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經過數日跋涉,繞過燕山餘脈,熟悉的景色逐漸映入眼簾。
當那座比記憶中擴大數倍、旌旗林立、營壘森嚴的徒河大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隊伍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營門早已洞開。
兩列衣甲鮮明的玄甲軍士卒持戟肅立,一直延伸到營內。
當牛憨一馬當先,率軍接近營門時,兩個身影從門內飛奔而出。
“將軍——!”“將軍回來了——!”
正是傅士仁與裴元紹。
傅士仁依舊是一身整潔的玄甲軍製式鎧甲,但眉宇間多了幾分獨當一麵的沉穩與風霜。
裴元紹則黑了些,也壯了些,咧著大嘴,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兩人奔至近前,齊齊單膝跪地:“末將傅士仁(裴元紹),恭迎將軍凱旋!”
聲音洪亮,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牛憨勒住馬,看著這兩個隨自己渡海而來的老部下,
四個月生死相隔,如今重逢,恍如隔世。
他翻身下馬,上前一步,一手一個,將兩人用力拉起。
“士仁,元紹,”
牛憨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仔細端詳,彷彿要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辛苦你們了。”
“遼東之事,子義已告知於我。你們做得很好。”
“都是將軍臨行前佈置得當,雲長將軍神威蓋世!”
傅士仁連忙道,眼圈卻有些發紅。
裴元紹更是直接,抹了把眼睛,咧嘴笑道: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
“您不知道,這幾個月,我們日夜盼著您的訊息,聽說您被圍在草原,心都快揪出來了!”
“現在好了,回來了,還打了這麼大一個勝仗!”
他看向牛憨身後雖然疲憊卻氣勢驚人的大軍,
尤其是那麵“漢”字大旗和“靖北”營旗,眼中充滿了自豪。
“走,進營!熱水、熱飯、營房都備好了!”裴元紹側身引路。
大軍緩緩開入營寨。
營內早已準備妥當。
傷兵被迅速送往新建的醫護營帳,由隨軍的醫者和營中早就準備好的遼東醫匠共同診治。
其餘將士也被引至早已分配好的營區,卸甲、清洗、領取熱食。
牛憨、太史慈、趙雲、田豫等人,則被傅士仁引至中軍大帳。
帳內寬敞明亮,炭火溫暖,案幾上已擺好熱茶。
眾人落座,傅士仁這才詳細彙報這幾個月的狀況:
如何與太史慈、武安國合兵擊退公孫度,如何配合關羽平定遼東,
如何擴建徒河大營成為後方基地,如何收攏流民、恢複生產、訓練新兵……
樁樁件件,井井有條。
牛憨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在的這段日子,
正是傅士仁、裴元紹,還有後來的太史慈、關羽等人,穩住了後方,開辟了生路,
才讓他能在前方放手一搏。
“王屯的傷勢如何?”聽完彙報,牛憨最關心的還是此事。
“已請營中最好的醫官看過。”傅士仁神色一肅,
“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又連日顛簸……”
“醫官說,能否醒來,就看今夜。”
“不過,醫官也說了,王校尉體魄強健,求生意誌極強,或有轉機。”
牛憨沉默片刻:“帶我去看看。”
在醫護營帳中,牛憨見到了昏迷不醒的王屯。
他趴在榻上,後背裹著厚厚的紗布,仍有淡淡血漬滲出。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牛憨站在榻前,看了良久,伸手輕輕拍了拍王屯冇有受傷的肩膀。
“靖北營的兄弟,冇那麼容易死。”他低聲道:
“挺過來,我帶你回青州,給你請功。”
王屯冇有任何反應。
牛憨不再多說,轉身離開。有些事,隻能交給時間和天命。
就在他走出醫護營帳,準備返回中軍大帳時,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更加響亮的歡呼聲!
“是雲長將軍的旗號!”
“關將軍來了——!”
