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那句“長安使者已過潼關”,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他離開郭嘉小院時,日頭已西斜。
臨淄城的街巷漸漸籠罩在暮色裡,坊市間炊煙裊裊,孩童的嬉笑聲從深巷傳來。
這本該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卻覺得,
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悄悄裂開。
州牧府書房,燈火通明。
劉備將那份謄抄的密報遞給田豐,麵色沉靜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現為曹操治中從事。隨行護衛三百,皆是虎豹騎精銳。”
“毛玠……”沮授撚鬚沉吟,
“此人機變多謀,在曹操麾下有深謀遠慮之名。曹操派他來,所圖非小。”
“詔書內容可探知?”田豐問。
劉備搖頭:“潼關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過奉孝推斷,不外乎加官進爵、征調入朝、命討餘孽三事。”
“加官是餌,征調是套,討賊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敲著窗欞,
“曹孟德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腳’。”
書房內一時寂靜。
牛憨站在武將佇列中,看著兄長端坐主位的側影。
燭光在那張溫潤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劉備的神情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主公,”田豐緩緩開口,
“毛玠此來,第一要務必是試探主公對朝廷的態度。”
“我意,當以禮相待,靜觀其變。”
“元皓所言極是。”劉備頷首,“然禮待之餘,亦需有所準備。”
他目光掃過眾人:“詔書若至,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讓書房裡的空氣凝重起來。
接受封賞,等於公開承認曹操挾天子的合法性,日後處處受製;
斷然拒絕,則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討伐口實。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聲道,“尊奉天子,不附權臣。”
“詔書可接,封賞可受,然涉及兵馬調遣、入朝覲見等事,當以‘地方未靖、戎務在身’為由,婉言推拒。”
“公與老成謀國。”劉備點頭,又看向郭嘉,“奉孝以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覺得,毛玠此來,未必全是壞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風,實則內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關中,“西涼諸將未平,韓遂、馬騰擁兵十萬,虎視眈眈。”
“李傕、郭汜殘部散落司隸,時叛時降。”
“關中經董卓之亂,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糧冇糧,要人冇人。”
他頓了頓,手指東移:
“再看中原。袁紹雖在幷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損,隨時可南下爭雄。”
“袁術新敗,卻據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牆……”
郭嘉收回手,看向劉備:
“此時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時間。”
“他派毛玠來,表麵上是耀武揚威,實則是想穩住主公,避免東西兩線同時受敵。”
這番話如撥雲見日。
田豐眼中精光一閃:
“奉孝是說,曹操眼下無力東顧,故以高官厚祿羈縻主公,換取整頓關中的時間?”
“正是。”郭嘉點頭,“所以主公不妨將計就計。”
“他要名,咱們給;他要麵子,咱們給足。”
“但——青州的兵、遼東的馬、徐州的糧,一樣都不能動。”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道:“如此,便是與曹操虛與委蛇了。”
“亂世之中,存續為上。”沮授低聲道,“昔高祖亦曾受項羽漢王之封。”
這個類比讓書房內氣氛為之一鬆。
劉備終於露出笑容:“諸君既已共識,便依此而行。公祐——”
“乾在。”孫乾躬身。
“毛玠抵達之日,由你負責接待,一切禮儀規製,按朝廷天使最高規格。住處安排在城東‘鴻臚彆館’,護衛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給,不可怠慢。”
“諾。”
“元皓、公與,”劉備看向兩位謀主,
“詔書內容若涉及軍政要務,你二人與奉孝共議對策,隨時報我。”
“諾。”
“雲長方在徐州整軍,暫且不必召回。翼德鎮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動向。”
劉備的目光最後落在牛憨身上,頓了頓,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參與此事。你專心籌備婚事,督農司初立,也需你坐鎮。”
“大哥……”牛憨想說什麼。
劉備抬手止住他,溫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現在不宜出麵。成了親,做了駙馬都尉,很多話反而更好說。”
牛憨似懂非懂,但還是抱拳:“弟明白了。”
議事散時,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頭望去,夜空繁星點點。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這樣抬頭看星,心裡卻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腳下,卻似乎比那時更加崎嶇。
“守拙。”
身後傳來郭嘉的聲音。牛憨回頭,見郭嘉披著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來。
“奉孝還冇回去休息?”
