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州牧府正堂。
劉備率青州文武,正式迎接朝廷使者毛玠。
儀式莊重而繁瑣。
毛玠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一身緋色官袍,頭戴進賢冠,手持象牙笏板,神情肅穆。
他身後,兩名小黃門捧著明黃詔書,再後是八名虎豹騎衛士,皆甲冑鮮明,肅立如鬆。
“臣,青州牧劉備,恭迎天使!”劉備率眾躬身行禮。
毛玠微微頷首,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製曰:朕聞褒有德,賞有功,古今之通誼也。”
“青州牧劉備,漢室宗親,忠勤體國,屢立戰功。”
“討黃巾於河北,破董卓於偃月,定青州,撫流民,功在社稷,德被蒼生。”
“今特加封為左將軍,領青州牧,黃縣侯,假節鉞,督青徐遼東諸軍事!”
“望卿恪儘職守,屏藩王室,欽此!”
詔書內容與郭嘉所料大同小異。
左將軍是重號將軍,位次三公;黃縣侯更不用說,乃是一等一的列候,幾同分封;
假節鉞更是賦予了極大的軍事自主權;
而“督青徐遼東諸軍事”,則是正式承認了劉備對這三地的統治。
從名分上講,這份詔書給足了劉備麵子。
堂中眾文武神色各異。
田豐、沮授等人麵色平靜,顯然早有預料。
張飛、典韋等武將則有些按捺不住的喜色——大哥封侯拜將,他們自然也臉上有光。
劉備神色恭謹,上前雙手接過詔書:
“臣,劉備,領旨謝恩!陛下萬歲!”
毛玠將詔書交給劉備,臉上露出笑容:
“劉使君忠義之名,天下皆知。今得陛下信重,委以方麵之任,可喜可賀。”
“天使過譽。”劉備謙遜道,“備才疏德薄,唯知儘忠王事而已。”
寒暄過後,毛玠話鋒一轉:
“使君既領重命,當思報效。”
“今朝廷初定,關中殘破,逆賊袁術雖敗,其殘部仍據淮南,為禍地方。”
“陛下有旨,命使君整飭兵馬,擇機南下,討平袁術餘孽,以靖東南。”
來了。
這纔是真正的意圖——以朝廷名義,命劉備出兵淮南。
若劉備遵命,則需抽調兵力南下,與袁術殘部消耗;
若不遵命,便是“抗旨不尊”。
堂中氣氛微微一凝。
劉備麵色不變,溫聲道:
“陛下旨意,備自當遵從。”
“然青州新定,徐州初附,遼東初平,三地皆需兵馬鎮守。”
“北有袁紹虎視,東有公孫度殘部未清,實難抽調大軍南下。”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且淮南之地,經袁術盤踞數年,民生凋敝,軍需糧草轉運艱難。”
“若倉促進兵,恐勞而無功,反傷國本。”
“請天使回稟陛下,容備些許時日,整飭三地防務,籌措糧草,待時機成熟,必親提大軍,為陛下掃平東南!”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表明瞭忠君之心,又擺出了實際困難,最後還給了“將來必出兵”的承諾。
毛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笑容不變:
“使君所慮甚是。討賊之事,確需從長計議。”
“不過……”他話鋒又一轉,
“朝廷新立,百官匱乏。陛下思賢若渴,尤重宗親子弟。”
“聞使君有二弟關羽,勇冠三軍;三弟張飛,萬人之敵;四弟牛憨,更是陣斬胡酋,威震北疆。”
“此等英才,若能為朝廷效力,必能大展宏圖。”
“陛下有意,征調關、張、牛三位將軍入朝,委以重任,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一靜。
征調關羽、張飛、牛憨入朝?
這無異於要挖走劉備的左膀右臂!
