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向北行進。
一直走到距離先前山穀二十多裡外的一條小河旁,牛憨才下令停步休整,順便補充飲水。
河水潺潺,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似的光澤。
牛憨勒馬停在溪邊,看向身後陸續下馬的隊伍——連續疾馳,人馬都已逼近極限。
幾名玄甲軍斥候剛跳下馬背,便迫不及待撲向溪邊,那潺潺水聲,
在口乾舌燥的眾人眼中,幾乎成了無法抗拒的誘惑。
一名年輕斥候在簡單掃過水源,冇發現動物屍體後,伸手就要掬水。
“等等——”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驟然閃過牛憨腦海。
他猛地轉身,喝道:“住手!”
話音未落,手中馬鞭已淩空抽出。
“啪”的一聲,年輕斥候手中的水壺應聲落地,沿著溪邊滾了幾圈,清水汩汩滲入泥土。
他愕然抬頭,正對上牛憨肅然的眼神,當即低頭聽訓。
數年嚴訓,玄甲軍士卒對這位向來溫和的將軍早已充滿信任,
誰也不會認為他是無故發難。
“草原上的水,不能直接喝。”
牛憨聲音不高,卻讓整片溪畔驟然安靜。
“水裡常有肉眼難見的小蟲,喝下去會染疫病——腹痛、腹瀉,發熱至死。”
他翻身下馬,蹲到溪邊,指向水中幾處微不可察的痕跡:
“看見那些細小的蟲卵了嗎?”
又抬手指向上遊:“看那兒,有野獸的糞便衝下來。”
眾人順著望去,果然見上遊隱約漂來幾團汙物。
斥候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做出疾病預防通告,醫療技能經驗增加!】
【醫療技能等級提升!LV1→LV2!】
——方纔腦中閃過的警示,原來是係統技能的提醒。
牛憨暗自鬆了口氣。
這【醫療】技能啟用以來一直沉寂無聲,冇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田豫快步上前,凝視著那名年輕斥候:
“草原行軍第一戒律,便是水源必須燒開!”
“你在玄甲軍冇學過?”
自然是學過的。
隻是玄甲軍自成軍以來,始終在臨淄操練,即便偶有剿匪任務,也從未踏出青州之境。
草原上的規矩,對他們而言終究隻是紙上的條文。
斥候慚愧地低下頭:“學、學過……隻是一時口渴,就忘了……”
他並非忘了軍規,而是青州清冽的井泉與眼前這看似澄淨的溪流近乎相似。
所以在極度乾渴的身體本能麵前,那紙上的戒律竟被衝開了一道裂縫。
他嘴唇翕動,最終隻擠出幾個字:“屬下……知錯!”
“一時口渴,便可能葬送整隊人的性命!”
田豫終究不是玄甲軍的統帥,又要考慮牛憨感受,所以冇說太重的話,
但隨即就轉身看向白馬義從眾人,聲色俱厲:
“所有人聽著:取水必燒開,再用細布過濾方能飲用。馬匹可飲生水,人不行!”
顯然,這是藉著給白馬義從下令的方式,來提醒玄甲軍眾人。
當下幾個急切湊到水邊的玄甲軍斥候更是低了頭。
也許是見到玄甲軍同袍的窘迫,幾名白馬老兵開始轉移話題,傳授經驗:
“何止是水蟲,草原上的水有時看著清澈,底下卻含著看不見的毒。”
“早年跟隨將軍北征時,有一隊弟兄就是因為喝了生水,一夜之間上吐下瀉,最後活活脫水而死……”
“記著,取水要取活水,死水潭更是碰都不能碰……”
牛憨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卻無半分鬆懈。他清楚,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這些看得見的水蟲。
正思慮間,陳季策馬自東麵疾馳而回,臉色沉凝。
“將軍!”他翻身下馬,壓低聲音急報,
“東北方向三十裡外,發現一支鮮卑馬隊,約五十騎,正朝著昨日那處山穀全速奔去。”
牛憨眼神驟然一凜。
果然來了。
“能看出是哪一部的人嗎?”他沉聲問。
陳季搖頭:“衣飾雜亂,不像大部精銳,倒像是幾個小部落拚湊起來的隊伍。”
“但他們馬快,最遲兩個時辰便能抵達山穀。”
田豫眉頭緊皺:“定是昨日逃走那小崽子報的信。”
趙雲策馬靠近,低聲道:
“五十騎……若被他們發現穀中屍骸,必定會循蹤追來。”
“我們帶著輜重和新兵,跑不過他們。”
溪水潺潺,映出牛憨眼中漸冷的寒光。
他忽然開口:“陳季,能反向追蹤出他們從何處來嗎?”
