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憨啟程回臨淄的時候,並冇有帶那五百靖北軍。
他們還需要在國淵的帶領下,繼續管理苗期。
除草,鬆土,防蟲,澆水……
每一項都離不開人。
尤其是牛憨將從老農那裡得來的經驗,結合了前世種田記憶之後,製定了一套管理章程。
靖北軍的幾百人,現在已儼然成了“農技兵”。
他們不僅會打仗,還會看苗情,會辨蟲害,會算水量。
許多人甚至開始自己琢磨,提出改進意見。
有個叫陳平的軍士,原是漁民,對水敏感。
他發現鹽堿地改良區每次澆水後,地表會泛白——那是鹽分上返。
他建議澆水後淺鋤,破壞土壤毛細管,減少返鹽。
試了,有效。
牛憨當著眾人的麵表揚陳平,記一功。
陳平黝黑的臉上泛起紅光,比砍了十個胡人首級還高興。
司馬懿將這些點點滴滴都看在眼裡。
他漸漸明白,牛憨帶這五百人來,不隻是學農技,更是在培養一種新的做事方式——
務實,細緻,尊重經驗,鼓勵創新。
這種方式,與世家大族那套清談玄理、拘泥經典的做法,截然不同。
或許,這纔是未來。
牛憨趕在冬天的第一場雪前,回到了臨淄。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街道兩旁,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儘,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冬日特有的清冷味道,混合著炊煙的氣息。
他在城門口便與司馬懿、諸葛亮分了手。
兩個少年要各自回家覆命,他也歸心似箭。
轉過熟悉的街角,自家府邸的硃紅大門映入眼簾。
門口掛著兩盞新糊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秋水早已得了訊息,站在門口張望。
見他騎馬過來,忙迎上來:“將軍回來了!”
“疏君呢?”牛憨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兵。
“殿下在後院。今日天冷,她身子有些不適,在屋裡歇著。”
秋水低聲說,眼裡帶著關切:
“大夫上午來看過,說是孕期正常反應,讓多休息。”
牛憨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前院。
推開臥房的門,暖意撲麵而來。
屋裡燒著炭盆,劉疏君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裡拿著一卷書簡。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中瞬間漾開笑意。
“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輕,但很清晰。
牛憨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兩個月不見,她的臉龐似乎圓潤了些,氣色也很好,隻是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意。
小腹已微微隆起,在錦被下顯出溫柔的弧度。
他大步走過去,在榻邊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卻有些涼。
“怎麼不舒服了?”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冇什麼,就是有些乏。”劉疏君微笑,反握住他的手,“你呢?平原的事都辦妥了?”
“妥了。”牛憨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她臉上,“你真冇事?”
“真冇事。”劉疏君失笑,
“大夫說了,這是常事。倒是你,瘦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掌心柔軟,帶著她特有的香氣。
牛憨這才放鬆下來,憨厚地笑了:“田裡風吹日曬的,哪能不瘦。”
“孩子……鬨你嗎?”
牛憨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充滿好奇。
劉疏君含笑搖頭:“現在還安靜,偶爾動一動,也輕輕的。”
她拉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腹上,
“前幾日,他動得明顯些了,像小魚吐泡泡。”
牛憨的手掌寬大粗糙,此刻卻僵著不敢用力,
隻覺掌心下隔著衣物,是難以言喻的奇妙觸感,
那裡孕育著他的骨血,是他與這個時代、與身邊這個女子最深刻的聯結。
一種混雜著激動、惶恐、無邊喜悅的情緒湧上來,讓他喉嚨發緊,眼眶微熱。
“真好……”他喃喃道,抬起頭,看著劉疏君,無比認真地說,“疏君,謝謝你。”
劉疏君讀懂了他眼中所有未儘的言語,莞爾一笑,
靠進他懷裡,將臉貼在他猶帶寒氣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傻子,你我之間,何言謝字。”
兩人相擁片刻,又說了會兒話,多是牛憨講平原的見聞,劉疏君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說到陳平提出的淺鋤法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說到高堂隆的故事,她輕歎一聲,說已派人去泰山打聽,尚未有訊息。
窗外天色漸暗,秋水進來點燈。燭火搖曳,在兩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你該去見過兄長了。”劉疏君輕聲提醒。
牛憨這纔想起,回臨淄後還未去州牧府稟報。
他站起身:“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著,彆累著。”
“知道了。”劉疏君體貼地為他繫好披風帶子,“隻是雪天路滑,早些回來。”
牛憨應了,再次踏入細雪紛飛的街道。
左將軍府離他的府邸不遠,片刻即到。
府門前守衛森嚴,但見是他,連忙行禮讓路。
來到劉備日常理事的書房院落外,卻見廊下站著劉備的貼身侍從。
侍從見到牛憨,連忙上前低聲道:
“四將軍,您回來了。主公正與關將軍在內議事,吩咐不得打擾。”
二哥也回來了?牛憨一怔。
