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
戰場上,所有目睹了軻比能授首那一幕的人,
動作、表情、乃至呼吸,都出現了刹那的絕對僵硬。
衝鋒的金狼騎,馬蹄懸在半空,戰士臉上的猙獰凝固;
揮刀的段部勇士,刀鋒停在對手頸側,眼中卻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正欲張弓的拓跋部射手,手指搭在弦上,箭簇微微顫抖;
連那些在混亂中奮力拚殺的漢軍將士,也下意識地頓住了手中的兵刃,望向祭台方向。
偌大的金微川坳地,容納了數萬生靈的殺戮場,
竟在鮮卑大汗頭顱飛起的瞬間,
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
唯有嗚咽的寒風,卷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拂過染血的草葉,發出單調而蒼涼的聲響,
彷彿在為某個時代的終結奏響哀歌。
牛憨覆麵鐵盔下的眼神,
冇有絲毫斬殺大敵後的激動或鬆懈,反而更加銳利、冰冷。
手臂上賁張的肌肉線條緩緩平複,卻蘊含著下一瞬即可爆發的力量。
他穩穩收住巨斧劈落的餘勢,
斧頭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短促而沉重的弧線,向下疾探!
斧刃的尖端,精準地勾入那顆頭顱髮髻之中,向上一挑!
軻比能的首級,帶著尚未冷卻的溫度和淋漓的鮮血,被高高挑在森寒的斧刃之上!
汙血順著斧麵蜿蜒而下,滴答墜地。
下一刻——
“軻——比——能——已——死——!!!!”
牛憨運足丹田之氣,胸腔如戰鼓般共鳴,發出一聲裂石穿雲、震撼山穀的咆哮!
這吼聲不像人聲,更像是遠古巨獸甦醒的怒吼,又似九天雷霆劈落凡塵!
它粗暴地撕碎了戰場上那詭異的寂靜,壓過了一切兵刃撞擊、戰馬嘶鳴、傷者哀嚎,
以無可阻擋之勢,灌入方圓數裡內每一個生靈的耳膜!
甚至在兩側白狼山的山壁間,激盪起連綿不絕、層層疊疊的迴響,如同千萬人在同時呐喊!
吼聲未絕,牛憨再次吸氣,聲浪更添三分鐵血殺伐之氣:
“漢將牛憨在此!爾等首領伏誅!降者不殺!頑抗者——”
他巨斧猛震,軻比能的首級在空中劇烈晃動,血珠甩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儘——屠——之——!!!”
【威懾效果最大化!勸降機率大幅提升!敵軍士氣崩潰指數:極高!】
冥冥中,彷彿有一麵無形的戰鼓被最後一記重錘敲響,又像緊繃到極限的弓弦驟然崩斷!
戰場形勢,如山崩海嘯般驟然劇變!
“大……汗?”
“大汗!!!”
距離最近的數十名金狼騎親衛,最先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駭中驚醒。
他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眼中不是憤怒,而是信仰支柱崩塌後的巨大空洞和隨之而來的、滅頂般的恐懼。
有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有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手中兵器“噹啷”掉落。
更有少數最為狂熱的,雙目瞬間赤紅如血,徹底喪失了理智,嘶吼著“為大汗報仇!”,
不顧一切地揮刀衝向牛憨,狀若瘋魔。
然而,更多的金狼騎,以及那些數量龐大的附屬部落戰士,
在看清那斧刃上挑著的、曾經代表著無上權威與恐懼的首級時,
支撐他們戰鬥的最後一絲勇氣和意誌,“哢嚓”一聲,碎了。
大汗死了……
東部鮮卑共主,金狼旗的守護者,戰無不勝的軻比能……
被一個漢將,在萬軍之中,陣斬梟首!
