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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那就為了這份偏愛,取討一個配得上他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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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憨得知關羽也到了遼東,

眼神驟然一亮,如同寒夜中撥雲見月。

他一把抓住太史慈的手臂,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激動與急切:

“這麼說,二哥也到遼東了?!”

“正是。”

太史慈頷首,眼中亦帶著對那位紅麵長髯同僚的讚許,

“雲長將軍神速,自遝氏登陸後,與武安國合兵,一路勢如破竹,已兵臨襄平城下。”

“公孫度困守孤城,破之隻在旦夕之間。”

牛憨心中大石落地,

二哥關羽的武略威名他再清楚不過,有他坐鎮東路,遼東局勢可謂穩如泰山。

但這巨大的喜悅之後,一個更深的憂慮隨即浮上心頭——如此傾力來援,大哥本陣怎麼辦?

他鬆開手,眉頭微蹙,望向太史慈:

“你與二哥都來了遼東,那大哥那邊……豈不是空虛無備?”

袁紹絕非易與之輩,

若窺得虛實,趁勢猛攻,平原危矣。

太史慈知他擔憂,立刻沉聲解釋,語氣篤定如鐵:

“守拙放心。主公深謀遠慮,豈會自蹈險地?”

“主公如今親與三將軍統領一萬青州郡兵,大張旗鼓,號稱五萬,”

“與袁紹大軍對峙於平原津一線,陣勢森嚴,旌旗蔽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卻更顯鄭重:

“安樂殿下亦隨軍前行,親臨前線撫慰將士,以漢室長公主之尊,充作聲勢。”

“袁紹多疑,見我陣營嚴整,又有殿下鳳駕在此,必不敢妄斷虛實,輕舉妄動。”

“此乃主公‘以虛擊實,以靜製動’之策,”

“專為牽製本初,為你我在此間行事,爭取時日與空間!”

牛憨靜靜聽著,冇有再問。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岩洞外的天光透過縫隙,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影。

洞內一時隻有火把燃燒的微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

可在他胸腔之中,

卻有一股滾燙的、近乎酸脹的熱流,猛烈地衝撞著,幾乎要破膛而出。

這一世的老天爺啊……

何其的偏愛於我。

前世種種,如孤舟飄萍,冷暖自知。

而這一世,蒼天竟將如此多的溫熱,一股腦地塞進他生命裡。

有始終將他護在羽翼之下、為他扛起一片天的兄長們:

沉穩如山、甘為他冒奇險與天下巨擘對峙的大哥;

千裡馳援、為他掃蕩側翼的二哥;

衝鋒在前、永遠信他挺他的三哥。

有那個與他心意相通,

明明該居於錦繡帷幄,卻為他不惜親臨戰陣、以千金之軀作砥柱的姑娘。

有這一路走來,生死相托、肝膽相照的兄弟們——

從盧龍血戰中並肩殺出的子龍,

為他打理瑣碎、安定後方的國讓,

還有在青州為他殫精竭慮的田先生、沮先生、奉孝,還有那憨直勇猛、願為他擋刀的老典……

更有眼前風塵仆仆、率精兵深入不毛來尋他的子義,

以及遠在遼西,為他穩住根基、開辟生路的士仁、元紹……

一張張麵孔,一段段情誼,

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清晰得纖毫畢現。

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這顆曾被風雪與鮮血浸得冷硬的心,

此刻被撐得滿滿噹噹,暖得發脹,甚至生出一種近乎惶恐的愧疚。

自己何德何能,承得起這般的厚愛與托付?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將那翻騰的心緒緩緩壓下,

再抬頭時,眼中已隻剩一片沉靜如淵的堅定,與比金石更硬的決意。

所有的感念,所有的熱血,

最終都化為了肩頭沉甸甸的責任,

和心中那把必須劈開前路、帶著所有人回家的烈火。

他目光掃過眼前殷切望著他的太史慈、趙雲、田豫、陳季、王屯,彷彿透過他們,

看到了身後山穀中那上千雙期待的眼睛,

看到了更遠方平原津畔那麵“劉”字大旗下兄長注視的目光。

路,就在腳下。

該去為這份“偏愛”,討一個配得上的結局了。

“守拙,你看這是什麼?”

