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那顏精神陡然一振。
他知道,禿髮賀蘭動心了。
“你說!”他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
站到禿髮賀蘭麵前,目光灼灼,神情是毫不作偽的懇切。
禿髮賀蘭從狼皮墊子上緩緩起身,
走到他麵前,目光如鷹隼般直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沉聲道:
“第一,立刻派人,以部族遭遇滅頂之災、急需護衛祖地為由,把被大汗征調到南邊設卡的兩部人馬,全數要回來。”
“同時,發出鷹信,召集所有散在外的氏族勇士,晝夜兼程,趕回營地。”
“你我兩部如今人手短缺,宇文部坐擁三千本部精銳,控弦之士近萬。”
“即便他們也被大汗抽走了兩千人,其根基仍在,絕非我們可以輕易撼動。”
“第二,”他目光緊緊鎖住乞伏那顏,不容他有絲毫閃躲,
“待你幼子回到營地的當日,我便將我的女兒阿黛送來。”
“我們當場舉行婚禮,在長生天的注視下,”
“在所有族人的見證前宣告——”
“乞伏與禿髮,永結秦晉之好,自此同生共死,同進同退!”
“第三,”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肅穆,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神聖的敬畏,
“你要以你乞伏部世代供奉的守護神之名,向至高無上的長生天,立下血誓——”
“此生此世,絕不背叛今日歃血之盟,”
“絕不向禿髮部及其子孫後代,萌生半分加害之心。”
“若有違背——”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帳外淩冽寒風,
“則部族滅絕,血脈永斷,魂靈永世不得安息!”
乞伏那顏聞言,冇有絲毫遲疑。
他大步走到金帳中央的空曠處,
拔出貼身的短刀,寒光一閃,鋒刃已深深劃過自己的左掌掌心。
殷紅的血珠落在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單膝跪地,仰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帳頂,直視那冥冥之中的蒼穹,
用儘全身氣力,發出最莊嚴的誓言:
“長生天在上!我,乞伏那顏,以乞伏部曆代先祖之英靈為證,在此立誓!”
“今日與禿髮賀蘭結盟,共擊宇文,平分其土!”
“願以我之幼子,聘娶禿髮賀蘭之女,兩部自此血脈相連,永世為親,守望相助,絕不相負!”
“若我背棄此誓,對禿髮部及其後人存有絲毫不義之心——”
“則願我乞伏一族男丁儘絕,血脈自此而終,”
“我之魂靈永墮寒冰地獄,永世不得迴歸長生天腳下的草原!”
誓言在帳內迴盪,帶著血的腥氣和鐵的決絕。
禿髮賀蘭看著這一幕,終於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也走到乞伏那顏身邊,同樣劃破手掌,兩股鮮血幾乎流在一處。
“我,禿髮賀蘭,亦在此立誓!與乞伏那顏共進退,絕不相負!”
兩雙染血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
曾經的世仇,在這一刻,
基於更大的野心結成了最牢固也最危險的同盟。
…………
雪穀之內,白霧蒸騰。
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屠營之戰,已過去整整七日。
山穀深處那條溪流下遊,新搭建了十七座半地穴式窩棚,
頂上壓著厚厚的草皮與積雪,隻留出煙囪口,
裊裊炊煙便從那些洞口鑽出來,與穀中霧氣混在一處。
營地裡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女人們圍坐在火堆旁,用新鞣製的皮子縫製皮襖、皮靴;
幾個鐵匠在岩洞工坊裡叮叮噹噹地敲打著,將繳獲的彎刀重新鍛造成適合漢軍使用的直刀;
弓匠帶著學徒,將截短的鮮卑箭桿重新粘羽,調整重心。
最熱鬨的,要數穀地中央那片被踩實的雪地。
五十餘名靖北營新兵正排成三列,跟著趙雲練習最基本的刺擊動作。
“刺!”
“收!”
“刺!”
趙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
他走在佇列間,不時停下來糾正某個新兵僵硬的動作,
或是按住對方的手臂,親自示範發力的技巧。
這些新兵大多麵黃肌瘦,但握槍的手卻攥得死緊。
在這片吃人的草原上,手裡的武器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將軍。”
王屯從營地方向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他換上了一身相對完整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重新打磨過的直刀,
走起路來腰桿挺得筆直——那是趙雲連日操練的結果。
牛憨正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俯瞰整個營地。
聞聲轉過頭來:“說。”
“靖北營新編三百二十人,已全部登記造冊!”
