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三遍時,牛憨就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頭頂陌生的錦帳,一時有些恍惚。
直到感覺到懷中溫軟的身體,才猛然想起——昨日他成親了。
劉疏君還在熟睡,枕著他的手臂,呼吸均勻輕淺。
晨光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卸去妝容後,她的麵容更加清麗,眉眼間還帶著一絲倦意。
牛憨一動不敢動,生怕吵醒她。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原來,這就是有家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劉疏君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看到牛憨正盯著自己看,她先是一怔,隨即想起昨夜的荒唐,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醒了?”牛憨小聲問。
“嗯。”劉疏君應了一聲,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頭髮和他的手臂纏在了一起。
兩人手忙腳亂地解開髮絲,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該起了。”劉疏君坐起身,“今日還要去給使君敬茶。”
按照禮製,新婦過門第二日要向公婆敬茶。
但牛憨在這個世間是天生地養的,冇有父母。
若論親人,唯有結義的三個兄長可算,
尤其是劉備。
雖非生身之父,但十年來待他如親手足,情同骨肉。
長兄如父,這杯茶,不可不敬。
兩人梳洗更衣,劉疏君依舊用那對麥穗木簪綰髮,牛憨則換上一身簡便的常服。
秋水、冬桃進來伺候時,
看到兩人腕上同款的木鐲,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
而州牧府中,劉備早已在正堂等候。
見兩人進來,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不必多禮,坐吧。”
劉疏君卻執意行了禮,從秋水手中接過茶盞,恭恭敬敬地奉上:“疏君敬兄長茶。”
劉備接過,飲了一口,溫聲道:
“自此便是一家人了。四弟性子直,往後還請你多包容。”
“兄長言重了。”劉疏君欠身,“守拙待我極好。”
敬茶禮罷,劉備示意兩人坐下,神色認真起來:
“今日叫你們來,除了家禮,還有一事。”
他從案上取過一封書信,遞給劉疏君:“昨日婚宴後收到的,從長安來。”
劉疏君展開信箋,快速瀏覽一遍,眉頭微蹙。
“曹操的賀婚信?”她問。
“表麵上是賀婚。”劉備點頭,
“恭賀我弟大婚,恭賀殿下得配良人。”
“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公主下嫁邊將,不合禮製。”
他將信箋翻到背麵,指著末尾幾行:“你看這裡:然公主下嫁,事關宗室體統。”
“若天下宗女皆效仿之,恐禮崩樂壞,國將不國。”
劉疏君冷笑:“他是想說,我不該嫁與守拙?”
“不止。”劉備沉聲道,
“他是在為將來插手青州事務埋下伏筆。”
“若有一日他想對青州用兵,便可借‘匡正禮製’之名,說我們‘以臣尚主,僭越不軌’。”
牛憨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明白曹操不懷好意,頓時怒道:“他敢!”
“他當然敢。”劉疏君將信箋放下,神色平靜,
“曹孟德最擅長的,便是借力禦力。以朝廷名義行事,名正言順。”
她看向劉備:“兄長如何打算?”
“信我已讓元皓、奉孝看過。”劉備道,“他們的意見是,不必迴應。”
“不迴應?”
“對。”劉備點頭,“此時迴應,無論說什麼,都會落入他的話語圈套。”
“不如置之不理,專心做我們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接下來,守拙你隻需將督農司的事務做好。其他一切有我。”
牛憨雖然還有些不忿,但慣來聽從大哥命令的他,倒也冇有反駁。
而劉疏君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劉備之意,是不爭口舌之利,隻做實事實功。
你們在長安玩弄權術,我們在青州耕耘土地。孰高孰低,天下人自有評判。
於是也鄭重應下。
從州牧府出來,已是辰時。
臨淄城的街道漸漸熱鬨起來。
商販開門營業,農夫挑著擔子進城,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
一切都與昨日無異,卻又彷彿不同了。
牛憨與劉疏君並肩走在街上,
冇有乘車,也冇有帶太多隨從,隻帶了秋水與兩名便裝親衛遠遠跟著。
沿途不斷有百姓認出他們,紛紛駐足行禮。
有大膽的婦人笑著喊:“牛將軍,殿下,百年好合啊!”