就在牛憨心潮翻湧、神思激盪之際,太史慈忽然揚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隻見太史慈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朝帳外一招手。

兩名名親兵應聲而入,

頗為吃力地抬著一件被厚布包裹的長形物什,看那沉甸甸的模樣便知分量不輕。

親兵將物件小心翼翼置於牛憨麵前的粗木案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太史慈上前,親手扯開包裹的厚布——

一抹沉黯的烏光驟然映入眼簾。

那是一柄巨大的戰斧。

“傅士仁那小子,在我臨行前,特意尋到我,千叮萬囑。”

太史慈屈指彈了彈冰涼的斧麵,

發出清越的錚鳴,語氣裡帶著幾分挪揄,更藏著不易察覺的感慨:

“他說,我家將軍,還從未這麼久離開過這老夥計。”

“人在斧在,還請子義將軍務必帶到。”

他抬眼看向微微發怔的牛憨,挑眉笑道:

“你這副將,心倒是細得很,連你這點念想都揣摩得明白。”

“怎麼樣,守拙,可有感動?”

“這般貼心的部屬,連我都有些眼熱了,不若……”

“與我那曹性換換?”

他說著,故作無奈地搖頭歎氣:

“曹性那廝,整日裡就知道尋我比試箭術,”

“拉著我射完靶子射飛鳥,射完飛鳥射旗杆,恨不能把天上的雲彩都射下幾朵來論個高低。”

“哪有這般知冷知暖的細緻?”

帳內的氣氛,

因這柄突然出現的舊斧和太史慈這番半真半假的玩笑,陡然鬆弛了許多。

趙雲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陳季也微微搖頭,似是想起傅士仁平日那謹慎周全的模樣。

牛憨冇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那柄熟悉的戰斧上,伸出大手,緩緩握住了那溫潤的斧柄。

熟悉的觸感、熟悉的重量瞬間從掌心傳來,彷彿一股沉靜的力量順著血脈流入四肢百骸,

將他心中翻騰的萬千情緒,

一點點壓迴心底,沉澱為更堅實的根基。

指尖拂過斧麵上幾處細微的、難以磨滅的舊痕——

那是和呂布惡戰留下的印記。

這柄斧,陪他斬過黃巾,破過賊寇,飲過胡虜之血,

也曾在他彷徨時,默默承受過他發泄般的劈砍。

它不隻是一件兵器,

更像是一位沉默寡言卻始終相伴的老友,見證著他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傅士仁……

這個平時話不多、辦事卻極穩妥的部下,竟連這個都想到了。

牛憨握緊了斧柄,抬起頭,眼中的動容已化為一片深沉的溫暖。

他看向太史慈,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真切而輕鬆的笑意:

“不換。”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曹性善射,乃是難得的良將。至於士仁……”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我的兄弟。”

牛憨將沉甸甸的大斧穩穩負回背上,

那熟悉的重量彷彿將他連日來的疲憊與紛思都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力量感。

他看向太史慈,問出了當前最緊要的問題:

“子義此番前來,帶了多少兵馬?”

太史慈見談及正事,麵上調侃之色儘去,神情一肅,沉聲道:

“除本部三千青州郡兵外,傅士仁自徒河大營抽調了最為可靠的兩千玄甲軍舊部,由我一同帶來。”

“眼下,五千生力軍已隨我進駐穀外。”

五千生力軍!

這個數字不僅讓牛憨精神一振,

就連一貫沉穩的趙雲和田豫,眼中也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彩。

整整五千裝備齊整、曆經戰陣的精銳!

這不再是雪中送炭,而是足以扭轉乾坤的磅礴之力!

帳內一時靜默,唯有眾人略顯微促的呼吸聲,揭示著內心的激盪。

牛憨的目光彷彿穿透岩壁,看到了兩個月來的刀光血影。

兩個月前,他壓下南歸的急迫,決意留下。

是為了凝聚那口氣,為了不負“靖北”之名,

更是為了在絕境中,為身後的婦孺老弱劈出一條更安全的生路。

這兩個月,他像一頭掙脫鎖鏈的猛虎,再無忌憚。

趁著軻比能率主力西去平亂、草原東部空前空虛的良機,

他公然樹起了“漢”字大旗與“靖北營”的戰旗,

從潛伏的陰影走到陽光之下,從逃避追殺轉為主動出擊。

他們化作草原上最淩厲的父親,橫掃一個又一個鮮卑中小部落。

擊潰抵抗,解救漢奴,掠奪馬匹。

對於那些喪失抵抗能力的鮮卑婦孺,他未再揮下屠刀,

但卻或驅散於荒野,或編為勞作隊伍。

恩威並施之下,

“漢軍靖北營”的威名與凶名,如同野火燎原,在東部草原迅速蔓延。

對鮮卑小部而言,他們是帶來毀滅的煞星;

