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憨其實並不在乎這些人最終如何選擇。
他早就想好了,
隻需磨去這些漢奴心中最尖銳的恨意,剩下的便隻有求生的意誌。
往後留在麾下,也能少些隱患。
帳內的聲響漸漸落定。
牛憨仍舊背對著大帳,仰麵望向星空。
草原的夜風捲著血腥氣刮在臉上,刺刺地痛。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是王屯。
他提著那柄短刀,刀尖還在滴血。
臉上、衣上濺滿暗紅的血點,眼神卻比昨日清亮了許多。
“將軍,”王屯聲音沙啞,“都……處理完了。”
牛憨轉過身,目光掃向他身後那十八個陸續從帳中走出的人。
個個手裡握著染血的刀。
有人麵色慘白,有人眼神空蕩,有人止不住發抖,卻無一不把脊背挺得筆直。
十九個人,十九把刀。
這一夜過後,血都沾在了手上。
“冇人選離開?”牛憨問。
“冇有。”王屯搖頭,“大家……都冇地方可去了。”
牛憨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
他走到繳獲的兵器堆旁——
那是從胡人屍身上蒐羅來的彎刀、短矛、骨朵和角弓,雜亂地堆成小山。
“自己挑。”牛憨朝那堆兵器揚了揚下巴,
“揀順手的。皮甲也在那兒,若有稍齊整的,都穿上。”
眾人怔了一瞬,眼裡隨即迸出光來。
他們爭先撲向兵堆,如同餓狼見肉。
有人搶過彎刀淩空揮試,有人拾起角弓反覆摩挲弓弦,有人把皮甲套上身,笨拙地繫緊皮繩。
王屯冇動。
他走到牛憨麵前,深深一揖:“謝將軍……給咱們報仇的餘地。”
“不必謝俺,”牛憨語氣平淡,“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看向正亂鬨哄挑揀兵器的人群:
“從今日起,你們單編一隊。王屯,你暫領隊率。”
王屯渾身一震:“將軍,我……”
“你識字,做過什長,又是邊民,熟悉胡人習性。”
牛憨打斷他,“這隊率,你最合適。”
王屯嘴唇動了動,最終重重點頭:“諾!”
牛憨又招手叫來一名玄甲軍的伺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你叫陳寧,對吧?”
“回將軍,是!”陳寧抱拳。
“從今天起,你帶這隊人。”牛憨道,
“教他們騎馬、射箭、結陣。也不用多精,但要能跟上隊伍,聽得懂號令。”
陳武瞥了眼那些正興奮擺弄兵器的漢奴,
眉頭微皺,但仍抱拳應道:“諾!”
牛憨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覺得不保險,又補充道:“彆用老法子,他們底子太薄。”
“而且這草原上也冇有那麼多精糧和鹽來補充。”
牛憨一邊囑咐,一邊看著那些終於握住了兵器的漢奴們。
心裡盤算的著。
這些漢奴們身子骨被鮮卑人糟蹋的太狠。
冇有幾個月的休養,壓根彆想正兒八經的訓練和上戰場。
即便現在拿起了武器,有了皮甲和戰馬,可若真拉到戰場上,也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
不過他倒並冇有打算將這些人當做炮灰來用。
至少現在冇有。
他們這十九號人,更像是牛憨為自己隊伍準備的後勤人員。
此前隊伍雖然輕裝簡行,但多少還是帶了十幾匹用來裝載補給的馱馬。
再加上兩次清繳部族,手中糧草馬匹日多。
之前分配到後勤的幾名白馬義從,幾乎被輜重、炊事、照料馬匹這些瑣事纏住了手腳。
這些曾是邊軍精銳的輕騎,本該是遊弋在外的耳目和尖刀,
如今卻日日與糧袋、鐵鍋為伍,實在是極大的浪費。
有了這十九個人,哪怕隻能做些生火、擔水、看守馱馬的粗活,
也能將那幾名白馬義從徹底解放出來。
若是能再在隊伍休息的時候,承擔起餵養馬匹,照看傷員的工作。
簡直不要太有用。
更何況,像王屯這樣識文斷字、當過屯長、又通鮮卑話的好苗子,就算將來進不了玄甲營,
往牽招的騎兵營裡送,也必是一把得力幫手。
牛憨望向黑暗中起伏的草原輪廓,聲音低沉下去:
“在這草原上,人多,才力量大。”
陳寧若有所思,點頭退下。
這時趙雲走了過來。
他銀甲上還沾著血,但神色已恢複平靜,隻有眼中那抹銳利始終未散。
“將軍,接下來如何安排?”
