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淮水,已有夏意。
簡雍乘著青州來的篷船,在壽春城南的碼頭下了船。
抬眼望去,淮水南岸這座大城,城牆是新近加高過的,城樓上旗幟的顏色也鮮亮得過分——
玄底金紋,繡著張揚的“仲”字。
“袁公路……”
簡雍攏了攏身上的青布直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倒是一點也不遮掩。”
他身後跟著兩名從臨淄帶來的護衛,正抬著一口封得嚴實的樟木箱。
城門處的盤查比預想的鬆懈。
守卒驗看他懷中所揣劉備親筆拜帖與青州牧府的符印時,隻草草一瞥便揮手放行,
目光更多落在那些滿載糧秣、魚貫入城的民夫車上。
壽春城內的景象,讓簡雍心中微沉。
主街兩旁,確有新起的宅邸,飛簷鬥拱,但往巷陌深處望去,土牆茅舍依舊。
可街上行人卻顯得稀疏,並無簡雍印象中的大城氣派。
唯有偶爾往來穿梭的兵卒,其甲冑製式不一,
有精良的江淮皮甲,也有裹著舊布襖、持竹槍的壯丁,顯是倉促征募。
簡雍走在壽春的主街上,步履從容,目光卻細細地掃過街角。
那新起的宅邸,漆色尚未被風雨剝蝕,簷角高翹,帶著銳氣,與巷陌深處那些茅舍形成對比。
他眼底那縷微淡的笑意,漸漸沉為一片冰冷。
“玄底金紋,‘仲’家……”他默默咀嚼著這僭越的標識。
袁公路自領揚州牧,據有淮南富庶之地,
便真以為天命在躬了麼?
那過分鮮亮的旗幟,在五月漸熾的陽光下閃過流光,
與其說是威儀,不如說是一種急於昭告天下的焦躁。
城牆可以加高,旗幟可以繡金,
甚至這街麵上零星點綴的華屋也可以匆匆築起,但這城的氣息,卻瞞不過明眼人。
行人稀疏,麵有菜色。
偶有衣著稍整者,也多步履匆匆,目光低垂,避開那些招搖過市的兵卒。
這纔是壽春的本色,是任何光鮮旗幟都掩蓋不住的。
袁術的野心。
像一株急於攀附高牆的藤蔓,卻不知自己的根鬚,早已紮在了流沙之上。
而那些兵甲不一的兵卒,更是暴露了袁術的虛張聲勢。
皮甲鮮亮者,當是袁術嫡係的丹陽精兵,神情倨傲,目無餘子。
而更多眼神茫然,步履拖遝者,分明是近來強拉硬征的農夫。
如此雜糅之軍,勝時或可耀武揚威,一旦遇挫,恐怕頃刻間便是土崩瓦解的局麵。
袁術急於擴充聲勢,已到了饑不擇食的地步。
“嗬……無根之木,雖暫得雨露,終必枯槁;不恤民力,縱強盛一時,亦難長久。”
簡雍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劉備拜帖的邊緣,心中已有定見。
外飾張揚而內裡乾竭,兵眾雜遝而民心離散。
袁術所依仗的,無非是傳國玉璽帶來的妄念,和淮南一時積儲的糧秣……
再加上他那四世三公的驕傲罷了。
袁術的後將軍府,已改稱“仲氏宮”。
宮牆是推倒舊衙署圍牆後新築的,高約兩丈,塗著刺目的硃砂。
門前立著兩尊顯然是新鑄的銅獸,
似虎非虎,足踏雲紋,仰首向天。
簡雍在宮門前靜立了片刻,直到通傳的閽人小跑著出來,引他入內。
所謂宮殿,實則是將原本的府邸大堂擴建了數倍。
數十根合抱粗的柏木為柱,撐起挑高的穹頂,地麵鋪著新燒的青色方磚。
北設一台,台上一寬大紫檀木座,鋪著白虎皮。
此刻座上無人。
殿中已聚了數十人,錦袍玉帶,觥籌交錯。
絲竹之聲略顯雜亂,舞姬的衣袖翻飛間,能看出排練的倉促。
簡雍被引至殿中偏右的席案後坐下。
案上已擺滿酒肉,炙鹿腿、蒸河魚、時鮮蔬果,甚至還有來自南方的橘柚,在這江北四月堪稱豪奢。