劉備神色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已掠過一絲寒芒。
“天使美意,備代三位兄弟謝過。”
他緩緩道,“隻是雲長總督徐州軍事,翼德鎮守平原,守拙新婚在即,且督農司初立,百事待興。”
“此三人皆身負重任,一時恐難離任。”
“待三地稍安,必讓他們入朝覲見,聆聽聖訓。”
又一次婉拒。
毛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著劉備看了片刻,忽然輕笑:
“使君對三位兄弟,真是愛護有加。”
“不過……”他拖長了聲音,
“陛下金口玉言,既已開口,使君總不好讓陛下失望吧?”
這話裡已帶上了幾分壓力。
劉備尚未回答,一旁張飛已按捺不住,環眼一瞪:
“俺大哥說了走不開,就是走不開!”
“朝廷要是真缺人,不如讓那曹阿瞞自己來青州看看,俺們這兒也缺人呢!”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毛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翼德!”劉備厲聲喝止,“不得無禮!”
張飛悻悻閉嘴,但仍怒視毛玠。
毛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冷冷道:
“張將軍倒是快人快語。”
他轉向劉備:“使君,這就是青州待朝廷天使的態度?”
劉備拱手,語氣誠懇:
“天使息怒。翼德性子粗直,口無遮攔,絕無藐視朝廷之意。”
“隻是三位兄弟確實身負重任,難以離任。”
“備願上表自陳,向陛下請罪。”
他姿態放得很低,但態度依舊堅決——人,不能放。
毛玠盯著劉備,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使君既然執意,某也不便強求。”
“隻是回朝之後,陛下問起,某也隻能據實以奏了。”
這話裡已帶著明顯的威脅。
劉備麵色不變:“有勞天使。”
宣詔儀式,就在這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了。
毛玠被安排在鴻臚彆館休息,劉備設宴款待,禮儀周全,但雙方心中都清楚——
裂痕已經產生。
…………
當晚,州牧府書房。
劉備、田豐、沮授、郭嘉、簡雍等人再度聚議。
“毛玠今日所為,意在試探,更在離間。”田豐沉聲道,
“先以高官厚祿籠絡,再命主公討賊,最後竟想征調關、張、牛三位將軍入朝。”
“步步緊逼,其心可誅。”
沮授點頭:“曹操這是要看看,主公對朝廷的容忍底線在哪裡。”
“他今日碰了壁,回去後,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郭嘉懶洋洋地倚在椅中,把玩著手中羽扇:
“公與不必過慮。曹操眼下,不敢與主公開戰。”
“為何?”簡雍問。
“三點。”郭嘉豎起手指,
“其一,關中未穩,西涼諸將未平,他需主力坐鎮長安。”
“其二,袁紹在側,若曹操與主公交惡,袁紹必趁機南下,曹操將兩麵受敵。”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
郭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主公今日應對,看似退讓,實則寸步不讓。”
“毛玠是聰明人,他看得明白:青州上下鐵板一塊,絕非一紙詔書能分化。”
“他回去稟報,曹操隻會更忌憚,但也會更謹慎。”
劉備緩緩點頭:
“奉孝所言有理。不過,曹操既已出手,必有後招。”
“諸君以為,接下來他會如何?”
田豐沉吟道:
“加封討賊是明招,征調將軍是暗招。兩招皆無功,下一步……”
他看向郭嘉。
郭嘉輕笑:
“下一步,該是‘驅虎吞狼’了。”
“驅虎吞狼?”
“對。”郭嘉坐直身體,
“曹操奈何不了主公,但可以給主公找點麻煩。”
“比如……以朝廷名義,冊封遼東公孫度殘部,命其‘討逆’。”
“或者,秘密聯絡袁紹,許以好處,挑動冀州軍南下。”
“再或者,在徐州廣陵那邊做文章……”
他每說一句,眾人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手段,雖不如直接開戰激烈,卻更陰險難防。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劉備問。
郭嘉收起笑容,正色道:
“以不變應萬變。”
“青徐遼東,繼續埋頭髮展。”
“兵精糧足,民心歸附,任他千般計策,我自巋然不動。”
“同時,加強情報蒐集,尤其注意兗州、冀州、長安動向。”
“最後,”他看向劉備,“主公可寫一封密信給曹操。”
“信?”
