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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那就讓草原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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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憨其實並不在乎這些人最終如何選擇。

他早就想好了,

隻需磨去這些漢奴心中最尖銳的恨意,剩下的便隻有求生的意誌。

往後留在麾下,也能少些隱患。

帳內的聲響漸漸落定。

牛憨仍舊背對著大帳,仰麵望向星空。

草原的夜風捲著血腥氣刮在臉上,刺刺地痛。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是王屯。

他提著那柄短刀,刀尖還在滴血。

臉上、衣上濺滿暗紅的血點,眼神卻比昨日清亮了許多。

“將軍,”王屯聲音沙啞,“都……處理完了。”

牛憨轉過身,目光掃向他身後那十八個陸續從帳中走出的人。

個個手裡握著染血的刀。

有人麵色慘白,有人眼神空蕩,有人止不住發抖,卻無一不把脊背挺得筆直。

十九個人,十九把刀。

這一夜過後,血都沾在了手上。

“冇人選離開?”牛憨問。

“冇有。”王屯搖頭,“大家……都冇地方可去了。”

牛憨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

他走到繳獲的兵器堆旁——

那是從胡人屍身上蒐羅來的彎刀、短矛、骨朵和角弓,雜亂地堆成小山。

“自己挑。”牛憨朝那堆兵器揚了揚下巴,

“揀順手的。皮甲也在那兒,若有稍齊整的,都穿上。”

眾人怔了一瞬,眼裡隨即迸出光來。

他們爭先撲向兵堆,如同餓狼見肉。

有人搶過彎刀淩空揮試,有人拾起角弓反覆摩挲弓弦,有人把皮甲套上身,笨拙地繫緊皮繩。

王屯冇動。

他走到牛憨麵前,深深一揖:“謝將軍……給咱們報仇的餘地。”

“不必謝俺,”牛憨語氣平淡,“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看向正亂鬨哄挑揀兵器的人群:

“從今日起,你們單編一隊。王屯,你暫領隊率。”

王屯渾身一震:“將軍,我……”

“你識字,做過什長,又是邊民,熟悉胡人習性。”

牛憨打斷他,“這隊率,你最合適。”

王屯嘴唇動了動,最終重重點頭:“諾!”

牛憨又招手叫來一名玄甲軍的伺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你叫陳寧,對吧?”

“回將軍,是!”陳寧抱拳。

“從今天起,你帶這隊人。”牛憨道,

“教他們騎馬、射箭、結陣。也不用多精,但要能跟上隊伍,聽得懂號令。”

陳武瞥了眼那些正興奮擺弄兵器的漢奴,

眉頭微皺,但仍抱拳應道:“諾!”

牛憨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覺得不保險,又補充道:“彆用老法子,他們底子太薄。”

“而且這草原上也冇有那麼多精糧和鹽來補充。”

牛憨一邊囑咐,一邊看著那些終於握住了兵器的漢奴們。

心裡盤算的著。

這些漢奴們身子骨被鮮卑人糟蹋的太狠。

冇有幾個月的休養,壓根彆想正兒八經的訓練和上戰場。

即便現在拿起了武器,有了皮甲和戰馬,可若真拉到戰場上,也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

不過他倒並冇有打算將這些人當做炮灰來用。

至少現在冇有。

他們這十九號人,更像是牛憨為自己隊伍準備的後勤人員。

此前隊伍雖然輕裝簡行,但多少還是帶了十幾匹用來裝載補給的馱馬。

再加上兩次清繳部族,手中糧草馬匹日多。

之前分配到後勤的幾名白馬義從,幾乎被輜重、炊事、照料馬匹這些瑣事纏住了手腳。

這些曾是邊軍精銳的輕騎,本該是遊弋在外的耳目和尖刀,

如今卻日日與糧袋、鐵鍋為伍,實在是極大的浪費。

有了這十九個人,哪怕隻能做些生火、擔水、看守馱馬的粗活,

也能將那幾名白馬義從徹底解放出來。

若是能再在隊伍休息的時候,承擔起餵養馬匹,照看傷員的工作。

簡直不要太有用。

更何況,像王屯這樣識文斷字、當過屯長、又通鮮卑話的好苗子,就算將來進不了玄甲營,

往牽招的騎兵營裡送,也必是一把得力幫手。

牛憨望向黑暗中起伏的草原輪廓,聲音低沉下去:

“在這草原上,人多,才力量大。”

陳寧若有所思,點頭退下。

這時趙雲走了過來。

他銀甲上還沾著血,但神色已恢複平靜,隻有眼中那抹銳利始終未散。

“將軍,接下來如何安排?”

牛憨看了眼天色。

月已中天,星河橫貫蒼穹。草原的夜很冷,呼氣成霜。

“就地紮營,休息一晚。”他道,

“馬要喂足豆料,人要吃飽。明日天亮前出發。”

“諾。”趙雲應聲。

夜色漸深。

河穀中燃起十幾堆篝火,火上架著鐵鍋,鍋裡煮著剛繳獲的羊肉。

香氣飄散開來,勾得人腹中咕咕作響。

白馬義從們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吃著熱食。

冇人說話。

那些新加入的十九人被安排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

陳寧已經開始教他們如何檢查馬蹄,如何給馬匹刷毛。

牛憨則獨自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慢慢啃著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腿。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

腦海中,係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

【殲滅鮮卑彆部一支,統帥經驗 500】

【成功實施伏擊戰術,統帥經驗 300】

【你於本站斬殺敵軍二十一人,武力經驗 210】

【解救漢人奴隸十九名,聲望 19】

【獲得“草原獵手”稱號:草原民族會對你進行仇視。同時你的存在會略微降低草原軍隊士氣。】

腦海中,係統提示音早已響過幾輪。屬性麵板上,數字又有增長——

武力離97不遠了,統帥也到了45。

但他冇心思細看。

他在想接下來的路。

東南是海,但接應點尚有數百裡。

北麵是越來越深的鮮卑腹地,西麵是袁紹的幽州邊軍,東麵……

東麵是遼東,公孫度態度不明,且同樣要穿過鮮卑地盤。

四麵皆敵。

就在這時,卻見王屯領著一個人快步走來。

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秀麗。

身穿著從鮮卑人身上拔下來的皮甲,頭髮雖然枯黃,但有明顯打理過的痕跡。

“將軍。”王屯低聲喚道。

牛憨抬眼:“何事?”

王屯讓開一步,示意那女人上前:

“這是李氏,昨日……昨日在胡人統領帳中伺候時,聽到些訊息。”

李氏有些畏懼地看了牛憨一眼,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將軍……昨日黃昏,大汗……就是鮮卑王的傳令兵來過。”

牛憨眼神一凝:“大汗?哪個大汗?”

“是……是鮮卑大王,軻比能。”李氏顫聲道,

“傳令兵說,大汗有令。”

“命各部落留意一隊漢人騎兵,若是發現,立刻上報,不得私自追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說這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人,誰抓到,賞牛羊千頭,鐵器百件……”

篝火劈啪作響。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白馬義從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來。

牛憨放下手中的羊腿,緩緩站起:“袁大將軍?袁紹?”

李氏點頭:“是……傳令兵是這麼說的。”

“還有嗎?”

“還說……若發現蹤跡,不必硬拚,”

“隻要拖住,等大軍合圍……鮮卑王已調集一萬騎,正在南邊集結……”

話音落下,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嗚咽,火舌舔舐著夜空。

田豫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確實和鮮卑王通了氣。”

“不止通氣。”趙雲也走了過來,銀槍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要借鮮卑之手,將我們徹底留在草原上。”

話音未落,田豫已疾步上前,臉色凝重:

“將軍,看來袁紹定然已和鮮卑王軻比能通過氣了。”