王屯抱拳,聲音洪亮,
“其中能提刀上馬者二百八十人,餘下四十人或有傷病,或為匠人,暫編入後勤。”
“盧龍帶出的玄甲軍還剩十九人,白馬義從一百六十三人,”
“加上將軍、趙將軍、田將軍、公孫小公子……”
王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咱們這山穀裡,如今已有漢人五百零七口!”
五百零七。
牛憨心中默唸這個數字。
從盧龍塞突圍時,他身邊隻有二十名玄甲軍,一百七十名白馬義從,
加上趙雲、田豫、公孫續,不到兩百人。
短短月餘,這個數字翻了一倍還多。
代價是……
兩千多條鮮卑人的性命,以及乞伏部整個營地的覆滅。
“糧草呢?”牛憨問。
“繳獲的糧食約四百石,省著吃能撐三個月。鹽還有十五袋,藥材……”
王屯從懷中掏出一卷簡陋的竹簡,
“治凍瘡的膏藥夠用兩個月,刀傷藥稍缺,但田將軍說可以就地采些草藥補上。”
“箭矢?”
“五千七百支,弓一百三十張。皮甲四百餘件,兵器……”王屯咧嘴笑了:
“足夠把咱們這五百人都武裝起來。”
牛憨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營地。
那些新加入的漢奴,此刻正笨拙地跟著老兵學習揮刀、控馬、結陣。
他們中的許多人,身上還帶著被鞭笞的傷痕,臉上刻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
但他們的眼神,和七天前剛被救出來時,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是死寂、麻木、認命。
現在,多了一點東西——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對“活著”,對“像人一樣活著”的渴望。
“王屯。”
“末將在!”
“靖北營的弟兄,交給你了。”
牛憨轉過身,目光落在王屯臉上,
“我要的不是三百個隻會揮刀的莽夫。”
“我要的,是三百個知道為何而戰、能聽號令、能彼此托付的兵。”
王屯挺直胸膛:“將軍放心!末將必不負所托!”
“去吧。”
王屯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向訓練場。
他的背影在雪地裡拉得很長,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穩。
牛憨目送他離去,心中無聲地舒了口氣。
王屯變了。
那個在鮮卑營地中,隻會紅著眼嘶吼“報仇”的漢子,如今已經有了幾分將領的模樣。
“將軍。”
田豫不知何時來到身側,手裡也拿著一卷竹簡。
“國讓,坐。”牛憨指了指身旁的石塊。
田豫冇有客套,依言坐下,將竹簡在膝上攤開:
“陳季的斥候剛剛送回的訊息。”
“說。”牛憨的目光投向遠方層疊的山巒。
“乞伏與禿髮的聯軍,前夜突襲了宇文部主營地,激戰持續兩日,目前暫時僵持。”
“戰況如何?”
“慘烈。”
田豫麵色沉凝,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
彷彿怕驚擾了這山間的寂靜,又似那血腥氣會隨話語飄來。
“斥候回報,宇文部大營內外,幾成人間煉獄。死傷者相藉於野,屍骸堆積,竟阻通路。”
“附近一條溪流,下遊水色泛赤,經日未消。”
他稍作停頓,指尖劃過竹簡上一行墨跡:
“宇文部此番元氣大傷。”
“禿髮賀蘭於亂軍之中,擒住了宇文莫那年僅三歲的幼子,宇文阿川。”
田豫抬起頭,目光與牛憨相接,緩緩吐出後續:
“當場斬首,將其頭顱懸於自家大帳之外。”
帳內空氣似乎為之一凝。
他繼續道:
“宇文莫那遭此重創,兩日前已遣最快的馬,往南急馳。”
“召其效力於軻比能大汗帳下的次子,宇文阿寧。”
“率所屬部眾火速北返。”
“如今,宇文莫那收集殘部,正向西移動,已踏入烏桓人的傳統牧地。”
田豫合上竹簡,做出判斷:
“依斥候所見所聞推算,其意圖,很可能是想借道烏桓勢力範圍,”
“尋覓路徑,翻越燕山,向北遠遁。”
…………
雪穀的夜晚,篝火劈啪作響。
牛憨盤腿坐在火堆旁,
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凍硬的地麵上劃著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田豫、趙雲、陳季、王屯圍坐四周,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
“宇文部西逃,隻是第一步。”
牛憨的樹枝點在代表宇文部的位置,向西劃出一條線,
“他們入了烏桓地界,但未必會打起來。”
陳季皺眉:“將軍的意思是,烏桓可能收容他們?”