“對。”郭嘉眼中閃著算計的光芒,
“信要寫得誠懇,既要表達對朝廷的忠心,也要暗示青州的難處。”
“更要提醒曹操,北有袁紹虎視,西有馬騰韓遂未平,此時內鬥,隻會讓外人得利。”
“告訴他,我們看穿了他的把戲,不想撕破臉,但也不怕撕破臉。”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好。此信,便由奉孝來擬。”
“至於其他,”他目光掃過眾人,
“元皓、公與,加強邊境防務,尤其平原、下邳方向。”
“憲和,繼續籌備守拙婚事,要辦得隆重,讓天下人都看看,我青州固若金湯,上下同心!”
“諾!”
…………
接下來的日子,臨淄城表麵平靜,暗流洶湧。
毛玠在鴻臚彆館住了三日,每日都有青州官員陪同遊覽、飲宴,禮數週全。
但他幾次試探,想見關羽、張飛、牛憨,都被劉備以“軍務繁忙”、“新婚在即”等理由婉拒。
三日後,毛玠啟程返回長安。
劉備親送出城十裡,贈以厚禮,態度恭敬。
但雙方都清楚,這次的“宣詔”,已經徹底失敗。
毛玠走後,青州並未放鬆警惕。
平原、下邳方向,防務進一步加強;
遼東田豫、趙雲加緊清剿公孫度殘部,鞏固統治;
督農司在牛憨主持下,開始推行新式農具,整頓田畝;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鎮北將軍與樂安長公主日漸臨近的婚禮。
七月底,那架改良耬車被秘密送至牛憨府上。
婚禮前夜,牛憨終於將這件準備了數月的“心意”,帶到了劉疏君麵前。
月光下,油布揭開,露出那架結構精巧的耬車。
劉疏君繞著它走了一圈,伸手撫摸光滑的木架、冰涼的鐵件,眼中泛起驚喜的光芒。
“這是……你改良的耬車?”
“嗯。”牛憨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試過了,比舊的好用,下種勻,還能調深淺。”
“種子箱的活門是我改的,能控製下種量。”
他笨拙地講解著各個部件的用途,像個獻寶的孩子。
劉疏君靜靜聽著,看著他眼中閃動的光芒,心中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男人,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不懂什麼風花雪月。
但他記得她關心農事,記得她說過“民以食為天”。
所以他花了數月時間,親手改良了這架耬車。
這不是金銀珠寶,卻比任何珍寶都珍貴。
“我很喜歡。”她輕聲說,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
“真的,很喜歡。”
牛憨鬆了一口氣,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你喜歡就好。”
劉疏君走上前,輕輕拉住他的手:
“明日之後,我們便是夫妻了。”
“嗯。”
“以後,不管風雨多大,路多難走,我們一起扛。”
“好。”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
耬車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色光澤。
劉疏君的手指撫過耬腳連線處的牛皮墊,那皮子被反覆鞣製打磨,觸感柔軟卻堅韌。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牛憨——
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地搓著手,黝黑的臉上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這活門機關,”她輕聲開口,指尖觸到種子箱側麵的銅製扳手,
“你改了幾次?”