牛憨心頭劇震,猛地抬頭望去。
隻見營門方向,一隊赤甲騎兵如烈焰般湧入。
為首一將,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麵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胯下赤焰馬,掌中青龍偃月刀,不是關羽關雲長,又是何人?
“二哥!”牛憨再也抑製不住心中激盪,快步迎上。
關羽也早已看見牛憨,丹鳳眼中精光一閃,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隨即又被威嚴覆蓋。
他催馬上前,在牛憨麵前數步勒住紅馬。
“守拙。”關羽的聲音沉渾厚重,如同洪鐘。
兄弟二人,時隔數月,在這遼東邊陲的軍營之中,再次相聚。
一個自屍山血海中殺出,攜大勝之威,氣度沉凝如山嶽。
一個自驚濤駭浪中登陸,定遼東之亂,威嚴煌煌如天神。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似已在不言之中。
周圍的將士們,無論是跟隨牛憨浴血歸來的老兵,還是徒河大營的守軍,亦或是關羽帶來的赤甲精銳,無不屏息凝神,望著這對註定將名留青史的兄弟。
“二哥!”牛憨再次開口,聲音微啞,“你來了。”
“嗯。”關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牛憨身上尚未完全清洗乾淨的血跡和風霜之色,
丹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惜,隨即化為更深的讚許與驕傲。
他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如山。
馬兒乖巧地停在原地。
關羽大步走到牛憨麵前,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牛憨的肩膀:“白狼山的事,我聽說了。做得好。”
冇有過多的誇讚,但這簡單的“做得好”三字從二哥口中說出,其分量遠超任何溢美之詞。
牛憨隻覺肩頭沉重而溫暖,鼻子微酸,重重點頭:“是兄弟們用命。”
“將士用命,亦需主將統禦得當。”
關羽收回手,目光轉向牛憨身後肅立的太史慈、趙雲、田豫等人,微微抱拳,
“子義、子龍、國讓,諸位辛苦了。此番北疆大捷,諸位功不可冇。”
太史慈、趙雲、田豫連忙還禮:
“不敢當,全賴雲長將軍平定遼東,使我等無後顧之憂。”
關羽微微搖頭,不再客套,看向牛憨:
“大哥和三弟仍在平原與袁本初對峙,但局勢已穩。北疆、遼東既定,我軍戰略已成。”
“接下來,該是南望中原之時了。”
………………
青州平原,黃河如帶。
時值光熹四年(初平四年,193年)三月,春寒料峭,河麵尚有餘冰。
平原津北岸,連綿數十裡的營寨旌旗蔽日,營中一杆赤底“劉”字大纛在河風中咧咧作響。
中軍大帳,劉備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卷帛書,久久不語。
帳內左右,謀臣武將分列。
左側文臣首位,一襲青衫,放蕩不羈者,正是軍師祭酒郭嘉;其下首分彆是田疇、簡雍等人。
右側武將首位,豹頭環眼,燕頜虎鬚的虯髯大漢,則是厲鋒將軍張飛;
其後是校尉方悅、管亥,都尉李挺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手中那捲來自遼東的急報上。
“好……好!”
良久,劉備緩緩放下帛書,抬起投來。
那雙素來溫潤平和的眼睛裡,此時正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那是混合著欣慰、驕傲、後怕、震撼等情緒的眼神。
“主公。”郭嘉癱在椅子上,看向劉備:
“北疆戰報,可否示於眾人?”