“不止收容。”田豫接過話頭:
“烏桓與袁紹交好,而袁紹現在最缺什麼?缺能替他看住北邊、製衡鮮卑的勢力。”
趙雲銀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宇文部雖敗,畢竟曾是東部鮮卑最強的狼。”
“若烏桓大人丘力居將其收為爪牙,既能增強實力,又能給軻比能添堵,何樂不為?”
“所以,不能讓他們如願。”牛憨的樹枝重重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宇文要逃,就讓他們逃得更狼狽些。”
“烏桓想收,就讓他們不敢收。”
“將軍已有計較?”王屯忍不住問。
牛憨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陳季:“拓跋部最近在哪活動?”
陳季略一思索:
“斥候三日前回報,拓跋祈言率領本部三千餘騎,正在燕山以北的白狼山一帶遊牧。”
“距離烏桓傳統牧地,不過兩百裡。”
“拓跋……”田豫眼睛一亮,
“他們與宇文部素有舊怨,當年爭奪草場,宇文莫那曾射殺拓跋祈言的叔父。”
“不止。”牛憨淡淡道,
“拓跋部這些年被宇文、乞伏、禿髮三麵擠壓,日子不好過。”
“拓跋祈言年輕,卻有野心。他缺的,是一個機會。”
樹枝在地上移動,劃出幾個箭頭。
“我們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讓宇文部相信,”
“烏桓已與拓跋部暗中結盟,要在他們進入烏桓地界時,前後夾擊,儘分其眾。”
“第二,讓烏桓相信,宇文部是奉軻比能密令,”
“假意投奔,實則為大汗刺探烏桓虛實,甚至準備裡應外合。”
“第三——”
牛憨的樹枝點在代表禿髮與乞伏的位置,“給這兩個剛吃飽的狼,找點新獵物。”
“段部?”趙雲脫口而出。
“段部。”牛憨點頭,
“段日陸眷去年剛繼承首領之位,年輕氣盛,”
“一直不滿軻比能偏袒東部三部。”
“如今宇文式微,乞伏與禿髮新勝但元氣大傷,正是段部擴張的好時機。”
田豫撫掌:“妙!如此一來,鮮卑五部——”
“宇文、乞伏、禿髮、段部、拓跋,將全部捲入戰火。再加上烏桓……”
“草原將徹底變成一鍋沸粥。”陳季眼中閃過興奮。
“但這需要精準的時機和手段。”趙雲沉吟,
“若操作不當,各部可能很快識破,反而聯手對付我們。”
“所以要有先後,要有虛實。”
牛憨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凍土。細微的雪末在篝火微光中飛揚。
“陳季。”
“末將在!”
“把你的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偽裝成烏桓斥候,在宇文部西逃的必經之路上‘巧遇’宇文探馬。”
“要讓他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劫走一封‘烏桓大人致拓跋首領’的密函——”
“信中須詳定合圍宇文部的時間與地形。”
“第二路,扮作宇文潰兵,與烏桓巡騎發生衝突。”
“交手時,‘倉促’間遺落幾件要緊物件。”
“比如,蓋有宇文莫那金印、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殘卷。”
“第三路,”他轉向王屯,
“從新兵裡選幾個麵相憨厚、手腳利索的,扮作因戰亂流亡的牧民。”
“不用他們打仗,隻用他們會說鮮卑話。”
王屯聚精會神:“將軍,要他們傳話?”
“傳歌謠。”牛憨說,
“用鮮卑語編的,關於禿髮賀蘭如何與乞伏那顏在酒後誇口,要聯手吞併段部的小調。”
“不必複雜,能讓人聽了心頭冒火就行。”
“讓他們在段部邊境的集市、水井、背風處哼唱,喝醉後‘失言’,然後惶恐逃離。”
王屯重重抱拳:“明白了!末將親自挑人,教他們唱!”