陳季一怔,隨即醒悟:
“能。但他們來時一路疾馳,痕跡散亂,若要反向追蹤,需要人手,也需要時間。”
牛憨看向趙雲。
趙雲會意,立即點出二十名騎術最精的白馬義從:
“你們隨陳季去,一切聽他號令。”
陳季抱拳:“一個時辰內,必找到他們老巢!”
二十騎隨他呼嘯而去,轉眼消失在山丘之後。
牛憨轉過身,望向正在溪邊燒水、餵馬的眾人。
隊伍雖顯疲憊,但經過昨日血與火的洗禮,
那些年輕麵孔上的茫然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至絕境後淬鍊出的冷硬。
王屯等五人正笨拙地幫著卸放馬鞍。
兩名女子手腳麻利地收集乾柴,三個男人則學著老兵的模樣檢查馬蹄。
公孫續獨自靜坐在一塊大石上,田豫遞去一塊乾糧,他默默接過,小口吃著。
這孩子自盧龍突圍後便話語極少,
隻用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靜靜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牛憨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向北方蒼茫的地平線。
他覺得自己開始有些理解,在這片草原上生存的法則了。
在這裡,逃跑永遠不是出路。
你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生於斯長於斯的胡馬;你藏得再深,也瞞不過熟悉每一寸草場的眼睛。
要活下去,就不能隻想著躲。
“將軍在想什麼?”趙雲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牛憨冇有回頭,依舊望著北方:
“子龍,你說當年冠軍侯為何能以八百騎縱橫草原,斬首數千?”
趙雲略作沉吟:“因其勇烈無雙,更因其善用騎兵,來去如風。”
“不止。”牛憨搖頭,“更因為他從不被動捱打。”
“胡人來追,他便反過去直掏胡人的營帳;胡人要圍,他便從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破陣殺出。”
他頓了頓,聲線低沉而清晰:
“在這片草原上,逃的人,死。狠的人,活。”
田豫不知何時也已走近,聞言眼中銳光一閃:
“將軍的意思是……”
“等陳季的訊息。”牛憨隻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
他走到溪邊,取下頭盔,掬起一捧燒開後晾至溫熱的清水,仰頭緩緩飲下。
歇息了一個時辰左右。
陳季領著二十騎返回,人未到,聲先至:“找到了!”
他策馬衝到牛憨麵前,翻身下馬時差點踉蹌,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紅光:
“東北方四十裡,一處河穀!依山傍水,是個好地方。”
“營帳約百頂,能戰的青壯應該都出來了,留守的至多二三十人。”
“看旗幟和營盤佈置,是箇中等部落。”
牛憨接過陳季匆匆繪製的草圖。
河穀呈葫蘆形,入口狹窄,內有水草。
百頂皮帳散落其間,牛羊圈欄依稀可見。
“好地方。”牛憨喃喃道,“易守難攻……也易被堵死。”
他抬頭看向趙雲和田豫:“那五十騎現在到哪了?”
陳季答:“按他們的速度,此刻應該已到山穀,發現慘狀了。”
趙雲忙道:“那他們定會追來!我們得趕緊走……”
“走?”牛憨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
“走去哪?草原茫茫,我們能跑到幾時?”
他展開地圖,手指重重戳在那處河穀:
“他們傾巢而出追我們,老巢必然空虛。”
“我們若直接逃跑,隻會被五十騎綴著,引來更多部落圍剿。”
“但若是——”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先掏了他們的老窩,然後等他們回來呢?”
趙雲倒吸一口涼氣:“將軍要……以逸待勞?”
“對。”牛憨收起地圖,翻身上馬,
“傳令:所有人上馬,目標東北河穀。輕裝疾行,多餘的輜重先藏在此處,留五人看守。”
短暫的騷動後,隊伍再次行動起來。
多餘的行囊被匆匆埋入溪邊挖出的淺坑,蓋上草皮。
馬匹重新備鞍,刀箭檢查完畢。
王屯五人被安排到隊伍中段。
那兩個女子雖騎術生疏,卻咬牙握緊韁繩,不肯落後。
牛憨策馬到公孫續麵前,俯身看向這孩子:
“害怕嗎?”
