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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兩難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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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那句“長安使者已過潼關”,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他離開郭嘉小院時,日頭已西斜。

臨淄城的街巷漸漸籠罩在暮色裡,坊市間炊煙裊裊,孩童的嬉笑聲從深巷傳來。

這本該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卻覺得,

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悄悄裂開。

州牧府書房,燈火通明。

劉備將那份謄抄的密報遞給田豐,麵色沉靜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現為曹操治中從事。隨行護衛三百,皆是虎豹騎精銳。”

“毛玠……”沮授撚鬚沉吟,

“此人機變多謀,在曹操麾下有深謀遠慮之名。曹操派他來,所圖非小。”

“詔書內容可探知?”田豐問。

劉備搖頭:“潼關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過奉孝推斷,不外乎加官進爵、征調入朝、命討餘孽三事。”

“加官是餌,征調是套,討賊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敲著窗欞,

“曹孟德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腳’。”

書房內一時寂靜。

牛憨站在武將佇列中,看著兄長端坐主位的側影。

燭光在那張溫潤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劉備的神情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主公,”田豐緩緩開口,

“毛玠此來,第一要務必是試探主公對朝廷的態度。”

“我意,當以禮相待,靜觀其變。”

“元皓所言極是。”劉備頷首,“然禮待之餘,亦需有所準備。”

他目光掃過眾人:“詔書若至,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讓書房裡的空氣凝重起來。

接受封賞,等於公開承認曹操挾天子的合法性,日後處處受製;

斷然拒絕,則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討伐口實。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聲道,“尊奉天子,不附權臣。”

“詔書可接,封賞可受,然涉及兵馬調遣、入朝覲見等事,當以‘地方未靖、戎務在身’為由,婉言推拒。”

“公與老成謀國。”劉備點頭,又看向郭嘉,“奉孝以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覺得,毛玠此來,未必全是壞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風,實則內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關中,“西涼諸將未平,韓遂、馬騰擁兵十萬,虎視眈眈。”

“李傕、郭汜殘部散落司隸,時叛時降。”

“關中經董卓之亂,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糧冇糧,要人冇人。”

他頓了頓,手指東移:

“再看中原。袁紹雖在幷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損,隨時可南下爭雄。”

“袁術新敗,卻據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牆……”

郭嘉收回手,看向劉備:

“此時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時間。”

“他派毛玠來,表麵上是耀武揚威,實則是想穩住主公,避免東西兩線同時受敵。”

這番話如撥雲見日。

田豐眼中精光一閃:

“奉孝是說,曹操眼下無力東顧,故以高官厚祿羈縻主公,換取整頓關中的時間?”

“正是。”郭嘉點頭,“所以主公不妨將計就計。”

“他要名,咱們給;他要麵子,咱們給足。”

“但——青州的兵、遼東的馬、徐州的糧,一樣都不能動。”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道:“如此,便是與曹操虛與委蛇了。”

“亂世之中,存續為上。”沮授低聲道,“昔高祖亦曾受項羽漢王之封。”

這個類比讓書房內氣氛為之一鬆。

劉備終於露出笑容:“諸君既已共識,便依此而行。公祐——”

“乾在。”孫乾躬身。

“毛玠抵達之日,由你負責接待,一切禮儀規製,按朝廷天使最高規格。住處安排在城東‘鴻臚彆館’,護衛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給,不可怠慢。”

“諾。”

“元皓、公與,”劉備看向兩位謀主,

“詔書內容若涉及軍政要務,你二人與奉孝共議對策,隨時報我。”

“諾。”

“雲長方在徐州整軍,暫且不必召回。翼德鎮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動向。”

劉備的目光最後落在牛憨身上,頓了頓,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參與此事。你專心籌備婚事,督農司初立,也需你坐鎮。”

“大哥……”牛憨想說什麼。

劉備抬手止住他,溫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現在不宜出麵。成了親,做了駙馬都尉,很多話反而更好說。”

牛憨似懂非懂,但還是抱拳:“弟明白了。”

議事散時,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頭望去,夜空繁星點點。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這樣抬頭看星,心裡卻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腳下,卻似乎比那時更加崎嶇。

“守拙。”

身後傳來郭嘉的聲音。牛憨回頭,見郭嘉披著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來。

“奉孝還冇回去休息?”

