為官作宰,牧民一方,本是士人正途。”

牛憨緩緩道,像是在考慮如何解釋:“但農技官……不太一樣。”

“他們腳下是田壟,手裡是泥土。”

“打交道的是日頭風雨,是蟲蛀病害,是老農皺巴巴臉上盼收成的焦心。”

他頓了頓,轉向劉疏君,目光灼灼:

“若無一點超脫出身、超越利祿的東西撐著,如何耐得住這份寂寞,扛得起這份艱辛?”

“超脫出身,超越利祿……”

劉疏君低聲重複,燭火在她眸中投下搖曳的光影,

“守拙說的,可是‘道’?”

牛憨怔了怔。他冇有想到劉疏君會用這個字。

“道”太遠,太重。他想的,更樸素,更具體。

“或許……是‘願’。”他斟酌著詞句,

“一個心願。”

“一個讓更多人能吃飽穿暖、讓土地不再辜負汗水的願。”

他想起那些最終選擇留下的年輕人。

他們不是冇有委屈,不是冇有疲憊,但他們說起“村裡通了水”“孩子上學了”時,眼裡有光。

那光,就是他要考的。

劉疏君靜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細密的針腳。

半晌,她抬眼,目光清亮:

“此題,該如何問?心誌無形,如何落在紙上?”

這確實是最難的。

牛憨沉吟。

考文章?容易流於空談華麗。考對策?又可能變成機巧賣弄。

片刻後,他又曬然一笑,提筆在帛書上寫下那行字。

筆鋒不似文人瀟灑,卻有種掘地般的力道:

“若遣你赴窮鄉僻壤,一去十載,你可情願?”

墨跡未乾,在燭光下微微發亮,牛憨吹了吹帛片,像是要吹去時光的塵埃。

“答案不必給我看,”他說,

“給他們自己的良心看。給十年、二十年後的那個夜晚看——”

“當風吹過他們親手栽的稻穗,當孩童念著他們教過的字句。”

劉疏君忽然明白,牛憨考的哪裡是什麼心誌、理想。

他是在找火種。

找那些肯把青春燒成炭,埋進凍土裡,隻為百年後有人能說一句“地是暖的”的人。

…………

試題大抵擬就,牛憨長舒一口氣。

他看看那捲寫得滿滿的帛書,又看看自己磨出繭子的手指,忽然苦笑:

“這麼多字,明日得讓小吏刻成竹簡,怕是要刻上好幾天。”

劉疏君也看著那些字跡,輕歎一聲:

“確實繁瑣。若有更簡便的法子就好了。”

“更簡便?”牛憨抬頭,靈機一動:

“紙啊!大哥平日批示文書,有時也用紙的。”

劉疏君聞言,卻搖了搖頭。

“紙雖比竹簡輕便,卻也難用。”

她起身走到書案旁,從一個錦盒中取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紙,遞給牛憨,“你摸摸看。”

牛憨接過。

紙麵粗糙,紋路清晰可見,摸上去有些紮手。

“這種紙,是左伯紙,算是當世最好的了。”

劉疏君道,“可你瞧,墨跡容易暈開,書寫時需格外小心。且質地脆,易破損。”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這一張紙,抵得上尋常人家十日的口糧。”

“用來出考題、印章程,太過奢侈了。”

牛憨捏著那張紙,心中震動。

他前世生活在資訊時代,紙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

列印、影印、書寫,隨心所欲。

從未想過,在這個時代,紙竟如此貴重難用。

難怪一直以來,無論是大哥還是淑君,平日閱覽的典籍都記在竹簡上。

即便遇上緊急公務,也多用帛布書寫。

他原以為是青州地僻物貧,大哥和淑君節儉……

“那……”他遲疑道,

“冇人試著改良嗎?做出更好寫、更便宜的紙?”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改良?誰來做?”

“紙匠啊。”

“紙匠?”劉疏君搖搖頭,

“那是匠戶,賤業。有學問的士人,誰會去鑽研這個?”

“能讀會寫的,要麼求官,要麼治學,要麼清談。誰會終日與樹皮、枯草打交道?”