而對無數深陷胡塵、備受煎熬的漢奴來說,那麵獵獵飄揚的“漢”字旗,

便是刺破黑暗、唯一能望見的生之曙光。

兩個月浴血征戰,山穀營地已氣象大變。

人口激增至千餘,新增可戰之兵近五百,餘者皆為工匠、婦孺及依附求存的各族仆役。

隊伍雖龐雜,但在趙雲從嚴治軍、田豫悉心統籌、王屯身先士卒的合力整頓下,

已初步擰成一股繩,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如今,太史慈又攜五千虎賁而來。

南歸之路,看似已是一片坦途,再無險阻。

但是……

牛憨緩緩轉過身。

岩洞內跳動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環視著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寫滿期盼的臉,目光最終落在那麵“靖北”大旗上。

旗在風中舒展,

彷彿有無數葬身草原的漢家冤魂在無聲呐喊。

他又看向太史慈帶來的五千精銳。

鎧甲映火,矛戟如林,肅殺之氣瀰漫洞中。

這是生力軍,也是強大的戰力。僅僅用來護送他們回家,是否……有些可惜?

一個更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如野火般燃起。

他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質地,

像是冰層下緩緩流動的熔岩,冷靜的表麵下蘊藏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灼熱:

“子義,南下之事,暫且不急。”

太史慈濃眉一揚,訝然道:

“哦?守拙還有何顧慮?可是擔心途中遭遇鮮卑大隊?”

他拍了拍腰間劍柄,信心沛然,

“有我五千精銳在此,等閒胡騎,不足為慮!”

“非是顧慮途中。”

牛憨大步走回那張佈滿標記的羊皮地圖前,凝視一瞬,隨即伸出食指,

重重地按在其中一個被反覆圈點的位置上。

那指尖落處,赫然是——白狼山!

“根據斥候回報,鮮卑內部大亂,”

“宇文部瀕臨滅亡,乞伏、禿髮與段部、拓跋部相互牽製廝殺。”

“軻比能正率其直屬‘金狼騎’西進,意圖彈壓各部,重定秩序。”

牛憨的手指沿著地圖上蜿蜒的墨跡滑動,最終再次重重叩擊白狼山,

“最新訊息,他已在白狼山下彙集兵馬,傳令東部鮮卑五部首領前往會盟,”

“看樣子,是要以大汗之威,強行平息這場亂局。”

他抬起頭,眼中跳動的光芒比洞中篝火更熾烈:

“可是……”

“我們好不容易將整個草原攪亂,讓各部互相敵視、流血不止。”

“如今軻比能想以一己之力,將這鍋沸湯生生摁回平靜?”

“天下豈有這般便宜之事!”

太史慈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瞳孔微縮:“你是想……”

“不錯。”牛憨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要會盟,我們便給他一場永生難忘的會盟!”

“子義,你這五千精銳,不是歸途的護衛,而是刺向鮮卑心臟的尖刀!”

他手指猛然劃過地圖,從他們所在營地,直刺白狼山。

“軻比能召集各部首領,各部落必帶精銳護衛,但主力大軍必然分散。”

“此刻白狼山下,看似群狼彙聚,實則外強中乾!”

“各部心懷鬼胎,兵力難以統合,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岩洞內霎時一靜。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照出震驚、思索,繼而化為熊熊燃燒的戰意。

太史慈眼中爆出駭人精光,他猛地跨前一步,幾乎與牛憨麵麵相對:

“你是說……”

“直搗黃龍,在鮮卑各部貴族眼前,斬殺軻比能?!”

“正是!”牛憨的聲音斬釘截鐵:

“白狼山會盟,是軻比能力圖重整東部草原的最後機會,”

“這是他權威最集中,卻也最脆弱的時刻!”