“睡不著。”郭嘉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天,

“你說,這天上的星星,看咱們人間這些紛爭,會不會覺得可笑?”

牛憨老實道:“不知道。星星又不會說話。”

郭嘉輕笑:“是啊,星星不會說話。但人會。”

他側頭看向牛憨:“毛玠來者不善,但也是機會。”

“機會?”

“對。”郭嘉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頭壓人,咱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們的官,咱們就大大方方地接,熱熱鬨鬨地辦。”

“讓天下人都看看,劉使君不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義之主,深得民心。”

“然後呢?”

“然後?”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後該種地種地,該練兵練兵。等曹操緩過勁來,咱們的根基也紮得更深了。”

“到那時,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

他說得輕鬆,牛憨卻聽出了其中的凶險。

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比拚的是耐心、智慧,還有誰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問,“你說我該不該擔心?”

郭嘉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

“該你擔心的事,你擔心也冇用。不該你擔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個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還多著呢。對了——”

郭嘉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緊點。婚禮上亮出來,說不定比千軍萬馬還有用。”

…………

接下來的日子,臨淄城彷彿分裂成了兩個世界。

一麵是緊鑼密鼓的婚禮籌備,紅綢彩燈漸次掛滿街巷,喜慶的氣氛一日濃過一日;

另一麵,則是州牧府內日益凝重的空氣,

長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報,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何時落下。

牛憨儘量不去想那些煩心事,將精力投入到督農司的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後完善中。

督農司的衙署設在原臨淄縣署旁的一處三進院落。

司馬朗和諸葛玄辦事效率極高,不過旬日,已有模有樣。

正堂匾額“勸課農桑”是劉備親筆所題,筆力雄渾。

堂內陳設簡樸,但案幾、書櫃、地圖架一應俱全,最顯眼的是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青徐遼東農事圖》,

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農中郎將的身份,召集司內屬官議事。

除了司馬朗、諸葛玄兩位副使,還有從青州各郡調來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曉農事的地方乾吏。

國淵、王烈雖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著下麵一張張或年輕或沉穩的麵孔,心裡有些發虛。

統兵打仗他在行,種地也懂些,

但要把這兩州一地的農政管起來,實在是頭一遭。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顯得沉穩,

“司初立,百事待興。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聽聽,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堂中靜了靜。

司馬朗最先開口,年輕的聲音清晰有條理:

“稟將軍,屬下以為,首要在清點田畝、人口。”

“青州雖有舊冊,然七年經營,墾荒、屯田新增之地,未必儘數錄入。”

“徐州新附,戰亂之後,田籍混亂,更需重整。”

“遼東則地廣人稀,宜先勘明可墾之地。”

諸葛玄接著道:

“司馬副使所言極是。然清丈田畝需時,而農時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屬下建議,當先定今歲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眾多,若不能及時安置耕作,恐生變亂。”

國淵此時起身:

“淵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體會:農政推行,首重‘利導’而非‘強令’。”

“新式農具、良種、耕作之法雖好,然百姓多守舊,若不見實利,不願輕試。”

“當擇數縣為試點,官給牛具、種子,免其租賦,待見成效,再行推廣。”

王烈撚鬚補充:“彥方兄說得對。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鄉設‘勸農老’,選德高望重、精通農事之長者,教導鄉民。”

“農忙時,州縣官吏當巡行田畝,詢民疾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牛憨仔細聽著,心裡的思路漸漸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時,那些老農圍著他問東問西的樣子;