牛憨愣住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個時代,發明創造這種推動文明前進的根本力量竟被視為“賤業”。

那些能讓知識傳播得更快、更廣的人,

那些能讓思想流傳得更久、更遠的人,隻因親手勞作,就被輕賤。

“可冇有好紙,”牛憨喃喃道,

“書就貴,讀書人就少。讀書人少,能辦事的人就更少……”

這是個死迴圈。

劉疏君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中也泛起波瀾。她何嘗不知這個道理?隻是世風如此,積重難返。

“睡吧。”她輕聲道,“明日還要早起。”

牛憨點點頭,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前世在造紙廠打工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中。

那時他智力被封,渾渾噩噩,隻會在車間裡做力氣活。

但每日看著那些巨大的蒸鍋、攪拌池、烘乾滾筒,

看著樹皮、麻頭、破漁網丟進去,潔白的紙張吹出來,多少也記住了些流程。

蒸煮、打漿、抄紙、烘乾……

可是……

配方呢?配方是什麼?

他努力回想。

好像要用石灰水浸泡,要加什麼膠……

對了,好像還有一種叫“黃蜀葵”的植物,根可以搗出粘液,能讓紙漿均勻。

可是比例呢?溫度呢?時間呢?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個大致的流程,畢竟當初他隻是個傻子,那廠長肯用他還是因為雇傭殘疾人可以抵扣稅款。

所以具體的細節,全要靠匠人去摸索。

而在這個時代,那些摸索的匠人,卻被稱作“賤業”。

…………

第二天一早,牛憨冇有直接去督農司。

他騎馬去了城東的市集。

糜家在臨淄的產業,大多集中在那裡。

糧食、布匹、鹽鐵,還有幾處手工作坊。

他在一棟氣派的鋪麵前下馬。

鋪麵掛著“糜氏商行”的匾額,進出的客商絡繹不絕。

夥計見他氣度不凡,忙迎上來:“客官有何需要?”

“我找糜子方。”牛憨道。

夥計一愣。

糜子方是糜芳的字,在臨淄商界無人不知,但敢這麼直呼其名的,可不多。

“請問您是……”

“牛憨。”

夥計臉色一變,連忙躬身:

“原來是鎮北將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稍候,小的這就去請二爺!”

不多時,一個身形微胖、麵帶精明的男子匆匆走出來,

正是糜芳。

“哎呀,牛將軍!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糜芳滿臉堆笑,拱手行禮,“快請進,快請進!”

兩人進了內堂,夥計奉上熱茶。

糜芳是糜竺之弟,是糜家的二號人物。

糜家自追隨劉備以來,不僅提供了钜額錢糧,

更利用龐大的商業網路,為青徐輸送物資、打探訊息,立下汗馬功勞。

糜竺如今在州牧府中擔任要職,糜芳則主理家族商業。

“糜兄不必客氣。”牛憨開門見山,“今日來,是想打聽個事。”

“將軍請講。”

“臨淄城內,或者青徐之地,可有造紙的作坊?”

糜芳一愣,顯然冇想到牛憨會問這個。

“紙坊?”他撚了撚鬍鬚,“有倒是有。”

“城西就有一家,規模不大,專造些粗紙,供商鋪包貨、藥鋪包藥之用。”

“將軍要紙?我讓人送些好的左伯紙到府上便是……”

“不。”牛憨搖頭,“我不是要買紙。我想去看看紙是怎麼造的。”

糜芳更疑惑了:“將軍對造紙……有興趣?”

“嗯。”牛憨點頭,

“我想試試,能不能造出更好寫、更便宜的紙。”

糜芳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堂堂鎮北將軍,督農中郎將,關內侯,要去琢磨造紙?

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將軍,”糜芳斟酌著詞句,

“造紙是匠戶的活計,臟、累,且不登大雅之堂。您若需要紙,糜家願全力供應,何苦親自……”

“糜兄,”牛憨打斷他,語氣平靜,“你覺得,紙重要嗎?”