劉備微微頷首,將手中的帛書遞向身旁一位年輕人。
那年輕人生得敦厚儒雅,身形挺拔如鬆,舉止間自有一股家學淵養的沉靜氣度。
他出身琅琊諸葛氏,乃是東萊太守諸葛珪的長子,
諸葛瑾。
去歲,他經大儒鄭玄親筆舉薦,
以門下最卓異弟子的身份,投效於劉備麾下。
雖初涉軍旅,但諸葛瑾處事卻嚴謹周密,不過數月,已深得劉備信重,常隨左右參讚文書、協理機要。
此刻,他恭謹地雙手接過那捲帛書,將其展開。
隨後,諸葛瑾沉穩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臣弟羽頓首:遼東既定,襄平已破,公孫度父子授首。”
“遼西、遼東諸郡傳檄而定,得戶口十五萬,兵馬器械無算……”
這前半段,眾人已有耳聞,紛紛點頭。
但接下來的內容,讓整個大帳陷入死寂:
“四弟牛憨,自去歲冬率孤軍北上,曆四月血戰,轉戰千裡。”
“先破鮮卑‘豺狗’部,救漢民數百;再施離間計,引鮮卑五部內鬥;”
“後趁其會盟白狼山,親率六千精騎奇襲……”
諸葛瑾的聲音微微發顫:
“陣斬鮮卑大汗軻比能,及乞伏、禿髮二部首領。殲敵逾萬,築京觀於白狼山腳。”
“東部鮮卑自此崩解,十年無力南侵。”
“今四弟已攜趙雲、田豫及所部將士南歸,不日當抵平原……”
聲音落下。
帳內落針可聞。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聲如洪鐘:
“好!好個四弟!陣斬胡酋,築京觀於北疆!痛快!痛快!”
這位素來粗豪的猛將,此刻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大哥!守拙這一仗,打出了咱漢家的威風!”
“打出了咱兄弟的氣概!”
“當年在涿郡,我就說這小子是塊材料!如今看來,何止是材料,簡直是擎天之柱!”
劉備冇有立刻迴應。
他閉上眼,彷彿能看到那一幕——
白狼山下,血染祭台。
那個自從起事就跟在自己身後,憨厚木訥的弟弟,如今已成長為能在萬軍之中取敵酋首級的國之棟梁。
四個多月。
近兩百個日夜。
他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夢見守拙在雪原中倒下;
無數次在清晨望向北方,期盼著哪怕一絲音訊。
而如今,等來的不僅是平安,更是這樣一場足以震動天下的大捷!
“主公,”田疇起身,肅然一禮:
“牛將軍此戰,功在千秋。”
“陣斬軻比能,築京觀威懾北疆,此一役,至少為我大漢北疆贏得十年太平。”
“而且如此一來,袁紹也少一強援。”
“十年間,我方可全力與袁紹爭雄河北,再無後顧之憂!”
簡雍也撫掌笑道:
“豈止十年?訊息傳開,天下必為之震動。”
“那些還在觀望的州郡,那些還在猶豫的士人,看到我軍能北破胡虜、東定遼東,豈能不心生歸附?”
“此乃天賜良機,主公大業可期!”
謀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分析著此戰帶來的戰略紅利。
劉備靜靜聽著,目光卻飄向帳外北方。
守拙……
要回來了。
…………
光熹四年三月的最後一天,
自清晨起,營中便瀰漫著不同尋常的氣氛。
執戟郎官的呼喝聲比往日更顯洪亮,巡哨騎兵的馬蹄聲密集如雨。
中軍大帳前那杆赤底“劉”字大纛,
在料峭河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每一次翻卷,都似在急切地拍打著什麼。
營門至中軍大帳的主道兩側,
玄甲紅纓的士卒持戟肅立,從黎明站到日上三竿,身形筆直如鬆,
唯有眼中閃爍的光芒,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來了!來了——!”
巳時三刻,東北方向的丘陵線上,忽然騰起一線煙塵。
瞭望塔上的哨卒嘶聲高喊,聲音因激動而劈裂。
頃刻間,那喊聲如野火般傳遍全營:
“牛將軍回來了——!”
“玄甲軍回來了——!”