想起推廣東萊犁時,開始冇人信,後來見確實省力增產,才一傳十十傳百。

“好。”牛憨等眾人說完,開口道,

“幾位說的都在理。咱們一件一件來。”

他看向司馬朗:“伯達,清丈田畝的事,你牽頭。”

“先從青州開始,把各郡縣現有的田冊、戶冊整理覈對。”

“遼東那邊,我寫封信給國讓,讓他協助。”

“諾。”司馬朗躬身。

“諸葛副使,”牛憨轉向諸葛玄,

“秋播的事你來辦。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種子、耕牛、農具,你擬個章程,報給州牧府。”

“錢糧方麵,可以找糜彆駕商量。”

諸葛玄點頭:“屬下明白。”

“國先生、王先生,”牛憨對國淵、王烈抱拳,

“試點和教化的事,還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選哪幾個縣合適。勸農老的人選,也勞煩二位把關。”

國淵、王烈連忙還禮:“將軍放心。”

“還有一事。”牛憨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在案上攤開。

眾人圍上前,隻見圖上畫著一架結構精巧的農具,有三條鐵腿,後連種子箱,旁有螺桿、活板等機關。

“這是……”司馬朗眼睛一亮。

“耬車。”牛憨道,“我琢磨著改進了些。”

“比現在的耬車輕便,下種更勻,還能調節深淺。特彆適合播種小麥、大豆。”

他指著圖紙解釋:“這種子箱底有活門,靠這個螺桿控製開合大小,能精控下種量。”

“耬腳入土的深度,也能用這個板調節。”

諸葛玄仔細看著,忍不住讚歎:

“巧奪天工!將軍,此物若成,播種效率可提升數倍!”

“還冇成。”牛憨老實道,“有些地方還得改。”

“我已經讓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樣品,想在青州先試。如果好用,再往徐州、遼東推。”

他看向國淵:“國先生,您看選哪裡試合適?”

國淵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縣,土地平曠,民風淳樸,縣令是個肯做實事的。可先從那裡開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樣品出來,我親自送去。”

議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散時,牛憨叫住司馬朗和諸葛玄。

“伯達,玄公,司裡的事,多勞二位費心。我這個人,打仗還行,搞這些文書、算賬的事,實在頭疼。”

“二位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需要我出麵協調的,也儘管說。”

他話說得直白,反倒讓司馬朗和諸葛玄心生好感。

這位上司,不擺架子,不弄虛文,雖然可能不太懂具體政務,但肯放權、肯擔責,更重要的是——

他背後站著主公,有足夠的威望和資源。

“將軍言重了。”諸葛玄溫聲道,“分內之事,自當儘力。”

司馬朗也道:“朗必竭誠輔佐將軍。”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著牆上那幅農事圖,心裡漸漸踏實了些。

農事雖繁,但比打仗簡單。

土地不會騙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給你多少收成。

這道理,他從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為了方便而從箕山搬回臨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著眼前這架剛剛組裝完成的耬車,長長舒了口氣。

兩個多月的反覆修改、試驗,終於成了。

車架用的是堅韌的柘木,輕而耐腐。

三個鐵製耬腳泛著冷硬的青光,連線處加了牛皮墊,轉彎時不再生澀。

種子箱的活門機關經過十幾次調整,現在開合順滑,能精確控製下種量。

最妙的是那個調節深度的螺桿裝置,

擰動起來輕便,卻能穩穩地將耬腳固定在所需深度。

“將軍,試試?”老木匠搓著手,眼中滿是期待。

牛憨點點頭,親自套上準備好的馱馬,扶著耬車,在作坊後的試驗田裡走了一趟。

泥土被輕鬆劃開,形成三條深淺一致、筆直的淺溝。

金黃的麥種從箱底均勻灑落,間隔幾乎肉眼難辨差異。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細檢視,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濕度。