天,真的塌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祭台為中心,向著整個金微川戰場瘋狂蔓延開來。
原本還算有序的抵抗開始瓦解,陣型散亂,許多戰士下意識地開始後退,眼神遊移,尋找著退路。
屬於鮮卑軻比能的時代,在這一聲怒吼與那一顆高懸的頭顱之下,
轟然落幕。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祭台為中心,向著整個金微川瘋狂蔓延。
金狼騎的陣型徹底崩潰。
主將戰死,大汗身亡,而敵人還在瘋狂進攻。
一部分金狼騎開始潰逃,另一部分則紅著眼睛,撲向牛憨,要為大汗報仇。
但已經晚了。
太史慈指揮的青州兵與靖北營,已從側翼完全突破。
王屯一馬當先,陌刀揮舞,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
這個曾經的奴隸,此刻化身複仇的惡鬼,每一刀都凝聚著四個月來積攢的所有仇恨。
趙雲的白馬義從,如銀色旋風,在敵陣中反覆衝殺。
他們不戀戰,專挑軍官、旗手下手。
每殺一人,就高喊:“軻比能已死!降者不殺!”
潰敗,演變成了崩潰。
段日陸眷最早反應過來。
“撤!立刻撤出野狼坳!”
他率殘部向南突圍,根本不管身後的金狼騎。
拓跋力微早已不見蹤影。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賀蘭,”乞伏那顏慘笑,“我們……輸了。”
“還冇輸!”禿髮賀蘭咬牙,
“隻要活著出去,聯合宇文殘部,還有機會……”
話音未落。
一支羽箭,貫穿了他的咽喉。
禿髮賀蘭瞪大眼睛,捂著脖子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倒下。
最後的視野中,隻有太史慈收弓的背影。
“賀蘭——!!”乞伏那顏嘶吼。
但他冇時間悲傷了。
因為王屯已經看見了他。
“乞伏那顏!”王屯嘶聲怒吼,“納命來——!!”
乞伏那顏拔刀迎戰。
但他本就年老,又久疏戰陣,哪裡是王屯的對手。
三合。
馬刀斬下,乞伏那顏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
黑熊皮袍染血,分落兩側。
至此,東部鮮卑的權勢版圖,於金微川內徹底破碎:
大汗軻比能,梟首祭台。
酋豪乞伏那顏、禿髮賀蘭,伏屍荒野。
段日陸眷,倉皇南遁。
拓跋力微,不知所蹤。
宇文莫那,缺席未至。
群狼無首,餘者皆成喪家之犬。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山穀中的喊殺聲才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哀嚎和勝利者的呼喝。
漢軍開始有組織地清理戰場。
牛憨下達了明確的命令:不得分散追擊,以驅散、繳獲為主;
優先救治己方傷員;對於未死的鮮卑傷兵……
不留活口。
夕陽西下,將白狼山染成一片血色。
穀地中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倒斃的人馬屍體、丟棄的兵器和旗幟。
鮮血浸透了土地,在低窪處彙聚成暗紅色的水窪。
漢軍士兵三人一組,謹慎地穿行在屍堆之間。
他們收攏無主的戰馬,
收集完好的兵甲,將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小心抬出,集中安置。
對於鮮卑傷兵,往往是一刀了結,給予解脫。
牛憨拄著巨斧,走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窪裡。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馬匹內臟的腥臊味,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
每走幾步,腳下就會踩到些什麼——折斷的箭桿、碎裂的骨片、半截不知屬於誰的斷指。
清理戰場的漢軍士兵看見他,都默默停下手裡的活,挺直腰板。
牛憨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具穿著漢軍衣甲的屍體上停留。
第一個認出的,是李老栓。
那個四十多歲的青州兵隊率,此刻仰麵躺在三具金狼騎的屍體中間。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彎刀,刀尖從背後透出。
但右手還死死攥著自己的佩刀,刀身上豁口累累,染滿黑血。
牛憨記得他。
五天前在骨力乾石林休整時,李老栓找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麪餅。
“將軍,”老栓搓著手,憨厚的臉上帶著窘迫,“這是俺媳婦烙的,從青州帶出來一直冇捨得吃。”
“明天要打大仗了,俺怕……怕萬一回不去,這餅就浪費了。”
“您嚐嚐,俺媳婦手藝可好了。”
牛憨當時冇接,隻說:“留著自己吃。打完仗,帶回青州給你媳婦看,說將軍誇她手藝好。”
老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俺一定帶回去!”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胸口插著敵人的刀。
那塊油紙包的麪餅,大概還揣在他懷裡,被血浸透了。
牛憨蹲下身,掰開老栓緊握刀柄的手指。
手掌已經僵硬,虎口裂開,掌心磨得血肉模糊。
這個憨厚的漢子,至死都冇鬆開武器。
牛憨沉默片刻,伸手合上老栓圓睜的眼睛。
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是陳小七。
靖北營的少年兵,今年才十六歲。
牛憨記得他,因為他是三個月前從“豺狗”部落救出來的漢奴之一。
當時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問什麼都不說。
後來王屯發現他夜裡總做噩夢,就讓他睡在自己帳篷邊上。
漸漸地,小七開始說話,開始笑,開始跟著老兵學騎馬、學揮刀。
昨天出發前,小七還偷偷問王屯:“王大哥,咱明天真能殺了軻比能嗎?”
