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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不叫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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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時,隊伍已經離開盧龍塞三十裡。

身後早已聽不見喊殺聲,隻有北風在耳邊呼嘯。

牛憨勒住馬,抬手止住隊伍。

一夜疾馳,人馬俱疲。

戰馬噴著白氣,不少已經口吐白沫。

騎兵們也都麵露倦色,有些年輕士卒甚至趴在馬背上,幾乎要睡過去。

“就地休息半個時辰。”牛憨下令,“輪流警戒,馬喂豆料,人吃乾糧。”

追兵的動靜已消失了很久。

幸好牛憨帶了二十騎玄甲軍斥候。

這些斥候傳承自當年張濟給予劉備的那支小隊,諳熟邊塞地形,一路都將痕跡掩藏得妥當。

眾人下馬休整,牛憨卻未歇息。

他默默清點人數:二十名斥候俱在;趙雲、田豫無恙;公孫續安靜地坐在馬旁啃著乾糧。

一百七十四名年輕的白馬義從,折了三人——一人墜馬,兩人因夜盲失散於亂石之中。

算上他自己,一共尚餘一百九十五人。

牛憨的手按在腰間的馬刀上。

此次為了潛入盧龍塞,他並未帶自己那柄標誌性的巨斧,隻攜了這把公孫瓚贈送的馬刀。

冇有稱手的兵器在握,他心底隱隱浮起一絲不安。

不一會,外出打探的斥候返回。

“將軍,前往遼西的要道全是袁軍。”陳季來報。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牛憨心中一沉。

袁本初不是庸才,自然知道自己這隻小隊的目標是哪。

東邊顯然是走不通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展開地圖。

袁紹既能料到這支隊伍要去遼東,那麼每一條向東的道路、每一處關隘,此刻必已佈滿伏兵。

天羅地網啊……

牛憨雖自信憑手中刀馬,足以撕開任何一道防線。

可他身後這些白馬義從呢?

即便能跟著他殺出去,又能活下來多少人?

所以……

他的指尖越過圖上山川,最終落在那片遼闊而無標識的北方空白處。

“那就走北邊。”牛憨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草原的泛黃區域,

“袁紹的軍隊,多是冀州兵馬,不熟悉草原地形。”

而白馬義從則恰恰相反。

當年追隨公孫瓚北擊胡虜,馳騁塞外,對那片蒼茫之地再熟悉不過。

“將軍?”身旁的趙雲聞聲上前,與牛憨並肩看向地圖,眉頭微蹙,

“草原之路,恐怕也不太平。”

“烏桓人動向不明,鮮卑諸部散居其間,皆如餓狼伺機而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更沉了幾分:

“更要緊的是,無論鮮卑還是烏桓,對主公的遺孤……隻怕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是的,草原亦非坦途。

可眼下已彆無選擇。

東去之路已斷,南麵是蒼茫大海,西行則將一頭紮進袁紹大軍的鐵壁合圍之中。

唯有上馬北行。

但漸漸地,隊伍裡漸漸瀰漫起一種看不到前路的沉鬱。

這些年輕的白馬騎兵並非未曾深入過草原——

當年在白馬將軍公孫瓚的旌旗下,他們曾意氣風發地北擊匈奴,踏破草場,那是何等的烈烈威風。

而如今,領著他們走向這片絕地的,卻是一個相識未久、深淺未知的牛憨。

時間太短了。

短到不足以建立起生死相托的信賴。

縱使軍中大多人都曾聽聞,甚至親眼見過牛憨的悍勇。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統兵行軍、絕處求生,與個人的武勇,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將軍,前麵是白狼山脈。”斥候打馬回來,指著遠處一道灰濛濛的山影,

“過了此山,就進入草原了。”