“成了。”他站起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幾個鐵匠頓時歡呼起來。

這架耬車,凝結了他們太多心血。

每一個榫卯、每一處鐵件、每一個機關,都反覆琢磨、修改。

有時為了一個細節,整夜不睡是常事。

“賞!”牛憨大手一揮,

“所有參與工匠,每人賞錢五千,絹兩匹。老魯頭,”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裡一片歡騰。

牛憨摸著耬車光滑的木架,心裡想著劉疏君看到它時的樣子。

這不算什麼貴重禮物,甚至有些土氣。

但他知道,她會懂。

正想著,陳季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長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頭一跳:“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已入鴻臚彆館。主公率文武出城十裡相迎,場麵很大。”

陳季壓低聲音,“不過,使者冇立刻宣詔,說車馬勞頓,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時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讀天子詔書。”

牛憨皺眉:“來了多少人?”

“護衛三百,皆是精銳。還有隨行文吏、仆從,總共四百餘人。”

陳季頓了頓,

“另外,探子報說,兗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異動,向沛國增兵了約五千人。”

一個宣詔,一個增兵。

曹操這是軟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對陳季道:

“知道了。你回營去,告訴裴元紹,玄甲軍這幾日加強戒備,但不要張揚。”

“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諾!”

陳季走後,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耬車,對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裝起來,用油布包好。婚禮前夜,送到我府上。”

“將軍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黃昏。

牛憨冇有回督農司,也冇有去州牧府,而是徑直去了長公主府。

他需要見見劉疏君。

不是商議什麼,隻是想見見她。

長公主府內,劉疏君正在書房臨帖。

聽見通報說牛憨來了,她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請他到小軒。”

她放下筆,看著那滴墨跡,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小軒內,牛憨進來時,劉疏君已備好了茶。

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她柔聲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慢些。”劉疏君又為他斟滿,“可是為長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麼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陣仗,我豈能不知。”

劉疏君微微一笑:“曹操這個人,我有些印象。”

劉疏君的聲音平靜,目光卻有些悠遠,彷彿穿越時光,回到了洛陽的宮闕之間。

“父皇在世時,他任議郎,常在宮中行走。”

“那時他才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眉宇間總有一股銳氣。”

“那時他常上書言事,鍼砭時弊,言辭犀利,頗有幾分忠直之氣。”

“可後來……”她頓了頓,

“先帝設西園八校尉,他任典軍校尉,自與袁紹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點頭,那段舊事他亦記得真切:

“正是。那時曹操幾番私下尋我,想讓我為何進效力,每次都教我罵了回去。”

劉疏君聞言,唇邊掠過一絲淺笑。

她記得那時的牛憨還未有如今這般練達,為人過於憨直,

想來曹孟德冇少在他這兒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為牛憨斟了一杯茶,聲音輕柔舒緩:

“後來在德陽殿前,雖被我算計了一次,可曹操到底還是順利逃出洛陽,散儘家財,起兵討董。”

“待到洛水之盟時,更與使君一同領兵追擊董卓。”

牛憨聽了,麵色頓時有些窘迫。

那一戰他也在軍中,終究因兵力懸殊未能建功,隻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確實有些膽魄!”

“膽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劉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陽時不過千餘部曲,短短數年便據有兗州、司隸。敗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據關中形勝之地……”

“此人手段、心誌,絕不在袁本初之下。”

“隻是,”她話鋒一轉,鳳眸中流露出一絲悵然,

“當初他逃出洛陽,散家財募兵,打出的是‘討董勤王’的旗號。”

“如今董卓伏誅,天子東歸,正是重振朝綱之時。”

“可他……派來的是毛玠這樣的謀士,帶的卻是三百虎豹騎精銳。”

“兗州方向還有兵馬調動……”

她輕輕搖頭:“這不是輔弼之臣該有的姿態。”

牛憨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劉疏君內心深處,未嘗不存著一絲希望——

希望這位當年曾力主追擊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漢室,讓天下重歸太平。

可現實卻讓她不得不麵對:

曹操可能也隻是一個想利用天子、成就霸業的梟雄。

劉疏君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波瀾,

但牛憨卻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涼意。

那是對舊日期望落空後的清醒,亦是對這崩亂世道無聲的歎息。

兩人又嘮了一陣閒話,但誰也未再提起遠在長安的朝廷。

牛憨走後,長公主府的小軒內重歸寂靜,

靜得彷彿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茶盞裡剩下的半盞茶早已涼透,像一顆冷掉的心,擱在案上。

月色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夢。

劉疏君冇有喚人添燈。

她隻是獨自坐在那片幽暗裡,望著窗外將滿未滿的月。

月色那樣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進她那雙鳳眸。

那眸中看似無波,底下卻似有萬丈暗流在無聲奔湧、衝撞。

毛玠來了。

帶著天子的詔書,帶著三百虎豹騎凜凜的威懾,也帶著兗州邊境悄然增兵的陰影,沉沉壓來。

曹操……

這個名字,她幼時在宮中也曾偶聞,而今卻如影隨形,與天下大勢死死糾纏。

此刻它像一塊玄冰,驟然墜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幾乎讓她難以呼吸。

方纔她對牛憨說的,不過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銳的、讓她夜夜輾轉難眠的憂懼,

其實像暗夜裡瘋長的藤,早已纏緊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當心著涼。”

一道溫婉卻自帶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劉疏君冇有回頭,隻微微側過臉:

“是昭姬啊。怎麼還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屬官,領文教典籍之事。

這個從洛陽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傾世卻命途多舛,如今成了這深夜裡,

寥寥可近她身、可與她共話之人。

蔡琰輕步上前,將一襲薄錦帔披在劉疏君肩上,而後在她身側稍遠處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華雖皎潔,照見的卻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散了月光:“殿下是在為長安之事憂心?”

劉疏君默然良久,終是未掩疲憊:

“昭姬,你告訴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與曹操算是故識,亡父蔡邕曾與其交誼不淺。

她知他才略超群、誌向遼遠。

“才略足以匡世,誌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淵,其誌……恐不止於人臣之節。”

“是啊。”劉疏君一聲長歎,那歎息裡浸透了無力與迷茫,

“我有時竟不知……”

“是該盼他忠,還是該盼他奸。”

這話說得太深,太銳,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長公主的側影清瘦而單薄,那向來挺拔的背脊,

在無人窺見的此刻,竟也微微彎下,彷彿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劉疏君聲音低如自語,卻又字字錐心,

“如董卓一般,挾持天子,踐踏朝綱,將我劉氏四百年江山視若敝屣……”

“那我協弟在他手中,不過是個傀儡,生死旦夕難料。”

“而我,身為漢室帝女,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崩毀,寸步難行……”

“每思及此,便覺五內如焚,愧對先帝,愧對山河。”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裾,骨節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劉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涼如霜,帶著幾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當真殫精竭慮,掃清**,將乾坤重整、朝政奉還,助天子重振漢室威儀……”

她頓住,轉頭直視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濺,問出了那個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問題:

“那到時,昭姬……”

“劉使君、關雲長、張翼德、田元皓、沮公與……”

“還有守拙,他們這些人,該往何處去?”

蔡琰心頭狠狠一顫。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長公主那深不見底的恐懼,並非起於忠奸之辯,而是源於兩難之局。

“使君帳下諸人,或為仁義所感,或為抱負所驅,或為知遇之恩誓死相隨……”

“可他們之中,有幾人真是隻為‘忠君’二字而聚在這麵‘劉’字旗下?”

“田豐、沮授,王佐之才,擇主而事,所求為何?”

“關羽、張飛,與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們認的是那個喚作‘大哥’的劉玄德,”

“還是宮中那位或許從未謀麵的天子?”

“至於守拙……”

提及牛憨,劉疏君的聲音倏然一軟,隨即冇入更深的苦澀:

“他待我一片赤誠,甘願為我赴湯蹈火。”

“可他心中‘大漢’二字,究竟是什麼?”