牛憨看了眼天色。
月已中天,星河橫貫蒼穹。草原的夜很冷,呼氣成霜。
“就地紮營,休息一晚。”他道,
“馬要喂足豆料,人要吃飽。明日天亮前出發。”
“諾。”趙雲應聲。
夜色漸深。
河穀中燃起十幾堆篝火,火上架著鐵鍋,鍋裡煮著剛繳獲的羊肉。
香氣飄散開來,勾得人腹中咕咕作響。
白馬義從們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吃著熱食。
冇人說話。
那些新加入的十九人被安排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
陳寧已經開始教他們如何檢查馬蹄,如何給馬匹刷毛。
牛憨則獨自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慢慢啃著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腿。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
腦海中,係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
【殲滅鮮卑彆部一支,統帥經驗 500】
【成功實施伏擊戰術,統帥經驗 300】
【你於本站斬殺敵軍二十一人,武力經驗 210】
【解救漢人奴隸十九名,聲望 19】
【獲得“草原獵手”稱號:草原民族會對你進行仇視。同時你的存在會略微降低草原軍隊士氣。】
腦海中,係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屬性麵板上,數字又有增長——
武力離97不遠了,統帥也到了45。
但他冇心思細看。
他在想接下來的路。
東南是海,但接應點尚有數百裡。
北麵是越來越深的鮮卑腹地,西麵是袁紹的幽州邊軍,東麵……
東麵是遼東,公孫度態度不明,且同樣要穿過鮮卑地盤。
四麵皆敵。
就在這時,卻見王屯領著一個人快步走來。
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秀麗。
身穿著從鮮卑人身上拔下來的皮甲,頭髮雖然枯黃,但有明顯打理過的痕跡。
“將軍。”王屯低聲喚道。
牛憨抬眼:“何事?”
王屯讓開一步,示意那女人上前:
“這是李氏,昨日……昨日在胡人統領帳中伺候時,聽到些訊息。”
李氏有些畏懼地看了牛憨一眼,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將軍……昨日黃昏,大汗……就是鮮卑王的傳令兵來過。”
牛憨眼神一凝:“大汗?哪個大汗?”
“是……是鮮卑大王,軻比能。”李氏顫聲道,
“傳令兵說,大汗有令。”
“命各部落留意一隊漢人騎兵,若是發現,立刻上報,不得私自追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說這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人,誰抓到,賞牛羊千頭,鐵器百件……”
篝火劈啪作響。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白馬義從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來。
牛憨放下手中的羊腿,緩緩站起:“袁大將軍?袁紹?”
李氏點頭:“是……傳令兵是這麼說的。”
“還有嗎?”
“還說……若發現蹤跡,不必硬拚,”
“隻要拖住,等大軍合圍……鮮卑王已調集一萬騎,正在南邊集結……”
話音落下,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嗚咽,火舌舔舐著夜空。
田豫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確實和鮮卑王通了氣。”
“不止通氣。”趙雲也走了過來,銀槍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要借鮮卑之手,將我們徹底留在草原上。”
話音未落,田豫已疾步上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定然已和鮮卑王軻比能通過氣了。”
牛憨緩緩點頭。他早該想到的。
袁本初坐擁河北,與北疆胡人素有往來。
公孫瓚一死,幽州空虛,袁紹要徹底掌控北疆,與鮮卑王勾結,再正常不過。
“難怪那五十騎追得那麼急,”趙雲沉聲道,“原來背後有大汗的令。”
田豫皺眉:“若是軻比能也插手,後麵的路……就更難走了。”
豈止是難走。
簡直是一條死路。
鮮卑雖部族林立,但軻比能是名義上的共主,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若他真下令圍剿,這茫茫草原,將再無他們容身之處。
牛憨沉默著。
他望向東南方——那是海的方向,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現在,這條路變得更難走了。
鮮卑王調集萬騎,這絕不是一個小部落能拿出的兵力。
這說明,袁紹開出的價碼足夠高,
高到讓這位草原上的雄主願意動真格。
牛憨忽然無比希望郭奉孝能在身邊。
那傢夥雖然身子弱,鬼主意卻多。雖然大多時候那些計策複雜得讓人頭疼,但絕對有效。
他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田豫在他身側坐下,低聲道:
“將軍,其實……鮮卑也不是鐵板一塊。”
牛憨抬眼看他。
田豫繼續道:“鮮卑數十萬人口,卻部族林立。”
“軻比能雖稱大王,但東部鮮卑的素利、彌加,西部鮮卑的步度根,未必都聽他的。”
“各部之間,為草場、水源、奴隸,常年爭鬥不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若是能……挑起他們內亂,或許我們就能趁亂穿過去。”
內亂?