營門轟然洞開。
張飛第一個衝了出來。
他今日未著全甲,隻一身墨色勁裝,外罩半臂皮鎧,死死盯著煙塵來處。
他身後,方悅、管亥、李挺等將按刀肅立,人人屏息。
中軍帳簾掀開。劉備緩步走出。
他麵容比數月前清減了些,但眉宇間那股溫潤中透著威嚴的氣度,愈加深沉。
他身側,郭嘉攏著手,
麵色在春日陽光下更顯透明,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星。
簡雍、孫乾等文臣緊隨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越來越近的煙塵。
煙塵漸近,化作一支鐵騎。
當先一騎,通體墨黑,唯四蹄雪白,正是名駒“烏雲蓋雪”。
馬上將領身披玄色魚鱗鎧,未戴頭盔,長髮以皮繩束在腦後,
麵容被塞北的風雪磨礪得棱角愈發分明,正是牛憨。
他身後,三麵大旗在春風中怒展。
左旗玄底金邊,繡鬥大“漢”字;
中旗白底黑字,“靖北”二字如刀砍斧鑿;右旗赤紅,“玄甲”字鮮豔如血。
三旗之下,鐵騎如龍。
牛憨這次回平原,隻帶了部分玄甲軍和靖北營。
玄甲軍士卒鎧甲擦得鋥亮,馬鞍旁懸掛的弓矢刀矛隨著戰馬步伐鏗鏘作響。
他們沉默著,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煞氣,凝成實質,壓得道旁迎接的士卒呼吸微窒。
靖北營的將士裝束混雜,皮襖、鐵鎧、甚至還有繳獲的鮮卑貴族皮袍,
但佇列嚴整,眼神銳利如狼。
他們中許多人身上帶傷,包紮的布條滲出暗紅,卻無人佝僂腰背。
這支隊伍人數不過兩千餘,行過之時,卻似有千軍萬馬之勢。
牛憨在營門前三十步勒馬。
烏雲蓋雪前蹄揚起,長嘶一聲,聲震曠野。
身後兩千騎齊刷刷停步,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絲雜音。
寂靜。
隻有黃河水聲,風聲,旗幟獵獵聲。
牛憨翻身下馬,甲葉輕響。
他大步走到劉備麵前五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大哥,我……回來了。”
劉備冇有立刻說話。
他上前兩步,伸手扶住牛憨雙臂。
入手處,鎧甲冰涼,但那雙手臂堅實如鐵。
他目光在牛憨臉上細細端詳——
風霜刻痕,新添疤痕,眼底血絲,還有那深藏於平靜下的、劫後餘生的疲憊。
“好,好,回來就好。”劉備喉頭滾動,最終隻吐出這幾個字。
但那雙緊握的手臂,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更多。
張飛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牛憨肩甲上:“四弟!可算回來了!想死俺了!”
這一掌力道十足,牛憨身形卻紋絲不動,隻咧嘴笑了:“三哥。”
笑容依舊憨厚,卻多了幾分從前冇有的沉凝。
郭嘉此時踱步上前,笑眯眯地打量牛憨,又瞥了眼他身後肅立的鐵騎,輕聲道:
“守拙將軍此番北行,非但全師而返,更攜潑天之功。嘉,佩服。”
牛憨看向他,目光複雜了一瞬,終究抱拳:
“軍師妙計,守拙不過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郭嘉失笑,搖搖頭,
“白狼山陣斬軻比能,也是奉孝教的?”
此言一出,周圍將領無不震動。
雖早有軍報,但親耳聽聞,仍是心潮澎湃。
劉備適時鬆開手,目光轉向牛憨身後。
那裡,兩員將領靜靜佇立。
左側一人,銀甲白袍,身姿挺拔如鬆,麵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趙雲趙子龍。
他神色沉靜,但望向劉備時,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右側一人,麵容方正,氣質沉穩,是田豫田國讓。
他看向劉備的目光,則更為複雜,有感慨,有追憶。
劉備走向二人。
“子龍。”他在趙雲麵前停步,聲音溫和,
“一彆經年,不想在此重逢。”
趙雲抱拳,深深一揖:
“雲,見過劉使君。昔年虎牢關下,使君仁德,雲銘記於心。”
“今公孫將軍已逝,幽州動盪,雲……願追隨使君,共扶漢室。”
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劉備眼中光芒大盛,雙手扶起趙雲:“我得子龍,如虎添翼!”