他垂目靜坐,彷彿對周遭的喧囂充耳不聞。
約莫半刻鐘後,殿後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與雜亂腳步聲。
“後將軍到——”
殿中霎時一靜,樂止舞停,所有人起身,麵向高台躬身。
袁術自屏風後轉出。
他約莫四十許歲,麪皮白淨,
蓄著修剪精緻的短髯,頭戴進賢冠,冠側卻插著一支顯眼的金步搖,
身著深紫色繡金螭紋錦袍,腰束玉帶,佩長劍。
步履刻意放慢,每一步都踏在殿磚迴響處。
行至座前,他並未立刻坐下,
而是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嘴角噙著一絲誌得意滿的淺笑。
“諸君免禮。”
聲音被刻意壓低,帶著某種模仿出來的雍容。
眾人落座。
袁術這才撩袍坐下,立刻有侍女跪奉上金樽。
“今日設宴,一則為淮南春深,與諸君同樂。”
袁術舉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簡雍的方向,
“二則,有青州貴客遠來,不可不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簡雍身上。
簡雍不慌不忙,離席行至殿中,向袁術長揖:
“青州牧劉使君麾下主簿簡雍,奉我主之命,特來拜會後將軍,恭賀將軍旌旗東指,威加淮泗。”
“哦?玄德派你來的?”
袁術身體微微前傾,笑容加深,“玄德公坐擁青州,北破鮮卑,正是聲威鼎盛之時,竟還惦念著老朋友?”
“難得,難得。”
“我主常言,天下英雄,唯後將軍與曹兗州耳。”
簡雍語氣誠懇,
“今將軍順天應人,提兵東向,解徐州百姓倒懸之急,我主聞之,亦深感欽佩。”
“特命雍攜微薄之禮,聊表敬意。”
他一揮手,兩名衛士那口樟木箱子抬至殿中開啟。
殿內響起一陣壓低了的驚歎。
箱內並無金銀珠玉,上層是十領色澤烏黑髮亮、紋理細密的遼東玄狐裘;
中層是數匹青州特產的“齊紈”,輕薄如霧;
下層則是用油紙包裹整齊的雪白青州海鹽與數塊泛著冷光的北海精鐵錠。
禮不重,卻極精,
遼東皮毛顯其疆域之廣,齊紈海鹽彰其物產之豐,精鐵更是亂世硬通貨。
袁術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卻故作淡然:
“玄德公太過客氣了。來人,收下,置於後庫。”
“簡主簿遠來辛苦,請入座,滿飲此杯!”袁術舉杯示意。
簡雍謝過,回席舉杯一飲而儘。
酒是淮南產的米酒,甜膩有餘,醇厚不足。
宴席重啟,樂聲再起,更添喧嘩。
不斷有人向袁術敬酒,諛詞如潮。
袁術來者不拒,談笑間,
已將自己比作“桓文再世”,更隱晦提及“天命有歸,德者居之”。
簡雍隻是安靜地吃著案上菜肴,偶爾與鄰近席位的幾位淮南屬官客套寒暄,
目光卻似漫不經心地掃過殿中諸人。
他注意到主座左下首第一位,坐著一位眉頭微鎖的文士,正是袁術主簿閻象。
閻象很少舉杯,更多時候是沉默地看著舞樂,或與身旁人低聲交談。
而在殿中靠後的位置,有幾道目光不時瞥向袁術,又迅速移開,
神色間並非全然敬服,反而有些閃爍。
其中一人,簡雍認得,是袁術麾下騎都尉,名叫李豐,據聞與冀州方麵有些說不清的牽連。
酒過三巡,袁術談興愈濃,忽然看向簡雍:
“簡主簿,玄德公坐鎮青州,北疆已靖,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有意南顧否?”