糜芳被問住了。

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紙重要。賬本、契約、書信,哪樣離得開?

可紙的價格,也著實讓他肉疼。

“重要是重要,可是……”

“如果有一種紙,寫起來不暈墨,不容易破,價錢隻有現在的一半,甚至更便宜,”

牛憨盯著他,“你覺得,會如何?”

糜芳的眼睛亮了。

商人的本能讓他瞬間算起了賬:

紙價若降,書籍成本就降,讀書人就能多買書;官府文書用紙也不再心疼,效率能提高;

更彆說民間書信往來、商鋪記賬……

這是一筆大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這是能改變很多事情的東西。

“將軍真能造出那樣的紙?”糜芳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知道。”牛憨老實說,

“但我見過更好的紙。我知道大概的方向,缺的是嘗試和摸索。”

他頓了頓:“我需要一個紙坊,需要匠人,需要材料。”

“錢我可以出,但事情得悄悄做,不能張揚。”

糜芳迅速權衡利弊。

牛憨是劉備的結義兄弟,心腹重臣。

他親自開口,這個麵子必須給。

而且,萬一真成了呢?

那不僅是利,更是名。

糜家若能掌握改良造紙的技術,將踏過豪門的天塹,直入士族階級,在劉備集團中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好!”糜芳一拍大腿,“城西那家紙坊,本就是我糜家投錢維持的。”

“匠人、場地都是現成的。”

“將軍隨時可以去看。需要什麼材料,我讓人準備。銀錢方麵,將軍不必操心,糜家還出得起。”

牛憨鬆了口氣:“多謝糜兄。不過錢還是要算清楚。這樣,我先出二百金,若不夠再補。”

“此事成與不成,這些錢都不會讓糜家虧了。”

糜芳還想推辭,牛憨擺擺手:“親兄弟,明算賬。這是規矩。”

當日午後,牛憨便跟著糜芳去了城西的紙坊。

紙坊位於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

門口堆著大量樹皮、麻頭、破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石灰和腐爛植物的怪味。

坊內隻有七八個匠人,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上佈滿老繭和傷口。

見東家帶著一個氣度不凡的將軍模樣的人進來,匠人們都惶恐地跪下。

“都起來。”牛憨彎腰扶起最近的一個老匠人,“我是來跟你們學造紙的。”

匠人們都懵了。

老匠人哆嗦著:

“將、將軍折煞小人了……造紙是粗活,臟,累……”

“不粗。”牛憨搖頭,

“你們造出的紙,能傳知識,能記曆史,能讓天下人讀到書。這是天大的功德。”

他這話發自肺腑,聽得匠人們都愣住了。

他們造了一輩子紙,被人叫了一輩子“賤匠”,從未有人對他們說,這是“功德”。

糜芳也暗自心驚。這位牛將軍,看事情的角度,總是與常人不同。

牛憨不再多說,開始仔細檢視紙坊的每一個環節。

蒸煮池、打漿池、抄紙簾、烘牆……

設施簡陋,全靠人力。

他抓起一把準備好的原料,主要是楮樹皮和麻頭,還有一些破布。

“隻用這些?”他問。

老匠人點頭:

“回將軍,主要就這些。好的紙會加些藤皮,但價貴。”

牛憨回想前世記憶。

造紙的原料其實很廣,竹、草、桑皮、甚至是稻草、麥稈,都可以。

關鍵在配方和工藝。

“蒸煮時,加石灰嗎?”他問。

“加的。去雜質,也讓纖維軟。”

“加多少?”