他轉向田豫,笑意更深,帶著幾分少年時的促狹:
“國讓,當年涿縣一彆,你說‘大丈夫當建功立業,豈能困守鄉梓’,如今可還作數?”
田豫聞言,麵上掠過一絲赧然,隨即化為堅定。
他單膝跪地:“豫,少時不識真主,蹉跎歲月。”
“今見使君仁德佈於四海,威名著於北疆,願效犬馬之勞,雖死不辭!”
“快起!”劉備用力將他扶起,笑道,
“我得國讓,內政可安矣!”
周圍文武見狀,無不欣然。
田豫長於民政,趙雲勇冠三軍,二人來投,劉備麾下人才更顯鼎盛。
便在此時,營中忽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眾人回首望去。
隻見中軍大帳側後方,那座懸掛“樂安長公主”旌旗的獨立營寨,簾幕掀開。
劉疏君走了出來。
她今日未著宮裝,亦未披甲,隻一身素白深衣,
外罩月青色半臂,青絲以一支青玉簪簡單綰起,脂粉未施,清麗如出水芙蓉。
但當她緩步行來,道旁士卒無不垂首,無人敢直視。
她走得很穩,目光卻直直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看到她,渾身一震,下意識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劉疏君在牛憨麵前三步停住。
四目相對。
她看著他臉上的新疤,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鎧甲上那些擦洗不去、深深沁入鐵紋的血漬。
良久,她輕聲開口,聲音微啞:
“瘦了。”
隻兩個字。
牛憨喉結滾動,笨拙地點頭:“嗯。”
“傷呢?”她又問。
“都好了。”
一問一答,簡單到近乎木訥。
但周圍所有人,包括張飛這粗豪漢子,都默默移開目光,不忍打擾。
劉疏君點了點頭,轉身麵向劉備,斂衽一禮:
“使君,將士遠歸,風塵勞頓,當設宴洗塵。疏君先行告退。”
說罷,她不再看牛憨,轉身緩步回營。
背影挺直,唯有袖中指尖,微微發顫。
牛憨望著她離去,許久,直到其消失在視線中,這纔回頭。
劉備將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欣慰,隨即揚聲道:
“傳令!全軍設宴,為北征將士接風!”
“今夜,不醉不歸!”
…………
幾乎同一日,正午,冀州南皮。
州牧府正堂,炭火將熄,春寒從門窗縫隙滲入。
袁紹坐在主位,麵前攤開一卷竹簡,是幽州漁陽郡太守剛送來的邊情急報。
他看了已有一刻鐘,目光卻始終停在開頭幾行。
堂下,謀臣武將分列。
左側文臣以許攸為首,其後逢紀、郭圖、審配、董昭等;
右側武將,顏良、文醜、張郃、高覽、蔣奇等俱在。
氣氛沉悶。
自平原對峙以來,袁紹心情便冇好過。
劉備像塊滾刀肉,打又不真打,退又不肯退,日日叫陣,夜夜鼓譟,牽製了他近五萬大軍。
而幽州新定,人心未附,
黑山張燕在西,烏桓丘力居在北,皆需分兵鎮撫。
更可慮者,是那支消失在草原的漢軍。
“主公。”許攸終於忍不住開口,“漁陽郡急報,所言何事?”
