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搖搖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從沮授抵達冀州之處,就在琢磨此人動機。
直到兩天前,得知了簡雍南下之事,這才自以為是的將事情“真相”串聯了起來。
而他為了前來邀功,甚至都未曾細想其中邏輯是否合理。
他靠近袁紹,將幾日來的分析細細道出:
“依攸之見,這恐怕非劉備本意!”
“此乃劉備麾下,派係分歧,左右為難所致!”
“派係分歧?”
果然如同許攸所料,袁紹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細細說來。”
“主公且想,”許攸整理了一下思路,語速平緩卻清晰,
“劉備起身於幽州涿郡,其麾下核心,”
“無非關、張、牛等幾位結義兄弟,以及最早追隨的簡雍、田疇等寥寥數人。”
“此可謂‘幽州元從派’,掌兵馬征戰之實權。”
“那簡雍,便是此派中擅長縱橫捭闔的人物。”
袁紹微微頷首,這與他瞭解的情況相符。
“然而,劉備得青州後,其麾下來投者眾。”
“其中,尤以我冀州名士為著!”
許攸說到這裡,聲音略微提高:
“田豐田元皓,剛而犯上,謀略深遠;沮授沮公與,沉穩多智,長於大勢;司馬防司馬建公,老成持重,明於律法。”
“此三人,連同其門生故舊,在劉備幕府中,已隱隱掌控文事機要、律令錢糧。”
“此可謂‘冀州派’!”
袁紹的眼神銳利起來。
田豐、沮授,都是他當年在韓馥麾下時就聽說過、甚至想招攬而未能得的河北名士。
如今卻在為劉備效力。
“此外,”許攸繼續剖析,
“劉備據有青州數年,”
“本地士人如孫乾、國淵、王脩等,亦逐漸嶄露頭角,處理民政、勸課農桑,出力不少。”
“此輩可稱為‘青州派’。”
“然而,據攸所知,此派在劉備核心決策中,分量遠不及‘幽州元從’與‘冀州名士’。”
許攸的派係劃分清晰明瞭,聽得袁紹不住點頭。
這符合亂世中常見的權力結構。
“那麼,問題就來了。”許攸圖窮匕見,
“如今天下紛亂,青州雖富,實乃四戰之地。”
“北有主公虎踞冀幽,兵精糧足;西有曹操鷹視雍兗,奸雄難測;南邊袁豫州又已躁動。”
“劉備若想偏安,幾乎不可能;若想進取,則必結強援為奧援。”
“結誰?”袁紹沉聲問。
“這正是分歧所在!”許攸一擊掌,
“攸料想,那‘冀州派’的田豐、沮授、司馬防等人,出身河北,深知主公之威德與冀州之強盛。”
“且與攸等舊識,多有書信往來。”
“他們必力主與主公結盟!”
“背靠河北,南圖中原,方是穩妥長久之計。”
“那沮授此來,名為互市,實為探路、示好,便是此派推動之力證!”
袁紹若有所思。
沮授來訪,態度一直恭敬有加,洽談商務也極有誠意,
若說代表劉備一方釋放結盟訊號,倒也說得通。
“然而,”許攸話鋒一轉,“‘幽州元從派’呢?”
“關、張、牛等,起於行伍,重義而輕名。”
“他們與主公並無舊誼,反有公孫瓚之仇、牛憨陷草原之恨。”
“再加如今幽州派內又多公孫瓚舊部如趙雲、田豫。”
“故此派是如何都不願與主公相合。”
“所以,”袁紹緩緩介麵,眼中光芒閃爍,
“你的意思是,劉備本人,此刻正夾在兩派之間,左右為難?”
“他既無法拒絕田豐、沮授等冀州名士聯結於我的建議,又難以壓製關張牛等元從與袁術結好以的衝動……”
“於是,便出現了這等荒唐局麵:”
“一邊派沮授來鄴城示好,一邊又讓簡雍去壽春諂媚?”
“主公英明,洞若觀火!”許攸適時送上讚譽,
“正是如此!劉備起於寒微,能有今日,全靠這幫兄弟與謀士輔佐。”
“他重情義,難以乾綱獨斷,壓製任何一方。”
“故此,隻能默許兩方同時動作,等於將球,踢給了……”
“可能與他結盟的兩方!”