“是天上這輪明月?是史冊中一行名姓?還是……”

“僅僅是我與使君所在之處?”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終究無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斷能親政之日,他或許……”

“當真會交出兵權,坦然歸朝,做一個恭順臣子。”

“可旁人呢?他們甘心嗎?”

“他們拋卻生死搏來的功業、誌向、情義,難道隻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讓?”

“屆時天子一道調令、半分猜疑,便是禍起蕭牆之始……”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史書裡的血跡,難道還少嗎?”

劉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盼漢室重光,是真心。

我見使君與眾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將來要麼淪為‘新朝’逆臣,

要麼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訴我……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該盼曹操是奸臣,好讓使君他們始終握有‘討逆’大義,縱然前路混沌,至少能並肩走下去——

哪怕那條路的儘頭,或許亦非純臣之道?

還是該盼曹操是忠臣,賭一個漢室中興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淚來換?”

她愛她的宗廟山河,亦愛她新的“家人”。

而命運,彷彿正冷冷地將這兩者推向天平兩端,

終要她眼睜睜看其中一方,緩緩墜落。

蔡琰久久無言。

這個問題本就冇有答案。

這破碎的世道裡,誰人不曾經曆某種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夢中仍是洛陽城的文華璀璨、禮樂鐘鳴,可輾轉流離的塵埃裡,看清的儘是這座巨廈的梁朽柱蝕。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誰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這亂世洪流中崛起、或將徹底重塑江山的新勢。

靜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聲音才輕輕響起,悠遠沉靜,

彷彿攜著她父親伏案校書時,那種穿透竹簡塵埃的寧和:

“殿下,琰嘗聞,‘治大國若烹小鮮’。”

“火候欠一分,則生腥不熟;過一分,便焦苦難嚥。”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願所能扭轉。”

“漢室國運,玄德公與諸君前程,亦如這天邊月,陰晴圓缺,自有其軌,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劉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為,或許並非在‘忠奸’‘成敗’間徒然抉擇,而應如琰整理這些殘卷——”

“於當下紛繁中,辨明何者為不可移易的‘經’,何者為可相機而動的‘權’。”

“護持該護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於未來……”

蔡琰指尖輕撫過案頭那張無絃琴的虛位,引來一片無聲的震顫:

“未來之曲,宮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獨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個音符尚未落下前,便為那或許永不會響起的悲調,熬乾了自己的心血?”

劉疏君怔怔地聽著,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輪靜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緊繃如弓弦的肩背,終於一絲絲地,鬆緩了下來。

蔡琰冇有給她答案,卻為她那即將溺斃於憂懼的心,推開了一扇窗,送進一口帶著涼意的風。

是啊,未來如霧鎖重山,莫測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勢混沌未開。

她此刻的萬般愁緒,或許真是過早的自縛。

但蔡琰有一言說的不錯——珍惜當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溫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剛帶著一身風塵與令她心安的氣息離去,留下笨拙卻滾燙的真誠。

至少不遠處,還有一場屬於她的婚禮在靜靜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願與她並肩立於這蒼茫大地之上。

至於那籠罩在漢室山河與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霧……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長安來的詔書徐徐展開,再看它究竟寫著怎樣的文章。

“多謝你,昭姬。”劉疏君輕聲說道,將肩上的錦帔攏得更緊些。

眼底那些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沉降,化為深潭般的幽靜。

“夜確已深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蔡琰起身,斂衽無聲一禮,身影悄然冇入軒外的夜色。

小軒內,複歸寂靜,唯餘滿室清輝,流淌如水。

劉疏君獨自坐著,目光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清亮而堅定。

彷徨可以有,恐懼亦真實,

但它們不能,也決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無論曹操是棟梁還是梟雄,無論前路是通天坦途還是遍地荊棘,她已做出了選擇。

從她決定走向那個人,踏上這條與他們共行的路時,便已選定。

那麼,唯有握緊手中所有——

情義、信念、還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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