殿內稍稍安靜了些。
簡雍放下酒樽,微笑道:
“回將軍,我主常教誨,為政者當安境保民。”
“青州新定,遼東初附,百廢待興,我主日夜操勞,唯恐負了百姓所托。”
“南顧之說,實不敢當。”他話鋒一轉,
“倒是聽聞,曹兗州麾下大將夏侯惇,近日在兗州山陽郡昌邑一帶,厲兵秣馬,動靜不小。”
“雍來時,我主還特意叮囑,要提醒將軍,兗州與淮南毗鄰,不可不察啊。”
“夏侯元讓?”袁術嗤笑一聲,揮了揮手,“曹阿瞞慣會虛張聲勢!他若真有心徐州,為何不早動?待我大軍已至淮陰,他纔在山陽裝模作樣,無非是怕我取徐之後,兵鋒西指,威脅他的兗州罷了!不足為慮!”
“將軍神武,自然不懼。”
簡雍順著他的話頭,語氣愈發恭維,
“隻是曹孟德奸猾,其麾下謀士如荀彧、程昱輩,皆多智之輩。”
“將軍東進,乃為弔民伐罪,解徐州之困,名正言順。然若曹操暗中使絆,或聯結他人……”
他故意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席聽到,
“譬如,北邊那位……”
袁術臉色微微一沉,隨即又舒展開,冷笑道:
“本初?他此刻正與黑山張燕糾纏不清,哪有餘力南下?”
“就算他有心,隔著青州,又能奈我何?”
簡雍端起酒樽,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似乎已有七八分醉意,
他麵向袁術,聲音比方纔大了些,帶著酒酣後的“直率”:
“將軍此言差矣!冀州帶甲十餘萬,錢糧廣盛,豈可小覷?不過……”
他打了個酒嗝,嘿嘿笑道,
“不過如今,有將軍與我主東西呼應,”
“我主坐鎮青州,威震北疆;將軍雄踞淮南,虎視中原。若兩家守望相助,”
“則北邊那位,隻怕要寢食難安咯!”
這話說得看似醉後狂言,卻如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
袁術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撫掌大笑:
“說得好!簡主簿真是快人快語!”
“玄德公若真有此意,我袁公路豈會拒人千裡?”
“來,滿飲此杯,為我兩家……日後之誼!”
閻象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他盯著看似醉態可掬的簡雍,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卻被袁術暢快的笑聲蓋過。
而殿角那位騎都尉李豐,
則與身旁同僚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手指在案下,輕輕敲擊了幾下。
宴席在袁術愈發高漲的情緒中持續到深夜。
簡雍“醉”得被人攙扶下去休息。
他被安置在“仲氏宮”側翼的一處精舍。
房門關上,攙扶他的侍從退去。
簡雍臉上那層醉意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恢複清明。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望著外麵被燈火映得泛紅的夜空,輕輕舒了口氣。
…………
幾乎在簡雍南下的同時。
沮授的車架也沿著黃河進入到冀州的地界。
與淮南那隱隱躁動的氣氛不同,如今的河北平原,早已消化了黃巾帶來的傷痕。
如今正展現出一種厚重的生機。
麥田一望無際,已經抽出一尺來高的青穗,
道旁驛亭整飭,行人絡繹。
可見冀州在袁紹治下,民生確有恢複,府庫充盈,非他處可比。
鄴城的城牆遠比壽春高大堅固,
飽經風霜的夯土牆體上,插著整齊的“袁”字大旗和各類軍旗,守軍甲冑鮮明,
巡哨嚴密,透著一股不同於淮南的森嚴有序的霸氣。
沮授並未直接前往袁紹的州牧府,而是在城中一處素雅的驛館住下。
這驛館是冀州官產,
專用於接待各州郡使者,沮授以青州牧府長史的身份入住,合情合理。
安頓下來後,他並不急於求見袁紹,而是命隨從帶著正式文書和禮單,前往州牧府報備,言明:
“奉劉青州之命,前來商議今歲青鹽與冀州戰馬互市細則,兼賀袁車騎開府鄴城,威加河朔”。
接下來的兩日,沮授深居簡出,隻在驛館中讀書、品茶,
偶爾向驛丞打聽些鄴城風物、市井物價,全然一副專注於商務談判的使臣模樣。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封素帖送至驛館。
送帖的是許攸府上的家仆,語氣恭敬:
“我家主人聞沮長史至鄴,不勝欣喜。特於府中設下薄宴,為長史洗塵,萬望賞光。”
沮授看著帖子上許攸飛揚的字跡,微微一笑。
魚,聞到餌的味道了。
許攸的府邸位於鄴城東南,算不上顯赫地段,卻庭院深深,佈局精巧,一草一木皆見心思,
符合主人一貫“重實利亦好風雅”的做派。
宴設在小花廳內,僅許攸與沮授二人,屏退了左右。
案上酒菜亦不鋪張,卻樣樣精緻,
酒是河內溫縣的清酒,菜是冀州時鮮,烹調得法。
許攸此刻穿著舒適的燕居常服,舉止間帶著名士的灑脫,又隱隱透著精明。
“公與兄,一彆經年,風采更勝往昔啊!”