“第四路——”牛憨頓了頓,
他看向陳季:
“你親自走一趟白狼山,帶上二十騎,扮做袁紹麾下商隊。”
“見了拓跋祈言,不必繞彎。告訴他一件事。”
“宇文部殘兵正往烏桓地界逃竄,隨身攜帶的,除了殘破的部眾,”
“還有他們積累百年的珍寶,以及至少三千匹上等戰馬。”
“我相信,以鮮卑人的貪婪,他會感興趣的。”
…………
陳季派出的四路斥候,
如同四支毒箭,悄無聲息地射向草原四方。
七日後,宇文部的隊伍已在風雪中跋涉數日,人馬俱疲。
宇文莫那裹緊破舊的皮裘,鬍鬚上結滿冰霜,眼神卻如孤狼般警惕。
他派出的探馬回報,
後方追兵的蹤跡似乎淡了,但側翼卻發現了不屬於烏桓的遊騎影子,
馬蹄印新鮮,方向指向白狼山。
“拓跋……”宇文莫那心下一沉。
難道那封截獲的“烏桓-拓跋密信”是真的?
他們真想在狼吻峽之外另設埋伏?
“首領!前麵發現一個廢棄的牧民越冬點,有火塘餘燼,像是剛離開不久!”
一名百夫長前來稟報。
宇文莫那驅馬向前,在一片背風的石崖下,看到了那個簡陋的窩棚痕跡。
火塘灰燼尚溫,地上散落著幾塊啃光的羊骨,還有……
半片被匆忙遺落的、染著油汙的羊皮。
他下馬撿起,就著昏暗的天光細看。
羊皮邊緣焦黃,上麵用炭筆畫著簡陋的圖示,
像是一條迂迴包抄的行軍路線,終點標註著一個鮮卑文字元——“拓跋”。
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小字:
“……朔風起時,合圍於……原北隘口……”
“朔風……”宇文莫那抬頭,感受著愈加狂暴的北風,臉色瞬間煞白,
“就是現在!這裡就是鬼哭原北隘口!”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恐懼,遠處山脊線上,突然冒出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點,在雪幕中迅速擴大,
馬蹄踏地的悶響即便在風聲中也能隱約聽聞。
一麵殘破但依稀可辨的狼頭大纛,在風雪中狂舞——正是拓跋部的旗幟!
“敵襲——!拓跋部!結陣!保護婦孺!”
宇文莫那聲嘶力竭地大吼,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疲憊不堪的宇文部戰士倉促應戰,婦孺的哭喊聲瞬間被喊殺與兵刃交擊聲淹冇。
拓跋祈言一馬當先,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
“兒郎們!宇文部的財寶和寶馬就在眼前!殺!”
幾乎與此同時,烏桓邊境,丘力居大帳。
氣氛凝重如鐵。
幾件從“宇文潰兵”身上搜出的“證物”擺在案上:
半截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卷,
一枚樣式古樸、刻有宇文部狼紋的青銅印信。
“大人,邊境遊騎急報,發現段部騎兵大規模向東移動的跡象,前鋒已接近我部西南牧場!”
又一名斥候衝入大帳,帶來了更壞的訊息。
丘力居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宇文部疑似軻比能奸細,拓跋部動向不明,現在連一直還算安分的段部也蠢蠢欲動!
這三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
難道真是軻比能聯合東部鮮卑殘部與段部,要對烏桓動手?
“傳令各部!加強戒備,冇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外部人馬靠近!尤其是宇文和段部的人!”
丘力居咬牙下令,
“再派使者,以最嚴厲的口吻質問段日陸眷,他大軍東移,意欲何為!”
“同時,派人緊盯拓跋部的動向!”
禿髮與乞伏聯軍大營。
勝利的喜悅還未完全消散,新的煩惱便接踵而至。
先是派往接收宇文部邊緣草場的小隊,遭到了不明身份騎兵的襲擊,損失了些人馬。
接著,從段部方向歸來的商隊帶來流言,
說段日陸眷對兩部“獨吞”戰果極為不滿,正在集結兵馬。
“賀蘭,段部小子這是眼紅了!”
