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穀的清晨,白霧如紗。
牛憨站在岩洞外的高處,看著下方營地漸漸升起的炊煙。
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與襲擾,
這支隊伍已經不再是當初那支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殘兵。
靖北營三百六十四人,白馬義從一百六十三騎,玄甲軍十九人——
這是能提刀上馬的戰兵。
再加上工匠、婦孺、傷員,整座山穀裡已有漢人五百八十九口。
“將軍。”
田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中捧著一卷新製的羊皮地圖。
牛憨轉身,接過地圖展開。
圖上用炭筆粗略勾勒著燕山以北的地形,
幾條紅線標註著鮮卑各部的動向,藍線則是他們可能的撤離路線。
“陳季的斥候昨夜傳回最新訊息。”
田豫指著地圖西側,
“宇文部殘兵已退至狼吻峽以西,拓跋部追兵在峽穀東側紮營,雙方對峙。”
“乞伏與禿髮聯軍呢?”
“這裡。”田豫的手指移向東南,
“兩日前攻破宇文部一處牧場,俘獲牛羊數千。但段部的遊騎已出現在他們側翼三十裡處。”
“烏桓?”
“閉門不出。”田豫搖頭,
“丘力居加固了所有隘口的防禦,同時向袁紹和軻比能都派出了使者,內容不明。”
牛憨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從雪穀往南,原本密密麻麻標註著鮮卑哨卡和營壘的區域,如今已稀疏不少。
軻比能為了封鎖他們而抽調各部青壯組成的防線,正因草原內亂而土崩瓦解。
“東南方向,”
牛憨的手指停在一條蜿蜒的山穀線上:
“這裡原本有禿髮部的兩個百人隊駐守,現在呢?”
“五日前調走了。”田豫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禿髮賀蘭需要所有人手去對付段部。現在那裡隻有二十幾個老弱看守山口。”
牛憨抬起頭,望向東南方的天際線。
層疊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燕山餘脈。
翻過去,就是漢地。
就是……回家的路。
“終於。”
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
話音裡壓著一整個冬天的重量——
有盧龍血戰後的絕境奔逃,有雪原上的生死掙紮,有屠營栽贓時的冰冷決絕,
也有看著公孫續日漸消瘦時的痛惜。
而此刻,生路就在眼前。
“召集所有人。”牛憨捲起地圖,“一個時辰後,穀地集合。”
……
一個時辰後,五百餘人聚集在穀地中央的空地上。
戰兵在前,工匠婦孺在後。
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齊刷刷投向高處岩石上的那道身影。
牛憨站在那裡,身後是趙雲、田豫、王屯。
“兄弟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山穀。
“我們在草原上,活了四個月。”
“殺了三千鮮卑人,救了四百漢家兒女。”
“現在,”他頓了頓,手指向東南,
“回家的路,通了。”
人群中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
有人猛地攥緊拳頭,有人眼中迸出狂喜的光,也有人茫然四顧——
他們當中許多人,早已記不清故鄉的模樣。
“斥候已探明,東南山口守軍大半撤走。”
牛憨繼續道,聲音如冷鐵擊石:
“趁鮮卑人自己撕咬成一團,我們輕裝疾行,三日便可翻過燕山,踏入漢地。”
“到了那邊,有我們的兄弟接應。”
他目光移向人群中那裹著厚皮襖的瘦小身影——
“續兒可以回到漢家城池,不必再於冰天雪地中捱餓受凍。”
“受傷的兄弟能得到醫治,餓了的能吃飽,累了的能睡個安穩覺。”
“我們——”牛憨深吸一口氣,字字沉厚:
“可以回家了。”
話音落下,山穀裡響起一片稀稀落落的歡呼——
牛憨循聲望去,那是十九名玄甲軍斥候。
他們遠渡重洋、離鄉作戰,比誰都更想念故土,想念青州的海風與丘陵。
而其餘的人——
包括那一百六十三騎白馬義從,靖北營的將士,那些一路跟隨的工匠與婦孺……
無人歡呼,無人激動。
隻有風吹雪原的沙沙輕響,
和一些人壓抑而粗重的呼吸,在晨霧中久久不散。
牛憨微微皺眉。
他預想過各種反應——狂喜、哭泣、迫不及待——但絕不是這種死寂。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定格在靖北營的佇列上。
三百六十四人,站得筆直。
但他們臉上冇有即將回家的喜悅,隻有一種……
壓抑的沉重。
王屯站在佇列前方,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牛憨心中驀地一沉。
他明白了。
…………
半個時辰後,指揮岩洞。
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牛憨、趙雲、田豫、陳季、王屯五人圍坐,氣氛凝重。
“為什麼不說?”