王屯拍他腦袋:“怕了?”
“不怕!”小七挺起瘦弱的胸膛,
“我就是想……想親手砍他一刀。為我爹孃。”
現在,小七趴在一匹死馬旁邊。
一支長矛從背後刺入,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在地上。
他身下壓著半截斷矛——那是他自己的武器。
看樣子,是在衝鋒時被金狼騎的長矛手刺中,但臨死前,他還是斬斷了敵人的矛杆。
牛憨彎腰,想拔出那根長矛。
但矛杆深深紮進凍土,他一用力,小七的屍身被帶起,又軟軟垂下。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牛憨回頭,看見一個靖北營的老兵正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你認識他?”牛憨問。
老兵抹了把臉,紅著眼睛點頭:
“小七……是俺們隊裡最小的。”
“昨天還說,打完仗要跟俺學打鐵,給他爹孃打兩塊碑……”
牛憨冇說話。
他拔出腰間短刀,用力砍斷矛杆,然後將小七的遺體輕輕放平。
少年臉上還殘留著衝鋒時的猙獰,但嘴角卻有一絲詭異的平靜——
彷彿再說:彷彿終於解脫了。
第三個,是趙純。
玄甲軍的老卒,牛憨從青州帶出來的二十騎之一。
盧龍突圍時,趙純替他擋了一箭,箭矢擦著心臟過去,養了一個月纔好。
傷愈後,牛憨讓他去後勤,趙純不乾,說“將軍在哪,我就在哪”。
此刻,趙純靠在一輛傾覆的馬車輪子旁。
他的鐵甲被砸得變形,胸前凹下去一大塊,嘴裡、鼻孔裡都是凝固的黑血。
看樣子,是被重兵器砸中胸膛,內臟碎裂而死。
但他周圍,倒著七名金狼騎的屍體。
最遠的一個,在十步外,喉嚨被割開。
最近的一個,就在他腳邊,被短刀捅穿了眼眶。
趙純右手還握著他的製式橫刀,左手卻攥著一把金狼騎的彎刀——那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
現在這兩把刀,都捲了刃。
牛憨蹲下身,看著趙純的臉。
這個跟了他四年的老兵,此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前方。
彷彿還在衝鋒,還在嘶吼,還在為他的將軍劈開一條血路。
牛憨伸手,撫過趙純的眼皮。
這一次,冇合上。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冇合上。
“老趙,”牛憨低聲說,“仗打完了。軻比能死了。”
“你……閉眼吧。”
趙純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
牛憨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每認出一個人,就停一下。
認出張麻子——
那個臉上有麻點的青州兵,箭術極好,今早還射殺了三名金狼騎的旗手。
現在被戰馬踩碎了胸骨。
認出劉大嘴——
靖北營的夥伕,做飯難吃但分量足,總偷偷給傷兵多留半勺肉湯。
現在倒在輜重車旁,手裡還攥著鍋鏟,腦袋被砸扁了一半。
認出孫瘸子——
其實不瘸,隻是右腿受過傷,走路有點跛。
他是靖北軍的斥候,最擅長追蹤。
現在被三支長矛釘在土坡上,至死還保持著投擲標槍的姿勢。
認出王小二、李三娃、週四喜……
名字越來越模糊,麵孔卻越來越清晰。
終於,他在一處空曠的坡地上,看見了白馬義從。
七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銀甲染血,白馬倒在一旁,有的還冇斷氣,發出低低的哀鳴。
趙雲半跪在屍體前,正用布巾擦拭一名老兵臉上的血汙。
牛憨走過去。
趙雲冇抬頭,聲音沙啞:“將軍。”
“都是誰?”牛憨問。
趙雲一一指過去:
“馬義,幽州漁陽人,跟隨公孫將軍七年,擅使雙矛。”
“周仁,右北平人,白馬義從組建時就在,箭術僅次於我。”
“鄭山,遼西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布巾的手,指節發白。
牛憨知道,這些白馬義從的老兵,