“隻要我們速度夠快,突襲夠猛,就能捅穿他的心臟!”

他轉身,麵向地圖,手指重重敲擊白狼山位置:

“此戰若成,軻比能授首,東部鮮卑將徹底失去統合的核心!”

“各部本已激化的矛盾,”

“將在失去大汗壓製的瞬間全麵爆發,陷入更加殘酷血腥的內鬥!”

“至少十年,甚至二十年,”

“他們都無力再對幽州或者遼東構成實質威脅!”

這就是戰略,是超越一時一地勝負的大局。

不是簡單的複仇,而是為中原,

為劉備集團,打出一個長治久安的北疆環境。

若牛憨此計真能奏效,東部鮮卑必將重回諸部林立、互相攻伐的舊態。

屆時,莫說侵擾邊郡,能自保已屬不易。

對於劉備集團而言,遼東公孫氏一旦平定,則左翼無憂;

北疆鮮卑陷入內亂,則右翼無患。

青州本營,便可全力應對袁紹,再無後顧之擾!

而且……

太史慈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閉上眼,胸膛裡彷彿有滾燙的熔岩在奔湧。

那一瞬間,他眼前不再是這幽暗的岩洞,

而是穿過了百年烽煙,看見了漢家鐵騎最輝煌的歲月——

衛青的大軍踏破龍城,戰鼓聲震碎漠南的蒼穹;

霍去病的少年騎兵如利箭般刺入漠北深處,在瀚海之畔飲馬揚鞭!

那些鐫刻在史冊中灼灼如烈日般的名字,

此刻竟在他血脈深處轟鳴覺醒!

他彷彿聽見了祁連山的冰雪在漢軍鐵蹄下崩裂,那聲響一直震盪到狼居胥山的封禪台前。

那是何等的氣象!

何等的功業!

漢家的劍,生來就該飲胡虜之血。

漢家的旗,註定要插在目力所及最遠的山巔!

他太史慈,弓馬熟諳,膽魄超群,難道此生就隻在青徐之地,

與諸豪爭雄,了此一生?

不。

絕不。

掌心傳來鐵胎弓臂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這雙手,能開三石強弓,箭透重甲;

這雙臂,曾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遼東的公孫氏是疥癬之疾,而漠北的鮮卑、烏桓,

那些如野火般燒了又起、始終覬覦著長城的胡騎,纔是心腹大患。

接應牛憨南歸,是他身為臣屬的本分,是責任。

但若能與這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孤軍合兵一處,

直插白狼山腹地,

於萬軍之中取軻比能首級,一舉廓清北疆數十年之患——

這,纔是足以彪炳青史的絕世功業!

這更是深深烙在每一個大漢武將血脈深處,

最原始、最狂野的夢想!

他幾乎已經嗅到了白狼山下草甸被萬千鐵蹄碾碎時迸發的青草汁液氣息,

聽見了金狼騎絕望的哀嚎與漢軍震天的喊殺。

他看見自己一馬當先,玄甲浴血,赤旗如焰,率領著青州精銳如同燒紅的鐵楔,

以決死之勢狠狠鑿入漫山遍野的胡騎大陣!

弓弦霹靂炸響,箭矢離弦的尖嘯將成為胡虜的喪鐘;

長戟所向,必是那金狼大纛之下,敵酋驚駭扭曲的麵容!

胡騎終將潰散,像被烈火驅趕的獸群般四散奔逃。

而他,將踏著鮮卑大汗的屍骸,獨立於白狼山巔,南望中原。

那時,他所贏得的將不再隻是主公劉備麾下一員戰將的勝利,

而是自孝武皇帝以來,屬於整個大漢武人的榮光!

史筆如鐵,必將以最濃重的墨,鐫刻下這行字:

“漢將太史慈,破胡於白狼山,北疆遂安。”

太史慈猛然睜開雙眼,眸中光芒如電,更勝往昔。

大丈夫生世,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以昇天子之階!