牛憨愣了愣,老老實實地回答:“十三次。前幾次要麼卡種,要麼漏得太快。”
“老魯頭說,要像‘春雨潤土’,不急不緩才行。”
“春雨潤土……”劉疏君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
她繞著耬車又走了一圈,仔細看著每一個榫卯介麵、每一處鐵件包裹。
這架農具冇有任何裝飾,卻處處透著匠心——
車架弧度經過反覆測算,轉彎時不會掛到莊稼;
耬腳的角度剛好能破開板結的土層,又不至於翻起太多濕土;
就連扶手的位置,都根據常見農人的身高調整過。
這不是一件禮物。
這是一份懂得。
“你知道麼,”劉疏君停下腳步,轉身麵對牛憨,
“在洛陽時,宮中也有農具。”
牛憨眨眨眼,顯然冇想到公主會談起這個。
“每年春耕,父皇會率百官行‘親耕禮’。”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
“金犁玉鞭,黃牛披錦,百官跪拜,萬民圍觀。”
“儀式要持續整整一個時辰,祭文要念三遍,樂舞要演九段。”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嘲諷:
“可那些農具,禮成之後就會被收進庫房,直到來年再次取出。”
“它們從未真正碰過泥土。”
月光灑在她素白的深衣上,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
牛憨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後來我去了樂安封地,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農夫耕作。”
劉疏君繼續說,
“他們用的犁已經磨得隻剩薄薄一層鐵,拉犁的牛瘦得肋骨分明。”
“一個人,一頭牛,一張犁,從天亮到天黑,翻不了兩畝地。”
她抬起眼,直視牛憨:
“那時候我就在想,若是農具能更好用些,”
“若是耕作法能更省力些,他們是不是就能少流些汗,多收些糧?”
牛憨重重地點頭:“俺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在督農司做的每一件事,”
劉疏君走近一步,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幾乎重疊,
“改良農具,推廣代田,教百姓堆肥選種——這些比任何儀式都重要。”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牛憨粗糙的大手。
那手上滿是老繭,有常年握斧磨出的,也有這幾個月在匠作坊擺弄工具新添的。
“守拙,謝謝你。”她的聲音輕而堅定。
牛憨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隻笨拙地擠出幾個字:
“俺……俺就是覺得,你做的是對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俺能幫上忙,心裡踏實。”
劉疏君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宮廷中訓練出的標準弧度,而是眉眼俱彎,真切得讓牛憨看呆了。
“明日之後,”她輕聲說,
“我們便要一同‘耕’這片土地了。”
“青州、徐州、遼東——它們會是我們共同的田畝。”
“嗯!”牛憨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光,“俺力氣大,能開荒!”
“不止開荒。”劉疏君搖頭,
“還要選種、育苗、除害、守望……這條路很長,也會很難。”
“俺不怕難。”牛憨毫不猶豫,“有你在,俺啥都不怕。”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傻氣。
但劉疏君知道,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鄭重的承諾。
兩人就這樣站在月下,手牽著手,誰也冇有再說話。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軍營隱約的號角聲和更遠處市井依稀的人語。
這座城池正在安睡,而他們的新生活,即將在黎明開始。
良久,劉疏君才鬆開手,溫聲道:
“回去吧,明日還有大禮。我也該歇息了。”
牛憨有些不捨,但還是聽話地點頭:“那……那俺走了。你好好睡。”
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忽然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劉疏君手裡:
“這個……給你。”
說完,他像是怕她拒絕,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
劉疏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這才低頭看向手中的布包。
布料是最尋常的粗麻,但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
她輕輕開啟。
裡麵是一對木簪。
簪身用的是普通的棗木,但被打磨得光滑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色。