許攸親自為沮授斟酒,笑容可掬,
“玄德公坐鎮青州,北卻胡虜,東定遼東,如今是聲震海內。”
“公與兄佐此明主,可謂得遇其時,令人羨煞。”
“子遠兄過譽了。”沮授舉杯還禮,神色平靜,
“我主不過恪守臣節,保境安民,偶有小成,亦是將士用命、上天庇佑。”
“比不得袁車騎,坐擁冀州大郡,民富兵強,威服河北,纔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兩人互相恭維一番,酒過數巡,話題漸漸放開,
卻始終不離風物見聞、經學文章,偶涉商事,沮授也將青州可提供的海鹽數量、品質,冀州可能出讓的戰馬歲額等,說得清楚明白,儼然一副誠心洽談互市的模樣。
許攸耐心聽著,時而插言詢問細節,心中卻在不斷揣摩。
沮授田豐,乃河北名士,才智超群,豈會隻為區區鹽馬交易親自來鄴?
劉備派他前來,必有深意。
酒至半酣,許攸似不經意間歎道:
“如今這天下,紛擾日甚。
曹孟德穩坐兗州,漸收司隸;劉玄德蟄伏青州,卻已龍躍於淵;西涼諸將混戰不休;荊揚之地,亦無寧日。倒是袁豫州……”
他頓了頓,看向沮授,“揮師東進,氣魄不小啊。”
沮授放下酒樽,也輕歎一聲:
“是啊。袁豫州出身尊隆,素有壯誌。”
“此番若能一舉而定徐州,則據淮泗膏腴之地,聯淮南魚米之鄉,這天下袁氏……”
他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隻是又為自己和許攸添了酒。
許攸眼中光芒微閃。
天下袁氏?
袁術若得徐州,實力驟增,那冀州這位“兄長”,該如何自處?
四世三公的名望光環,是兩人共享的,
但未來若真有“天命所歸”之事,這“歸”字,落在長房還是嫡脈?
他麵上不動聲色,笑道:“袁豫州行事,向來……激越。”
“徐州雖富,卻是四戰之地,陶恭祖麾下亦非易與之輩,更有曹操在側虎視。”
“能否如願,猶未可知。”
“子遠兄所言甚是。”沮授點頭,
“曹操,梟雄也。其按兵不動,未必無心,或許在待價而沽,或許……另有他圖。隻是,”
他語氣微沉,
“無論徐州最終落入誰手,這中原東南格局,恐將大變。”
“屆時,河北、青州,皆不免被其波瀾所及。”
“我主常憂心於此,故命授前來,亦是希望能與袁車騎互通聲氣,共維北地安寧。”
共維北地安寧?
許攸咀嚼著這句話。
劉備在擔心什麼?
擔心袁術坐大後北侵?
還是擔心曹操取徐後威脅青州?
或者……
他真正想暗示的是,若袁術與劉備有所勾連,將對袁紹形成夾擊之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許攸心中蔓延。
他想起近日聽到的一些模糊傳聞,關於青州使者去了壽春……
若劉備真與袁術暗通款曲,一個據青徐,一個擁淮揚,東西連成一片,則冀州南麵,
將出現一個龐大而充滿敵意的聯盟。
這絕對是袁紹無法容忍的。
而沮授今日看似隨意的感慨,是否正是某種委婉的提醒,或者……
試探?