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間劍柄,

那熟悉的冰涼觸感,此刻竟隱隱有些燙手。

而在另一側,趙雲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麵色沉靜。

然而,那雙慣常清澈如泉、堅定如磐的眼眸深處,

此刻卻彷彿有雪原之下的地火在無聲奔湧,在冰封的理智下積蓄著足以焚燬一切桎梏的力量。

他當年匹馬出常山,投效公孫瓚帳下,所求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顯赫聲名。

胸中激盪的,唯有那樸拙卻滾燙的八個字——

“北擊胡虜,靖邊安民”。

在白馬義從的那些歲月裡,他親眼見過太多。

見過被胡騎焚燬後隻剩殘垣斷壁、餘燼未冷的村落;

見過瑟縮在道旁、眼神空洞麻木的流離邊民;

見過繈褓中的嬰孩凍斃於母親僵冷的懷中;

見過白髮老翁對著化為焦土的田壟老淚縱橫。

這份沉重,

他趙雲比在場任何人感受都更為真切,更為痛徹。

牛憨的計劃,乍聽之下確如孤注一擲的瘋狂冒險,將己方置於死地絕境。

然而,趙雲看到的,

卻是這“瘋狂”之下,那如猛將斬旗般直指禍亂根源的精準與狠決!

若能趁此鮮卑內亂、軻比能意圖強行捏合諸部之際,

以雷霆之勢直搗其會盟,一舉斬斷草原整合的希望……

那麼,北疆的格局將為之劇變。

如此一來,幽並邊郡,從此能少卻多少突如其來的烽火?

長城腳下的百姓,又能多享有幾分太平歲月,在自家的田地裡安心春種秋收,

而不必時刻驚恐於胡騎的馬蹄與狼煙?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靖邊”。

這,纔是對那麵“靖北”大旗,

對公孫將軍未竟之誌,對無數邊民血淚期盼,最沉重也最有力的迴應。

他握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那杆陪伴他征戰多年的亮銀槍,

冰冷的槍桿傳來熟悉的質感,彷彿在與他做迴應。

牛憨將眾人的神情儘收眼底。

他知道,眾人心動了。

他不再多言,而是轉身,俯視地圖上那標定的白狼山。

指尖再次重重落下。

“軻比能自以為會盟是重整山河的契機,”

“卻不知,這恰是將他自己與各部頭領彙聚一處的絕殺之局。”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開弓無悔的決絕,

“我軍精銳,甲械齊整,士氣如虹,更兼有熟知地理的邊民為導。”

“彼處雖群狼環伺,卻各懷異心,號令難一。”

“我軍鋒銳所指,便是雷霆一擊!”

他目光掃過太史慈,掃過趙雲,

掃過周圍每一張因激動或深思而繃緊的麵孔。

“此去,非為求生,而為決勝。”

“非為歸途,而為征伐。”

“我要讓白狼山的祭天聖地,染上鮮卑大汗之血;”

“要讓那彙聚的狼旗,在我漢家劍戟之下摧折崩斷!”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岩洞中炸開了。

太史慈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守拙此言,深得我心!”

“躲躲藏藏非丈夫所為,要打,就打他個天翻地覆!”

趙雲抱拳,銀甲輕響:“雲願為先鋒。白馬義從,慣於突擊破陣。”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隻有田豫卻微微皺眉。

作為隊伍中最為謹慎持重的謀士型將領,他考慮得更細:

“將軍,此計雖妙,但風險亦巨。”

“我方雖有六千餘可戰之兵,但白狼山乃鮮卑腹地,深入敵境近四百裡。”

“軻比能既敢會盟,周圍必有‘金狼騎’警戒,斥候網路必然嚴密。”

“且我軍目標太大,數千人馬行動,難以隱匿行蹤。”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從山穀到白狼山的路線劃過:

“這一路多是草原開闊地,偶有丘陵亦不足以完全遮蔽大軍。”

“若途中被鮮卑遊騎發現,提前預警,”

“軻比能隻需收縮防禦,甚至設下埋伏,我軍便將陷入重圍,進退維穀。”

“屆時,不僅奇襲失敗,恐有全軍覆冇之危。”

牛憨點點頭,對田豫的顧慮表示認可:

“國讓所慮極是。故,此戰要點,在於快與奇。”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到田豫身上,

“國讓,我要你承擔一項重任,亦是此計關鍵一環。”

“請將軍吩咐。”

“你率一千人馬,護送山穀中所有老弱婦孺、傷病匠人,以及物資,”

“打出‘漢’字和‘靖北’旗號,”

“大張旗鼓,沿燕山南麓,做出全力南歸的姿態。”

牛憨緩緩道,語氣中充滿信任,

“行進可稍緩,每日不過三四十裡,但務求聲勢浩大——要多立旗幟,多起炊煙,”

“讓隊伍拉長,看起來像是全部人馬都在南行。”

田豫瞬間明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將軍是要我作為疑兵,吸引軻比能和各部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我軍主力意在南返,”

“從而放鬆對白狼山方向的警惕?”