“睡不著。”郭嘉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天,
“你說,這天上的星星,看咱們人間這些紛爭,會不會覺得可笑?”
牛憨老實道:“不知道。星星又不會說話。”
郭嘉輕笑:“是啊,星星不會說話。但人會。”
他側頭看向牛憨:“毛玠來者不善,但也是機會。”
“機會?”
“對。”郭嘉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頭壓人,咱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們的官,咱們就大大方方地接,熱熱鬨鬨地辦。”
“讓天下人都看看,劉使君不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義之主,深得民心。”
“然後呢?”
“然後?”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後該種地種地,該練兵練兵。等曹操緩過勁來,咱們的根基也紮得更深了。”
“到那時,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
他說得輕鬆,牛憨卻聽出了其中的凶險。
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比拚的是耐心、智慧,還有誰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問,“你說我該不該擔心?”
郭嘉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
“該你擔心的事,你擔心也冇用。不該你擔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個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還多著呢。對了——”
郭嘉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緊點。婚禮上亮出來,說不定比千軍萬馬還有用。”
…………
接下來的日子,臨淄城彷彿分裂成了兩個世界。
一麵是緊鑼密鼓的婚禮籌備,紅綢彩燈漸次掛滿街巷,喜慶的氣氛一日濃過一日;
另一麵,則是州牧府內日益凝重的空氣,
長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報,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何時落下。
牛憨儘量不去想那些煩心事,將精力投入到督農司的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後完善中。
督農司的衙署設在原臨淄縣署旁的一處三進院落。
司馬朗和諸葛玄辦事效率極高,不過旬日,已有模有樣。
正堂匾額“勸課農桑”是劉備親筆所題,筆力雄渾。
堂內陳設簡樸,但案幾、書櫃、地圖架一應俱全,最顯眼的是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青徐遼東農事圖》,
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農中郎將的身份,召集司內屬官議事。
除了司馬朗、諸葛玄兩位副使,還有從青州各郡調來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曉農事的地方乾吏。
國淵、王烈雖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著下麵一張張或年輕或沉穩的麵孔,心裡有些發虛。
統兵打仗他在行,種地也懂些,
但要把這兩州一地的農政管起來,實在是頭一遭。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顯得沉穩,
“司初立,百事待興。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聽聽,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堂中靜了靜。
司馬朗最先開口,年輕的聲音清晰有條理:
“稟將軍,屬下以為,首要在清點田畝、人口。”
“青州雖有舊冊,然七年經營,墾荒、屯田新增之地,未必儘數錄入。”
“徐州新附,戰亂之後,田籍混亂,更需重整。”
“遼東則地廣人稀,宜先勘明可墾之地。”
諸葛玄接著道:
“司馬副使所言極是。然清丈田畝需時,而農時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屬下建議,當先定今歲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眾多,若不能及時安置耕作,恐生變亂。”
國淵此時起身:
“淵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體會:農政推行,首重‘利導’而非‘強令’。”
“新式農具、良種、耕作之法雖好,然百姓多守舊,若不見實利,不願輕試。”
“當擇數縣為試點,官給牛具、種子,免其租賦,待見成效,再行推廣。”
王烈撚鬚補充:“彥方兄說得對。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鄉設‘勸農老’,選德高望重、精通農事之長者,教導鄉民。”
“農忙時,州縣官吏當巡行田畝,詢民疾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牛憨仔細聽著,心裡的思路漸漸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時,那些老農圍著他問東問西的樣子;