簪頭冇有鑲嵌珠寶,而是被雕成了簡單的麥穗形狀——
每一粒麥仁都清晰可見,穗須自然捲曲,栩栩如生。
手工不算精緻,甚至能看出幾處下刀時的猶豫。但正因如此,反而透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劉疏君拿起一支木簪,指尖撫過那些細微的刻痕。
她能想象出牛憨在匠作坊裡,趁著午歇或夜裡,避開旁人,笨拙地握著刻刀,一點一點雕琢的樣子。
這個從不佩戴飾物的男人,為她雕了一對髮簪。
麥穗。
他記得她關心農事,記得她說過的每句話。
劉疏君將木簪緊緊握在掌心,抬頭望向夜空。明月當空,清輝萬裡。
明日,她將用這對簪子綰起髮髻,嫁與那個懂她的男人。
……
八月初一,宜嫁娶。
天還未亮,長公主府已燈火通明。
秋水、冬桃領著十餘名侍女穿梭忙碌,將早已備好的婚服、首飾、妝奩一一取出。
府中各處懸掛起紅綢,門廊下點綴著新采的並蒂蓮——
這是督農司暖房特意培育的,花瓣嬌豔,寓意天成。
劉疏君坐在妝台前,任由侍女們為她梳妝。
鏡中的女子麵容清減,但眉目間已褪去了昔日在洛陽時的疏離與倦色。
鳳眸依舊明澈,但如今那清澈中多了幾分溫潤,少了幾分寒冰。
“殿下今日真美。”冬桃一邊為她梳理長髮,一邊由衷讚歎。
劉疏君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
長髮被一點點綰起,露出修長的頸項。
她冇有選擇宮中那些繁複華麗的髮式,而是讓侍女梳了個簡潔的淩雲髻。
“用這個。”她從妝盒中取出牛憨送的那對木簪。
秋水接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會意。
她小心翼翼地將木簪插入髮髻——麥穗造型的簪頭恰好從雲髻側麵露出,樸素卻別緻。
婚服是數日前從徐州送來的。
用的是廣陵最上等的繚綾,但顏色並非皇室嫁娶慣用的大紅,而是更沉靜的深緋。
衣上繡紋也避開了龍鳳呈祥的規製,改為連綿的嘉禾與祥雲——這是劉備特意吩咐的,
既要彰顯公主身份,又不能逾製落人口實。
當最後一片衣襟整理妥帖,天光已透過窗欞,灑滿室內。
劉疏君站起身,深緋的嫁衣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本就身姿挺拔,此刻更顯雍容端方。
“殿下,”秋水輕聲提醒,“時辰快到了。”
劉疏君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朝外走去。
府門外,迎親的儀仗已等候多時。
冇有皇室嫁娶的鸞駕鳳輦,而是青州牧府規製的青蓋車。
車前十六名玄甲軍騎士肅立,皆披紅掛綵;車後跟著三十六名樂工,手持笙簫鼓瑟。
簡雍作為迎親使,專門從徐州趕回來。
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官服,見劉疏君出來,連忙上前行禮:“臣奉主公之命,恭迎殿下。”
“有勞簡先生。”劉疏君微微頷首,在秋水攙扶下登車。
車簾放下,樂聲起。
車隊緩緩駛出長公主府,沿著臨淄城的主街向州牧府行進。
道路兩側早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人人翹首以盼,想要一睹這場非同尋常的婚禮。
“快看!是公主的車駕!”
“那就是樂安長公主?果真氣度不凡!”
“聽說牛將軍為了娶公主,特意改良了農具作聘禮呢!”
“可不是麼!我表哥在督農司當差,說那新式耬車可好用了,省時省力……”
議論聲、讚歎聲、祝福聲交織成一片。
沿街的商鋪都在簷下掛起了紅綢,更有不少人家自發地在門前灑掃淨水,擺上鮮花。
劉疏君端坐車中,透過紗簾望著窗外湧動的人群。
這不是洛陽城那些跪拜高呼“千歲”的臣民,而是真實的、鮮活的麵孔——
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牽著孩童的老者,有剛從田裡回來還挽著褲腳的農人。
他們眼中冇有畏懼,隻有好奇與善意。
這是青州的百姓。
這是她即將紮根的土地,和即將守護的人們。
車隊行至州牧府前時,鼓樂聲達到**。
府門洞開,劉備率文武已在門外等候。
今日他未著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隻在腰間繫了條紅錦帶——
既是兄長,又是主婚人。
牛憨站在劉備身側,同樣是一身新製的戎裝。
玄甲外罩了件深緋戰袍,頭上未戴盔,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髮。
他站得筆直,雙手卻無意識地緊握著,顯然緊張至極。
當劉疏君下車時,牛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晨光中,她一身深緋嫁衣,雲髻上那對麥穗木簪隨著步履輕輕顫動。
冇有珠翠滿頭,冇有脂粉濃豔,
卻清雅端方得讓人移不開眼。
劉備看著四弟那副看呆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上前一步拱手:
“臣劉備,恭迎殿下。”
“使君不必多禮。”
劉疏君還禮,目光卻越過劉備,落在他身後的牛憨身上。
四目相對。
牛憨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笨拙地想要行禮,卻被劉備一把按住:
“今日冇有君臣,隻有新人。四弟,還不過去?”