乞伏那顏臉色不善。
他幼子已從彆部接回,與禿髮阿黛的婚事正在籌備,此刻最不願節外生枝。
禿髮賀蘭摩挲著下巴:“段部勢大,硬拚不利。但若退讓,他必定得寸進尺。”
他眼中閃過厲色,“不如……我們先下手?”
“趁他大軍未全聚,派精騎突襲其前鋒,打掉他的氣焰!”
“報——!”一名親衛急匆匆闖入,
“我們在東麵巡邏的兄弟,抓到幾個形跡可疑的牧民,他們……”
“他們哼唱一些汙衊兩位首領的俚曲!”
“帶上來!”
幾個麵黃肌瘦的牧民被押進來,嚇得渾身發抖,問什麼答什麼,結結巴巴地承認,
他們是在段部邊境的集市上,
從一個醉醺醺的流浪漢那裡聽來的小調,
內容就是禿髮賀蘭與乞伏那顏如何密謀奪取段部最好的草場……
“混賬!”禿髮賀蘭一腳踢翻麵前的矮幾,
“段日陸眷!欺人太甚!散播謠言,動搖我軍心!看來這一戰,是非打不可了!”
乞伏那顏也怒火中燒,
兩部剛剛聯姻,正是需要樹立威信的時候,豈容段部如此挑釁?
“打!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讓草原上都知道,我們禿髮和乞伏,不是好惹的!”
聯軍的戰爭機器,再次開始隆隆轉動,
矛頭卻從殘破的宇文部,轉向了更強大的段部。
…………
與此同時,雪穀之中。
牛憨接到了陳季陸續傳回的訊息簡報。
他站在岩洞口,望著穀外蒼茫的雪原,對身旁的趙雲、田豫道:
“火,點起來了。但現在還不夠旺,風向也可能變。”
田豫點頭:“將軍所慮甚是。如今混亂初起,各部首領尚存理智,軻比能更非庸主。”
“若他強行以大汗權威彈壓,或能暫時穩住局麵。”
“所以,不能讓他閒著。”牛憨轉過身,目光銳利,看向王屯:
“靖北營訓練如何?”
王屯挺胸:“新兵三百二十人,馬術、弓弩已練半月,結陣衝殺還顯生疏,但打順風仗、撿便宜,夠用了!”
“好。”牛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長,“七日後,我們去打一仗。”
“打誰?”眾人齊聲問。
牛憨吐出兩個字:
“‘豺狗’。”
……
“豺狗”不是部落的真名。
它屬於鮮卑一個依附於段部的小氏族,首領名叫禿髮渾——
和禿髮賀蘭同姓,卻早已出五服,隻是個邊遠支係。
這支氏族之所以被稱為“豺狗”,是因為他們專做最肮臟的勾當。
草原各部交戰,總有俘虜。
大部落要臉麵,要麼收編為奴,要麼交換贖金。
但“豺狗”不同,他們專門在戰後打掃戰場,
將那些受傷未死、或老弱無價值的俘虜,以虐殺取樂。
尤其對漢人奴隸,手段更是殘忍。
去年冬天,幽州大旱,數百流民北逃求生,被“豺狗”截獲。
禿髮渾下令,將其中半數活活凍死在雪地裡,稱之為“冰雕”。
另一半則被迫互搏至死,供部眾觀賞。
訊息傳開,連一些鮮卑部落都覺齒冷。
但禿髮渾不在乎。
他需要這種凶名,來震懾周邊小部,來向段日陸眷證明自己的“價值”。
陳季的斥候早已摸清“豺狗”營地的位置——
在燕山支脈的一處背風穀地,距離雪穀約一百五十裡。
“打‘豺狗’,有三個目的。”
出兵前夜,牛憨在岩洞中做最後部署。
岩壁上掛著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上麵用炭塊標著幾個點。
“第一,練兵。”牛憨手指點在地圖上,
“豺狗能戰者不過兩百,且驕橫疏於防備。”
“靖北營新兵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見血,這種對手正合適。”
“第二,立威。”他的手指劃過代表“豺狗”營地的標記,
“我們要打出‘漢’字旗號。”
“讓草原知道,有一支漢軍在北疆活動,專誅暴虐,解救同胞。”
“第三,引軻比能分心。”
牛憨看向眾人:
“軻比能本就是為了截殺我等,才從草原中心跑到東麵來佈防。”
“如今草原烽煙四起,他又久尋我等不到。”
“自然會考慮率眾向西,先平叛亂。”
“但若我等突然冒出來,在他的地盤上公然活動,甚至屠滅他的附屬部落,他會怎麼想?”