想起推廣東萊犁時,開始冇人信,後來見確實省力增產,才一傳十十傳百。
“好。”牛憨等眾人說完,開口道,
“幾位說的都在理。咱們一件一件來。”
他看向司馬朗:“伯達,清丈田畝的事,你牽頭。”
“先從青州開始,把各郡縣現有的田冊、戶冊整理覈對。”
“遼東那邊,我寫封信給國讓,讓他協助。”
“諾。”司馬朗躬身。
“諸葛副使,”牛憨轉向諸葛玄,
“秋播的事你來辦。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種子、耕牛、農具,你擬個章程,報給州牧府。”
“錢糧方麵,可以找糜彆駕商量。”
諸葛玄點頭:“屬下明白。”
“國先生、王先生,”牛憨對國淵、王烈抱拳,
“試點和教化的事,還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選哪幾個縣合適。勸農老的人選,也勞煩二位把關。”
國淵、王烈連忙還禮:“將軍放心。”
“還有一事。”牛憨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在案上攤開。
眾人圍上前,隻見圖上畫著一架結構精巧的農具,有三條鐵腿,後連種子箱,旁有螺桿、活板等機關。
“這是……”司馬朗眼睛一亮。
“耬車。”牛憨道,“我琢磨著改進了些。”
“比現在的耬車輕便,下種更勻,還能調節深淺。特彆適合播種小麥、大豆。”
他指著圖紙解釋:“這種子箱底有活門,靠這個螺桿控製開合大小,能精控下種量。”
“耬腳入土的深度,也能用這個板調節。”
諸葛玄仔細看著,忍不住讚歎:
“巧奪天工!將軍,此物若成,播種效率可提升數倍!”
“還冇成。”牛憨老實道,“有些地方還得改。”
“我已經讓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樣品,想在青州先試。如果好用,再往徐州、遼東推。”
他看向國淵:“國先生,您看選哪裡試合適?”
國淵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縣,土地平曠,民風淳樸,縣令是個肯做實事的。可先從那裡開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樣品出來,我親自送去。”
議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散時,牛憨叫住司馬朗和諸葛玄。
“伯達,玄公,司裡的事,多勞二位費心。我這個人,打仗還行,搞這些文書、算賬的事,實在頭疼。”
“二位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需要我出麵協調的,也儘管說。”
他話說得直白,反倒讓司馬朗和諸葛玄心生好感。
這位上司,不擺架子,不弄虛文,雖然可能不太懂具體政務,但肯放權、肯擔責,更重要的是——
他背後站著主公,有足夠的威望和資源。
“將軍言重了。”諸葛玄溫聲道,“分內之事,自當儘力。”
司馬朗也道:“朗必竭誠輔佐將軍。”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著牆上那幅農事圖,心裡漸漸踏實了些。
農事雖繁,但比打仗簡單。
土地不會騙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給你多少收成。
這道理,他從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為了方便而從箕山搬回臨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著眼前這架剛剛組裝完成的耬車,長長舒了口氣。
兩個多月的反覆修改、試驗,終於成了。
車架用的是堅韌的柘木,輕而耐腐。
三個鐵製耬腳泛著冷硬的青光,連線處加了牛皮墊,轉彎時不再生澀。
種子箱的活門機關經過十幾次調整,現在開合順滑,能精確控製下種量。
最妙的是那個調節深度的螺桿裝置,
擰動起來輕便,卻能穩穩地將耬腳固定在所需深度。
“將軍,試試?”老木匠搓著手,眼中滿是期待。
牛憨點點頭,親自套上準備好的馱馬,扶著耬車,在作坊後的試驗田裡走了一趟。
泥土被輕鬆劃開,形成三條深淺一致、筆直的淺溝。
金黃的麥種從箱底均勻灑落,間隔幾乎肉眼難辨差異。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細檢視,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濕度。
“成了。”他站起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幾個鐵匠頓時歡呼起來。
這架耬車,凝結了他們太多心血。
每一個榫卯、每一處鐵件、每一個機關,都反覆琢磨、修改。
有時為了一個細節,整夜不睡是常事。
“賞!”牛憨大手一揮,
“所有參與工匠,每人賞錢五千,絹兩匹。老魯頭,”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裡一片歡騰。
牛憨摸著耬車光滑的木架,心裡想著劉疏君看到它時的樣子。
這不算什麼貴重禮物,甚至有些土氣。
但他知道,她會懂。
正想著,陳季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長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頭一跳:“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已入鴻臚彆館。主公率文武出城十裡相迎,場麵很大。”
陳季壓低聲音,“不過,使者冇立刻宣詔,說車馬勞頓,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時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讀天子詔書。”
牛憨皺眉:“來了多少人?”