牛憨心中一動。
他想起昨夜那場屠殺,想起那些胡人屍體,想起那頂大帳裡七十八具老弱婦孺的屍首……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你說得對。”牛憨緩緩開口:“鮮卑部族之間,本就互有仇怨。”
他站起身,望向河穀中那些胡人屍體。
“咱們剛滅掉的這個部落……叫什麼來著?”
田豫略一思索:“看旗幟和圖騰,應該是禿髮部的一個分支。”
“禿髮部……”牛蠻喃喃重複,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那他們……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田豫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您是說……”
“栽贓嫁禍。”牛憨一字一頓,“把這裡的事,栽到彆的部族頭上。”
他環視四周,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鮮卑人信圖騰,信巫祝。”
“咱們把現場佈置佈置,留下些‘證據’,然後放把火,燒個乾淨。”
“等軻比能的人來查,隻會以為這是部族仇殺。”
田豫眼睛亮了:“妙計!隻是……該栽贓給誰?”
牛憨看向王屯等人:“你們在草原為奴多年,可知道禿髮部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王屯和幾個老奴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瘦削漢子開口道:
“將軍,禿髮部和乞伏部是世仇。”
“三十年前,兩部為爭奪一片草場,大戰過一場,死傷上千人。”
“這些年雖然表麵太平,但小摩擦不斷。”
“乞伏部……”牛憨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招手叫來陳季:
“你帶幾個斥候,去附近轉轉,看看有冇有乞伏部的蹤跡。”
“諾!”陳季領命而去。
牛憨又看向田豫:
“國讓,你對鮮卑習俗瞭解多少?他們部族仇殺,通常會留下什麼標記?”
田豫略作思索:
“鮮卑人信薩滿,部族仇殺後,”
“勝者常會割下敗者首領的頭顱,插在木樁上,麵向仇敵部落的方向。”
“還會在屍體上留下特定的刀痕——”
“每個部族的戰士,刀法習慣不同,有經驗的薩滿能看出來。”
“好。”牛憨點頭,
“那咱們就給他們留點‘乞伏部’的標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不能做得太明顯。要像是匆忙間留下的破綻,讓查的人自己‘發現’。”
“而且草原人窮,不會浪費一絲一毫資源……”
田豫會意:“將軍放心,我省得。”
計劃定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趙雲負責安排紮營和警戒,
田豫帶人佈置“現場”,王屯的新編隊則被陳寧領走,學習最基本的騎術和號令。
牛憨獨自走到河邊。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倒映著滿天星鬥。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寒意刺骨,卻讓人清醒。
牛憨盯著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壓住的暗湧,終於浮了上來。
田豫、子龍他們……
或許以為這隻是逃出生天的小計策。
但牛憨心裡清楚,光靠一兩個部落的猜忌和仇殺,根本撼不動鮮卑王軻比能的佈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個禿髮小部,就像從一頭巨牛身上拔掉幾根毛,它或許會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絕不會因此亂了步伐,更不會放棄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夠……”
他對著漆黑的河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他要的,不是攪渾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讓這片草原徹底沸騰,讓每一個水源地都飄起血腥,讓每一片草場下都埋下猜忌的種子。
要讓禿髮部懷疑乞伏部,也要讓乞伏部警惕禿髮部,還要讓更遠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讓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時分握緊刀把,豎起耳朵,警惕著來自“同族”的襲殺。
要讓這草原上,再無信任可言。
隻有讓軻比能的命令在無窮無儘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變成一紙空文,
讓他的萬騎在撲朔迷離的互相指控與報複中疲於奔命,
他們這區區二百騎,纔有一線生機,穿過這茫茫絕地。
所以,這一次的“栽贓”,僅僅是開始。
是投進死水裡的第一塊石頭。
接下來,會有第二塊,第三塊……
直到驚濤駭浪自己掀起。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個個鮮卑營地將在黑夜裡燃起大火,
老弱婦孺的哭喊將不再是漢人的專利,也將成為鮮卑人自己的夢魘。
複仇的鏈條一旦開始轉動,就會像草原上的野火,吞噬掉理智與秩序,
將這片土地拖回最原始的叢林。
到那時,人人自危的鮮卑人,
誰還有心思去理會一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漢人騎兵?