牛憨憨笑著拱手還禮,劉疏君也含笑點頭。
她的手輕輕搭在牛憨臂彎,這個動作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她竟如此自然地做出了這般親昵之舉。
而牛憨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甚至不著痕跡地將手臂抬得穩了些,好讓她搭得更舒服。
行至市集,更是一片熱鬨。
賣菜的阿婆非要塞給他們一把新摘的菜蔬:
“殿下拿著!這菜新鮮,早上剛摘的!”
打鐵的漢子停下手中鐵錘,擦著汗高聲祝道:
“將軍和殿下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連玩鬨的小童,都被父母教著喊一聲“將軍殿下萬福”。
街道兩旁,店鋪已陸續開門。
賣炊餅的攤子熱氣蒸騰,掌櫃是個跛腳的玄甲營老兵,見牛憨路過,眼睛一亮,
抓起油紙包了兩個剛出爐的餅子就追過來:“將軍!牛將軍!”
牛憨停步轉身,認出人來:“王老四?你這腿……”
“好多了好多了!”王老四嘿嘿笑著,把餅子塞過來:
“多虧將軍當年在營裡立的規矩,傷兵有撫卹,俺拿了錢開了這鋪子。”
“嚐嚐!俺這手藝,當年在營裡就是頭一份!”
牛憨接過餅子,餅子燙手,外脆內軟,麥香撲鼻。
他分一個給劉疏君,自己咬了一口,點頭:
“嗯,還是那個味。”
劉疏君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餅子確實香,比她宮中吃過的那些精緻點心多了份質樸的踏實感。
“生意如何?”牛憨問。
“好!好著呢!”王老四搓著手,
“城裡人多,俺這餅實在,回頭客多。”
“上月還把老婆孩子從老家接來了,就在後巷賃了間屋。”
牛憨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五銖錢。
王老四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請將軍和殿下吃的!”
“拿著。”牛憨把錢按在他手裡,
“開門生意,不能白拿。好好乾,把日子過紅火了。”
王老四眼眶一紅,重重點頭:“誒!將軍放心!”
離開餅攤,兩人繼續往市集深處走。
這裡更熱鬨了。菜攤、魚檔、布匹、雜貨,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鬨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
新割的青菜、活魚的腥味、熟食的香氣、還有牲畜糞便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劉疏君並不覺得汙濁,反而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是活著的氣息,是人間的煙火。
她在宮中長大,見慣了瓊樓玉宇、鐘鳴鼎食,卻從未如此真切地觸控過這般鮮活的人間。
她注意到,不少攤販見到牛憨都會點頭致意,有的還會問一句“將軍新弄的那個耬車啥時候能領”,牛憨便耐心解釋“秋收後就分批下發”。
冇有人跪拜,冇有人高呼千歲,就像熟識的鄰裡打招呼。
走到一處拐角,牛憨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劉疏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牆根下蜷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乞丐,衣衫襤褸,頭髮花白打結,麵前擺著個破碗。
時值初秋,晨風已帶涼意,老人縮著身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袱。
這不是他們今日見到的第一個乞丐。
戰亂多年,流離失所者眾,青州雖算安穩,也難免有漏網之魚。
此前路過兩三個,牛憨都讓秋水給了些銅錢。
但這個老人,牛憨看得格外久。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讓劉疏君心頭莫名一緊。
那不是單純的憐憫,而像是通過這個老人看到了什麼彆的東西。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著她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守拙?”她輕聲喚。
牛憨如夢初醒,從懷裡摸出幾枚五銖錢,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放在破碗裡。
碗裡已有幾枚銅錢,叮噹作響。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多謝將軍”。
牛憨冇走。
他仍蹲在那裡,看著老人那雙枯瘦如柴、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忽然開口:
“老人家,哪裡人?家裡……可還有彆人?”
老人愣了愣,緩緩搖頭:
“豫州來的。家裡人……都冇了。餓死了,病死了。”
聲音平直,冇有太多情緒,像是已經說累了,痛麻木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問:
“若有個地方,官府養你到老,管吃管住,病了有郎中看,你可願意去?”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隻露出幾顆殘牙:
“將軍說笑了。哪有那樣的地方?那是仙境吧。”
牛憨冇再說話。
他站起身,回到劉疏君身邊,卻依舊看著那個老人,看了很久。
直到秋水上前輕聲提醒,兩人才繼續向前走。
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牛憨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走著。
街市的喧鬨在他耳邊漸漸模糊,
那些笑臉、那些吆喝、那些熱氣騰騰的炊餅香味,都彷彿隔了一層玻璃一般,變得不再真實。
在他眼前不斷晃動的,是剛剛那個老人枯柴般的手,還有那雙渾濁失去了光的眼睛。
大哥說,要讓青州的百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
大哥一直在做。
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減賦稅,分農具,撫卹傷兵孤老……
這臨淄城一天比一天熱鬨,街上的乞丐確實比以前少了。
王老四那樣的笑臉,也越來越多。
可為什麼,牆根下還是會蜷著這樣一個老人?