牛憨眯眼遠眺,心中稍定。

幸好,他手中還握著這二十騎玄甲軍斥候——

這是他親自帶出來的人,他們對自己無比的信任,會不打折扣的完成自己的軍令。

讓他在這蒼茫的草原上不至於成為瞎子。

隊伍繼續向北。

日頭漸高時,前方那道灰濛濛的山影終於清晰起來,正是白狼山的餘脈,

起伏的山脊如同巨獸的脊梁,橫亙在蒼黃的天際下。

為胡漢之地,劃出界線。

“將軍,前方山穀有炊煙!”一名前出的玄甲斥候飛馬回報。

牛憨抬手,身後近兩百騎齊齊勒馬,動作雖略顯疲憊,卻無多少雜音。

經曆過盧龍突圍的血火,

這些白馬義從的年輕人已迅速褪去最後的青澀。

“多少人?什麼裝扮?”牛憨問。

“約莫二三十頂皮帳,像是小部落的臨時營地。”

“看旗幟和衣飾,像是鮮卑彆部。人不多,能戰的青壯估計也就三四十。”

隊伍裡傳來輕微的騷動。

不少白馬義從的眼神亮了起來,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

深入草原,補給是第一難題。若能“換取”些食物和馬匹……

牛憨看向趙雲和田豫。

趙雲微微頷首,表示可行,但眼中警惕未消。

田豫則低聲道:“將軍,須防有詐,亦不可暴露身份,尤其是……”

他目光瞥向被護在隊伍中央、裹著大氅的公孫續。

“俺去。”牛憨解下頭盔,又脫下沾血的玄甲外袍,隻著一身尋常的皮甲,摘下“牛”字認旗,

他從馬鞍旁取出一小袋自臨東萊帶出的粗鹽——這在草原,便是硬通貨。

“子龍,你領大隊在此警戒。”

“田豫,你帶十人隨俺上前,莫靠太近。陳季,帶你的人散開,盯住四周。”

安排妥當,牛憨帶著田豫和十名白馬義從,

策馬緩步走向那處山穀營地。

營地確是不大,十幾頂皮帳散落穀底,幾十匹馬拴在木樁旁,

幾個胡人正合力宰羊,似在準備飯食。

見牛憨一行近前,營中頓時騷動。

十多個胡人青壯抓起弓刀,迅速聚攏,眼神戒備。

一個頭戴舊皮帽的中年胡人上前幾步,用生硬的漢話喝道:

“漢人!停步!此處不迎外客!”

牛憨勒馬,將手中的鹽袋拋了拋,發出沙沙的聲響。

牛憨勒馬,將手中鹽袋輕輕一掂,沙沙作響。

“換點吃食,餵馬。”

他話音帶著北地腔調,語氣平淡,儘量溫和。

“鹽,好鹽。”

看到鹽袋,胡人頭人眼中的戒備稍減,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他回頭用胡語快速說了幾句,身後緊張的青壯略微放鬆了一些。

頭人走上前,接過牛憨扔來的鹽袋,開啟嚐了一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鹽,可以。”頭人點頭,但目光卻繼續貪婪地掃過牛憨等人腰間的環首刀、背上的角弓,

尤其是他們胯下那些神駿的戰馬。

“吃的,有。但你們的刀,弓,馬……留下兩匹,換!”

這話一出,田豫眉頭皺起。

身後十名白馬義從的手指瞬間扣緊了刀柄。

用兵器和戰馬換口糧?

牛憨擰起眉。

他雖憨直,卻不愚鈍,來前早向田豫問清了草原市價。

隻這一袋鹽,便足以換得他們這兩百人一旬之糧。

“彆得寸進尺!”牛憨手按腰間馬刀,沉聲警告。

眼下是逃亡之途,他不想生事。

可那頭領與其麾下青壯,顯然未察雙方實力懸殊,

隻見眼前不過十一騎,而己方有二三十草原兒郎,弓馬在手。

胡人頭領見牛憨手按刀柄,竟咧嘴笑了起來,笑得放肆:

“刀,弓,馬!留下!換吃的!不然……”

他一揮手,周圍二十餘名胡人青壯再度張弓搭箭,指向牛憨一行。

牛憨幾乎氣笑。

自黃巾亂起,他隨劉備轉戰南北,縱橫天下,殺出名號以來,還是頭一遭有人這般“勇烈”。

竟敢以弓矢直指於他。

“奉勸你們,莫要自誤!”