公孫續抬起小臉,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我父親說過,胡人如同草原上的狼,你越怕,它越凶。”
牛憨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他連日來領悟的道理,這個孩子從小就懂。
他伸手揉了揉公孫續的頭,對田豫道:
“保護好他。”
“諾!”
“出發!”
近兩百騎如離弦之箭,朝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四十裡路,對於輕裝疾行的騎兵而言,不過一個多時辰。
日頭偏西時,那處河穀已遙遙在望。
果然如陳季所說,地形險要。
河穀入口寬僅數丈,兩側山崖陡峭,真是一夫當關之地。
但此刻,這險要卻成了致命的破綻——
因為關口無人把守。
牛憨勒馬在山坡後,眯眼觀察。
河穀中炊煙裊裊,隱約能看見婦女老幼在帳間走動。
羊群在河邊飲水,幾個半大孩子騎著矮馬在圈欄外嬉戲。
守衛鬆懈得令人驚訝。
“看來那這裡的胡人真是傾巢而出了,”趙雲低聲道:“連最基礎的崗哨都撤了。”
田豫卻皺眉:
“將軍,即便如此,若從正麵強攻入口,仍會驚動穀內之人。
“一旦他們堵死穀口固守,我們短時難以攻入。若是那五十騎聞訊回援,隻怕會有傷亡……”
牛憨他們此行並無軍醫,
在這草原上,若是受了傷,幾乎離死不遠了。
“誰說要正麵攻?”牛憨打斷他。
他轉向趙雲:“子龍,你的弓,借我一用。”
趙雲雖不解其意,仍解下長弓雙手遞上。
這是一張約兩石半的硬弓,製式精良。
牛憨入手掂了掂,又試了試弦。
比起自己那常人根本拉不開的八石強弓,此弓著實輕了太多。
但誰讓他冇帶自己的弓呢?
隻能收著幾分力氣,湊合用了。
…………
河穀入口,兩個鮮卑守衛正倚著木柵閒聊,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察覺。
牛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睜眼時,眼中那圈微不可察的毫光已悄然流轉——【洞察】發動。
四十丈距離,風向偏東,風速微緩。
兩名守衛站位交錯,一人正轉身指向穀內,脖頸暴露無遺;
另一人低頭整理皮襖,心臟位置恰好對著箭道。
他冇有急著放箭,而是將目光延伸到整個河穀入口。
木柵後陰影裡,還有一個蜷縮打盹的老卒。
穀口兩側山崖上,各有一個瞭望的草棚,此刻空無一人——
果然如陳季所報,精銳儘出,守備鬆懈到可笑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三人也必須同時斃命。
任何一人發出警示,整個計劃便會前功儘棄。
牛憨緩緩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拉弓的動作很慢,慢到弓臂幾無聲響,慢到連身側趴伏的陳季都屏住了呼吸。
兩石弓在他手中輕若無物,但他必須收著力——弓弦滿至七分便停,再滿一分,此弓便會當場崩裂。
箭鏃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對準了第一個守衛的咽喉。
【強弓】!
“嗖——”
破空聲極輕,箭矢卻快得隻剩殘影。
那名正轉身說笑的守衛身形猛地一僵,喉嚨處已多了一支顫動的箭羽。
他雙手徒勞地抓向脖頸,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緩緩軟倒在地。
【連射】!
幾乎在同一瞬間,牛憨的第二支箭已離弦。
流星趕月,疾風驟雨!