寒冷的風掠過河麵,也刮過他的臉頰。
牛憨閉上眼,這一路——
從盧龍塞突圍,到流亡草原,再到今夜這場屠殺,以及他即將鋪開的棋局——
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血腥裡走。
大哥若知道,會怎麼說?
淑君若知道,會怎麼想?
他甩了甩頭,水珠從髮梢濺落。
其實他向來不太在意草原人的性命;
甚至在遇見劉備之前,他對這世間漢人的生死也少有掛懷。
在他心裡真正的同胞,
仍是一千八百年後星空下的那群擁有共同信仰的人。
因而在遇到劉備之前的十幾年,
除了村裡待他親厚的鄉鄰,他活得疏離,也無牽絆。
許是之前太過頭腦簡單,或者是他天生就是冷漠淡然之人。
他在跟了大哥之後,殺過很多人。
黃巾賊、董卓軍、袁紹兵、山賊流寇……
除了第一次上戰場時,
心頭掠過的那一絲對屠戮同類的生理反感之外,他再未對任何敵人動過半分憐憫。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本就天經地義。
本來,以他這樣的性子,若獨自走在這吃人的亂世裡,
或許真會成為當年黃巾軍口中傳說的——
“食人心的牛魔王”。
而後被無數自詡正義之士唾罵圍剿,最終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然後頭顱被人斬下,懸於轅門,
成為他人討伐“魔頭”、誇耀武力的憑證。
最終成為史書或地方誌上的半句話——
歲有牛食人,X討之。
若有可能,也許會傳於後世,並被後世的網友當做野史,極進嘲笑。
但好在他遇到了大哥劉備。
跟了大哥之後,殺人有了“該殺”與“不該殺”的模糊界限,但那界限,更多是大哥劃定的。
大哥說,這叫“仁”。
可這次,他的大哥並不在他身邊。
又該如何區分“仁”與“暴”的區彆呢?
牛憨不知道。
但他應該心生憐憫嗎?
他不會。
因為就在此刻,他摸到了一直掛在他腰上的那個香囊。
那是淑君親手為他綁上的。
淑君。
想起她,心臟最堅硬的角落裡,
某塊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滲出細微卻真實的痠軟暖意。
淑君冇教過他大道理。
她教給他的是另一種東西——牽掛。
算算日子……
牛憨忽然抬起頭,透過皮帳的縫隙,望向遼東方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心中默默推算。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淑君的父親,皇帝劉宏駕崩。
隨後是洛陽大亂,董卓進京,他與淑君等人一路血戰,殺回青州。
那時淑君便開始守孝。
他從青州出發北上時,是光熹三年(192年)秋。
那時淑君的孝期,應該已過大半。
如今已是寒冬。
“回了青州……”
他低聲喃喃,粗糙的手指攥緊了刀柄上的纏繩。
回了青州,淑君的孝期就該滿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剛剛心中的所有猶猶豫豫,優容寡斷全部消失不見。
心中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要回家!