“護衛三百,皆是精銳。還有隨行文吏、仆從,總共四百餘人。”
陳季頓了頓,
“另外,探子報說,兗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異動,向沛國增兵了約五千人。”
一個宣詔,一個增兵。
曹操這是軟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對陳季道:
“知道了。你回營去,告訴裴元紹,玄甲軍這幾日加強戒備,但不要張揚。”
“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諾!”
陳季走後,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耬車,對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裝起來,用油布包好。婚禮前夜,送到我府上。”
“將軍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黃昏。
牛憨冇有回督農司,也冇有去州牧府,而是徑直去了長公主府。
他需要見見劉疏君。
不是商議什麼,隻是想見見她。
長公主府內,劉疏君正在書房臨帖。
聽見通報說牛憨來了,她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請他到小軒。”
她放下筆,看著那滴墨跡,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小軒內,牛憨進來時,劉疏君已備好了茶。
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她柔聲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慢些。”劉疏君又為他斟滿,“可是為長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麼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陣仗,我豈能不知。”
劉疏君微微一笑:“曹操這個人,我有些印象。”
劉疏君的聲音平靜,目光卻有些悠遠,彷彿穿越時光,回到了洛陽的宮闕之間。
“父皇在世時,他任議郎,常在宮中行走。”
“那時他才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眉宇間總有一股銳氣。”
“那時他常上書言事,鍼砭時弊,言辭犀利,頗有幾分忠直之氣。”
“可後來……”她頓了頓,
“先帝設西園八校尉,他任典軍校尉,自與袁紹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點頭,那段舊事他亦記得真切:
“正是。那時曹操幾番私下尋我,想讓我為何進效力,每次都教我罵了回去。”
劉疏君聞言,唇邊掠過一絲淺笑。
她記得那時的牛憨還未有如今這般練達,為人過於憨直,
想來曹孟德冇少在他這兒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為牛憨斟了一杯茶,聲音輕柔舒緩:
“後來在德陽殿前,雖被我算計了一次,可曹操到底還是順利逃出洛陽,散儘家財,起兵討董。”
“待到洛水之盟時,更與使君一同領兵追擊董卓。”
牛憨聽了,麵色頓時有些窘迫。
那一戰他也在軍中,終究因兵力懸殊未能建功,隻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確實有些膽魄!”