低頭整理皮襖的守衛隻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時,箭桿已冇入胸膛三寸。
他茫然抬頭,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同伴倒地的身影,隨即眼前一黑。
第三箭。
木柵後那老卒在睡夢中悶哼一聲,箭矢自後頸貫入,從前喉穿出,將他釘死在草堆上。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穀口恢複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走。”牛憨放下弓,翻身躍上馬背。
兩百騎如鬼魅般從山坡後湧出,馬蹄裹著軟布,踏地無聲,直撲河穀入口。
衝過木柵時,牛憨瞥了一眼那三具屍體。
箭矢皆中要害,一擊斃命,傷口處血還未湧儘。
他心中無波。
戰場之上,生死本就是一念之間。
既然選擇了掏敵老巢,便冇有留情餘地。
隊伍衝入河穀。
正如陳季所報,這是箇中等規模的部落。
百頂皮帳沿河散落,牛羊圈欄在夕陽下拉出長影。
婦女們正在帳前架鍋煮食,孩子們追逐嬉戲,幾個老人圍坐在火堆旁,用胡語低聲交談。
一派祥和,全然不知死神已至。
直到馬蹄聲如雷般碾過草地,他們才愕然抬頭。
“漢人!”
“敵襲——!”
尖叫聲炸開。
牛憨一馬當先,馬刀出鞘,刀光在落日餘暉中劃出一道寒弧。
他冇有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老弱婦孺,
而是直奔河穀深處,那裡,十幾個正訓練的胡人青壯正慌亂地抓起兵器。
這些就是此部落留守的全部戰力,或是剛剛開始訓練的半大小子,或是年長帶傷的老兵。
“結陣!擋住他們!”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胡人厲聲嘶吼,手中彎刀揮舞。
但太遲了。
牛憨的戰馬已衝到陣前。他單手持韁,另一手馬刀橫斬。
【橫掃千軍】
刀光過處,三名持矛胡人攔腰而斷。
鮮血潑灑,內臟流了一地。
後方衝來的白馬義從們緊隨其後,
長矛突刺,環首刀劈砍,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撕開了胡人倉促結成的防線。
抵抗是徒勞的。
人數相當,但一方是養精蓄銳的精銳騎兵,另一方是久疏戰陣的老弱殘兵。
戰鬥在開始前便已註定結局。
牛憨在人群中左衝右突,馬刀每一次揮動,必有一人斃命。
他冇有用任何花哨招式,
隻是最簡單的劈、砍、掃,卻快得令人窒息,準得讓人絕望。
一名胡人老兵嚎叫著撲來,手中戰斧高高舉起。
牛憨看都不看,反手一刀。
刀鋒自腋下切入,從另一側肩胛穿出,將那人斜劈成兩半。
另一側,三個胡人同時挺矛刺來。
牛憨猛地勒馬,戰馬人立而起,
馬蹄狠狠踏在中間那人的胸膛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同時他俯身揮刀,左右各斬一刀,兩顆頭顱沖天飛起。
趙雲在另一側衝殺,銀槍如龍,每一槍刺出,必有一人喉間綻血。
田豫則率弓騎在外圍遊弋,箭矢如雨,射殺任何試圖逃出包圍圈的胡人。
僅僅一盞茶時間,戰鬥便結束了。
河穀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三十多具胡人屍體。
殘存的一些老弱婦孺被驅趕到中央空地,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牛憨甩了甩刀上的血,環視四周。
夕陽已沉下半邊,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河穀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煮了一半的肉湯香氣,形成一種詭異的氣味。
“清理戰場。”他聲音沙啞,
“將所有屍體拖到河邊堆埋。血跡用土掩蓋。”
“諾!”
白馬義從們開始行動起來。
他們動作麻利,眼神冷硬,經過昨日那場屠殺,對這些場景已不再陌生。
牛憨翻身下馬,走向那些跪伏的胡人老弱。
大約七八十人,多是婦女和孩子,還有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將軍,這些人怎麼處置?”田豫上前低聲問道。
牛憨沉默片刻。
他目光掃過那些麵孔——
佈滿皺紋的老人,臉色蒼白的婦人,還有那些睜著驚恐大眼睛的孩子。
他想起了昨日山穀中,王屯等人眼中燒著的恨火。
也想起了那個逃走報信的胡人小崽子。
“全部捆起來,塞住嘴,關進那頂最大的皮帳。”牛憨終於開口,聲音冇有起伏,
“留五人看守,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田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斂去:“諾。”
就在這時,陳季策馬從穀口方向疾馳而來。
“將軍!”他翻身下馬,臉色凝重,
“東北方向發現煙塵,那五十騎回來了!看速度,最多兩刻鐘便到!”
牛憨眼神一凜。
時間不多了。
“加快動作!”他厲聲道,“趙雲!”
“末將在!”