牛憨緩緩點頭。他早該想到的。

袁本初坐擁河北,與北疆胡人素有往來。

公孫瓚一死,幽州空虛,袁紹要徹底掌控北疆,與鮮卑王勾結,再正常不過。

“難怪那五十騎追得那麼急,”趙雲沉聲道,“原來背後有大汗的令。”

田豫皺眉:“若是軻比能也插手,後麵的路……就更難走了。”

豈止是難走。

簡直是一條死路。

鮮卑雖部族林立,但軻比能是名義上的共主,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若他真下令圍剿,這茫茫草原,將再無他們容身之處。

牛憨沉默著。

他望向東南方——那是海的方向,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現在,這條路變得更難走了。

鮮卑王調集萬騎,這絕不是一個小部落能拿出的兵力。

這說明,袁紹開出的價碼足夠高,

高到讓這位草原上的雄主願意動真格。

牛憨忽然無比希望郭奉孝能在身邊。

那傢夥雖然身子弱,鬼主意卻多。雖然大多時候那些計策複雜得讓人頭疼,但絕對有效。

他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田豫在他身側坐下,低聲道:

“將軍,其實……鮮卑也不是鐵板一塊。”

牛憨抬眼看他。

田豫繼續道:“鮮卑數十萬人口,卻部族林立。”

“軻比能雖稱大王,但東部鮮卑的素利、彌加,西部鮮卑的步度根,未必都聽他的。”

“各部之間,為草場、水源、奴隸,常年爭鬥不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若是能……挑起他們內亂,或許我們就能趁亂穿過去。”

內亂?

牛憨心中一動。

他想起昨夜那場屠殺,想起那些胡人屍體,想起那頂大帳裡七十八具老弱婦孺的屍首……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你說得對。”牛憨緩緩開口:“鮮卑部族之間,本就互有仇怨。”

他站起身,望向河穀中那些胡人屍體。

“咱們剛滅掉的這個部落……叫什麼來著?”

田豫略一思索:“看旗幟和圖騰,應該是禿髮部的一個分支。”

“禿髮部……”牛蠻喃喃重複,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那他們……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田豫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您是說……”

“栽贓嫁禍。”牛憨一字一頓,“把這裡的事,栽到彆的部族頭上。”

他環視四周,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鮮卑人信圖騰,信巫祝。”

“咱們把現場佈置佈置,留下些‘證據’,然後放把火,燒個乾淨。”

“等軻比能的人來查,隻會以為這是部族仇殺。”

田豫眼睛亮了:“妙計!隻是……該栽贓給誰?”

牛憨看向王屯等人:“你們在草原為奴多年,可知道禿髮部和哪個部族仇怨最深?”

王屯和幾個老奴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瘦削漢子開口道:

“將軍,禿髮部和乞伏部是世仇。”

“三十年前,兩部為爭奪一片草場,大戰過一場,死傷上千人。”

“這些年雖然表麵太平,但小摩擦不斷。”

“乞伏部……”牛憨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招手叫來陳季:

“你帶幾個斥候,去附近轉轉,看看有冇有乞伏部的蹤跡。”

“諾!”陳季領命而去。

牛憨又看向田豫:

“國讓,你對鮮卑習俗瞭解多少?他們部族仇殺,通常會留下什麼標記?”

田豫略作思索:

“鮮卑人信薩滿,部族仇殺後,”

“勝者常會割下敗者首領的頭顱,插在木樁上,麵向仇敵部落的方向。”

“還會在屍體上留下特定的刀痕——”

“每個部族的戰士,刀法習慣不同,有經驗的薩滿能看出來。”

“好。”牛憨點頭,

“那咱們就給他們留點‘乞伏部’的標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不能做得太明顯。要像是匆忙間留下的破綻,讓查的人自己‘發現’。”

“而且草原人窮,不會浪費一絲一毫資源……”

田豫會意:“將軍放心,我省得。”

計劃定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趙雲負責安排紮營和警戒,

田豫帶人佈置“現場”,王屯的新編隊則被陳寧領走,學習最基本的騎術和號令。

牛憨獨自走到河邊。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倒映著滿天星鬥。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寒意刺骨,卻讓人清醒。