老匠人比劃了一下:“一池料,大概加這麼一筐。”

牛憨心裡記下。這個比例,可能不夠。

“打漿之後,紙漿裡加膠嗎?”他又問。

“膠?”老匠人困惑,

“不加膠。抄紙時全憑手上功夫,讓漿均勻。”

牛憨明白了。

這個時代的紙容易暈墨、質地不均,很可能就是因為缺少合適的新增劑,讓纖維無法均勻結合。

“我知道一種植物,叫黃蜀葵,根可以搗出粘液。”

牛憨道,“下次蒸料時,試著加一些進去,看看紙漿會不會更勻。”

老匠人將信將疑,但還是記下了。

牛憨又看了抄紙和烘乾的過程。

匠人手持竹簾,從漿池中舀起紙漿,手腕抖動,讓漿均勻鋪在簾上,再扣到板上烘乾。

全憑經驗和手感,效率極低,成品率也不高。

“有冇有辦法,讓紙漿自動流到簾上,厚薄一致?”牛憨喃喃道。

老匠人苦笑:“將軍,那得是神仙手段了。”

牛憨冇說話。

他前世在造紙廠見過現代化的長網造紙機,

紙漿從流漿箱均勻噴到移動的網子上,脫水、壓榨、烘乾,一氣嗬成。

但那需要鋼鐵、機械、動力。

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

隻能一步步來。

從那天起,牛憨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

每日清晨練斧,上午去督農司處理公務,下午便溜到城西紙坊,跟匠人們一起搗鼓。

他脫去官服,換上粗布短褐,親自砍樹皮、搬石灰、燒蒸鍋。

匠人們起初惶恐不安,但見這位將軍是真乾,不怕臟累,漸漸也放開了。

牛憨不懂就問,他們便傾囊相授。

劉疏君知道他去了紙坊,冇有阻攔,隻是每日讓秋水多備一份飯菜,囑咐他注意身體。

七日後,第一批按照牛憨建議改良的紙出來了。

原料裡加了黃蜀葵根汁,蒸煮時間延長了半個時辰,石灰也多加了一成。

紙張比之前細膩了一些,但依舊粗糙,書寫時墨跡還是會微微暈開。

“有進步。”牛憨捏著新紙,對匠人們說,“但還不夠。”

老匠人卻已經很激動了:

“將軍,這紙……這紙比之前好多了!若拿出去賣,能多賣三成價!”

牛憨搖頭:“我要的不是好一點,是好很多。要滑,要韌,要墨不透。”

他繼續嘗試。

改變原料配比:多加麻,少加樹皮;試試加入少量稻草漿;甚至讓人去河邊采了蘆葦。

調整蒸煮工藝:石灰水的濃度、溫度、時間。

嘗試不同的新增劑:除了黃蜀葵,還試了榆樹皮、楊桃藤,甚至糯米漿。

每一批新紙出來,他都親自試寫,記錄效果,然後召集匠人們討論,哪裡可能出了問題,下次怎麼改。

紙坊的匠人們,從未如此被重視過。

這位將軍不僅親自乾活,還認真聽他們的意見,和他們一起琢磨。

漸漸地,他們也開始主動思考,提出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

“將軍,我覺著,打漿的時候,多打幾遍,纖維更細,紙會不會更滑?”

“試試。”

“烘牆的火候,是不是也有講究?火太急,紙脆;火太慢,紙易黴。”

“記下,下次分三批,用不同的火候烘。”

一個月過去,試驗了不下三十批次。

紙越來越好,但始終達不到牛憨記憶中的“好紙”標準。

要麼太脆,要麼太糙,要麼暈墨。

牛憨不急。他知道,發明創造就是這樣,九十九次失敗,換一次成功。

但紙坊的消耗卻不小。

原料、人工、柴火,每日都是錢。

糜芳來看過幾次,每次都說“錢不夠儘管開口”,但牛憨看得出,這位精明的商人,心裡也在打鼓。

二百金已經見底,紙卻還冇造出來。

這天,牛憨正在紙坊裡對著新出的一批紙皺眉,糜芳又來了。

這次,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糜竺。

糜竺氣質儒雅,與糜芳的商賈氣截然不同。

他是劉備麾下的徐州治中從事,最近又得了安漢將軍的軍職,地位尊崇。

此時本應在徐州公務,卻現身於臨淄,顯是為廣陵相關事宜,特來向主公劉備呈報細務。

“牛將軍。”糜竺拱手,笑容溫和,

“聽子方說,您在此鑽研造紙,竺特來拜訪。”

牛憨連忙回禮:“糜從事怎麼來了?此處臟亂……”

“無妨。”糜竺擺擺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些新舊不一的紙張上,

“聽聞將軍欲改良造紙,竺深感敬佩。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委婉:

“將軍身負督農重任,又值內政繁忙之際,將如此多精力投於工匠之事,是否……有些捨本逐末?”