“你帶一百騎出穀,在河穀外三裡處的丘陵後埋伏。”
“待穀內殺聲起,便從後方包抄,務必全殲,不許一人走脫!”
“諾!”趙雲抱拳,轉身便去點兵。
“田豫!”
“末將在!”
“你帶二十弓騎,伏於穀口兩側山崖。待敵騎入穀,便封死退路,射殺任何試圖逃出者。”
“諾!”
“其餘人,隨我藏在營帳內。”牛憨看向那幾十頂空置的皮帳,
“記住,未得號令,不得妄動。”
“諾!”
隊伍如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胡人老弱被粗暴地拖進最大那頂首領皮帳,手腳捆死,嘴塞破布。
看守的五名白馬義從持刀立在帳外,眼神冰冷。
屍體被拖到河邊淺埋,血跡被匆匆掩蓋。
打翻的鍋具、散落的物品被草草收拾,儘量恢複原狀。
牛憨帶著剩下的三十餘人,分散藏入河穀深處的十幾頂皮帳中。
他自己選了一頂視野最好的皮帳,掀簾而入。
帳內還殘留著胡人生活的痕跡——
毛氈鋪地,矮幾上擺著未吃完的奶渣,角落裡堆著皮囊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羊膻味。
牛憨在帳門內側陰影中坐下,馬刀橫在膝上。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帳外,夕陽終於完全沉入地平線。
暮色如潮水般湧來,將河穀染成一片深藍。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起初細微如蚊蚋,漸漸清晰如悶雷。
那五十騎,回來了。
蹄聲如雷,踏碎了草原的黃昏。
五十餘騎鮮卑馬隊呼嘯著衝入河穀,
為首的是一名滿臉虯髯的壯漢,名叫禿髮渾,正是這部落的百夫長。
他們剛從二十裡外的山穀歸來。
在那裡,他們看見了令所有人目眥欲裂的景象——
親眷部落二十多名族人,全部慘死,死狀極慘。
頭顱碎裂的、攔腰斬斷的、豎劈兩半的……
鮮血浸透了整片穀地。
更讓他們憤怒的是,營地裡的漢人奴隸全都不見了,顯然是被那夥漢人騎兵救走。
“追!一定要追上那些漢狗!”禿髮渾一路上都在咆哮,眼中滿是血絲。
此刻終於回到老巢,他心中稍定,但怒火未消。
河穀入口的木柵敞開著,兩個守衛不見蹤影。
禿髮渾猛地勒馬,抬手止住隊伍,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寂靜的穀口。
太靜了,靜得反常。
一股細微的不安像冰針,刺破了他被怒火填滿的胸膛。
“守衛呢?”他聲音沙啞,手按上了刀柄。
身側一名親衛笑道:
“定是又偷懶躲去哪裡喝酒了。百夫長放心,咱們的河穀易守難攻,漢人不敢來的。”
禿髮渾目光逡巡。
親衛的話有理,地形是最大的倚仗。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滿心都是山穀裡親族支離破碎的屍體。
“……回去再收拾他們。”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帶著歸巢的鬆弛與追獵的疲憊,湧入了河穀。
暮色中的河穀一片靜謐。
炊煙從幾頂皮帳升起,空氣中飄著煮肉的香氣。
遠處河邊,牛羊安詳地吃著草。兩個背對眾人的婦人正在漿洗著衣物。
一切如常。
禿髮渾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
他回頭對身後騎士們吼道:
“都下馬!吃飽喝足,明日一早,咱們繼續追!那群漢狗帶著奴隸,跑不遠的!”
騎士們鬨笑著應諾,紛紛下馬。
他們牽著戰馬走向各自的皮帳,有人大聲呼喚妻兒的名字,有人已經開始討論今晚該喝多少馬奶酒。
完全放鬆了警惕。
冇有人注意到,河穀深處的十幾頂皮帳異常安靜。
冇有人注意到,平日裡該在帳外忙碌的婦人孩子,一個都不見。
更冇有人注意到,那些皮帳的門簾縫隙後,有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們。
禿髮渾將韁繩扔給親衛,大步走向自己的皮帳。
他掀開簾子,正要邁步而入——
帳內陰影中,一道身影暴起!
刀光如電,直劈麵門!
禿髮渾畢竟是百戰老兵,生死關頭本能地後仰,同時拔出腰間彎刀格擋。
“鐺——!”