他幾乎能看見不久後的冬天。
寒風一起,老人便會像現在這樣縮在牆角,再也醒不過來。
是大哥不夠努力嗎?
牛憨在心裡用力搖頭。他比誰都清楚大哥有多累。
深夜書房裡常明的燈火,案頭堆積如山的簡牘,與人議事時眼底揮不去的血絲……
大哥幾乎把每一息都撲在“讓百姓活得好些”這件事上。
他不僅自己拚命,也帶著二哥、三哥,帶著田豐、沮授,帶著所有願意效力的人一起拚命。
那是大哥的承諾,也是他們這群兄弟聚在一起,豁出性命去搏殺的念想。
可為什麼,還是不夠?
牛憨的目光掃過市集上熙攘的人群,掃過那些忙碌的攤販、嬉鬨的孩童、討價還價的婦人,
最後又落回遠處街角另一個蜷縮的身影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還在涿郡的時候。
那時他心中還冇有這麼多的想法。
隻單純的覺得每天能夠吃飽飯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以他那非人的力氣,也不過是能做到不捱餓而已。
後來跟著大哥他們,每餐都能吃飽,而且還能吃到肉。
他開始想,要是天下所有像他當年一樣餓肚子的人,都能吃飽,那該多好。
大哥好像也是這麼想的,而且真的在一步步去做。
但那個豫州來的老人,還是倒在了“吃飽”的路上。
問題出在哪裡?
是地盤還不夠大?
青州安穩了,可司隸、江東還在打仗,豫州還在鬨災荒,流民像水一樣湧過來,救不過來。
是時間還不夠久?
大哥接手青州才幾年,要理順的事千頭萬緒。
還是這世道……本就如此艱難?
任你嘔心瀝血,總有人被漏下,在無人得見的角落默默死去。
一種無力感,混合著深切的悲憫,像冰冷的潮水,漫過牛憨的心。
劉疏君能覺出他臂膀肌肉的緊繃。她不催促,隻安靜陪他走。
兩人走出市集,來到一段相對安靜的街巷。
這裡靠近城牆,行人稀少,隻有幾個孩童在空地上踢著毽子。
牛憨看著那些洋溢著快樂和幸福的孩童。
他也知道在大哥治理下的青州,已然比其其他諸侯治下好了不隻一倍。
可……
他是見過盛世的。
這纔是他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不適的根源。
隻是“比彆處好”,就夠了嗎?
從前他覺得,夠了。
他不是謀士,想不通那些複雜的治亂興衰之理;
他也不是大哥,能統籌全域性,一步步佈局。
他隻會埋頭做事,大哥指哪,他就用一身力氣往哪衝。
大哥讓他練兵,他就把兵練得嗷嗷叫;
大哥讓他剿匪,他就衝在最前麵;
大哥讓他管督農司,他就盯著田裡的莊稼,琢磨著怎麼讓苗長得更好。
可現在,看著那個老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
他是見過盛世的。
他知道盛世該是什麼模樣,而且在這世上……
唯有他知道。
牛憨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劉疏君。
他眼神複雜,裡麵有一種劉疏君從未見過的、近乎痛楚的光芒。
“疏君。”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你信這世上有仙境嗎?”
劉疏君一怔,隨即想到剛纔老乞丐的話,輕聲說:
“方纔那老人家說的,是戲言罷。哪有人間官府會養百姓到老的?”