許攸哈哈一笑,將話題岔開,又談論起鄴城近來某位名士的新作。
沮授亦從善如流,不再深談。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沮授告辭時,許攸親自送至府門,執手道:
“公與兄在鄴且寬心住下,互市細則,攸必儘力促成,稟明主公。若有閒暇,你我再聚。”
“有勞子遠兄。”沮授拱手,登上馬車。
馬車駛離許府,融入鄴城漸濃的暮色。
沮授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話已點到,種子已經埋下。
以許攸的機敏和對袁紹心態的把握,以及他自身在袁紹幕府中與郭圖、逢紀等人的競爭關係,
他必然知道該如何利用這個資訊,來為自己謀取更大的話語權和功勞。
接下來,就看冀州這邊,誰的動作更快,誰更能抓住袁紹那顆多疑又自負的心了。
事情的發展,比沮授預想的還要快些。
僅僅兩日後,袁紹正在州牧府書房中,便收到了來自壽春的密報。
“啪!”
袁紹將帛書重重拍在案上,聲音在空曠的後堂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臉色陰沉,胸膛微微起伏。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矜持與威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怒、疑慮,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冰冷。
“好一個劉玄德!好一個袁公路!”
袁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對袁術天然的厭惡,猛地竄起。
他向來瞧不起那個不學無術的弟弟,
卻又無法完全擺脫對袁術嫡出血脈的某種嫉恨。
如今,這個弟弟不僅公然挑戰他的權威,竟然還有可能與他那位風頭正盛的鄰居所勾結?
他猛地站起身,在案前踱步,錦袍下襬帶起一陣風。
“北疆初定,便急著南望……”
“南望也就罷了,竟敢去勾結那個妄人!”
“他眼裡可還有我這個四世三公、總領河北的車騎將軍?可還有朝廷法度!”
憤怒之餘,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若劉備真與袁術勾結……
一個據青、徐,一個擁淮、揚,東西連成一片,實力將瞬間膨脹。
自己南麵將出現一個由嫡親弟弟主導的龐然大物。
這是袁紹絕對無法容忍的。
更讓他心緒複雜的是,
幾乎就在同時,青州的長史沮授,正以商討鹽馬互市的名義,住在鄴城的驛館裡!
劉備這是什麼意思?
一邊派簡雍向袁術暗送秋波,一邊又讓沮授來我冀州示好?
“主公。”堂外傳來心腹衛士壓低的聲音,
“許攸先生在外求見,言有要事稟報。”
許攸?
袁紹腳步一頓。他來得倒是時候。
“讓他進來。”
袁紹坐回主位,深吸一口氣,
努力將臉上的怒容壓下,恢複平日那種深沉難測的神態。
片刻,許攸快步走入。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文士袍,神色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探詢與凝重,見到袁紹,恭敬行禮:
“攸拜見主公。”
“子遠來了,坐。”
袁紹指了指下首的席位,語氣平淡,“何事如此急切?”
許攸冇有立刻入座,而是上前兩步,
目光快速掃過袁紹案上那兩份攤開的文書,臉上適當地浮現出憂慮之色:
“主公,攸方纔聽聞了一些來自南邊的……”
“流言蜚語。”
“心中不安,特來向主公求證,並陳說愚見。”
“哦?你也聽說了?”
袁紹眼皮微抬,示意他坐下說,
“說說看,你都聽到了什麼,又有何見解。”
許攸這才落座,身體微微前傾,顯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攸聽聞,青州劉備,派其心腹簡雍南下壽春,與袁……與袁豫州過從甚密。”
“不知此訊,是虛是實?”
“哼,”袁紹冷哼一聲,將那份帛書推向許攸,
“你自己看吧。還有這個,”
他又指了指那捲竹簡,“眼線密報,兩相印證,恐怕假不了。”
許攸快速瀏覽帛書內容,臉上憂色更重,待看到“東西呼應”、“寢食難安”等語時,更是眉頭緊鎖。
他放下帛書,長歎一聲:
“果然如此……劉備此舉,其意叵測啊。”
“他意欲何為?”袁紹盯著許攸,直接問道,
“一邊派人去壽春諂媚我那弟弟,一邊又讓沮授來我鄴城洽談商事。”
“劉玄德莫非想腳踩兩條船,待價而沽?”
“主公明鑒,但劉備……未必是待價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