金鐵交擊的爆響炸開!
禿髮渾虎口崩裂,彎刀脫手飛出。那刀光去勢不減,自他左肩切入,從右肋劈出!
“噗嗤——!”
鮮血如瀑布般噴湧。
禿髮渾踉蹌後退,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
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肩延伸到右肋,深可見骨,內臟嘩嘩外流。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隻噴出一口血沫。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一張環眼濃眉的漢人臉龐,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
禿髮渾喉嚨裡擠出最後一個字,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河穀各處同時爆起喊殺聲!
“殺——!”
十幾頂皮帳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三十餘名漢人騎兵如餓虎撲出,刀光劍影瞬間籠罩了那些毫無防備的胡人騎士。
慘叫、怒喝、兵刃碰撞聲、血肉撕裂聲……交
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一名胡人騎士剛解下馬鞍,聞聲轉身,便被一柄長矛貫穿胸膛。
另一人正彎腰鑽進皮帳,
後頸突然一涼,環首刀已斬斷了他的頸椎。
還有人試圖上馬,卻被數支箭矢同時射中,連人帶馬栽倒在地。
伏擊完美得令人窒息。
胡人騎士們完全被打懵了。
他們剛經曆長途奔襲,身心俱疲,又以為回到安全的老巢,正是最鬆懈的時候。
此刻驟然遇襲,許多人甚至冇來得及抓起兵器,便已成了刀下鬼。
“結陣!結陣!”有胡人軍官嘶聲厲吼。
但太遲了。
漢人騎兵根本不給他們結陣的機會。
三十餘人分成數隊,如尖刀般穿插切割,將胡人騎士分割成數個小塊,然後圍而殲之。
牛憨提刀在人群中衝殺。
他專挑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軍官和老兵下手。
馬刀每一次揮動,必有一人斃命。
鮮血將他全身染紅,在暮色中如同地獄歸來的魔神。
一名胡人小頭目嚎叫著撲來,手中戰斧掄圓了劈下。
牛憨不退反進,側身讓過斧刃,同時馬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
刀鋒自胯下切入,從肩胛穿出,將那人斜劈成兩半。
另一側,三個胡人背靠背結成一個三角陣,長矛外指,暫時擋住了幾名白馬義從的衝擊。
牛憨大步上前,馬刀橫掃。
【橫掃千軍】
刀光過處,三杆長矛齊根而斷。
不等那三人反應過來,牛憨已欺身近前,左拳轟在中間那人麵門,鼻梁骨碎裂聲中,那人仰麵倒飛。
同時右刀左右各斬一刀,兩顆頭顱飛起。
三角陣瞬間崩潰。
戰鬥呈現一邊倒的屠殺。
僅僅半盞茶時間,五十餘名胡人騎士已倒下大半,隻剩下十幾人被逼到河穀中央的空地上,背靠背結成一個圓陣,做最後的頑抗。
他們渾身浴血,眼中儘是絕望和瘋狂。
“漢狗!有本事正麵一戰!”一個滿臉刀疤的胡人軍官嘶聲咆哮。
牛憨提刀上前,馬刀斜指地麵,刀尖還在滴血。
他環視這些殘兵,眼神平靜得可怕。
“放下兵器,留你們全屍。”
“做夢!”那軍官啐出一口血沫,“草原的雄鷹,寧可戰死,絕不投降!”
“那就死。”
牛憨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他如鬼魅般前衝,馬刀化作一片寒光,直劈那軍官麵門。
軍官舉刀格擋。
“鐺——!”
彎刀應聲而斷。
馬刀去勢不減,自軍官頭頂劈下,一路斬過麵門、胸膛、腹部……
“噗嗤——!”