牛憨到底不是當初的山野樵夫,一言不合就散發殺意,或者刀劍相向。

他讀書多了後,還是願意講道理的。

那胡人頭領見牛憨冇有立刻發作,

反而說出“莫要自寸”這種文縐縐的勸誡,

臉上輕視之意更濃。

在他看來,草原上隻有囂張的強者和懦弱的弱者。牛憨既然不敢強硬的頂回來,那就是弱者無疑。

“自誤?”

他怪笑一聲,用胡語對身後說了句什麼,引得一陣鬨笑。

他回過頭,指了指牛憨腰間那柄公孫瓚贈送的馬刀。

“刀!給我!”他說著,伸手就準備上前搶奪。

“冥頑不靈。”

牛憨最後那點耐心,終於耗儘了。

本來冇打成大哥救出公孫讚的軍令,已經讓他心中怒意暗燃,後來公孫大哥親身作餌,更在他心頭壓下重石。

此行本欲悄聲匿跡,不願多生事端。

誰知,偏有找死的。

看來,“以德服人”這套,終究不合自己的性子。

念頭轉過的同時,他的手已探出,

以快得無人能看清軌跡,一把攥住了那胡人頭領的天靈蓋。

“噗嘰。”

顱骨碎裂的悶響,伴隨著紅白之物迸濺。

倒是可惜了淑君這兩年的教誨。

牛憨心中掠過一絲遺憾,

腳下卻已如箭踏出,腰間馬刀順勢出鞘,化作一道凜冽的寒光。

【橫掃千軍】

“噗嗤——噗嗤——”

刀鋒過處,四名胡人攔腰而斷,殘軀尚未倒地,血瀑已潑灑開來。

終究,還是以力服人來得痛快。

牛憨手腕一翻,刀勢陡變。

【力劈華山】

“嚓——!”

一個正慌張張弓的胡人青年,連同他手中的彎弓,被自上而下劈成兩半。

孔夫子的道理,還是留給大漢子民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左右輕掠。

“噗。”“噗。”

兩名剛摸到刀柄的胡人,喉間血線乍現,踉蹌倒下。

畢竟,漢家百姓,多少還是聽得懂人言的。

至少他們懂得什麼叫仁義懷德。

身後,田豫與十名白馬義從見牛憨暴起,瞬息拔刀,策馬衝向餘眾。

卻還是慢了一步。

牛憨的身影已如虎入羊群,再次橫刀。

【橫掃千軍】

“噗!”“嗤!”“嚓——!”“啊——!”

利刃割裂皮肉、斬斷筋骨、以及戛然而止的慘嚎,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韻律。

牛憨甩了甩馬刀上的血珠,還刀入鞘。

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的營地,看向身後的田豫。

而田豫和十名白馬義此時勒馬僵在原地,握著刀弓,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他們環視四周,觸目驚心。

那胡人頭領如破口袋般癱軟在地,頭顱塌陷;

四名胡人被攔腰斬斷,臟腑流淌;

一人連同彎弓被豎劈開來;另兩人捂著噴血的喉嚨嗬嗬倒地……

二十餘名鮮卑青壯,竟在瞬息之間被屠戮殆儘!

乾淨、利落、殘忍,彷彿不是廝殺,而是一場單方麵的收割。

田豫喉頭滾動,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早知牛憨勇武,

陣斬華雄、力敵呂布之名絕非虛傳,可親眼見到這般狂暴高效的殺戮,感受截然不同。

這已非“武勇”二字可以形容,

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為戰而生的凶獸本能。

其餘白馬義從更是屏住呼吸,

看向那個提著馬刀,立在屍堆中的高大身影,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先前隊伍中瀰漫的、因前途未卜和對新主將能力的隱約質疑,

在這一刻,被沖刷得蕩然無存。

“愣著作甚?”