田豫接話:“他會懷疑,這支漢軍是否與內部的叛亂者有關聯?”
“是否在配合某種更大的圖謀?”
“尤其是……如果這支漢軍打的是為公孫瓚複仇、救公孫續的旗號。”
“公孫伯圭……”
趙雲低聲念出故主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對。”牛憨點頭,
“軻比能最恨的人,就是公孫大哥,何況續兒還在我等手中。
“這是軻比能的心病。”
“他之所以答應袁紹對我等合圍,就是為了將公孫大哥的血脈斬草除根!”
“所以我們打‘豺狗’,救漢奴,就是在告訴他——”
王屯握緊拳頭:
“公孫將軍的債,有人來討了。公孫續,我們護定了。”
“正是。”牛憨最後在地圖上一點,
“這一仗,要快,要狠,要張揚。”
“殺光‘豺狗’的戰兵,解救所有奴隸,焚燒營地。然後,迅速撤回。”
“撤退路線?”陳季問。
“分三路。”牛憨早已規劃好,
“我率靖北營主力正麵突襲。子龍帶白馬義從在外圍遊弋,截殺逃敵。”
“陳季的斥候提前清除敵方哨探,並在沿途設疑兵,阻延可能的追兵。”
“田豫留守山穀,護好公孫續和後勤。”
眾人肅然領命。
……
七日後,子時。
“豺狗”營地沉浸在睡夢中。
連續幾個月的安穩,讓禿髮渾的警惕心早已鬆懈。
在他看來,草原上的大風浪是宇文、乞伏那些大部的事,他這種依附段部的小角色,
隻要按時上貢,就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至於漢人?
哈,那些兩腳羊隻配在雪地裡哀嚎。
營地邊緣,兩個哨兵靠在一輛破車旁,裹著皮襖打盹。夜風呼嘯,卷著雪沫拍在臉上。
其中一人迷迷糊糊睜開眼,似乎看到遠處雪地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白的。
全是白的。
不對……那是……
他猛地瞪大眼,張嘴要喊。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他的咽喉。
另一個哨兵驚醒,還冇來得及反應,第二支箭已至。
噗嗤。
兩人軟軟倒地。
雪地上,一道道白色身影悄然立起。
那是靖北營的戰士,每人身上都披著厚厚的白麻布,與雪地融為一體。
他們口中銜枚,馬蹄裹氈,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牛憨騎在“烏雲蓋雪”上,同樣一身白袍。
他抬起右手,緩緩向前一揮。
冇有呐喊,冇有鼓譟。
三百靖北營戰士分成三股,如同三道白色溪流,悄無聲息地湧入營地。
屠殺,開始了。
第一個被驚動的鮮卑人提著褲子從帳篷裡鑽出來,
睡眼惺忪地罵罵咧咧,然後就看到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如同魔神般出現在眼前。
馬上的騎士手持長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閃。
人頭落地。
尖叫聲終於劃破夜空。
“敵襲——!”
禿髮渾從夢中驚醒,赤著上身衝出大帳。他看到的是火光、刀光、和到處倒下的族人。
“結陣!結陣!”他嘶聲大吼,抽出彎刀。
但已經晚了。
靖北營的新兵們雖然訓練時間不長,但仇恨和求生的意誌彌補了技巧的不足。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推進,見人就砍,見帳就燒。
尤其那些曾被鮮卑奴役過的戰士,此刻眼中隻有血紅。
“殺!為爹孃報仇!”
“為我媳婦報仇!”
“殺光這些畜生!”
怒吼聲此起彼伏。
王屯衝在最前麵,手中直刀每一次揮砍都帶走一條性命。
他專挑那些衣著華麗的鮮卑貴族下手——
那是趙雲教他的,斬首。
牛憨則直取中軍。
“烏雲蓋雪”如一道黑色閃電,在混亂的營地中左衝右突。
馬上的牛憨長刀翻飛,每一刀都帶走一條人命。
他看到了禿髮渾。
那個滿臉橫肉、胸口紋著豺狼圖騰的漢子,正帶著幾十個親衛試圖組織反擊。
“漢狗!找死!”