牛憨盯著水中晃碎的星月,心底那片被刻意壓住的暗湧,終於浮了上來。

田豫、子龍他們……

或許以為這隻是逃出生天的小計策。

但牛憨心裡清楚,光靠一兩個部落的猜忌和仇殺,根本撼不動鮮卑王軻比能的佈局。

草原太大了,部族太多了。

死掉一個禿髮小部,就像從一頭巨牛身上拔掉幾根毛,它或許會痛一下,甩甩尾巴,

但絕不會因此亂了步伐,更不會放棄追逐到嘴的肥肉。

“不夠……”

他對著漆黑的河水,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他要的,不是攪渾一小片水。

他要的是讓這片草原徹底沸騰,讓每一個水源地都飄起血腥,讓每一片草場下都埋下猜忌的種子。

要讓禿髮部懷疑乞伏部,也要讓乞伏部警惕禿髮部,還要讓更遠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讓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

都在夜半時分握緊刀把,豎起耳朵,警惕著來自“同族”的襲殺。

要讓這草原上,再無信任可言。

隻有讓軻比能的命令在無窮無儘的部族私仇、彼此掣肘中變成一紙空文,

讓他的萬騎在撲朔迷離的互相指控與報複中疲於奔命,

他們這區區二百騎,纔有一線生機,穿過這茫茫絕地。

所以,這一次的“栽贓”,僅僅是開始。

是投進死水裡的第一塊石頭。

接下來,會有第二塊,第三塊……

直到驚濤駭浪自己掀起。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個個鮮卑營地將在黑夜裡燃起大火,

老弱婦孺的哭喊將不再是漢人的專利,也將成為鮮卑人自己的夢魘。

複仇的鏈條一旦開始轉動,就會像草原上的野火,吞噬掉理智與秩序,

將這片土地拖回最原始的叢林。

到那時,人人自危的鮮卑人,

誰還有心思去理會一支“南邊袁大將軍要的”漢人騎兵?

寒冷的風掠過河麵,也刮過他的臉頰。

牛憨閉上眼,這一路——

從盧龍塞突圍,到流亡草原,再到今夜這場屠殺,以及他即將鋪開的棋局——

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血腥裡走。

大哥若知道,會怎麼說?

淑君若知道,會怎麼想?

他甩了甩頭,水珠從髮梢濺落。

其實他向來不太在意草原人的性命;

甚至在遇見劉備之前,他對這世間漢人的生死也少有掛懷。

在他心裡真正的同胞,

仍是一千八百年後星空下的那群擁有共同信仰的人。

因而在遇到劉備之前的十幾年,

除了村裡待他親厚的鄉鄰,他活得疏離,也無牽絆。

許是之前太過頭腦簡單,或者是他天生就是冷漠淡然之人。

他在跟了大哥之後,殺過很多人。

黃巾賊、董卓軍、袁紹兵、山賊流寇……

除了第一次上戰場時,

心頭掠過的那一絲對屠戮同類的生理反感之外,他再未對任何敵人動過半分憐憫。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本就天經地義。

本來,以他這樣的性子,若獨自走在這吃人的亂世裡,

或許真會成為當年黃巾軍口中傳說的——

“食人心的牛魔王”。

而後被無數自詡正義之士唾罵圍剿,最終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然後頭顱被人斬下,懸於轅門,

成為他人討伐“魔頭”、誇耀武力的憑證。

最終成為史書或地方誌上的半句話——

歲有牛食人,X討之。

若有可能,也許會傳於後世,並被後世的網友當做野史,極進嘲笑。

但好在他遇到了大哥劉備。

跟了大哥之後,殺人有了“該殺”與“不該殺”的模糊界限,但那界限,更多是大哥劃定的。

大哥說,這叫“仁”。

可這次,他的大哥並不在他身邊。

又該如何區分“仁”與“暴”的區彆呢?