關羽鎮守下邳、廣陵方向,扼守南線,等閒不會輕離。
此刻突然回臨淄,必是有緊要軍情或事務。
“無妨,我在此等候便是。”牛憨擺擺手,示意侍從不必通傳。
他走到廊柱旁,靠牆站著。
冬夜的寒氣透過衣裳滲進來,但他並不覺得冷。
心中想著平原的資料,想著來年春播的安排,想著鹽堿地的難題……
雪落簌簌,時間悄然流逝。
書房內隱約有談話聲傳出,時而低沉,時而略顯激昂,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氣氛似乎頗為凝重。
牛憨並不焦急,隻是靜靜等待著。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童言笑語由遠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寂靜。
隻見幾個孩子從月亮門那邊跑了過來,
跑在最前麵的是個約莫**歲的女童,穿著鵝黃色的襖裙,披著紅絨鬥篷,
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正是劉備的長女劉憐。
她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小的雪團。
她身後跟著三個少年。
年紀最長、約十一二歲、身形挺拔,眉眼間有關羽的輪廓,但氣質溫潤更似其母胡氏的,是關羽長子關平。
另一個容貌與劉備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卻初顯鋒利的,則是劉備長子劉封。
最後一個少年,年歲與劉封相仿,卻顯得格外安靜沉靜,正是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這四個孩子顯然是一處玩耍,被這場初雪引到了這邊。
劉憐一眼就看到了廊下如山佇立的牛憨,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歡快地叫了一聲:“四叔!”
捧著那小小的雪團就跑了過來。
劉封、關平也趕緊跟上,恭敬行禮:“見過四叔。”
公孫續則快步走到牛憨身邊,仰起臉,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依賴,輕輕喚了聲:“牛叔。”
當初盧龍血戰,是牛憨將他從絕境中帶出,這份救命之恩與一路護持的情誼,
在年幼的公孫續心中,牛憨是僅次於父親般的親人。
牛憨見到孩子們,嚴肅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尤其是對公孫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嗯,長高了。”
又對劉封、關平點點頭,“不必多禮。”
劉憐已跑到跟前,仰著小臉,滿是期待地問:
“四叔,你從外邊回來,有冇有給憐兒帶好玩的小禮物呀?”
她問得天真爛漫,全無索求之意,隻有孩童純粹的歡喜和好奇。
但卻讓牛憨愣住了。
禮物?
他腦海裡瞬間一片空白。
在平原,他滿心都是試驗田、資料、耬車、菽子,歸途中心心念唸的是妻兒和向大哥稟報。
至於給孩子們帶點小玩意兒……
這念頭壓根就冇出現過。
從前他心思單純近乎憨直,哪會想到這些人情往來、細緻關懷?
後來智力漸開,忙於實務,也未曾在這方麵留心過。
此刻被小侄女這麼眼巴巴地一問,尤其是想到自己方纔回家,對疏君也未曾特意備禮,
那份潛藏的懊惱和自責瞬間湧了上來。
他臉上那點柔和頓時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窘迫和歉意,下意識地抬手,
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哎呀!”他懊惱地低吼一聲,眉頭緊緊皺起,
“四叔……四叔忘了!光顧著忙地裡的活了,啥也冇帶!”
他看著劉憐瞬間有些暗淡下去卻又努力維持著懂事表情的小臉,
心裡更不是滋味,覺得自己這個叔叔當得著實粗心。
怎麼就冇想到呢?
哪怕是從平原帶一把新收的菽子,或者一塊奇怪的石頭,也好啊。
他臉上那種憨厚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讓劉憐“咯咯”笑了起來。
小姑娘很善解人意,拉著牛憨的袖子搖了搖:
“四叔不生氣,憐兒給你禮物。”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麵是一支麥穗。
不是金玉,不是珠翠,隻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已經乾枯的麥穗。
穗粒飽滿,在廊下燈籠的光裡泛著金黃色的光澤。
“這是秋收時,我從田裡撿的。”劉憐認真地說,
“爹爹說,一支麥穗,就是一捧飯。我想送給四叔,因為四叔最在乎大家有冇有飯吃。”
牛憨看著那支麥穗,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麥穗很輕,落在他掌心,卻沉甸甸的。
“謝謝憐兒。”他聲音有些啞,“這禮物……很好。”
劉憐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劉封見狀,也從懷裡摸出一把小木劍:
“四叔,這是我做的。雖然不如真劍,但……也是心意。”
關平則解下腰間一枚劍穗:“四叔,這個給你。”
公孫續默默上前,遞過一個油紙包。
開啟,裡麵是幾塊飴糖。“路上買的,甜。”
牛憨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稚嫩臉龐上真誠的神情,隻覺得心口那團溫熱的東西,越來越燙,越來越滿。
他一一接過,鄭重地道謝。
然後將麥穗小心地收進懷裡,貼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備和關羽並肩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沉思之色,顯然剛纔的談話內容不輕。
關羽麵沉如水,丹鳳眼中精光內蘊;
劉備則眉宇間有一絲凝重,但看到廊下的牛憨和孩子們,那絲凝重迅速化開,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四弟回來了?”劉備當先開口,目光落在牛憨身上,滿是關切,“一路可還順利?”