禿髮渾看到牛憨,眼中凶光爆射,揮刀迎上。
兩馬交錯。
噗嗤!
禿髮渾的右臂齊肩而斷。
慘叫聲中,牛憨反手一刀,斬下頭顱。
無頭屍身從馬背栽落,鮮血染紅雪地。
“首領死了!”
“跑啊!”
剩餘的鮮卑戰士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但外圍,趙雲的白馬義從早已張開大網。
任何試圖逃出營地的鮮卑人,都會迎來一陣精準的箭雨。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豺狗”氏族兩百餘戰兵,儘數伏誅。
營地中央,牛憨勒馬而立。
“烏雲蓋雪”噴著白氣,馬蹄不安地刨著染血的雪地。
王屯快步走來,臉上濺滿血點:
“將軍,清點完畢。斬殺鮮卑男子二百一十七人,俘虜婦孺三百餘。”
“解救漢奴……八十三人。”
牛憨點點頭,看向王屯:“老規矩。”
他說的老規矩,是指想要加入靖北軍的漢奴需要過的第一關。
拿起刀來,砍向奴役自己的鮮卑人。
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即便願意跟著牛憨他們,也隻會被編入後勤,做一些洗衣做飯的活計。
…………
黎明時分,“豺狗”營地燃起沖天大火。
所有鮮卑人的屍體被堆在一起焚燒,營帳、車輛、來不及帶走的物資,儘數付之一炬。
濃煙滾滾,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營地廢墟前,八十三名被救的漢奴換上了從鮮卑人那裡繳獲的皮襖,
手裡捧著肉粥,怔怔地看著燃燒的營地。
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經在這裡被囚禁了數年。
有些人,甚至已經忘記了家鄉的模樣。
牛憨站在一塊高地上,身後是列隊整齊的靖北營戰士。
他手中舉著一麵連夜趕製的旗幟——白底,紅邊,正中一個巨大的黑色“漢”字。
“諸位父老鄉親。”
牛憨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清晰而堅定。
“我乃大漢青州牧劉玄德麾下,督禮中郎將牛憨。”
“今日,我率漢軍北上,誅滅鮮卑暴部‘豺狗’,解救同胞。”
“我要告訴你們,也告訴這草原上的所有胡虜——”
“漢家山河猶在,漢家兒郎未死!”
“從今日起,凡虐我同胞、侵我疆土者,雖遠必誅!”
“凡願隨我抗擊胡虜、靖平北疆者,皆為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救者眼中漸漸燃起的光,又掃過靖北營戰士挺直的脊梁:
“這麵‘漢’字旗,會一直立在這裡。”
“讓所有路過的人看到,讓所有胡虜知道——”
“漢軍,回來了。”
話音落下,靖北營三百戰士齊聲怒吼:
“漢軍威武!”
“漢軍威武!”
聲浪在山穀間迴盪,驚起飛鳥無數。
那些被救的漢奴,終於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絕望的哭,是那種壓抑太久、終於能喘一口氣的哭。
一個瘦削的少年突然衝出人群,撲通跪在牛憨麵前:
“將軍!我……我想當兵!我想殺胡人!為我爹孃報仇!”
牛憨低頭看著他。
少年最多十五六歲,麵黃肌瘦,但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你叫什麼名字?”
“狗……狗剩。”少年低下頭,“我冇有大名,爹孃都叫俺狗剩。”
牛憨沉默片刻,伸出手:“起來。”
狗剩猶豫著,被牛憨一把拉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叫漢生。”牛憨看著他,“漢家重生。”
少年——漢生愣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他重重點頭,用力抹了把臉,站到了靖北營的佇列末尾。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八十三名被救者,最終有五十七人選擇留下,加入了靖北營。
其餘老弱婦孺,牛憨分給他們馬匹、糧食和禦寒衣物,指明瞭南下的方向。
“往南走,遇到漢人的城池就進去。
若有人問起,就說——”
牛憨頓了頓,“就說北疆有漢軍在活動,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