牛憨看向王屯,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王屯低著頭,半晌纔開口:“將軍……末將不知該怎麼說。”
“說什麼?”
“說……”王屯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說兄弟們不想走。”
岩洞裡一片死寂。
趙雲和田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不想走?”田豫難以置信,
“在這裡,朝不保夕,缺衣少食,隨時可能被鮮卑大軍圍剿。”
“回了漢地,有城池可依,有糧草補給,有……”
“有仇不能報。”王屯打斷他,聲音嘶啞。
他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田將軍,您知道靖北營的兄弟都是怎麼來的嗎?”
“老李——爹孃被鮮卑人活活燒死在屋裡,他因生得雄壯,才被留下一條性命,為奴牧馬。”
“張二狗——媳婦被擄走,他追了三十裡,眼睜睜看著她被拖進帳篷……”
“他跪地磕頭,願終身為奴換她回來。”
“可最後等到的,是一具**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屍首。”
“還有小七……她才九歲,全家被殺,自己被擄進送親部落。”
“等我們救出來時,人已經瘋了,見誰都叫‘阿孃’……”
王屯說不下去了。
他重重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我們這些人,”他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
“能活到現在,全靠心裡憋著一口氣——一口要殺光胡虜、救回同胞的氣!”
“將軍賜名‘靖北營’,說我們要平定北疆,肅清胡虜。”
“可如今呢?”
他的聲音在岩洞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力量:
“草原上的胡人好不容易自相殘殺起來,正是我們報仇雪恨、解救更多同胞的好時候!”
“將軍卻要帶我們……南歸。”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牛沉默了。
他看著王屯,看著這個曾經隻會紅著眼嘶吼“報仇”的漢子,如今眼中卻有了更沉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賦予使命後,不願辜負的執拗。
“王屯,”趙雲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為將者,不能隻憑血氣。”
“我們留在這裡,能殺多少鮮卑人?一千?兩千?”
“可一旦被軻比能大軍合圍,這五百兄弟,包括那些剛救出來的婦孺,全都得死。”
“死了,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子龍將軍說得對!”田豫接過話頭,語氣急切:
“王屯,你不能隻想著報仇!”
“將軍身上還擔著公孫小公子的性命,擔著把這五百人活著帶回漢地的責任!”
“大局為重啊!”
王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頹然坐倒。
“……俺們知道。所以俺們才什麼都冇說。”
他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
“因為加入靖北營學的第一句話便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但要讓俺們歡呼自己能活著回去……俺們做不到。”
“將軍……您下令吧。”
他看向牛憨,眼中滿是掙紮:
“靖北營的每一個人的性命都是將軍您從鮮卑人手裡救下來的。”
“靖北營是將軍的靖北營……”
“靖北營聽將軍之命。”
所有人都看向牛憨。
岩洞裡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牛憨緩緩站起身,走到岩洞邊緣,望向外麵被積雪覆蓋的山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哥劉備在送他渡海時說:
“守拙,把伯圭兄的家小帶回來。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活著回來。”
想起淑君在碼頭邊,將一枚護身符塞進他懷裡時,指尖微顫。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眼眶紅透,咬著唇彆過臉去。
想起公孫瓚在盧龍城頭,將趙雲和公孫續托付給他時的決絕。
他應該南下的。
帶著這五百人,帶著公孫續,活著回去。
這是最理智的路,也是最該走的路。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也是一個將領該做的選擇。
可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岩洞裡的每一個人。
趙雲眼中是冷靜與忠誠,田豫眼中是急切與憂慮,陳季沉默如影子,王屯眼中是壓抑的火焰。
還有岩洞外,那五百多個把命交給他的人。
他們中許多人,本可以死在鮮卑人的皮鞭下,死在雪原的寒風中。
但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他們相信,跟著這個叫牛憨的將軍,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像個人。
還能……報仇。
王屯說得對——
靖北營是他的靖北營。
而他,又何嘗不是靖北營的將軍。
“陳季。”牛憨忽然開口。
“末將在。”
“你帶三個人,輕裝簡從,用最快速度南下,翻越燕山。”
牛憨的聲音平靜無波:
“去徒河,找傅士仁和裴元紹。”
陳季一怔:“將軍,您這是……”
“告訴他們兩件事。”牛憨看著他,一字一頓,
“第一,我們還活著,在燕山以北。第二,我們需要接應——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田豫忍不住問。
牛憨冇有回答,而是看向王屯:
“靖北營的兄弟,想留下殺胡虜,救同胞,是不是?”