牛憨聽出了言外之意。

糜竺是擔心他“不務正業”,耽誤了正事,也怕他沉迷於此,損了名聲。

“糜先生,”牛憨請兩人坐下,親手倒了粗茶,“您覺得,紙重要嗎?”

同樣的問題,他問過糜芳。

糜竺沉吟片刻:“重要。著書立說,傳道授業,離不開紙。”

“那為何造紙的匠人,被視為賤業?”

糜竺苦笑:“世風如此。士農工商,工匠居末。”

“造紙更是工匠中的末流,終日與穢物打交道,自然被輕賤。”

“可冇有他們,”牛憨拿起一張最粗糙的紙,

“孔聖人再世,他的道理,也隻能刻在竹簡上,搬動艱難,傳播緩慢。”

“一部《論語》,竹簡要裝一車,普通人家根本讀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知識被少數人壟斷,大多數人永遠愚昧。”

“這樣的天下,真的能治好嗎?”

糜竺怔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作為半隻腳已踏入士林門檻的糜竺,自幼便認定讀書進學是清貴之事,

而工匠勞作……終究是末流賤業!

正因如此,當得知主公四弟、當朝駙馬都尉牛憨竟在自家紙坊中“不務正業”時,

他才即刻嚴詞斥責了幼弟糜芳,並匆匆趕來勸誡。

可他萬萬冇想到,聽到的竟是這樣一番言語。

離經叛道——

這是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然而……

他所離之“經”、所叛之“道”,便一定是正確的麼?

糜竺靜默了。

案上的粗陶茶盞裡,水汽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

紙坊裡蒸煮原料的氣味隱隱飄來,

混著石灰的澀、樹皮的腐,還有那種屬於“勞作”本身的渾厚氣息。

他眼前忽然閃過許多畫麵——

幼時在東海朐縣,家中庫房堆積如山的絹帛與竹簡。

父親撚著鬍鬚對他說:

“竺兒,這些便是糜家的根本。絹帛可易錢糧,竹簡……卻是士林的敲門磚。”

後來他傾儘家資,助陶謙,迎劉備,將妹妹嫁與那位雄主。

賬簿上流淌出去的金銀如淮水奔湧,

換來的不僅是主簿、彆駕的官職,更是一張以商賈之身躋身士林的憑證。

可那憑證始終是買來的。

徐州的高門宴飲,清談玄理,

他坐在末席,聽得懂每一句話,卻融不進那層無形的壁壘。

他們稱他“糜子仲”,笑容客氣,仿若好友。但眼神深處卻始終視他為商賈。

士農工商。

這四個字像四座山,他拚儘全力從“商”爬到“士”的山腳下,

抬頭望去,山頂雲霧繚繞,那些人衣袂飄飄,

彷彿生來就在那裡。

而此刻,牛憨——這位以武勇聞名的鎮北將軍,主公的結義兄弟,

卻蹲在這汙濁的紙坊裡,滿手泥漿,對他說:

冇有這些‘賤業’,知識便永遠被壟斷,天下便永遠治不好。

離經叛道。

糜竺在心底又重複了這四個字,

可這一次,舌尖泛起的不是苦澀,而是一種近乎顫栗的灼熱。

他想起了蔡倫。

那位前朝的宦官,改進造紙之術,天下文牘為之輕便。

史書隻寥寥數筆,士大夫談及,亦不過一句“閹宦巧技”。

可誰能否認,自蔡侯紙出,典籍流傳快了何止十倍?

巧技……賤業……

若這“賤業”真能造出更廉、更韌、墨不透的好紙,書冊成本大跌,

寒門學子人手一捲《論語》不再是夢,那會怎樣?

那些高踞山頂、以經傳家、壟斷了知識的士族們,會容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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