“他是要看,”袁紹的聲音冰冷,
“看我和我那弟弟,誰給出的條件更優厚,誰的動作更快,誰的‘誠意’更足!”
“他便倒向哪邊?”
“或者,他根本就是想待價而沽,看我們兄弟相爭,他好從中漁利!”
“主公所言不錯!”許攸低聲道,
“然則,以攸觀之,劉備心中權衡,恐怕未必全然偏向袁豫州。”
“否則,沮授此來,大可敷衍了事,何須如此鄭重?”
“田豐、沮授等人在青州地位舉足輕重,他們的意見,劉備不能不慎重考慮。”
“再者,與袁豫州結盟,看似近利,實則是與……”
“與狂悖僭越之徒為伍,有損劉備那‘仁德忠義’之名。劉備愛惜羽毛,未必不慮及此。”
“那麼,以你之見,我當如何應對?”
袁紹身體靠向椅背,目光灼灼地盯著許攸。
這纔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憤怒歸憤怒,但如何將不利轉化為有利,纔是霸主該有的思維。
許攸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盤托出:
“攸以為,此乃天賜良機於主公!”
“哦?”
“劉備內部既有分歧,主動權便不完全在他手中。”
“他既將選擇權交出,主公便當毫不猶豫,將其握在手中!”
許攸語氣堅定起來,
“沮授不是來示好嗎?主公不妨給他,給劉備,一個無法拒絕的‘誠意’!”
“如何給?”
“請劉備,出兵徐州,討伐國賊袁術!”
聽得許攸之言,袁紹瞳孔微縮。
但他並未說話,而是抬首示意許攸繼續。
“理由有三!”許攸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大義!袁術僭越狂妄,天下皆知。”
“主公以朝廷重臣、天下楷模之身份,邀劉備共舉義兵,討伐不臣,名正言順,大義在手!”
“劉備若應,則可光明正大取徐州,田豐、沮授等冀州派主張的‘北聯主公’路線將獲全勝!”
“劉備無法拒絕。”
“其二,解患。”許攸伸出第二根手指,
“袁術若得徐州,勢力大漲,必成主公心腹大患。”
“借劉備之手除之,主公可坐收漁利,既除一惡弟,又耗劉備之力。”
“此乃驅虎吞狼,一舉兩得。”
“其三,定勢。”許攸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精光四射,
“隻要劉備應允出兵攻袁術,則他與袁術暗中勾連的可能便不攻自破,其勢力必然倒向主公一方。”
“屆時,青徐之地,與主公之冀州,隱隱連成一片,共對曹操。”
“天下大勢,將清晰明朗!”
“至於劉備內部那些還想南連的雜音,自然煙消雲散。”
許攸的分析,看似是從袁紹的利益出發,
但卻將郭嘉、沮授希望達成的結果,包裝成了袁紹主動英明的抉擇。
袁紹沉默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目光在許攸臉上和那兩份情報之間遊移。
許攸的話,絲絲入扣,確實說中動了袁紹。
畢竟如今他幽州新定,草原混亂,左進又有黑山賊牽扯精力。
並無直接南下定鼎青徐的實力。
而許攸之計,打壓弟弟,消耗劉備,贏得大義,主導中原格局……
每一項都戳中了他的癢處。
良久,袁紹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沉渾:
“子遠之言,深得我心。”
“隻是……如何讓劉備相信我的‘誠意’?僅僅一紙文書,恐怕不夠。”
許攸知道袁紹已被說動,心中大定,微笑道:
“主公可修書兩封。”
“一封明發,以車騎將軍、領冀州牧之名,邀劉備共討國賊袁術,言辭懇切,昭告大義。”
“另一封密信,由攸親攜,麵呈沮授,再通過他轉達劉備。”
“密信內容?”袁紹追問。
“可暗示幾點,”許攸壓低聲音,
“主公欣賞田豐、沮授等河北名士之才,願與劉青州永結盟好,共扶漢室。”
“對於幽州之事,既往不咎,且可約定,主公未來用兵,重心在西在南,無意東顧。”
“甚至……”
“可默許劉備全取徐州之地,隻要他承認主公在北方之領袖地位。”
袁紹眼中光芒大盛。