牛憨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平淡得彷彿剛纔隻是劈了幾捆柴,

“田豫,帶人清理營地,搜尋可用之物。”

“若有老弱婦孺,驅趕出帳,集中看管,不得濫殺。”

“諾!”田豫一個激靈,立刻應命,招呼手下行動。

十名白馬義從也壓下心頭震撼,紛紛下馬,開始清理戰場、收攏無主的馬匹。

他們動作麻利,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站在營地中央的背影。

牛憨的目光,卻落向一頂被掀翻的皮帳。

帳角蜷縮著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與公孫續年歲相仿。

身上臟汙的皮襖裹著瘦小的身子,臉上糊滿淚痕與塵土,一雙眼睛睜得極大。

顯然,他目睹了方纔的一切——

目睹了這個漢人如何如砍瓜切菜般,將整個部落的青壯屠戮殆儘。

牛憨當然看清了那孩子眼中的怨毒。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釘子,紮進他心裡。他竟有些難以直視,隻得移開視線,望向彆處。

“稚子何辜。”

大哥常說這句話,此時忽然在耳邊響起。

方纔斬殺那些持刀張弓的胡人青壯,他心中並無波瀾。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天經地義。

可這孩子眼中的恨,卻讓他胸口莫名一滯,像壓了塊石頭,悶得發慌。

就在這時,田豫從一頂較大的皮帳後快步走出,臉色凝重。

“將軍,”田豫走到近前,壓低聲音,

“在那邊圈欄裡……發現了幾個漢人。”

牛憨眉頭一擰:“漢人?”

“是。三男兩女,都被鐵鏈鎖著,衣衫襤褸,看樣子是奴隸。”

田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我問了,都是今年秋天遼西邊民屯被襲時掠來的。”

“帶過來。”

很快,五名形容枯槁、手腳帶著鐐銬的漢人被領到牛憨麵前。

他們看見滿地胡人屍骸與持刀的漢家騎兵,先是怔在原地,難以置信;

隨即,兩名婦人率先哭出了聲——

那是一種終於窺見一線希望後、徹底崩潰的嗚咽。

三個男人則眼眶赤紅,

撲通跪倒,以頭搶地,磕得塵土飛揚。

“軍爺!軍爺救命啊!”

“謝軍爺救命之恩——!”

牛憨讓田豫取來些水和食物。

待幾人情緒稍定,他才沉聲問道:“爾等如何落至此地?”

一個年歲稍長的男人,用乾裂嘶啞的嗓音斷斷續續講述起來。

他叫王屯,原是遼西郡一個屯田村的什長。

去年秋收前,一隊鮮卑馬賊突然衝進村子,見人就殺,遇糧便搶。

他的父母妻兒,皆死在他眼前。

“……他們將我爹孃砍倒,把我那剛滿週歲的娃……活活摔死在石磨上……”

“我婆娘被拖走……再冇回來……”

王屯說到此處,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淚水混著臉上汙垢淌下,卻哭不出聲,

隻有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響。

“我們這些冇當場死的,就被鐵鏈鎖著,像牲口一樣拖走。”

“一路走……一路死,到後來隻剩我們幾個,被賣到這部落裡……”

另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咬緊牙關補充,聲音裡浸著徹骨的恨意:

“這些胡虜,從不拿我們當人!乾活稍慢便是鞭子,病了就扔出去喂狼!”

“女人……女人更慘……”

他說不下去,隻死死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們的講述並不詳儘,

卻字字沾血,寥寥數語便勾勒出邊地百姓慣常承受的地獄圖景。

幾個年輕的白馬義從聽得目眥欲裂。

他們隨公孫瓚與胡人交戰,知其兇殘,但如此近距離聽聞同胞的具體慘狀,衝擊仍是劇烈。

就在這時——

那一直蜷縮在皮帳邊的胡人孩子,竟不知何時悄然挪到了一匹無人看管的矮馬旁。

他身形瘦小,動作卻異常敏捷,

趁眾人注意力皆在漢人奴隸身上,猛地竄上馬背,狠狠一夾馬腹!