“正是。”牛憨道,

“你部目標明顯,軻比能即便得知,也會判斷我軍是趁亂撤離。”

“他首要目標是會盟,隻要你不主動進攻其要地,他多半不會分兵深追,至多派小股騎哨監視。”

“如此,白狼山之敵,防備必懈。”

“你部南行至燕山隘口後,可擇險要處紮營固守,等待我軍回師。”

太史慈撫掌讚道:“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國讓兄,此任關乎全域性,非細心持重者不能勝任。”

“你需把握好分寸——”

“既要讓胡虜確信我軍主力南歸,又不可真個陷入險境。”

田豫深吸一口氣,肅然領命:

“豫,定不負將軍所托!”

“必使胡虜確信,我軍主力已南行,為將軍奇襲白狼山創造良機。”

牛憨繼續部署,語速加快,條理清晰:

“子義,你帶來的五千青州軍,與我麾下千餘精銳,全部換裝。”

“王屯,將我們繳獲的所有鮮卑各部皮袍、盔甲、旗幟取出,進行混編。”

“我們偽裝成……段部和拓跋部的聯軍!”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段部與拓跋部皆在受邀之列,且與乞伏、禿髮乃至軻比能都有嫌隙。”

“據斥候報,段日陸眷年輕氣盛,對軻比能頗不服氣;”

“拓跋力微則狡猾多疑,常懷觀望之心。”

“偽裝成他們的人馬,接近會盟之地不易引起懷疑。”

“即便中途被識破,也可嫁禍於這兩部,加劇他們與軻比能之間的矛盾。”

“大軍分為三隊。”

牛憨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箭頭,如同三把匕首直插白狼山心腹,

“我親率玄甲營偽裝為段部前鋒,約兩千騎。”

“子龍率白馬義從及靖北營,偽裝為拓跋部中軍,約一千騎。”

“子義,你率青州軍主力,偽裝為兩部後續部隊及仆從部落,約兩千騎。”

“一旦前方得手,你部立刻壓上,擴大戰果,並負責接應撤退。”

他看向田豫、太史慈、趙雲三位主將:

“各部務必在三日之內,讓士卒熟悉鮮卑簡單口令、舉止習慣。”

“馬匹全部銜枚,蹄裹厚布。”

“我們晝伏夜出,避開大道,沿陳季探明的隱秘小路,直插白狼山!”

“路上非不得已,不得與任何鮮卑隊伍交戰,一切以隱匿行蹤為要。”

“陳季!”牛憨轉向斥候統領。

“末將在!”

“你麾下所有精銳斥候,全部撒出去。”

牛憨目光銳利:

“你親自帶隊,務必探明白狼山會盟具體地點、守衛佈置、各部首領抵達時間、金狼騎兵力分佈!”

“我要最詳細的情報,三日內必須回報!”

“諾!”陳季抱拳,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

四個月的草原生涯,這位曾經的玄甲軍斥候首領,已徹底融入了這片土地,成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幽靈。

“王屯!”

“末將在!”靖北營主官挺直腰桿。

“靖北營全員備戰!告訴你麾下每一個兄弟,報仇雪恨、建功立業,就在此戰!”

“但要把血勇給我壓在紀律之下!”

“一切行動聽號令,衝鋒時勇猛如虎,撤退時有序如林!”

“此戰若勝,我親自為靖北營向主公請功!”

王屯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將軍放心!靖北營的兵,可以死,絕不會亂!”

“每一個弟兄都記得是誰給了他們第二條命,記得這四個月來倒下的袍澤!”

“此戰,靖北營必為先鋒,必斬敵酋!”

“好!”牛憨環視帳內諸將,

“各自準備,三日後的子時,全軍出發!”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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