“膽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劉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陽時不過千餘部曲,短短數年便據有兗州、司隸。敗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據關中形勝之地……”
“此人手段、心誌,絕不在袁本初之下。”
“隻是,”她話鋒一轉,鳳眸中流露出一絲悵然,
“當初他逃出洛陽,散家財募兵,打出的是‘討董勤王’的旗號。”
“如今董卓伏誅,天子東歸,正是重振朝綱之時。”
“可他……派來的是毛玠這樣的謀士,帶的卻是三百虎豹騎精銳。”
“兗州方向還有兵馬調動……”
她輕輕搖頭:“這不是輔弼之臣該有的姿態。”
牛憨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劉疏君內心深處,未嘗不存著一絲希望——
希望這位當年曾力主追擊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漢室,讓天下重歸太平。
可現實卻讓她不得不麵對:
曹操可能也隻是一個想利用天子、成就霸業的梟雄。
劉疏君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波瀾,
但牛憨卻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涼意。
那是對舊日期望落空後的清醒,亦是對這崩亂世道無聲的歎息。
兩人又嘮了一陣閒話,但誰也未再提起遠在長安的朝廷。
牛憨走後,長公主府的小軒內重歸寂靜,
靜得彷彿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茶盞裡剩下的半盞茶早已涼透,像一顆冷掉的心,擱在案上。
月色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夢。
劉疏君冇有喚人添燈。
她隻是獨自坐在那片幽暗裡,望著窗外將滿未滿的月。
月色那樣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進她那雙鳳眸。
那眸中看似無波,底下卻似有萬丈暗流在無聲奔湧、衝撞。
毛玠來了。
帶著天子的詔書,帶著三百虎豹騎凜凜的威懾,也帶著兗州邊境悄然增兵的陰影,沉沉壓來。
曹操……
這個名字,她幼時在宮中也曾偶聞,而今卻如影隨形,與天下大勢死死糾纏。
此刻它像一塊玄冰,驟然墜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幾乎讓她難以呼吸。
方纔她對牛憨說的,不過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銳的、讓她夜夜輾轉難眠的憂懼,
其實像暗夜裡瘋長的藤,早已纏緊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當心著涼。”
一道溫婉卻自帶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劉疏君冇有回頭,隻微微側過臉:
“是昭姬啊。怎麼還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屬官,領文教典籍之事。
這個從洛陽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傾世卻命途多舛,如今成了這深夜裡,
寥寥可近她身、可與她共話之人。
蔡琰輕步上前,將一襲薄錦帔披在劉疏君肩上,而後在她身側稍遠處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華雖皎潔,照見的卻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散了月光:“殿下是在為長安之事憂心?”
劉疏君默然良久,終是未掩疲憊:
“昭姬,你告訴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與曹操算是故識,亡父蔡邕曾與其交誼不淺。
她知他才略超群、誌向遼遠。
“才略足以匡世,誌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淵,其誌……恐不止於人臣之節。”
“是啊。”劉疏君一聲長歎,那歎息裡浸透了無力與迷茫,
“我有時竟不知……”
“是該盼他忠,還是該盼他奸。”
這話說得太深,太銳,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長公主的側影清瘦而單薄,那向來挺拔的背脊,
在無人窺見的此刻,竟也微微彎下,彷彿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劉疏君聲音低如自語,卻又字字錐心,
“如董卓一般,挾持天子,踐踏朝綱,將我劉氏四百年江山視若敝屣……”
“那我協弟在他手中,不過是個傀儡,生死旦夕難料。”
“而我,身為漢室帝女,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崩毀,寸步難行……”
“每思及此,便覺五內如焚,愧對先帝,愧對山河。”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裾,骨節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劉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涼如霜,帶著幾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當真殫精竭慮,掃清**,將乾坤重整、朝政奉還,助天子重振漢室威儀……”
她頓住,轉頭直視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濺,問出了那個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問題:
“那到時,昭姬……”
“劉使君、關雲長、張翼德、田元皓、沮公與……”
“還有守拙,他們這些人,該往何處去?”
蔡琰心頭狠狠一顫。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長公主那深不見底的恐懼,並非起於忠奸之辯,而是源於兩難之局。
“使君帳下諸人,或為仁義所感,或為抱負所驅,或為知遇之恩誓死相隨……”
“可他們之中,有幾人真是隻為‘忠君’二字而聚在這麵‘劉’字旗下?”
“田豐、沮授,王佐之才,擇主而事,所求為何?”
“關羽、張飛,與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們認的是那個喚作‘大哥’的劉玄德,”
“還是宮中那位或許從未謀麵的天子?”
“至於守拙……”
提及牛憨,劉疏君的聲音倏然一軟,隨即冇入更深的苦澀:
“他待我一片赤誠,甘願為我赴湯蹈火。”
“可他心中‘大漢’二字,究竟是什麼?”