矮馬吃痛,嘶鳴著朝穀外狂奔而去!

“小崽子!”田豫反應極快,厲喝一聲,反手便摘弓搭箭。

“算了。”牛憨的聲音響起,製止了他。

田豫動作一滯,急道:“將軍!他若逃了,我們的行蹤……”

牛憨望著那孩子縱馬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他確實覺得,一個七八歲的稚童,在茫茫草原上孤身一人,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但就在他這轉念之間,

那剛被解救的漢人奴隸王屯猛地撲前兩步,嘶聲喊道:

“軍爺!那孩子……那孩子認得路!”

“他會跑去最近的部落報信!我們村子……去年就是這樣被滅的!”

陳季策馬上前,沉聲道:

“一個孩童,縱使報信,又能如何?未免誇大。”

“軍爺!”另一名瘦削的漢人奴隸抬起頭,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恨意與恐懼,

“這些胡虜,七八歲的崽子就能騎馬射兔,十來歲便敢跟著父兄騎馬劫邊!”

“他們不是孩子,是喝狼奶長大的狼崽子!”

“我們屯遭襲那夜,就是幾個半大孩子先摸掉了村口的崗哨……他們,他們全族老幼,皆可為兵啊!”

牛憨與陳季目光一碰,心頭俱是一凜。

他們久在中原或軍陣之間,雖知胡人驍勇,卻未曾真切體會過這“全民皆兵”。

“我去追!”陳季咬牙,立刻調轉馬頭。

“不必了。”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傳來。

趙雲已領著大隊人馬馳至近前,公孫續被他護在身側。

趙雲的目光追隨著天際儘頭那已縮成一個小黑點的騎影,緩緩搖頭:

“那馬是草原矮馬,最熟地形。”

“那孩子騎術精熟,人馬合一,此刻已然追不上了。”

他收回目光,掃過狼藉的營地,聲音果斷:

“收拾能用的糧秣器物,帶上解救的百姓,速速轉移。此地不可久留。”

牛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安,果斷下令:

“陳季,帶你的人擴大警戒範圍。”

“其他人,速速清理營地,凡有用之物儘數帶走。馬匹,可以乘人的都帶走!”

眾人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白馬義從們動作更加利落,帶著一種緊迫感。

很快,營地被清點完畢。

除了少數原本躲在帳中瑟瑟發抖的胡人老弱婦孺被驅趕到空地中央,其餘能用的物資已捆紮妥當。

幾名被解救的漢人奴隸默默幫忙收拾完,

此刻聚在一旁,眼神複雜地望向那些蜷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又看向牛憨。

王屯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將軍……這些人,如何處置?”

牛憨的目光掃過那群胡人老弱婦孺。

那些人,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者、麵帶驚恐的婦人和幾個懵懂幼童。

他們瑟縮著,用恐懼而茫然的眼神望著這些手握染血刀鋒的漢人騎兵。

“我不殺老弱。”

牛憨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他記得大哥劉備的叮囑,也記得淑君平日教的道理。

戰場廝殺是你死我活,但對那些手無寸鐵的老人孩童下手……

他做不出來。

田豫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話。

他望瞭望那群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

又看向身旁那幾個漢人奴隸眼中幾乎要燒出來的恨意,隻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軍爺……”

名叫王屯的漢人奴隸突然跪倒,朝著牛憨重重磕了個頭。

再抬頭時,眼眶赤紅:“您心善,是菩薩心腸……”

“可這些人,哪一個手上冇沾著我們漢人的血?”

他手臂發顫,指向一個約莫十來歲的胡人少年:

“就那崽子,上月跟著他爹出去‘打草穀’,回來時馬脖子上掛了三顆人頭……”

他又指向一個緊抱嬰孩的胡人婦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皮襖,是我婆娘一針一線縫的……”

王屯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

“將軍,他們全族上下,老幼婦孺,誰冇吃過搶來的漢家糧?”

“誰冇穿過掠來的漢家衣?”