對趙雲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們是公孫瓚留下的最後遺產,是那個白馬銀槍時代的見證者。
現在,他們躺在這裡,銀甲染血,白馬倒斃。
一個時代,徹底落幕了。
“子龍,”牛憨開口,“把他們……好好葬了。”
趙雲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
“將軍,我想帶他們回幽州。”
“回盧龍塞。那裡是公孫將軍起兵的地方,也是白馬義從結束的地方。”
牛憨沉默片刻,點頭:
“好。等戰事稍定,我派一支隊伍,護送他們回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回去。送他們最後一程。”
趙雲搖頭:“末將要隨將軍南下。等……”
“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去祭拜。”
牛憨冇再堅持。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七具遺體,轉身,繼續向前走。
戰場太大了。
從金微川坳地的中央祭台,到外圍的營地區域,到處是屍體。
漢軍的,金狼騎的,段部的,乞伏部的,各依附的小部族的……
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山穀。
夕陽沉儘,暮色如墨。
大軍仍需南下,無法將陣亡的弟兄們一同帶走。
為防鮮卑人折返戮屍,也不能就地掩埋。
士兵們點燃火把,將戰友的遺體置於柴堆之上。
火焰躍起,黑煙騰繞,帶著生者的目光與牽念,沉沉飄向白狼山覆雪的峰巒。
牛憨走上高坡,望向戰後蒼涼的曠野。
點點火光在昏暗中起伏,照見滿地殘骸與寂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雲走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清點完了?”牛憨問。
“嗯。”趙雲的聲音裡壓著疲憊,
“陣斬三千七百餘級,俘虜兩千一百四十四人。”
“其中大族首領有乞伏那顏、禿髮賀蘭二人,小部族首領十二人。”
“鮮卑貴族過百。”
“繳獲馬匹六千,牛羊、皮甲、兵器不計其數。”
“我們的人呢?”牛憨的聲音沉了沉。
“戰死四百六十六人,重傷三百餘,輕傷不計其數。”趙雲停頓片刻,嗓音愈低,“王屯他……”
“他怎麼了?”牛憨心頭一緊。
“重傷。”趙雲垂下眼,
“斬殺乞伏那顏時,遭三名金狼騎從背後偷襲,背上中了兩刀。”
“醫官說……就看今夜了。”
牛憨沉默下去。
火光在遠處搖曳,夜色淹上來,風裡夾雜著焦灼與血的氣味。許久,他緩緩開口:
“重傷的弟兄……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
“諾。”
此時,太史慈也從戰陣那邊歸來,甲上血汙未乾,目光卻仍銳亮:
“守拙,這一仗,我們勝了。”
“嗯。”牛憨頷首,“追擊如何?”
“潰軍逃出三十裡外,未敢再追。”太史慈道,
“段日陸眷向南逃竄,拓跋力微往西而去。已遣斥候尾隨探查。”
“不必追了。”牛憨搖頭,
“讓他們去。東部草原,越亂越好。”
他抬頭,望向那麵依舊屹立的金狼大纛。
“把這旗砍了。”
兩名玄甲營戰士上前,揮刀砍斷旗杆。
三丈高的金狼大纛轟然倒下,砸起一片雪塵。
牛憨走到軻比能的屍首旁。
這位鮮卑大汗,至死都睜著眼,望著天空。
脖頸的傷口已經凝固,血染紅了身下的祭台。
牛憨俯身,用馬刀挑起軻比能的頭顱。
然後,他提著那顆頭顱,走上祭台最高處。
台下,倖存的五千餘漢軍將士,默默彙聚。
他們人人帶傷,個個浴血,但眼神明亮如星。
牛憨舉起頭顱,聲音穿透寒風:
“兄弟們——”
“四個月前,我們從盧龍塞突圍時,隻有兩百人。”
“我們被追得像喪家之犬,在雪原裡躲藏,在寒風中捱餓。”
“我們看著同胞被奴役,”
“看著姐妹被淩辱,看著草原胡虜肆意踐踏漢家土地。”
“那時候,有人問我:將軍,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我告訴你們——”
“我們不僅活著,我們還站在這裡,站在鮮卑人的聖山,站在他們祭天的祭台上!”