關羽也看向牛憨,微微頷首,喚了聲:“四弟。”
“大哥,二哥。”牛憨連忙上前見禮,
“我剛到不久,聽說你們在議事,就在外稍候。一切都順利。”
劉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圍在旁邊的孩子們,眼中笑意更深:
“孩子們頑皮,冇擾著你吧?”
“冇有冇有,”牛憨連忙道,“憐兒……很懂事。”
劉憐跑到劉備身邊,拉住父親的手,嘰嘰喳喳地說:
“阿爹,四叔回來了,我送了四叔麥穗當禮物!”
劉備聞言,朗聲一笑,俯身抱起女兒:
“好,憐兒懂事。你四叔是做大事的人,心裡裝著天下百姓,偶爾忘了些小禮節,無傷大雅。”
“心意到了,比什麼禮物都強。”
這話既是對女兒說,更是對牛憨的寬慰與肯定。
關羽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對牛憨道:
“平安歸來便好。稚子純真,四弟不必掛懷。”
牛憨心下感動,知道兄長們是在為自己解圍,
那份因“未帶禮物”而起的尷尬徹底消散,隻剩下融融暖意。
劉備將劉憐放下,對劉封道:
“封兒,帶你妹妹和弟弟們去彆處玩吧,雪天路滑,仔細些。”
“我與你二叔、四叔有正事要談。”
“是,父親。”劉封穩重地應下,招呼著關平、劉憐和公孫續。
公孫續離開前,又看了牛憨一眼,牛憨對他點點頭,示意他去吧。
孩子們嬉笑著跑開了,院落裡恢複了安靜,雪落得更密了些。
“進屋說話。”
書房內,炭火正旺。
劉備回到主位坐下,神情比方纔更加凝重。
關羽也微微蹙眉,手指輕叩案幾,若有所思。
“四弟,”劉備緩緩開口,“你可知雲長為何突然回臨淄?”
牛憨搖頭:“不知。”
“汝南有變。”關羽沉聲道,
“自我收複廣陵以來,袁術與袁紹使者往來頻繁,壽春方向,兵馬調動異常。”
牛憨心頭一緊:“二哥的意思是……”
“尚不能斷言。”關羽鳳目微眯,
“但若二袁聯手,平原、下邳首當其衝。我已增兵淮陵,加固城防,但兵馬不足始終是短板。”
劉備接過話頭:“不僅是二袁。西邊也不太平。”
他從案上取過一份軍報,遞給牛憨:
“關內傳來訊息,曹操兵馬欲南下宛城,夏侯惇率三萬大軍已達潁川。”
牛憨快速瀏覽軍報,眉頭緊鎖。
這些訊息他早有所聞,但此刻從劉備口中說出,意味著局勢比想象中更嚴峻。
“大哥的意思是……要打仗了?”
“未雨綢繆。”劉備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
“青州、徐州是我們的根基,不能有失。但若南北同時有事,兵力必然吃緊。”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平原的事,我都聽說了。”
劉備目光落在牛憨臉上:
“你做得很好。不隻是試種成功,更是帶出了人,立起了規矩。”
“大哥過獎。”牛憨老實說:“都是大傢夥兒一起乾的。”
劉備笑了:“你還是這般性子。功不獨居,過不推諉。”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
“不過四弟,你在平原做的,不止是試種。”
“你是在摸索一條路——一條如何讓官府真正幫到農人,如何讓好法子真正落地的路。”
牛憨心中一凜,坐直了身子。
“這些年,我們減賦稅、發農具、修水利,做了不少事。”
劉備繼續說,
“但總是官府一頭熱,農人被動接。有的地方做得好,有的地方做不好。為何?”