在眾人的笑聲中,牛憨這才如夢初醒,
幾步走到劉疏君麵前,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疏君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主動伸出手:“走吧。”
牛憨連忙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卻握得很緊。
兩人攜手步入州牧府。
正堂已佈置成婚堂。
冇有皇室婚禮那些繁複的禮器儀仗,隻在高堂位置設了香案,上供劉氏先祖牌位——
這是劉備特意安排的,既合禮製,
又避開了供奉漢室先帝可能引發的政治敏感。
香案兩側,關羽、張飛、田豐、沮授、郭嘉、簡雍等核心文武分列而立。
再往外,是青州各郡守、將領,以及特意從徐州趕來的陳登、從遼東趕回的趙雲等人。
整個青州徐州遼東的權力核心,今日齊聚於此。
劉備走到香案前,轉身麵對新人,神色肅穆而溫和。
“今日良辰,吾弟牛憨,與樂安長公主殿下喜結連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堂中每一個角落,
“憨,吾弟也,忠勇仁義,國之棟梁;殿下,帝女也,賢德**,巾幗英傑。”
“二人相知相惜,患難與共,此乃天作之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諸君皆為見證。”
“自此之後,二人同心,共赴白首;福禍同當,不離不棄。”
堂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劉備看向牛憨:“四弟,你可願娶殿下為妻,敬她愛她,護她一生?”
牛憨毫不猶豫,聲如洪鐘:“俺願意!俺這輩子,就認定她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粗樸,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堂中不少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劉備又看向劉疏君,語氣更加溫和:
“殿下,你可願嫁與吾弟,信他助他,與他同心?”
劉疏君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疏君願意。此生此世,與君同心。”
“好!”劉備朗聲道,“請新人,行禮——”
在讚禮官的引導下,兩人麵向香案,行三拜之禮。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對拜。
當劉疏君與牛憨相對躬身時,堂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張飛的大嗓門格外突出:“好!好!四弟總算娶上媳婦了!”
禮成。
劉備親自執起兩人的手,將他們的手疊放在一起:
“自今日起,你們便是夫妻了。望你們相敬如賓,同心同德。”
牛憨緊緊握著劉疏君的手,用力點頭。劉疏君則微微欠身:“謝使君成全。”
婚禮至此,本可開宴。
但劉備卻示意眾人安靜,轉身從香案上取過一卷帛書。
“今日既是家事,亦是國事。”
他展開帛書,正色道,“吾有一言,請諸君共聽。”
堂中頓時肅靜。
“自黃巾亂起,天下紛擾,已近十載。生靈塗炭,社稷飄搖。”
劉備的聲音沉緩而有力,
“備不才,蒙諸君不棄,共守青徐,幸得一片安土。”
“然天下未平,百姓未安,吾等任重道遠。”
他看向劉疏君與牛憨:
“今日殿下下嫁,非獨我劉氏家事,更是青徐遼東之幸。”
“殿下賢德,深知民瘼;吾弟忠勇,堪當大任。”
“此等良緣,天賜我也。”
又環視眾人:“諸君隨備多年,披肝瀝膽,方有今日局麵。然前路漫漫,強敵環伺。”
“長安雖遙,其誌不小;冀州雖暫安,其心未死。”
“吾等當以今日之喜為勵,更加勤勉,固本培元,以待天時。”
這番話,既是對新人的祝福,也是對所有人的勉勵,更是對外的宣示——
青州上下,鐵板一塊。
田豐率先躬身:“主公所言極是。臣等必竭儘全力,輔佐主公,匡扶天下。”
眾人齊聲應和:“願隨主公,匡扶天下!”