王屯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好。”牛憨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刀鋒出鞘:
“那我們就留下!”
“將軍!”趙雲和田豫同時驚呼。
牛憨抬手止住他們:“聽我說完。”
他走回眾人中間,目光如電:
“南下要南,仇也要報。”
“但現在直接南下,輜重拖累,婦孺難行,一旦被鮮卑遊騎發現,就是滅頂之災。”
“所以——”他頓了頓,
“陳季先去徒河報信,讓傅士仁和裴元紹做好準備,在燕山南麓接應。”
“而我們,在陳季送信往返的這段時間裡,繼續在草原活動。”
“目標有三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製造更大的混亂,讓鮮卑人無暇他顧,為我們南下創造最安全的環境。”
“第二,趁亂襲擊鮮卑部落,解救更多漢奴,補充我們的力量——”
“人越多,南下時越安全。”
“第三,”他看向王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讓靖北營的兄弟,殺個痛快。”
王屯渾身一震,撲通跪地:
“將軍!末將代所有靖北營兄弟,謝將軍!”
趙雲與田豫相視一眼,彼此眼底都掠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
竟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共事數月,他們早已熟悉了牛憨這個人——
他骨子裡分明是信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冷硬底色,
可偏偏又不知從何處習來了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與寬厚。
正是這種矛盾,將他塑成瞭如今的模樣——
一個會為追隨者的眼神而動搖,因不忍辜負任何一份托付,而寧願將自己逼入兩難之境的,
“悲天憫人”的將帥。
這種感覺真是……
令二人感覺古怪又熟悉。
…………
於此同時,在遼西邊境的軻比能部。
帳內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寒意。
“大汗!”
一名斥候千夫長跪在羊毛地毯上,額頭抵地:
“宇文部殘兵退至狼吻峽以西,拓跋祈言在峽穀東側紮營。”
“雙方昨日又發生了三次小規模衝突,宇文部死傷百餘,拓跋部也折了三十餘騎。”
軻比能坐在虎皮鋪就的主位上,手指摩挲著一隻銀酒杯,冇有說話。
他年約四十,麵容粗獷,
左臉一道箭疤從眉梢斜劃至嘴角——那是十年前,他率部南下打草穀時,
被一個白馬銀槍的漢將留下的紀念。
那人叫公孫瓚。
那一箭,不僅在他臉上留下了疤,更在他心裡刻下了四個字:漢軍可畏。
“乞伏和禿髮呢?”良久,軻比能開口,聲音低沉。
“兩日前攻破宇文部一處牧場,俘獲牛羊三千餘。但……”
斥候頓了頓,
“段日陸眷的三千騎兵已抵達禿髮部東南五十裡處,看架勢,是要趁火打劫。”
“烏桓呢?”
“丘力居加固了所有隘口,並向袁紹與拓跋部派出了使者。”
“內容尚未探明,但據我們在烏桓的內應說,丘力居似乎在觀望,想看看誰贏。”
“觀望?”軻比能冷笑一聲,“他是想等我們殺得兩敗俱傷,然後來撿便宜。”
帳內幾名心腹將領麵麵相覷。
“大汗,”一名老將猶豫著開口,
“再這樣下去,東部草原就徹底亂了。宇文部快撐不住了,乞伏和禿髮若真與段部開戰,”
“無論誰贏,都會元氣大傷。到時候……”
“到時候,烏桓就會像餓狼一樣撲過來。”
軻比能接過了話頭,眼中寒光閃爍,“還有東邊的扶餘人,南邊的漢人。”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是烈酒,從漢地商隊那裡換來的,入口如刀割。
就像此刻的局麵。
三個月前,他接受袁紹的交易,調集各部青壯在燕山以北佈下天羅地網,
要截殺那支從盧龍塞逃出來的漢軍殘兵。
袁紹答應事成之後,給他遼西三縣。
但他真正在乎的,不是那三縣之地——鮮卑人習慣了草原,要漢人的城池有什麼用?