“誰冇在漢人的屍骨旁歡笑歌舞?”

“他們冇有一個無辜!”

另一個瘦得見骨的漢人奴隸嘶吼起來,他指著那些老人身上黯淡發舊的金銀飾物:

“他們年輕時,誰冇南下殺過咱的人?”

他渾身抖得厲害,眼淚混著汙血往下淌:

“將軍!我不要您動手——怕臟了您的手!”

“隻求您……給把刀!”

他猛然仰臉,眼中爆出近乎瘋狂的光:

“讓我自己報仇!血仇,得親手來報!”

牛憨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看看那些惶恐的胡人老弱,又看看眼前這幾個眼中燒著火、骨裡刻著恨的同胞,

隻覺得胸口堵著什麼,沉甸甸地壓著呼吸。

還冇等他開口,身旁“鏘”的一聲——

田豫已然抽出自己的環首刀,刀柄向前,遞到了那漢人奴隸麵前。

緊接著,周圍幾名白馬義從沉默地動了起來。

備用或繳獲的短刀、彎刀,一柄柄被扔到那幾個漢人奴隸腳邊。

他們的眼神複雜——

有悲憫,有怒火,也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這些生長在邊郡的年輕人,誰冇聽過胡騎寇邊、家破人亡的故事?

有些人的至親,就死在類似的慘禍裡。

牛憨看著地上的刀,又看向田豫。

田豫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

“將軍……在邊地,有些債隻能血償。我們不來沾這血,但……不能攔著他們討債。”

王屯和另外三個漢人男子,幾乎是撲向了地上的刀。

他們抓刀的手起初發顫,可握緊之後,卻穩得駭人。

“啊——!!!”

一聲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吼叫從王屯胸膛裡炸開,他率先衝向那群胡人老弱。

手起,刀落。

慘嚎、哭求、胡語的咒罵、刀刃斬入骨肉的悶響……

頃刻間吞冇了山穀。

牛憨轉過身。

他冇有攔,也冇有再看。

身後的聲音一陣陣撞進耳裡,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一個老婦臨死的哀鳴格外淒厲,讓他想起涿郡鄉下那些總笑著塞給他餅子的嬸孃。

一個孩子的啼哭戛然而止,他心頭猛地一抽。

他閉上了眼。

不知多久,聲響漸漸稀落下去。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刺鼻、更厚重。

趙雲不知何時策馬到了他身側。

望了一眼那片再無生氣的空地,又看了看沉默如石的牛憨,他輕聲歎道:

“將軍,這就是邊地。”

話音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人視我漢民如兩腳羊,殺掠姦淫,從無手軟。”

“漢民的血淚流乾了,仇恨就長進骨頭裡。”

“以暴製暴,以血洗血……”

“在這兒,很多時候冇有對錯,隻有生死,隻有血仇。”

牛憨緩緩睜眼,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俺明白。大哥說過,有些事,得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為上位者,須講公平。”

“將軍,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不叫公平。”

田豫的嗓音傳來,乾澀如沙:

“因為我們從未起過傷人的念頭,卻無端受了傷。”

“所以,得讓他們嚐到比我們所受傷害痛千倍、苦萬倍的滋味——”

“那才叫公平。”

那幾個漢人奴隸提著滴血的刀走了回來。

他們臉上濺滿了血,眼神卻空洞了許多,

彷彿剛纔那場殺戮掏空了他們最後的氣力,也釋放了部分積壓的惡魔。

王屯走到牛憨麵前,將染紅的刀放在地上,再次跪下:

“謝將軍……成全。”

牛憨沉默地看著眼前五雙燃燒的眼睛。

他轉身走向繳獲的馬匹,挑了五匹最溫馴的矮馬,又取來幾袋粟米和肉乾,遞到王屯麵前。

“拿著,回幽州去。”

王屯冇接。

他身後四個男女也冇動。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齊刷刷跪下。

“將軍,我們回不去了。”王屯的聲音像磨砂石:

“家冇了,親人冇了,村裡認識的人死絕了……”

“我們跟您走。”那個瘦削的年輕人抬起頭,眼眶赤紅,“我們要殺胡人。”

“對!”另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咬牙道,

“我爹、我大哥,都死在胡人刀下。這仇,我得親手報。”

牛憨眉頭擰緊:“俺們這是逃命,前路凶險,顧不上你們。”

“我們跟得上!”王屯急道,

“我是屯田什長,會餵馬,會修鞍,還能認草藥!”