這條件,看似是優厚至極,
幾乎是將劉備取徐州合法化,並送上一個安穩的北方鄰居。
但實際上,都是空頭許諾。
袁紹不過發了一兩封書信,又將渤海、南皮的兵力北調而已。
但其實,北征張燕本來就是他近期策略,而幾封書信,同時也並不能對他造成什麼損失。
但就是這樣的條件,卻足以打動劉備,尤其是那幫“冀州派”謀士。
“好!”袁紹終於拍案,
“便依子遠之策!你立刻去擬那兩封書信,明信要堂皇正大,密信要推心置腹。”
“擬好後,我親自過目用印。”
“諾!”許攸起身,深深一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更湧起一股立下大功的得意。
此計若成,他在袁紹心中的地位,必將更上一層樓,徹底壓過郭圖、逢紀等人。
“還有,”袁紹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對南邊邊顏良、文醜所部,傳我密令,外鬆內緊,”
“做出些善意姿態,但不可真正撤防。”
“要讓劉備感覺到我的‘誠意’,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冀州空虛可欺。”
“主公英明!攸這就去辦!”
許攸再拜,轉身快步離去,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後堂內,又隻剩下袁紹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兩份來自壽春的情報,看著上麵關於簡雍和袁術的字句,
嘴角漸漸勾起一抹混合著不屑與算計的冷笑。
隻不過,若袁紹真的隻有這點本事,當初也不能夠成為何進麾下的首席謀士了。
許攸領命而去後,袁紹在書房中獨自坐了良久。
最初的快意與算計漸漸冷卻,一種更深沉的疑慮浮上心頭。
燭火搖曳,將他沉思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幽深不定。
“白給劉備一個徐州……”
他低聲自語,指節無意識地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案幾,
“驅虎吞狼,虎若成了氣候,又當如何?劉備……非易與之輩。”
他越想越覺得,僅僅將劉備推向袁術,雖可令其相爭,
但若劉備真能迅速擊敗或逼退袁術,
趁機全取徐州,那這頭“虎”吞下的“狼”未免太肥了。
屆時坐擁青、徐兩州的劉備,將一躍成為足以與自己正麵抗衡的龐然大物。
這絕非他袁本初想要的結果。
“來人。”袁紹沉聲道。
“主公有何吩咐?”心腹衛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速請董公仁、辛佐治、郭公則、審正南、逢元圖五人,密至偏廳議事。勿令他人知曉。”
“諾!”
約莫一刻鐘後,州牧府一處隱秘的偏廳內,燈火通明。
除了方纔獻策的許攸,
董昭、辛毗、郭圖、逢紀、審配五位核心謀士齊聚。
氣氛比方纔與許攸獨對時更為凝重。
袁紹將那份密報以及自己給劉備的“邀請”文書大意,簡略告知五人,然後直接丟擲了自己的憂慮:
“子遠之策,已成定局,檄文將發。
然,假劉備之手除公路,若劉備藉此坐大,儘收徐州,則前門驅狼,後門進虎,非萬全之策。”
“諸君可有良謀,以保萬全?”
五人都是智謀深沉之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袁紹的顧忌。
審配最先開口,語氣剛硬:“主公所慮極是。”
“劉備,梟雄也,豈甘為人作嫁?其必趁此良機,全力謀徐。”
“我冀州兵馬,此刻重心在北(黑山)西(幷州),難以大規模南下調停。”
“需另尋製衡。”
郭圖撚著短鬚,眼中閃著精光:“製衡……何不引入第三方?讓水更渾些。”
“公則之意是?”袁紹目光一凝。
“曹操,曹孟德。”郭圖緩緩道,
“他屯兵山陽,名為觀望,實則虎視眈眈。他豈會真心坐視劉備取徐州而壯大?”