他在乎的,是公孫瓚的兒子,公孫續。
斬草,必須除根。
公孫瓚死了,但他的兒子還活著,他的部將還活著。
隻要這些人還活著,幽州邊地就永遠有一把懸在鮮卑人頭上的刀。
他必須把這把刀,徹底折斷。
可是現在呢?
漢軍冇找到,草原先亂了。
宇文部、乞伏部、禿髮部、段部、拓跋部……
像一群被扔進狼圈的餓狼,互相撕咬,血肉橫飛。
而這一切的源頭……
“大汗,”又一名斥候衝進金帳,氣喘籲籲:
“有訊息了!那支漢軍!”
軻比能猛地坐直身體:“說!”
“五日前,東南方向二百裡處,依附段部的小氏族‘豺狗’被滅族了。”
“營地被焚,無論老幼全部被殺,隻逃出來幾個在外牧羊的婦孺。”
“誰乾的?”
斥候嚥了口唾沫:“逃出來的人說……他們看到了‘漢’字旗。”
帳內一片死寂。
“漢……字旗?”一名將領喃喃道。
“對。白底,紅邊,中間一個黑色的大字——漢。”斥候補充道,“
那些人還說,襲擊者大約三四百人,騎術精湛,戰術狠辣,半個時辰就結束了戰鬥。”
“走的時候,還帶走了營地裡所有的漢奴。”
軻比能的拳頭,緩緩攥緊了。
漢軍。
果然是漢軍。
三個月了,他動用了上萬兵力,佈下了數百裡的封鎖線,卻連這支漢軍的影子都冇摸到。
而現在,他們不但冇死,反而在草原深處公然亮出旗號,滅了一個部落。
這是在打他的臉。
狠狠地打。
“大汗,”老將小心翼翼地說,
“這支漢軍人數不多,但能在草原深處存活三個月,還能發動襲擊……”
“恐怕不簡單,要不要……”
“要什麼?”軻比能打斷他,“調兵去圍剿?”
老將不敢說話了。
軻比能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那個雪夜。
他率三千騎南下,原本隻是想搶些過冬的糧食和女人。卻在薊縣以北三十裡處,撞上了一支白馬騎兵。
那些騎兵隻有八百人,卻敢向他三千人發起衝鋒。
為首那員將領,白馬銀槍,麵如冠玉,眼神卻冷得像冰。
兩軍交鋒,他隻一個照麵,就被對方一箭射中麵門。若不是親衛拚死相救,他早已命喪當場。
那一戰,他損失了七百餘騎,卻連對方一個人都冇留下。
從那以後,“白馬義從”四個字,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而現在,公孫瓚死了,但他的兒子還活著,他的部將還活著,他的兵……也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在他的地盤上,殺了他的附屬部落。
仇恨如毒火,在胸腔裡燃燒。
但……
軻比能睜開眼睛,看向帳外。
風雪正急。
他是鮮卑大汗,不是複仇的莽夫。
個人的恩怨,與整個鮮卑的存亡相比,孰輕孰重?
東部五部正在內訌,烏桓虎視眈眈,西邊的匈奴殘部也不安分。
如果他現在調集主力去圍剿那支漢軍,
東部草原就可能徹底失控。
到時候,彆說大汗之位,整個鮮卑都可能分崩離析。
“傳令。”
軻比能的聲音,在帳內響起,冰冷而決絕:
“放棄對漢軍的追剿。所有兵力,集結西進。”
眾將愕然。
“大汗,那支漢軍……”
“讓他們多活幾天。”軻比能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當務之急,是平定內亂。”
“宇文部不能滅,乞伏和禿髮不能贏,段部……也不能太囂張。”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
“金狼騎為前鋒,三日之內抵達狼吻峽。”
“我要宇文部和拓跋部立刻停戰。禿髮和乞伏……讓他們來見我。至於段日陸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告訴他,如果他再敢向東一步,我就親自去段部營地,找他父親好好聊聊。”
“那烏桓呢?”老將問。
“丘力居不是想觀望嗎?”軻比能冷笑,
“讓他觀望著。等我把草原理順了,再跟他算賬。”
“那支漢軍……”
“他們不是想留在草原嗎?”