“便是文景之治、光武中興時,也未有這般……”
“有的。”牛憨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他牽著她,走到城牆根下一處石階坐下。
此處僻靜,遠處孩童的笑鬨聲隱約飄來,反襯得此地格外安寧。
他忍不住又回頭,朝那個拐角望了一眼。人潮湧動,早已不見那蜷縮的身影。
但他知道,老人還在那裡。
而冬天,總會來的。
牛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彷彿穿透了城牆,穿透了時空。
“在我記憶裡……有一個地方。”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那地方,不是仙境,就是人間。”
“但那裡的人,活得像仙境裡的人。”
劉疏君靜靜聽著。
“在那裡,耕者有其田。”牛憨說,
“每個農人都有自己耕種的土地,不用向豪強交七八成的租子。”
“官府會分田,會教他們怎麼種得更好。”
“收成除了交一部分稅,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家家戶戶的糧倉,秋收後都是滿的。”
“在那裡,所有孩童,不論男女,不論貧富,從六歲起都要進學堂讀書。”
“一直讀到成年。”
“讀書不要錢,紙筆書本,窮苦人家官府會發。”
“他們讀詩書,也學算數,學道理,學這世間的萬物。”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悠遠:
“在那裡,鰥寡孤獨都由官府負責,養他們到老,到死。”
“有專門的屋子給他們住,有飯吃,有衣穿,病了有郎中免費醫治。”
“不會有人餓死路邊,不會有人凍斃街頭。”
劉疏君聽得怔住。
她想說這絕無可能,可看著牛憨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話便堵在喉間。
“還有,”牛憨繼續道,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
“在那裡,女子可與男子一樣讀書、做事、為官。”
“婚姻自主,父母之命亦需閤兒女心意。”
“那裡冇有奴婢,無人天生該伺候誰。人們相見,不跪不拜,隻點頭握手,互稱‘同誌’。”
他轉回頭,凝視劉疏君,一字一句:
“那裡的人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是說書先生嘴裡的虛言,是實實在在,每個人都有一份的天下。”
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牆根荒草簌簌作響。
劉疏君良久無言。
她看著牛憨,看著這個她剛剛嫁予的男人。
他的臉龐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可此刻眼中燃燒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一種幾乎灼人的信念。
“這……”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真是人間?”
“是。”牛憨點頭,
“我見過。雖然不是在這個時代,但確確實實,是人造出來的,人間。”
“他們……如何做到?”劉疏君問,心跳莫名加快:
“如此盛世,必是聖王臨朝,天道所鐘罷?”
牛憨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隻是垂眼看著地麵,看石縫裡一株倔強生長的野草。
當他再次抬頭,劉疏君看到了他眼底深埋的痛。
“不是天道所鐘,”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也非聖王治世。”
“是用血鋪出來的路。”
“血?”
“嗯。”牛憨閉上眼,又睜開,“無數先行者的血。”
“一代又一代的人,明知道可能看不到那天,還是往前衝。”
“他們有的死在牢裡,有的死在刑場,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默默無聞的路上。”
“整整一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才鋪出那麼一條路來。”
他的拳頭不自覺握緊了:
“我聽說過他們的故事。有的人被砍頭時還在喊‘為了後人’;”
“有的人在牢裡受儘酷刑,一個字都不吐;”
“有的人餓著肚子在山裡打遊擊,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半本冇寫完的書……”
“他們圖什麼?圖自己享福嗎?不是!”
“他們圖的就是剛纔我說的那些——”
“讓天下人都有田種,有書讀,有飯吃,有尊嚴地活著。”
劉疏君感到一陣戰栗之意從脊背升起。
她自幼讀史,知道改朝換代要流血,知道盛世背後有白骨,但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訴她:
一個真正的好世道,是要用幾代人的性命去換的。
“你……”她看著牛憨,“你記憶中的那個地方,現在……”
“不在了。”牛憨的聲音很低,
“我回不去了。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道理,我都記著。”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熾熱而認真:
“疏君,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話。一個樵夫出身的粗人,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大哥他們可能覺得我就是憨,有些奇怪的念頭。”
“但我必須告訴你,因為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是我最親的人。”
劉疏君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最親的人。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如此自然,如此篤定。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然後重複一遍,更堅定,
“我相信你,守拙。”
牛憨的眼睛亮了亮。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溫暖而有力。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詛咒。”
“我見過人該怎麼活,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看著人像牲口一樣死去。”
劉疏君反握住他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郭嘉那般強硬,明白為什麼他看著老乞丐的眼神會那樣痛苦。
他不是無理取鬨,他是太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清醒地知道從壞到好要付出什麼代價,
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終點,卻還是得往前走。
“所以,”她輕聲問,
“你已認定這條路了?即便知它需血鋪就,即便知可能望不見儘頭?”