“我們斬了他們的太汗,砍了他們的王旗,滅了他們最精銳的金狼騎!”
“從今天起,東部草原,十年之內,再無南侵之力!”
聲浪在峽穀中迴盪。
將士們冇有說話,
但每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但這一切,”牛憨的聲音陡然轉沉,“是用兄弟們的命換來的。”
“四百六十六個兄弟,埋骨他鄉。”
“他們的父母,再也等不到兒子回家;他們的妻兒,再也等不到丈夫、父親。”
“我們贏了,但贏得慘烈。”
他放下頭顱,指向滿地的屍體:
“這些胡虜,踐踏我們的土地,奴役我們的同胞,手上沾滿了漢人的血。”
“今天,我要讓他們知道——”
“漢家的血,不會白流。”
“漢家的仇,必須血償!”
牛憨轉身,望向祭台下堆積如山的鮮卑人屍體。
“傳令——”
“以鮮卑人屍首,在白狼山腳,築京觀。”
“我要讓所有草原部落,從此路過此地,都要看見這座屍山!”
“我要讓他們記住——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諾——!!!”
五千將士齊聲嘶吼,聲震山穀。
…………
築京觀的命令,在暮色與血光中執行。
五千餘倖存將士,沉默地勞作著。
他們將戰場上能找到的鮮卑人屍首,
金狼騎的、各部親衛的、附屬部落的——
不分貴賤,拖拽至白狼山腳下一處背風的開闊地。
冇有激昂的口號,隻有粗重的喘息、鐵器拖拽屍體的摩擦聲、以及偶爾忍不住的乾嘔。
屍骸越堆越高,漸漸壘成一座駭人的小山。
最底層是普通士卒,層層疊壓;稍上層是百夫長、千夫長,衣甲尚算齊整;
再往上,是乞伏那顏、禿髮賀蘭等首領的屍身,被特意置於顯眼處,保留著代表身份的皮裘與飾品。
最頂端,是軻比能的無頭軀體。
那身赤色祭服被特意剝下,覆蓋在他殘軀之上,如同血色招魂幡。
而他的頭顱,被插在一根削尖的長矛頂端,矛杆深深紮入京觀最高處,空洞的眼眶正對著南方——
那是長城與漢地的方向。
京觀越壘越高,沖天的血腥味引來了第一隻禿鷲。
它在暮色中盤旋,發出不詳的鳴叫。
很快,第二隻、第三隻……
越來越多的食腐猛禽被死亡的氣息吸引,如一片移動的烏雲,在屍山上空低徊。
當最後幾具屍體被堆上頂端,整座京觀已高達五丈,底闊近二十丈,
在蒼茫暮色與盤旋鴉群的映襯下,宛如一座由血肉築成獻給死神的祭壇。
牛憨登上附近一處高坡,所有將士在他身後肅立。
寒風凜冽,吹得京觀頂端那杆挑著頭顱的長矛微微晃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兄弟們,”牛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與鴉噪,
“這座京觀,埋的不隻是胡虜的屍骨。”
“裡麵,有我們四百六十六位兄弟的血!”
“有公孫將軍和無數邊軍將士的血!”
“有幽州、幷州、冀北千千萬萬百姓的血!”
他轉身,麵對沉默如山、人人帶傷的隊伍:
“今天,我們把它立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嗜殺,而是要讓草原記住——”
“從今往後,任何一個部落首領,任何一個控弦的胡騎,想要南下叩關,掠奪我漢家子女時——”
他抬手指向那座森然可怖的京觀,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
“都要先來問問這堆屍山!”
“問問他們的大汗、他們首領的亡魂!”
“誰敢問,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漢軍威武——!!”太史慈振臂高呼。
“漢軍威武——!!”趙雲、陳季、以及所有將領齊聲應和。
“漢軍威武!!漢軍威武!!!”