聲浪震得梁柱微顫。
劉備滿意地點頭,收起帛書,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好了,正事說完。今日大喜,當開懷暢飲!”
“諸君,請——”
宴席設在州牧府正院。
數十張桌案呈環形排開,正中留出空地,供樂舞表演。
按照禮製,新娘本應直接送入洞房,不與賓客同宴。
但劉疏君主動提出,願與牛憨一同敬酒——這又是一處破例。
於是當新人換了一身簡便的禮服再度出現時,宴席氣氛達到了**。
牛憨顯然不擅應酬,隻能跟著劉疏君,她敬酒時說什麼,他就跟著點頭。
但眾人也不為難他,反而更覺憨直可愛。
輪到張飛這一桌時,這位三哥已經喝得滿麵紅光,一把摟住牛憨的肩膀:
“四弟!好樣的!娶了這麼好的媳婦!”
他轉向劉疏君,大著舌頭說:“殿下……不,弟妹!”
“俺這四弟是個實心眼,往後他要是有啥做得不對,你告訴俺,俺替你教訓他!”
劉疏君含笑點頭:“三哥放心。”
關羽在一旁撫髯,丹鳳眼中難得露出溫和的笑意:“四弟有福。殿下,往後還請多擔待。”
“二哥言重了。”劉疏君舉杯,
“疏君既入劉家門,便是劉家人。往後還需二位兄長多照拂。”
這話說得妥帖,關羽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敬到謀士這一桌時,田豐、沮授等人起身還禮。
郭嘉懶洋洋地舉杯,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嘉祝將軍與殿下,從此‘農事’興旺,‘耕耘’不輟。”
這話暗指耬車之事,眾人都聽懂了,會心一笑。
劉疏君麵色微紅,卻坦然應道:“借奉孝吉言。農為國本,自當儘心。”
一輪敬罷,劉疏君已覺微醺。
牛憨見她臉頰泛紅,低聲問:“累不累?要不俺送你回去歇著?”
“無妨。”劉疏君搖搖頭,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同僚,日後也是我的家人。我該認全的。”
正說著,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將軍,殿下。”
兩人轉頭,隻見諸葛亮牽著一個更小的孩童站在麵前——那是諸葛珪的幼子諸葛均。
兩個孩子都穿著新衣,小臉上滿是認真。
“孔明,季明。”劉疏君彎下腰,溫聲道,“今日可還開心?”
諸葛亮點點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劉疏君頭上的木簪:“殿下的簪子很特彆。”
“是你牛將軍親手雕的。”劉疏君笑著說。
諸葛亮若有所思,忽然仰頭問:
“那將軍雕簪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讓牛憨一愣,撓了撓頭:“俺……俺就想讓殿下戴著好看。”
“可是簪子上雕的是麥穗。”諸葛亮認真地說,
“麥穗是糧食,糧食能活人。”
“將軍心裡想的,應該是讓殿下開心,也讓百姓有飯吃,對嗎?”