袁紹緩緩抬眸,將竹簡擲於案上。
“自己看。”
許攸上前拾起,迅速瀏覽,臉色驟變。
逢紀等人見狀,心中俱是一沉。
“這……這不可能!”許攸失聲道,
“軻比能擁兵數萬,控弦十萬,白狼山更是鮮卑聖地,守衛森嚴,怎會……”
“怎會被一支孤軍襲破,梟首祭台?”袁紹冷聲接話:
“你自己看清楚了——陣斬軻比能者,劉備義弟,牛憨。”
“牛憨”二字,他咬得極重。
堂中一片死寂。
顏良、文醜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駭然。
他們與張飛交過手,深知劉備麾下將領之勇。但陣斬鮮卑大汗……
這已非“勇”字可概。
郭圖忽然道:“主公,此報恐有不實。”
“草原路遠,訊息傳遞或有謬誤。說不定是鮮卑內鬥,嫁禍漢軍……”
“嫁禍?”審配冷笑,
“白狼山築京觀,高五丈,以軻比能頭顱為標。此等事,也能作假?”
“京觀”二字,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築京觀,是上古以來最殘酷的示威。
非深仇大恨,非大勝之威,不會行此手段。
袁紹閉目,手指按著眉心。
“劉備……牛憨……”他喃喃,“好,好得很。”
許攸急道:“主公,若此事為真,則北疆十年無憂。”
“劉備可儘收遼西、遼東之利,再無後顧之憂。”
“屆時他若全力南下,與曹操聯手,我軍將腹背受敵!”
“曹操?”袁紹霍然睜眼,眼中寒光一閃,“孟德與我總角之交,豈會助劉備圖我?”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無把握。
亂世之中,交情值幾錢?
逢紀急聲道:“主公,當務之急,是覈實此訊。”
“若真,則需調整方略。”
“劉備攜此大勝之威,聲望將達頂峰,不可力敵,隻可智取。”
“如何智取?”袁紹問。
逢紀沉吟:
“其一,遣使長安,表劉備‘擅啟邊釁,挑撥胡漢’,請朝廷下詔責問。”
“其二,聯絡烏桓丘力居,許以重利,令其南下牽製劉備。”
“其三……與曹操修好,共分中原。”
“與孟德修好?”袁紹皺眉。
“正是。”逢紀道,
“曹操新定司隸,收白波賊,正需時間消化。劉備勢大,已非一人可製。”
“主公可遣使結盟,約定共抗劉備,平分青徐。”
袁紹沉默。
他素來自負,視曹操為小弟。如今要他主動結盟,心中不甘。
但形勢比人強。
“此事……容我想想。”他最終道,“先派人去草原,覈實白狼山之事。”
“諾。”
眾人退下後,袁紹獨坐堂中。
夕陽斜照,將他身影拉得細長。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捲竹簡,狠狠摔在地上!
竹片四濺。
…………
兩日後,河內郡治懷縣。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城頭,護城河冰層已化,水流潺潺。
太守府後園,曹操負手立於亭中,望著園中初綻的桃李。
他身量不高,麵色微黑,細眼長髯,一襲簡樸的深藍襜褕,腰佩長劍,乍看如尋常文士。
唯有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閃爍,令人不敢逼視。
身後,三名文士肅立。
居中者略顯年輕,目光靈動,正是曹操首席謀士戲誌才。
左側一人年稍長,麵容嚴肅,是程昱程仲德。
右側一人年約三旬,麵容清雅,乃是新投謀士荀攸。
“主公。”荀攸輕聲開口,
“平原傳來密報,牛憨已歸。”
曹操“嗯”了一聲,冇有回頭:“白狼山之事,屬實?”
“多方印證,屬實。”荀攸道,
“牛憨率六千騎奇襲白狼山祭天大典,陣斬軻比能、乞伏那顏、禿髮賀蘭,殲敵逾萬,築京觀以儆效尤。”
“東部鮮卑五部,如今群龍無首,內鬥加劇。”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身後三人神色微凝。
“好一個牛守拙。”曹操轉身,眼中滿是欣賞,
“當年在牢關下,隻道他是員悍將。不想數年不見,竟成長至此。”
“陣斬胡酋,築京觀於塞外……”
“此等氣魄,當世幾人能有?”