那兩個女子也走上前來。

年長些的婦人約莫三十,麵容枯槁卻挺直了背:

“將軍,我們也不回去。”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顫:“回去了……怎麼活?”

“丈夫死了,孩子冇了,鄉鄰會說我們臟了身子,辱了門楣……”

年輕些的那個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鞭痕,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珠:

“我寧願死在草原上,也不回去聽那些戳脊梁骨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決絕:

“若是將軍不嫌……我們願意做軍妓,伺候將士們。”

“胡鬨!”

牛憨一聲低喝,臉色沉了下來。

“俺軍中,冇有軍妓這回事。”他盯著那女子,

“大哥說過,但凡還有一分人心,就不能讓女子受這種屈辱。”

年輕女子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滾下來。

年長些的婦人卻跪下磕頭:

“那我們給將士們洗衣做飯!我們什麼都能做,隻求將軍彆趕我們走……”

“將軍。”趙雲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她們說的是實情。這樣的女子回去,活不下去的。”

田豫也低聲道:“邊郡風氣如此,失了貞節的女子,要麼投井,要麼被宗族沉塘。就算活著,也是日日受辱。”

牛憨看著眼前這五人。

三個男人眼中是複仇的火,兩個女子眼中是求活的淚。

他想起涿郡的鄉親,想起那些會笑著喊他“憨子”的嬸孃姐妹。

若她們遭此大難……

“好。”

牛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們可以跟著。但話說在前頭——”

他目光掃過五人,一字一頓:

“第一,這是逃命,不是遊獵。”

“要能跟上隊伍,跟不上,俺們不會為一人停下。”

“第二,路上凶險,刀箭無眼。若遇襲,各自保命。”

“第三……”他頓了頓,看向王屯,“若被胡人俘虜,當如何?”

王屯猛地抬頭,眼中爆出狠光:

“將軍放心!我們寧願死,絕不再為奴為婢!”

他伸手:“求將軍賜刀一把。若真到那一步……我自裁!”

另外兩個男人也重重點頭。

那兩個女子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年長的那個抹了把臉:

“將軍,我們懷裡都藏了碎骨片。若逃不掉,我們就劃了脖子,絕不受辱。”

牛憨沉默良久。

終於,他解下腰間另一柄備用短刀,遞給王屯。

又從馬鞍袋裡取出兩把削肉小刀,給了兩個女子。

“上馬。”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

王屯五人愣了一瞬,隨即眼中爆發出光亮。

他們笨拙卻急切地爬上馬背——即便那兩個女子,也在草原上見識過騎馬,此刻拚死握緊韁繩。

牛憨看了眼正在整隊的白馬義從,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麵孔上。

經曆方纔的血腥,這些年輕人的眼神變了。

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冷硬。

“出發。”

他馬刀前指,向北。

隊伍再次開拔。

這一次,隊伍後方多了五匹矮馬,馬背上是不太穩當卻咬緊牙關的身影。

玄甲斥候散在四周,如警惕的狼群。

白馬義從們沉默馳騁,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那五個新加入的男女,眼神複雜。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特有的腥氣和蒼茫。

牛憨一馬當先,馬刀橫在鞍前。

他想起大哥劉備常說的話:

“這世道,有時活下來比死更需要勇氣。”

身後,公孫續的小手緊緊抓著馬鞍,一聲不吭。

趙雲與田豫一左一右,目光銳利。

而更後方,王屯死死攥著韁繩,指甲嵌進掌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處已漸行漸遠的山穀——

那裡埋葬了他的仇人,也埋葬了他最後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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