他看向牛憨:
“因為缺了一樣東西——”
“缺了像你那樣,蹲在田裡,一點一點看,一點一點記,一點一點改的人。”
“你在平原用的法子,該推廣。”
關羽介麵補充道:
“不隻是教農人種地,還要在各地建起糧倉、打造農具、修整水利。”
“這些事做好了,戰時才能迅速轉為軍需保障。”
牛憨聽得心頭激盪。
他冇想到,大哥和二哥竟將他那些看似瑣碎的工作,看得如此重。
牛憨點頭:“我明白。開春就鋪開。”
“人選方麵,”劉備沉吟,
“你那五百靖北軍,可先抽調一百人作為第一批農技官骨乾,派往各郡縣。”
他目光灼灼:“四弟,這事,你得牽頭。”
牛憨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俺乾。”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最樸實的承諾。
但劉備和關羽都知道,這個四弟說“乾”,就一定會拚儘全力去乾。
三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夜深。
臨彆時,劉備叫住牛憨:
“四弟,疏君有孕在身,你多陪陪她。公務再忙,家也不能不顧。”
“我曉得。”牛憨鄭重道。
走出將軍府,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細碎的雪粒子在風中打著旋,落在他的臉上、肩上。
他抬頭望去,臨淄城的燈火在雪幕中暈開溫暖的光暈。
他想起懷裡的那支麥穗,想起劉憐天真而真誠的眼睛,想起大哥和二哥的囑托。
路還很長。
但每一步,都算數。
回到府中,劉疏君已經睡下。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更衣,在她身邊躺下。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暖意,他心中一片安寧。
窗外,雪越下越大。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安靜地覆蓋了整座城池。
而在平原那片試驗田裡,五百靖北軍士正輪流值守。
他們裹著厚襖,提著馬燈,在田埂上巡視。
雪落在菽苗上,落在他們肩頭,落在廣袤的土地上。
陳平蹲在鹽堿改良區,用手扒開積雪,檢視土壤情況。
他記起牛憨臨走前的叮囑:
“冬天雪水能壓堿,但開春化雪時,鹽分會上返。得提前挖好排水溝,導走雪水。”
他站起身,對同伴說:“明天,咱們得把東邊那條溝再挖深些。”
同伴點頭,嗬出一口白氣:“聽你的。”
雪無聲地下著,覆蓋了田野,覆蓋了道路,覆蓋了過去一年的疲憊與艱辛。
而在雪被之下,種子在沉睡,根鬚在伸展,新的希望在默默積蓄力量。
牛憨在睡夢中,嘴角微微揚起。
他夢見來年春天,試驗田裡菽苗青青,長勢喜人。
夢見更多的土地用上了新耬車,更多的農人學會了新法子。
夢見那個叫高堂隆的少年,
風塵仆仆地來到青州,眼裡閃著和他一樣的光。
夢見許多年後,他的孩子長大了,站在田埂上,指著遠方的麥浪說:
“爹,你看,糧食。”
夢見天下人,都有了飯吃。
…………
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牛憨推開房門時,院子裡已積了厚厚一層。
天空是那種冬日特有的灰藍色,
幾縷晨光從雲隙中透出,照在雪地上,泛著細碎的金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腑間一片冰涼。
回頭看了眼屋裡,劉疏君還在睡,呼吸均勻。
他輕輕將門掩好,踱入院中,想尋一處不擾人清夢的地方練斧。
秋水正指揮著仆役掃雪,見他出來,忙行禮:“將軍起得真早。”
“晨練。”牛憨說。
其實遠不止這些。
他心裡壓著太多事:農技官製度如何推行,人選如何擬定,章程如何起草……
還有鹽堿地的治理難題,高堂隆那邊的音訊,各州郡的軍情急報。
千頭萬緒,層疊交織。
於他而言,這何嘗不是一場鏖戰。
雪地上,他緩緩踱步,靴底碾過新雪,發出綿密而清晰的“咯吱”聲。
走到舊院牆角那株老梅樹下,
他朝主屋望瞭望,估摸著距離應當足夠了,便停下腳步。
舉起那柄沉甸甸的巨斧,晨練就此開始。
【力劈華山……武力經驗 5】
斧起,風隨。
這斧還是當年在涿郡追隨大哥起兵時打造的,
陪他一路走過征討黃巾、東萊平叛、洛陽烽火、白狼山凜戰……
【橫掃千軍……武力經驗 5】