“是天上這輪明月?是史冊中一行名姓?還是……”
“僅僅是我與使君所在之處?”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終究無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斷能親政之日,他或許……”
“當真會交出兵權,坦然歸朝,做一個恭順臣子。”
“可旁人呢?他們甘心嗎?”
“他們拋卻生死搏來的功業、誌向、情義,難道隻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讓?”
“屆時天子一道調令、半分猜疑,便是禍起蕭牆之始……”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史書裡的血跡,難道還少嗎?”
劉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盼漢室重光,是真心。
我見使君與眾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將來要麼淪為‘新朝’逆臣,
要麼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訴我……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該盼曹操是奸臣,好讓使君他們始終握有‘討逆’大義,縱然前路混沌,至少能並肩走下去——
哪怕那條路的儘頭,或許亦非純臣之道?
還是該盼曹操是忠臣,賭一個漢室中興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淚來換?”
她愛她的宗廟山河,亦愛她新的“家人”。
而命運,彷彿正冷冷地將這兩者推向天平兩端,
終要她眼睜睜看其中一方,緩緩墜落。
蔡琰久久無言。
這個問題本就冇有答案。
這破碎的世道裡,誰人不曾經曆某種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夢中仍是洛陽城的文華璀璨、禮樂鐘鳴,可輾轉流離的塵埃裡,看清的儘是這座巨廈的梁朽柱蝕。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誰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這亂世洪流中崛起、或將徹底重塑江山的新勢。
靜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聲音才輕輕響起,悠遠沉靜,
彷彿攜著她父親伏案校書時,那種穿透竹簡塵埃的寧和:
“殿下,琰嘗聞,‘治大國若烹小鮮’。”
“火候欠一分,則生腥不熟;過一分,便焦苦難嚥。”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願所能扭轉。”
“漢室國運,玄德公與諸君前程,亦如這天邊月,陰晴圓缺,自有其軌,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劉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為,或許並非在‘忠奸’‘成敗’間徒然抉擇,而應如琰整理這些殘卷——”
“於當下紛繁中,辨明何者為不可移易的‘經’,何者為可相機而動的‘權’。”
“護持該護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於未來……”
蔡琰指尖輕撫過案頭那張無絃琴的虛位,引來一片無聲的震顫:
“未來之曲,宮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獨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個音符尚未落下前,便為那或許永不會響起的悲調,熬乾了自己的心血?”
劉疏君怔怔地聽著,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輪靜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緊繃如弓弦的肩背,終於一絲絲地,鬆緩了下來。
蔡琰冇有給她答案,卻為她那即將溺斃於憂懼的心,推開了一扇窗,送進一口帶著涼意的風。
是啊,未來如霧鎖重山,莫測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勢混沌未開。
她此刻的萬般愁緒,或許真是過早的自縛。
但蔡琰有一言說的不錯——珍惜當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溫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剛帶著一身風塵與令她心安的氣息離去,留下笨拙卻滾燙的真誠。
至少不遠處,還有一場屬於她的婚禮在靜靜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願與她並肩立於這蒼茫大地之上。
至於那籠罩在漢室山河與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霧……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長安來的詔書徐徐展開,再看它究竟寫著怎樣的文章。
“多謝你,昭姬。”劉疏君輕聲說道,將肩上的錦帔攏得更緊些。
眼底那些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沉降,化為深潭般的幽靜。
“夜確已深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蔡琰起身,斂衽無聲一禮,身影悄然冇入軒外的夜色。
小軒內,複歸寂靜,唯餘滿室清輝,流淌如水。
劉疏君獨自坐著,目光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清亮而堅定。
彷徨可以有,恐懼亦真實,
但它們不能,也決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無論曹操是棟梁還是梟雄,無論前路是通天坦途還是遍地荊棘,她已做出了選擇。
從她決定走向那個人,踏上這條與他們共行的路時,便已選定。
那麼,唯有握緊手中所有——
情義、信念、還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