董昭此時介麵,他聲音平穩,思路清晰:
“曹孟德誌在深遠,其心難測。”
“然眼下,徐州之利,他必不願全落劉備之手。或許……他可成為牽製劉備的一步棋。”
辛毗沉吟道:“引入曹操確是一策。”
“然曹操奸猾,如何讓他心甘情願入局,且不至於反噬我冀州?”
袁紹身體微微前傾:“仔細道來。”
郭圖與逢紀對視一眼,由郭圖繼續陳述,逢紀偶爾補充細節。
一個連環計策雛形,逐漸在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中勾勒出來。
“主公,可雙管齊下。”郭圖道,
“其一,對我方發出的‘邀劉討逆’檄文,處理。”
“在傳遞天下時,可流露出此乃主公與劉備意在共分中原的意圖。”
審配皺眉:
“此非助長劉備聲勢?”
“且若曹操信以為真,豈不更忌憚而不敢動?”
董昭搖頭:“正南兄,曹操多疑,亦自負。”
“他若認為主公與劉備已聯手圖謀東南,其第一反應絕非退縮,而是……”
“絕不能讓我兩家如願。”
“尤其不能坐視劉備輕易壯大。”
“他會更急於插手徐州,破壞我兩家之‘盟約’,至少要從中分一杯羹,甚至攪黃此事。”
辛毗點頭:“公仁兄所言有理。”
“曹操不會坐視青、冀聯手壓迫其東方。他必須破局。此乃陽謀,驅曹入徐。”
“妙!”袁紹眼中閃過亮光,
“讓曹操也跳進徐州這個泥潭!劉、袁(術)、曹,三方混戰!”
郭圖笑道:“主公明鑒。”
“然後便是暗中對曹操示好。”
“可遣一心腹死士,偽裝成袁術麾下不滿將領“投曹”。”
“言劉備與袁術早有勾連,此次不過是做戲。”
“意圖聯手誘殲曹操入徐之兵!共分兗州!”
審配捋須,眼中露出冷酷的笑意:
“如此,劉備得我‘大義’之名,不得不與袁術死戰;”
“曹操疑神疑鬼,必不甘人後,也會揮兵入徐爭食;”
“袁術困獸猶鬥……”
“徐州將成為三方,絞殺的修羅場。”
“他們打得越慘烈,損耗越大,時間拖得越久……”
辛毗接上最後的一步:
“……則我軍主力,在北麵、在西麵,便可從容行事,再無後顧之憂!”
袁紹猛地一擊掌,臉上終於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幷州!張燕疲敝,高乾在彼處已有根基,匈奴諸部亦可籠絡。”
“待中原群雄在徐州血拚,無力他顧之時,我雷霆一擊,平定幷州,儘收河朔精騎之地!”
“屆時,我坐擁冀、幽、並三州之地,帶甲數十萬,俯瞰中原混戰殘局……”
“哈哈,諸君此計,大善!”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麵:
南方的徐州烽火連天,劉備、曹操、袁術像餓狼般撕咬在一起,鮮血浸透淮泗之地。
而他的旗幟,將在北方高高飄揚,
穩固地拓展著更廣闊、更堅實的基業。
“好!便依此策!”袁紹霍然起身,目光掃過五位謀士:
“公則,檄文傳遞之‘模糊’操作,由你負責。”
“公仁,偽造訊息、引導曹操之事,需隱秘萬分,由你籌劃。”
“正南,督促張郃、高覽,將南線動靜鬨得再大些,但要把握好分寸,莫要真的與劉備衝突。”
“佐治,幷州方麵的情報整合與前期策動,由你協同元才進行。”
“謹遵主公之命!”
五人齊聲應諾,
各自眼中都閃爍著參與一場宏大棋局、執子博弈的興奮光芒。
偏廳的密議持續到深夜。
當董昭等人悄然離去時,鄴城上空已星鬥滿天。
袁紹獨自立於簷下,望著南方,又轉向西方。
“玄德,孟德,公路……”
“你們便好好爭吧,搶吧,殺吧。”
“這中原的棋局,終究要由掌握最多棋子、站在棋盤最高處的人,來定下最終的勝負。”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可惜……
天下的博弈,向來不隻一層。
想要做棋手之人,更是車載鬥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