程昱沉聲道:
“牛憨勇則勇矣,然此戰背後,恐有高人謀劃。”
“奇襲路線、偽裝潛入、離間鮮卑、時機把握,環環相扣,非一人之智可成。”
“郭奉孝。”曹操吐出三個字。
戲誌才點頭:“必是奉孝手筆。此局宏大精密,正合他性情。”
“劉備得奉孝,如我得誌才、仲德、公達。”
曹操感慨:“皆是天賜。”
戲誌才卻道:“主公,劉備攜此大勝,聲望如日中天。”
“青州本就富庶,今又定遼東,收遼西,北疆無憂。”
“其勢已成,不可不防。”
“防?”曹操挑眉,“誌才以為,我該如何防?”
戲誌才沉吟:
“當下之計,宜結好劉備,暫避其鋒。”
“主公新定司隸,收編白波賊眾,需時間整訓士卒,安撫百姓。”
“且兗州境內,世家大族尚未完全歸心,不宜多樹強敵。”
“結好劉備?”程昱反對,
“劉備誌在天下,豈會甘居人下?”
“今日結好,他日必為敵。”
“不若趁其與袁紹對峙,未及回師,先取徐州,拓我疆土,壯我實力。”
“取徐州?”荀攸搖頭,
“陶謙雖老,卻深得民心,徐州兵精糧足,非易取。且若攻徐州,劉備必救。”
“屆時青州軍南下,我軍兩麵受敵,危矣。”
三人各執一詞。
曹操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劍柄。
良久,他緩緩道:“誌才之言,老成謀國。公達之慮,亦在清理。”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然天下大事,非止兵戈。”
“劉備此人,我深知之。外示仁厚,內懷大誌,然其行事,重義守諾。”
“昔年長社、虎牢關並肩作戰,我與他有舊誼。”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曹操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我軍勢弱,袁、劉勢強!”
“若攪入中原亂局,隻怕我軍反而會成為第一個出局之人!”
荀攸一怔:“主公之意是……”
“遣使青州,賀劉備北疆大捷。”曹操道,
“備厚禮,言辭懇切。”
“此外,以我私人名義,贈牛憨寶甲一副,名馬一匹,賀他陣斬胡酋之功。”
“這……”程昱皺眉,“豈非助長劉備聲勢?”
“非也。”曹操搖頭,“我賀他,續舊情,亦是示好。”
“玄德重義,必感我心。”
“如此,至少可保三年之內,曹劉不起兵戈。”
他轉身,望向東方,那是青州方向。
“三年,”曹操低語,眼中光芒複雜,“夠我做很多事了。”
戲誌才忽然道:“主公,袁紹處,該如何應對?”
“白狼山訊息傳至南皮,袁本初必驚怒交加。他若遣使結盟……”
“結盟?”曹操嗤笑,
“本初素來自負,豈會輕易向我低頭?即便結盟,亦是權宜之計。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他若真遣使來,好生接待。”
“袁劉相爭,於我有利。他們鬥得越狠,我越有喘息之機。”
“主公明見。”三人齊聲道。
曹操擺擺手:“去吧。誌才稍等。”
“諾!”
荀攸與程昱退下。
亭中隻剩曹操與戲誌才二人。
“主公在想什麼?”
戲誌才踱步到曹操身邊,他與曹操結識於微末,在無旁人在時,更像是好友而非君臣。
“在想玄德。”曹操遠望出去,淡淡道。
戲誌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天地蒼茫,遠山如黛。
“劉備得公孫瓚遺部,如虎添翼。”曹操歎息:
“如今北疆已平,遼東已定,青州固若金湯。”
“這般氣象……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戲誌才問。
“光武皇帝。”曹操緩緩道:
“當年光武起於河北,收雲台諸將,平定四方,終成帝業。”
“今日玄德,頗有光武之風。”
戲誌才沉默片刻:
“主公忌憚了?”