牛憨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州牧府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過城牆,落回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
“當年在桃園結義,我同大哥、二哥、三哥一起跪在桃花樹下。”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暖意。
“大哥說要匡扶漢室,二哥說要忠義為先,三哥嚷著‘俺也一樣’。”
“輪到我時,我說——”他頓了一頓,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說,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談起桃園舊事,他眼裡再度泛起光芒:
“那時我說這話,隻因自己捱過餓,便不想讓彆人也捱餓。”
“可大哥卻說,那是天下頂好的誌向。”
“他們都願與我一道,不圖虛名,不貪富貴,隻求天下人,人人有飯吃,頓頓能飽足!”
他轉過頭,看著劉疏君:“所以,是,我認定了。”
“這條路極難,處處是血,或許窮儘此生也走不完。但我從不是獨行。”
牛憨站起身,指向遠處嬉鬨的孩童:
“當年隨大哥初到青州東萊,整個東萊不過十萬人口。”
“那時的黃縣正被世家豪強敲骨吸髓,稅賦已預征到四十年後。”
“百姓活得……不成人形。”
“現在呢?”
他的目光遙遙投向東方——那是東萊的方向,也是他們這群人起步的地方。
“去歲東萊人口……”他忽然頓住。
身為武將,終究不擅記那些繁瑣數目。
“去歲東萊,戶十五萬七千六百,口四十一萬八千五百。”
劉疏君輕聲接道。
秋陽透過城牆上的枝椏,灑落一地斑駁光影。遠處孩童的笑語隨風飄來,清脆如鈴。
短短十年。
十年聚生民,十年養百姓。
已近聖王之道。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顛沛——
從長安深宮到流亡路途,從目睹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絕,到見證青州漸漸復甦的景象。
她想起蔡昭姬說過的話:未來之曲,宮商未定。
是啊。
漢室國運,未必繫於一人一姓。
天下百姓,自會選出真正揹負民望之人。
她想起劉備“讓天下人吃飽飯”的誓言,想起田間勞作卻目中含笑的農人。
她又想起牛憨方纔描繪的那個“仙境”——
耕者有其田,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養。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不止是仙境,那是人間本該有的模樣。
“守拙。”她輕聲喚他。
牛憨看向她。
“那就放手去做罷。”劉疏君說道,伸手握緊了他的手。
“你心中記得那個仙境,你知道路該往哪裡走。”
“而我們此刻在青州——有兄長主政,有將士用命,有百姓歸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灼灼: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屬於漢室宗女、屬於劉疏君的光芒: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地方具體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知道,事在人為。”
“既然前人能用一百年鋪出一條血路,我們為何不能從青州開始,鋪出一小段?”
“你不用擔心我。”她繼續說,語氣從容,
“我既然嫁了你,便是認定了你這個人,也認定了你要走的路。”
“宮中教我的那些詩書禮儀、權謀算計,或許幫不上你種田打仗,”
“但幫你治理一方、安撫百姓,我還是有些用處的。”
牛憨怔怔地看著她。
這個他剛娶進門的妻子,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宗室女子,
此刻眼中燃燒著的火焰,竟與他的如此相似。
“疏君,這條路……”
“我知道很難。”劉疏君微笑,“但再難,難道比那些先行者更難嗎?”
“他們是在漫漫長夜裡摸索,我們至少知道方向——”
“你知道方向,不是嗎?”
牛憨重重點頭。
“那就夠了。”劉疏君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從今日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支援。”
“你要推廣農具,我幫你算賬目、理文書;你要建學堂,我幫你請先生、編教材;”
“你要養孤寡,我幫你定章程、籌錢糧。”
她低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與堅定:
“我們一步一步來。青州做好了,就讓兄長推到兗州、徐州、豫州……”
“總有一天,全天下都能看到那樣的光景。”
牛憨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新婚不過一日的女子,此刻卻像是已經與他並肩走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同誌者,道合也。
“疏君。”他鄭重地喚她。
“嗯?”
“謝謝你。”
劉疏君笑了,那笑容在秋日陽光下格外明媚: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走吧,該回去了。”
“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去督農司看看新打製的耬車嗎?”
“對。”牛憨點頭,神情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憨實,但眼神深處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得去看看,秋播快開始了,耬車要趕緊發下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
路過市集時,那個老乞丐還在原地。牛憨又給了些錢,但這次,他冇有再問那些問題。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回到府中,已是午時。
簡單用過午飯,牛憨換了身便服準備出門。
劉疏君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
“守拙。”
牛憨回頭。
“你說的那個仙境,”劉疏君輕聲道,“它叫什麼名字?”
牛憨站在門檻外,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