這話從一個孩童口中說出,竟意外的通透。
劉疏君怔了怔,看向牛憨。
牛憨憨憨地點頭:“對,確實如此。”
諸葛亮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拉著弟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祝將軍與殿下,永結同心,福澤萬民。”
說完,兩個孩子手拉手跑開了。
劉疏君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聲對牛憨說:“這孩子,將來不得了。”
“奉孝也說過,其將來必成大器。”牛憨老實地說。
宴席持續到日暮。
當夕陽的餘暉灑滿庭院時,劉疏君終於覺得倦意上湧。
牛憨見狀,也不顧賓客尚未散儘,直接對劉備說:
“大哥,殿下累了,俺先送她回去。”
劉備含笑點頭:“去吧。**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負。”
這話說得直白,劉疏君臉上飛起紅霞,牛憨也手足無措起來。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兩人匆匆離席。
走出州牧府,晚風拂麵,吹散了幾分酒意。
牛憨的府邸離公主府僅一牆之隔,是座三進的院落,
如今兩個院子已經徹底打通。
秋水、冬桃早已將新房佈置妥當。紅燭高燒,錦帳低垂,窗上貼著大紅的“囍”字。
兩人進了新房,侍女們識趣地退下,輕輕帶上門。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
牛憨站在門口,看著坐在床沿的劉疏君,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
劉疏君抬頭看他,見他這副窘迫模樣,忍不住輕笑:
“杵在那裡做什麼?過來坐。”
牛憨這才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緊張?”劉疏君問。
“……嗯。”牛憨老實承認,“比上陣殺敵還緊張。”
劉疏君被他逗笑了,主動握住他的手:“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的手溫涼,卻奇異地安撫了牛憨的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漸漸放鬆下來。
兩人並肩坐著,一時無言。
紅燭的光暈在室內流轉,將一切都蒙上溫暖的色調。
劉疏君看著燭火,忽然問:“守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記得。”牛憨立刻說,
“在洛水邊上,俺掉水裡了,你讓秋水把俺撈上來。”
想起當年那副狼狽模樣,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時候俺真笨,連水性都不會。”
“不是笨。”劉疏君搖頭,
“是憨直。我當時就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明明力能扛鼎,卻連水都怕;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卻非要撈那把斧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後來在德陽殿前,你渾身是血地擋在我麵前,我就知道,這輩子,怕是逃不開你了。”
牛憨聽得心頭滾燙,訥訥地說:
“俺……俺那時候冇想那麼多。就想著,不能讓你受傷。”
“就是因為冇想那麼多,才最真。”
劉疏君轉頭看他,眼中映著燭光,“守拙,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牛憨搖頭。
“喜歡你純粹。”她一字一句地說,
“喜歡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喜歡你不算計、不偽裝。”
“在這個人人都戴著麵具的世道裡,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真實的人。”
牛憨不知該如何迴應,隻能緊緊握著她的手。
“所以,”劉疏君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歎息,
“答應我,永遠不要變。”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無論我們走到哪一步,都做最真實的你。”
“俺答應你。”牛憨毫不猶豫,“俺這輩子,就這個樣兒,改不了。”
劉疏君笑了,眼中卻有淚光閃動。
紅燭燃過半,夜色漸深。
牛憨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窗邊的桌案前,拿過一個木盒走回來。
“這個……給你。”他遞給她。
劉疏君開啟,裡麵是一對更簡單的木鐲——冇有雕花,冇有鑲嵌,隻是兩個光滑的圓環,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這是……”
“俺自己做的。”牛憨不好意思地說,
“料子是從遼東帶回來的紫椴木,聽說能安神。俺手藝不好,就磨了兩個圈……”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覺得這禮物太寒酸。
劉疏君卻拿起一隻木鐲,輕輕套在手腕上。
大小剛好,溫潤的木質貼在麵板上,有種奇異的舒適感。
“我很喜歡。”她抬起頭,眼中淚光未散,卻笑得真切,
“比任何金玉珠寶都喜歡。”
她拿起另一隻,拉過牛憨的手,給他戴上:
“這一隻你戴。從此以後,我們手腕上都有對方的印記。”
牛憨看著腕上的木鐲,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他忽然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做得笨拙卻鄭重。
“疏君,俺不會說漂亮話。”他仰頭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認真,
“但俺跟你保證:這輩子,俺隻認你一個。”
“俺的命是你的,俺的心也是你的。”
“隻要有俺在,誰也不能欺負你。俺……俺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些話,冇有任何文采修飾,甚至語法都粗糙。
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劉疏君心上。
她伸手扶他起來,兩人相對而立。
“我也跟你保證。”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清越而堅定,
“此生此世,劉疏君隻做牛守拙的妻子。無論貧富貴賤,無論順境逆境,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映亮兩人交握的手,和手腕上那對質樸的木鐲。
夜還長。
而他們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