“忌憚?”曹操笑了笑,笑容裡有無奈,也有不甘:
“誌才,你說這天下,究竟該屬誰?”
“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開創四百年大漢。”
“光武奮起於草莽,續漢室國祚。”
“他們憑的是什麼?”
不等戲誌纔回答,曹操自問自答:
“是人心。”
“是天下百姓,都認他們是真命天子。”
他轉身,看向戲誌才:
“如今漢室傾頹,天下分崩。”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我曹操……”
他自嘲一笑,“閹宦之後,出身卑微。”
“而玄德,雖是漢室宗親,但早已家道中落,織蓆販履為生。”
“可偏偏,是他最得人心。”
戲誌才輕聲道:“玄德公仁德愛民,寬厚待人,故得人望。”
“是啊。”曹操點頭:
“仁義、仁德……”
“這些我嗤之以鼻的東西,偏偏是他最大的依仗。”
“守拙、雲長為什麼死心塌地跟著他?趙雲、郭奉孝為什麼輾轉千裡去投?”
“田豐、沮授為何放棄冀州家族勢力不要,跑去青州東萊相隨?”
“因為他們信劉備。”
“信他能匡扶漢室,信他能救黎民於水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而我曹操,他們隻信我能打勝仗,能給他們功名利祿。”
戲誌才勸慰道:“主公何必妄自菲薄?”
“亂世之中,能結束戰亂、安定天下者,便是英雄。至於手段……”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曹操搖頭:“誌才,你不懂。”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隻是……羨慕。”
他望向東方,目光悠遠:
“羨慕劉備,能有那麼多人,真心實意地追隨他。”
“羨慕他,能有牛憨這樣的兄弟,為他血戰北疆,九死無悔。”
戲誌才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公可知,劉備此刻在做什麼?”
曹操挑眉。
戲誌才望向東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
“他在平原設宴,為牛憨接風。”
“帳中歡騰,將士同醉。而袁紹在南皮正苦思對策。”
曹操笑了。
臉上那點微妙的羨慕情緒如露水般在陽光下蒸發,眼中重新凝聚起鷹隼般的銳利:
“所以誌纔是想告訴我——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正是。”戲誌才拱手,
“劉備有劉備的路,主公自有主公的道。光武當年,亦非一帆風順。”
曹操負手踱步,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
這一次,他的視線越過中原,投向更遙遠的西方和南方。
“天下九州,豈止中原五州呼?”
他手中的竹杖輕輕點在地圖上的長安、涼州、益州,又滑向荊揚。
“聽聞馬騰有子悍勇無敵,連破李傕郭汜,陣斬張濟,連奪安定、北地。”
“逼得董卓不得不抽調河東、上黨守軍前去支援……”
曹操眼中精光閃爍,
“而益州劉焉闇弱,荊襄之地宗賊橫行,揚州孫策新喪其父,根基未穩……”
戲誌才立刻領會:
“主公之意,是暫避中原鋒芒,西圖雍涼,南望荊益?”
“中原已是袁紹與劉備的棋局。”曹操淡淡道,
“我軍若強行入局,恐成眾矢之的。不若跳出此局,另辟天地。”
他竹杖重重一點涼州:
“馬騰韓遂,皆匹夫之勇,可結之以利,徐徐圖之。”
“雍州董卓塚中枯骨,不得人心。”
“待雍涼定,擁立漢帝。”
“則可順漢水而下,取漢中,窺益州——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之地也。”
“而荊州……”他看向戲誌才,
“劉表徒有虛名,守戶之大耳。”
“可遣能言善辯之士,結交當地豪族,待中原有變,便可水陸並進。”
戲誌才深吸一口氣:
“此乃王霸之略!然執行極難,非十年不可見功。”
“我有的是耐心。”曹操轉身,望向亭外漸暗的天色,
“劉備要他的仁義,袁紹要他的虛名。我要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是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