軻比能轉過身,臉上那道箭疤在火光下猙獰如蜈蚣:
“讓他們留。”
“等我把內亂平息了,騰出手來……”
“我會親自告訴他們——草原,是誰的草原。”
…………
當陳季帶著兩名斥候,曆經九死一生翻越燕山,
於兩個月後返回那座隨著春天的到來而生機勃勃的山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不敢相認。
穀地中央那片被踩得堅實的校場擴大了數倍。
一隊隊士卒正在凜冽寒風中操練,
喊殺聲與教官的喝令聲彙成一片聲浪,撞在兩側山壁上,回聲不絕。
新建的窩棚沿著山腳和溪流蔓延,
粗粗望去,竟有數百座之多,炊煙裊裊,連成一片。
最顯眼的是,在原先指揮岩洞上方的一處高坡上,赫然立起了一杆大旗。
旗杆是碗口粗的新伐鬆木,高逾三丈。
旗幟是粗糙的麻布染就,白底,邊緣用暗紅色的顏料勾勒出火焰般的紋路,
中央則是一個筆力遒勁的巨大漢字——漢。
旗下,還有一麵稍小的旗幟,上書兩個大字——靖北。
漢旗之下,靖北營的將士們挺直了脊梁。
“將軍……這……”
陳季風塵仆仆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他身後的兩名斥候更是目瞪口呆。
他們離開時,這裡還是五百多口人小心翼翼求存的隱秘營地,
歸來時,竟已有瞭如此氣象!
牛憨聞聲從岩洞中走出,趙雲、田豫與王屯緊隨其後。
晨光稀薄,陳季站在清冷的霧氣裡,一身霜塵。
見他平安歸來,牛憨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陳季,辛苦了。”牛憨的聲音依然沉穩,卻比平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徒河情況如何?”
“傅士仁與裴元紹——是已返青州,還是仍駐留在彼處?”
自從四個月前他隻身帶著二十玄甲軍斥候馳援盧龍,便與徒河徹底斷了音訊。
臨行前他雖明令裴元紹帶隊返回青州,
但這些日子以來,公孫度的態度始終像一片陰雲壓在他心頭。
青州雖與公孫度結盟,可那人——
在他初至遼東、腳方落地之時,便已急不可耐地要給他來個下馬威。
那樣的姿態,怎看都不似真心聯袂。
正因如此,他纔在離去前嚴令裴元紹率玄甲軍主力南返,僅留小隊駐守,以備將來傳遞訊息之用。
如今,終於到了得知答案的時候。
陳季單膝跪地,抱拳聲急切而清晰:
“稟將軍!非僅徒河——如今整個遼西郡,皆已在我軍掌控之下!”
牛憨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他聲音沉了下來,
“士仁與元紹……竟有如此能為?”
在他預想中,即便裴、傅二人未遵令南返,至多也隻能據城固守,以待援軍。
萬冇想到,這兩人竟真成了氣候,能一舉取下遼西全境!
隨即,他臉色驟然一沉:
“傷亡如何?”
在他想來,縱然二人有韓信之才,擊退公孫度、奪取遼西,也必是慘勝。
而玄甲軍——那可是他親手為大哥劉備錘鍊的心血,
本為抗衡袁紹、董卓所備的精銳。
若折損在這遼東邊地……
陳季臉上的震驚未消,卻又添了幾分複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將軍,此事……說來曲折。”
“傅司馬和裴校尉確實還在徒河,但遼西易幟,並非全是他二人之功。”
“箇中詳情,末將也說不清楚。”
“依末將之見,不如稍候片刻,請太史將軍親自向您稟報更為妥當。”
“太史將軍?”牛憨猛地一怔,隨即眼中爆出精光:
“子義來遼東了?!”
陳季話音未落,山穀入口處便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
隻見一隊約三十人的精騎,
如同劈開晨霧的利刃,踏著未消的殘雪疾馳而來。
為首一將,身披精煉魚鱗鎧,外罩青色戰袍,揹負雙手長戟,鞍旁掛著一張硬弓。
他麵容剛毅,目光如電,
雖經長途跋涉,眉宇間卻無半分疲態,隻有一股沙場宿將的銳氣。
不是太史慈,又能是誰?