回到青州,回到臨淄,回到那個有人牽掛著他的地方。
他已經開始想唸了。
想念臨淄城外校場上乾燥的陽光,想念青州軍營裡熟悉的號角,想念大哥拍著他肩膀縱容的笑。
想念二哥傲嬌的白眼,想念三哥響亮的嗓門,
想念老典永遠吃不飽的肚子,想念徐小先生絮絮叨叨檢查他的功課,
想念憲和的疏懶的打招呼,想念奉孝狡詐的小捉弄。
更想念……
淑君指尖的溫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啊……對。
還有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傅士仁、裴元紹,還有那三千玄甲軍的兄弟們。
不知道他們想念自己冇有?
牛憨站起身,心中堅定了許多。
他覺得自己還是最初的那個自己,草原上的人命與他何乾?
為了回家,那就將這草原攪個天翻地覆!
…………
而就在牛憨想起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兄弟們時。
徒河的兄弟們也在想他。
這時裴元紹回到徒河第六日,晨霧濃到化不開。
營寨柵欄上凝著厚厚的白霜,守夜的士卒跺著腳,嗬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傅士仁如同過去五天一樣,天不亮就站在營門口的木台上,麵朝西北方向——
那是盧龍塞的方向,也是牛憨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的玄甲結了層薄冰,眉梢鬢角都掛著霜。
親兵勸了幾次,他恍若未聞。
第一天,他在這裡站了六個時辰,眼睛幾乎冇離開過地平線。
第二天,他讓人在木台邊支了帳篷,夜裡就睡在門口。
第三天,他開始不說話。
有人來報軍情,他隻是點頭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到了第四天,守夜的士卒聽見他在夢裡喊“將軍”。
第五天,他天冇亮就拔刀出鞘,對著木樁一刀一刀地劈,直到刀口捲刃,虎口迸裂。
今天是第六天。
晨光艱難地刺破濃霧時,裴元紹走上木台。
他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
“傅司馬,吃點東西。”
傅士仁冇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有訊息嗎?”
同樣的問題,他每天問十幾遍。
裴元紹沉默片刻,把粥碗放在木台邊的木樁上:“還冇有。”
“第六天了。”傅士仁喃喃道,眼睛依舊盯著霧靄深處,
“六天,夠從盧龍到徒河走兩個來回了。”
“也許將軍繞了遠路。”裴元紹說,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
“草原地廣,斥候難尋……”
“你信嗎?”傅士仁忽然轉身,眼中佈滿血絲,
“裴元紹,你摸著良心說,你信將軍還活著嗎?”
木台上陷入死寂。
遠處傳來士卒晨練的號子聲,短促而壓抑。
裴元紹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信將軍的將令。他讓我們在此等候,我們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傅士仁的聲音陡然拔高,
“等到糧儘?等到公孫度打上門來?還是等到袁紹的大軍從西麵壓過來?”
他一把抓起那碗粥,狠狠摔在地上!
陶碗炸裂,稀粥濺了一地。
“我等不了了!”傅士仁吼道,額角青筋暴起,
“今日若再無訊息,我就去盧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傅士仁!”裴元紹也動了怒,
“你瘋了嗎?單人獨騎去闖數萬大軍的包圍圈?”
“那也強過在這裡等死!”
傅士仁猛地揪住裴元紹的領甲,兩人臉對著臉,呼吸噴在對方臉上,
“裴元紹,你聽好了——將軍若真死了,我傅士仁絕不獨活!”
“但這三千弟兄呢?”裴元紹一把推開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將軍把弟兄們托付給我們,是讓你去送死的嗎?”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慘笑,
“糧草隻夠三日了。太史子義的船昨天冇來,今天就會來嗎?明天呢?”
他指著營外茫茫海麵:
“公孫度的戰船就在三十裡外盯著!”
“他在等,等我們餓得提不動刀,等我們軍心潰散!”
裴元紹無言以對。
傅士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糧草告急的文書,今早剛呈到他案頭。
營中存糧確實隻夠三日,這還是按最低配給算的。
昨日,裴元紹親自帶人在渡口等了一天。
從日出到日落,海麵上除了遼東水軍的巡邏船,連一片青州的帆影都冇見到。
太史慈失約了。
為什麼失約?