五千餘將士的怒吼聲彙聚成磅礴的聲浪,
衝破了白狼山上空的陰霾,驚得盤旋的鴉群尖叫著四散。
吼聲中,許多士兵淚流滿麵。
那不是悲傷的淚,
而是積壓了四個月的憋屈、仇恨、恐懼,最終化為勝利與自豪的宣泄。
牛憨看著一張張激動而又疲憊的麵孔,緩緩抬手。
吼聲漸歇。
“今夜在此休整。救治傷員,清理甲冑,餵飽戰馬。”
他沉聲下令,目光落在擔架上的王屯身上,
“明日卯時,拔營南下,去與國讓彙合,然後……回家。”
…………
翌日,天未亮,大軍便已悄然開拔。
他們帶著陣亡將士的骨灰罈、繳獲的馬匹兵甲、以及一身的疲憊與傷痛,
沿著來時的小路,向南疾行。
歸途比來時順利許多。
軻比能授首、金狼騎覆滅、各部首領或死或逃的訊息,
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迅速在倖存的鮮卑部落間蔓延開來。
沿途遭遇的小股遊騎,
遠遠望見那麵獵獵飄揚的“漢”字大旗時,
無不駭然退避,無人敢纓其鋒。
五日後,大軍在燕山北麓,與田豫所率的隊伍順利彙合。
當看到那帶著上萬馬匹、幾百大車,浩浩湯湯南下的隊伍時。
田豫先是驚訝,隨即立刻明白——大事已成。
“將軍!”田豫快步迎上,一向沉穩的臉上也難掩激動,
“看到前方煙塵,我還以為是鮮卑追兵……”
“你們……”
“軻比能死了。”
牛憨翻身下馬,言簡意賅,將一路血戰濃縮為五個字。
田豫渾身一震,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猛地看向牛憨身後的太史慈和趙雲,
見二人均緩緩點頭,這才確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抱拳深深一禮:
“將軍奇謀神勇,國讓……拜服!”
“非我一人之功,是眾將士用命。”
牛憨扶起他,問道,“你這邊情況如何?可有遇到麻煩?”
“托將軍洪福,一路有驚無險。”田豫道,
“我們大張旗鼓南行,吸引了數支鮮卑探馬尾隨,但均未敢靠近攻擊。”
“三日前抵達此處隘口,便依計劃據險固守,等待將軍。”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更深的笑容:
“而且,就在昨日,我們還接到了從遼東傳來的天大喜訊!”
“哦?”牛憨、太史慈、趙雲同時精神一振。
田豫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軍報,雙手呈給牛憨:
“是雲長將軍遣快馬送來的捷報!襄平……已破!”
牛憨接過,迅速拆開。
太史慈和趙雲也湊近觀看。
軍報是關羽親筆所書,字跡如刀削斧鑿,力透紙背:
【守拙吾弟如晤:自遝氏登陸,賴將士用命,連克數城,兵鋒直抵襄平。
公孫度父子困守孤城,負隅頑抗。
餘觀天時,連日陰雨,遼水暴漲。遂效古法,掘上遊堤壩,水淹三軍。
襄平城低窪,頃刻成澤國,守軍大潰。
某親率舟師入城,擒公孫度、公孫康父子於府衙。遼東諸郡,傳檄而定。
今遣使報捷,弟處若戰事已畢,可速南歸,共商大計。
兄,雲長手書。】
“好!好一個水淹三軍!”太史慈撫掌大笑,“雲長用兵,真如天威!”
趙雲眼中也露出敬佩之色:
“襄平既下,遼東徹底平定。我軍左翼,再無後顧之憂。”
牛憨心中大石徹底落下。
二哥不僅來了,更以雷霆手段解決了心腹之患公孫度。
如此一來,北疆鮮卑陷入內亂,遼東公孫氏覆滅。
整個遼東如今堅如磐石。
“二哥現在何處?”牛憨問田豫。
“據信使言,雲長將軍已進駐襄平,整頓城防,安撫百姓,清點府庫。”
“武安國將軍分兵撫定遼東各郡。”
田豫答道,“信使還說,雲長將軍命他轉告,請將軍南歸後,直接前往徒河大營。”
“傅士仁、裴元紹已奉令將大營移至徒河,並擴建完畢,足以容納大軍休整。”
“徒河……”牛憨點頭。
那是他們最初在遼東的立足點,也是連線遼西與遼東的樞紐。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目標——徒河!”
牛憨翻身上馬,
烏雲蓋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激盪的心情,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