“守拙——!”
人未至,聲先聞。
太史慈遠遠望見岩洞前那熟悉的高大身影,
眼中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與激動,猛催戰馬,加速馳來。
牛憨同樣渾身一震,大步迎上前去。
太史慈飛身下馬,幾步搶到牛憨麵前,兩人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似都堵在喉頭。
太史慈猛地抬手,重重一拳捶在牛憨肩甲上,發出沉悶聲響,眼眶卻已微紅:
“好你個牛守拙!”
“你可知道,這四個月,主公、殿下、雲長、翼德,還有某,”
“都快把整個渤海和遼東翻過來了!”
“子義……”牛憨聲音微澀,千般詢問,最終隻化為一問:
“大哥……可好?”
“好!也不好!”太史慈語氣複雜,
“自打接到你被圍盧龍、生死不知的急報,主公便再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平原與袁紹對峙,那是明麵上的棋;”
“暗地裡,公幾乎將青州能調動的精銳儘數遣出,隻為尋你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煥然一新的營地、獵獵飄揚的“漢”字旗,
以及那些雖衣衫混雜卻眼神銳利的士卒,
尤其是肅立一旁、氣度沉凝的趙雲,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如今看來,主公這番苦心,值了!”
“守拙你不僅無恙,更在此絕域紮下根基,練出強兵!子龍將軍,彆來無恙!”
趙雲抱拳回禮,神色間亦有故人重逢的感慨:
“子義將軍,一彆經年,風采更勝往昔。”
牛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側身引手:
“子義,帳內說話。陳季,你也來,詳細稟報。”
一行人迅速進入指揮岩洞。
火把重新撥亮,映照著眾人凝重又急切的麵容。
不待坐定,牛憨便直接問道:
“子義,遼西之事,究竟如何?”
“士仁與元紹,安在?傷亡幾何?還有……”
他目光銳利如刀,“公孫度何在?”
太史慈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抹去嘴角水漬,吐出一口白氣,這才沉聲開口,
將四個月來的驚濤駭浪一一道來:
“守拙莫急,且聽我細說。”
“此事確非傅、裴二位之功獨攬,甚至……可說是陰差陽錯,時勢使然。”
“自你孤軍深入盧龍,音訊斷絕。公孫度見你隻帶二十騎北上,以為徒河空虛。”
“竟利令智昏,背棄盟約,集結水軍,意圖吞我玄甲軍,占我徒河營地!”
牛憨眼神驟然一寒,放在膝上的手無聲握緊。
“然公孫度萬冇料到,”太史慈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誚,
“他倚若長城的遼東水軍,竟隻是銀樣鑞槍頭——被曹性麾下那支運糧的船隊,打了個全軍覆冇!”
帳內氣氛陡然一變,緊繃中透出幾分荒誕。
趙雲與田豫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一絲愕然——往日是否太過高看了這位遼東太守?
“水戰儘冇的訊息傳回襄平,”太史慈聲線轉沉,續道,
“公孫度驚怒交加,卻仍不肯罷休,竟欲強起騎兵,再撲徒河。”
“所幸,”他話音一頓,沉穩中帶著一絲慶幸,
“彼時我與武安國所部七千人,已奉主公之命趕赴徒河。”
“公孫度的騎兵正被我與裴元紹前後堵截,遭兩路夾擊。”
“最終,公孫度、公孫康二人,僅以身免。”
“此後,我等便依奉孝先生之計,分兵北上,連取樂陽、昌黎諸城,”
“貫通遼西草原要道,並廣遣斥候,多方探尋將軍音訊。”
太史慈略作停頓,神色肅然,繼續道:
“與此同時,雲長將軍自遝氏登陸,一路破關斬壘,勢如劈竹。”
“日前已與從昌黎趕赴的武安國將軍會師,合兵一處,將背信棄義的公孫度死死困於襄平城內!”
他語氣漸昂,眼中如有銳光:
“遼東諸郡,傳檄而定者已過其半。”
“襄平如今外無援兵,內乏糧草,人心離散——破城之日,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