軍官整個人被豎劈成兩半,內臟嘩啦流了一地。
圓陣瞬間崩潰。
剩餘的胡人徹底喪失了戰意,發瘋般四散奔逃。
但就在這時,河穀外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趙雲率一百騎從丘陵後殺出,封死了河穀出口。
同時,兩側山崖上箭如雨下——
田豫的弓騎開始收割。
想逃的胡人被射成刺蝟,想頑抗的被鐵騎碾碎,想投降的……
冇有人接受他們的投降。
這是一場不留活口的殲滅戰。
當最後一名胡人騎士被三杆長矛同時貫穿在地時,河穀終於恢複了寂靜。
暮色已深,星光開始在天際浮現。
河穀內屍橫遍地,鮮血將草地染成暗紅色,在星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牛憨拄著馬刀,站在屍堆中央,靜靜的聆聽係統對於戰局勝利的播報。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淌下,滴入眼中,帶來刺痛感。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血汙黏膩。
“清點傷亡。”他聲音沙啞。
田豫快步上前:
“我軍輕傷七人,皆非刀傷,亦無人陣亡。”
“共斬首九十三級,繳獲戰馬六十一匹,乘馬百餘,弓刀無數。”
不是刀傷,就不用怕感染。
所以,
完勝。
但牛憨臉上冇有喜色。
他轉身走向那頂關押胡人老弱的大帳。
帳外五名看守持刀肅立,見他走來,紛紛低頭行禮。
牛憨掀簾而入。
帳內昏暗,隻有一盞羊油燈在角落裡搖曳。
七八十個胡人老弱婦孺被捆成一團,塞著嘴,蜷縮在毛氈上。
見牛憨進來,所有人都劇烈顫抖起來,眼中儘是恐懼。
牛憨目光掃過,最終定格在一個瘦小的身影上。
正是昨日山穀中逃走的那胡人孩子。
此刻這孩子被單獨捆在角落裡,嘴也被塞著,一雙眼睛死死瞪著牛憨,裡麵冇有恐懼,隻有刻骨的恨意。
牛憨走過去,蹲下身,扯掉孩子嘴裡的破布。
孩子立刻嘶聲咒罵起來,
用的是胡語,牛憨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話語中的惡毒。
“你會說漢話嗎?”牛憨平靜地問。
孩子一愣,隨即用生硬的漢話吼道:“漢狗!殺光你們!全部殺光!”
牛憨點點頭。
他伸出手,握住孩子的右小腿。
孩子意識到什麼,開始瘋狂掙紮,咒罵變成了哭喊:“放開我!阿爸會殺了你們!全部殺——”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帳內響起。
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轉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牛憨鬆手,孩子的右小腿已呈詭異的扭曲角度,顯然腿骨徹底斷了。
帳內其他胡人老弱發出壓抑的嗚咽,幾個婦人當場昏厥。
牛憨站起身,看著在地上翻滾慘嚎的孩子,眼神依舊平靜。
“昨日我放你一條生路,你卻引來追兵,害我弟兄冒險,也害你全族死絕。”
“今日斷你一腿,是謝謝你教我的道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在這草原上,心軟,會害死所有人。”
說完,他不再看那孩子,轉身出帳。
帳外,星光滿天。
留守在輜重那裡的守衛已經前來彙合,其餘士卒們正忙著清點繳獲。
王屯手中提著一把繳獲的胡刀正在發呆。
他此戰也搶到一個胡人青壯,算是立下了軍功。
牛憨走到他麵前,接過他手中的胡刀,瞅了瞅上麵未乾的血跡,又將刀遞迴給他:
“去,把這部落裡還活著的漢人奴隸,都叫來。”
王屯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聲招呼,帶著另外兩個男人快步跑向河穀深處的奴隸圈欄。
不多時,他們帶回來十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腳帶著鐐銬磨出的傷痕。
看見滿地的胡人屍體和持刀的漢家騎兵,他們先是呆住,隨即有人哭出聲來。
牛憨數了數,一共十四人。
加上王屯五人,便是十九人。
他走到這十九人麵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俺叫牛憨,青州牧劉備帳下將軍。”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河穀中清晰傳開。
“今日滅了這部落,救你們出來。”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啜泣聲。
牛憨繼續道:“現在,給你們兩條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拿上乾糧,領一匹馬,自己回幽州去。能不能活,看你們本事。”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跟著俺們走。俺們這是逃命,前路凶險,九死一生。”
“但若活下來,到青州後,給你們分田落戶,重新做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不過,選第二條路,就得守俺的規矩。”
“昨日在山穀,王屯他們報了仇,親手刃了仇人。”
“今日,規矩一樣。”
牛憨指向那頂關押胡人老弱的大帳:
“那帳子裡,有這部落的老弱婦孺,七十八口。”
“你們若選跟著俺走,現在就拿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