見證過他在洛水初遇淑君時的微瀾,也曾被他短暫遺落在徒河營地裡。
它陪他斬過軻比能,戰過呂布,挫過無數豪傑的銳氣。
【回頭望月經驗 5】
與他一同淬鍊成名,成為大哥麾下威震北疆的鎮北將軍。
如今,鋒刃雖不再似當年那般削鐵如泥,卻又要陪他在這案牘瑣務、農政民生之間,
再辟一方疆場。
【力劈華山……武力經驗 5】
每日仍有親兵精心擦拭,斧麵光潔如鏡,可刃口終究染上了歲月的鈍痕——
正如他一般,磨去了外露的銳芒,開始藏鋒與胸。
【橫掃千軍……武力經驗 5】
一斧,一呼吸;一揮,一落雪。
待到心中紛雜的思緒隨著動作漸漸沉靜下去時,晨光已悄然漫過半個庭院。
秋水早掃淨了院子,
此時手捧潔淨絹布,靜靜立在廊下遠處,等候牛憨收勢。
而她身旁,還立著一位麵生的官員。
牛憨目光掠過那人衣冠,心中瞭然——新的戰場,已在眼前。
他腕底一沉,巨斧在空中劃開一道渾厚的弧,帶著未儘的風雪與半生征戰的氣勢,揮出最後一式。
【回頭望月經驗 5,回頭望月等級提升!LV4→LV5】
斧勢收儘,人已定如鬆嶽。
秋水捧著絹布,向他穩步走來。
“將軍,”秋水遞上絹布,輕聲說:“殿下昨夜睡得好,今早氣色也好多了。”
牛憨點點頭,心中稍定。正欲開口,那位官員已行至身側,雙手捧上一卷文書:
“將軍,各郡縣呈報的農事彙總在此,請您過目。”
牛憨將擦拭過的絹布遞迴秋水,接過那捲竹簡,徐徐展開。
簡上字跡細密,卻工整非常:東萊冬麥長勢、北海渠堰修繕進度、琅琊新墾田畝數目……
資料詳實,條目清晰。
——是司馬懿整理的。
那孩子辦事,越來越有章法了。
他凝神細閱,眉頭隨著內容時而舒展,時而微蹙。讀到某處,忽抬頭問道:“這份彙總,是司馬仲達親手所理?”
說著,將竹簡輕輕揚了揚。
“正是。司馬公子連日整理各縣文書,昨夜直至三更方歇。”
牛憨靜默片刻,又問:“他人現在督農司?”
“是。諸葛公子亦在,二人正在商議‘農技官選拔章程’的初稿。”
這兩個孩子,哪處都好,唯獨有時太過要強了。
分明是昨日傍晚纔將文書送去,竟當夜便動筆理了起來。
牛憨略一沉吟,將竹簡重新卷好遞還:
“轉告他們,章程不必急於求全求細,先擬個梗概便可。今日未時,我親至司中與諸位共議。”
“諾。”
文官退下後,牛憨又在梅樹下站了會兒。
雪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慣常憨厚的眼睛裡,閃爍著思忖的光。
他知道,農技官製度要推行,最大的難題不是章程,是人。
懂農事的,未必識字;識字的,未必懂農事。
既要能下田,又要能文書;既要聽指令,又要能自主。這樣的人,哪裡找?
他想起了平原那五百靖北軍。
陳平那樣的,懂水、敢想、能動手,但識字不多。
司馬懿、諸葛亮那樣的,文章錦繡、思慮周全,但田間經驗尚淺。
得搭配著用。得教。得練。
正想著,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劉疏君披著鬥篷走出來,秋水在一旁扶著。
“怎麼起來了?”牛憨忙迎上去,“外頭冷。”
“躺久了,悶。”劉疏君微笑,臉色確實比昨日好些,“方纔聽見你們說話,是督農司有事?”
“嗯。一些文書。”
牛憨簡略地說,不想讓她操心,“你該多歇著。”
“我曉得。”劉疏君點頭,目光卻落在他臉上,
“但你眉頭皺著,定是有難處。”
牛憨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如實說道:“是農技官的人選……不易定。”
劉疏君靜靜聽完,沉吟片刻:“其實,倒有個現成的法子。”
“什麼法子?”
“學宮。”劉疏君說,
“鄭玄大家的學宮裡也設有農學科。不妨……向管幼安(管寧)先生要人?”
這倒提醒了牛憨。
但他轉念一想,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多少總帶著些如仲達那般的清高氣,未必肯在農事上下真功夫。
即便是學宮出身,究竟誰有實學、誰僅浮辭,也難一眼分明。
他又把這番顧慮照實說了。
劉疏君聽了,嘴角含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既然難分真假,不如設一場比試。過得關的,才用。”
比試?
牛憨眼睛一亮,想起曾經每到年末都會讓當初他頭疼不已的考試。
“這法子好!”
是時候,讓這兒的人也領教領教考試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