裴元紹不用想也知道。
遼東水軍二十餘艘戰船封鎖了附近海域,青州船隊要麼被攔在外麵,要麼……
他不敢往下想。
“我去巡營。”
裴元紹最終隻說出這句話,轉身下了木台。
傅士仁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營中的氣氛,比晨霧還要沉重。
裴元紹走過一排排營帳,耳朵裡灌滿士卒的低語。
“……糧又快冇了。”
“聽說傅司馬要去找將軍……”
“找?怎麼找?盧龍塞現在怕是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那咱們怎麼辦?在這兒等死?”
“閉嘴!裴校尉來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士卒們看見裴元紹,紛紛起身行禮,眼神裡卻藏不住惶惑。
裴元紹麵無表情地點頭,繼續往前走。
校場上,幾名軍侯正在操練長槍陣。
動作還算整齊,但許多士卒明顯力氣不濟——每人每天隻分得兩碗稀粥,哪來的力氣?
“停。”裴元紹抬手。
軍侯小跑過來:“裴校尉。”
“今日操練減半。”裴元紹說,“省些力氣。”
軍侯愣了下,低聲問:“校尉,糧草……”
“會有的。”裴元紹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做好你的事。”
“諾。”軍侯低頭退下。
裴元紹繼續往前走,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會有的?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裴元紹閉了閉眼。
他想起牛憨臨走前說的話:
“玄甲營每一個兵,都是青州的良家子……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家。”
可現在呢?
主將生死不明,糧草將儘,外有強敵封鎖。
他回到中軍大帳時,傅士仁已經在那裡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
案幾上攤著地圖,徒河渡口被硃筆畫了個圈,周圍標註著遼東水軍的巡邏路線。
西麵是白狼山,蔣奇的營壘像一顆釘子,釘死了退路。
北麵是茫茫草原,牛憨消失的方向。
“公孫度今日又派使者來了。”傅士仁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裴元紹抬眼:“說什麼?”
“老一套。勸降,許以高官厚祿。”
傅士仁扯了扯嘴角:
“還說……若我們肯降,他願意派兵去盧龍尋找將軍遺體,以諸侯之禮厚葬。”
帳中的空氣驟然凝固。
裴元紹緩緩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回了什麼?”
“我說,”傅士仁一字一頓,
“玄甲軍隻有戰死的鬼,冇有投降的人。”
“至於將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公孫度不配提將軍的名字。”
裴元紹點點頭,冇說什麼。
這話說得解氣,但也徹底斷了和遼東周旋的餘地。
“糧草隻夠三日了。”傅士仁盯著地圖,手指在徒河的位置敲了敲,
“今日若再無船來,明日就必須做決斷。”
“什麼決斷?”
“突圍。”傅士仁抬頭,眼中燃著孤注一擲的火,
“向東,打穿公孫度的封鎖,去襄平城下搶糧。”
裴元紹瞳孔一縮:
“你瘋了?公孫度在襄平至少有五千守軍!我們這點人,攻城?”
“那也比餓死強!”傅士仁猛地拍案,
“裴元紹,你還冇看明白嗎?公孫度就是在等我們餓垮!等我們自亂陣腳!”
“等到那時候,他連打都不用打,來收編就行!”
他站起身,在帳中急促踱步:
“三千玄甲軍,甲冑精良,戰馬雄健——你知道這在遼東值多少錢嗎?”
“公孫度眼紅得都快滴血了!”
“他絕不會放我們走,也絕不會讓我們等到援軍!”
“所以你要帶著弟兄們去送死?”裴元紹也站起來,兩人再次對峙。
“是求生!”傅士仁吼道,
“攻其不備,搶了糧就走!隻要進了山,公孫度的騎兵就追不上我們!”
“然後呢?在遼東的山裡當流寇?等著被鮮卑人、高句麗人一個個剿滅?”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一把揪住裴元紹的衣襟,聲音嘶啞,
“等死嗎?啊?裴元紹,你告訴我,除了等死,我們還能怎麼辦?!”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二位將軍!渡口哨塔來報,海麵上有船!”
兩人同時一震。
傅士仁鬆開手,轉身就往外衝。
裴元紹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