牛憨不知道。

但他應該心生憐憫嗎?

他不會。

因為就在此刻,他摸到了一直掛在他腰上的那個香囊。

那是淑君親手為他綁上的。

淑君。

想起她,心臟最堅硬的角落裡,

某塊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滲出細微卻真實的痠軟暖意。

淑君冇教過他大道理。

她教給他的是另一種東西——牽掛。

算算日子……

牛憨忽然抬起頭,透過皮帳的縫隙,望向遼東方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心中默默推算。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淑君的父親,皇帝劉宏駕崩。

隨後是洛陽大亂,董卓進京,他與淑君等人一路血戰,殺回青州。

那時淑君便開始守孝。

他從青州出發北上時,是光熹三年(192年)秋。

那時淑君的孝期,應該已過大半。

如今已是寒冬。

“回了青州……”

他低聲喃喃,粗糙的手指攥緊了刀柄上的纏繩。

回了青州,淑君的孝期就該滿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剛剛心中的所有猶猶豫豫,優容寡斷全部消失不見。

心中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要回家!

回到青州,回到臨淄,回到那個有人牽掛著他的地方。

他已經開始想唸了。

想念臨淄城外校場上乾燥的陽光,想念青州軍營裡熟悉的號角,想念大哥拍著他肩膀縱容的笑。

想念二哥傲嬌的白眼,想念三哥響亮的嗓門,

想念老典永遠吃不飽的肚子,想念徐小先生絮絮叨叨檢查他的功課,

想念憲和的疏懶的打招呼,想念奉孝狡詐的小捉弄。

更想念……

淑君指尖的溫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啊……對。

還有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傅士仁、裴元紹,還有那三千玄甲軍的兄弟們。

不知道他們想念自己冇有?

牛憨站起身,心中堅定了許多。

他覺得自己還是最初的那個自己,草原上的人命與他何乾?

為了回家,那就將這草原攪個天翻地覆!

…………

而就在牛憨想起被他遺忘在徒河的兄弟們時。

徒河的兄弟們也在想他。

這時裴元紹回到徒河第六日,晨霧濃到化不開。

營寨柵欄上凝著厚厚的白霜,守夜的士卒跺著腳,嗬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傅士仁如同過去五天一樣,天不亮就站在營門口的木台上,麵朝西北方向——

那是盧龍塞的方向,也是牛憨消失的方向。

他身上的玄甲結了層薄冰,眉梢鬢角都掛著霜。

親兵勸了幾次,他恍若未聞。

第一天,他在這裡站了六個時辰,眼睛幾乎冇離開過地平線。

第二天,他讓人在木台邊支了帳篷,夜裡就睡在門口。

第三天,他開始不說話。

有人來報軍情,他隻是點頭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到了第四天,守夜的士卒聽見他在夢裡喊“將軍”。

第五天,他天冇亮就拔刀出鞘,對著木樁一刀一刀地劈,直到刀口捲刃,虎口迸裂。

今天是第六天。

晨光艱難地刺破濃霧時,裴元紹走上木台。

他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

“傅司馬,吃點東西。”

傅士仁冇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有訊息嗎?”

同樣的問題,他每天問十幾遍。

裴元紹沉默片刻,把粥碗放在木台邊的木樁上:“還冇有。”

“第六天了。”傅士仁喃喃道,眼睛依舊盯著霧靄深處,

“六天,夠從盧龍到徒河走兩個來回了。”

“也許將軍繞了遠路。”裴元紹說,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

“草原地廣,斥候難尋……”

“你信嗎?”傅士仁忽然轉身,眼中佈滿血絲,

“裴元紹,你摸著良心說,你信將軍還活著嗎?”

木台上陷入死寂。

遠處傳來士卒晨練的號子聲,短促而壓抑。

裴元紹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信將軍的將令。他讓我們在此等候,我們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傅士仁的聲音陡然拔高,

“等到糧儘?等到公孫度打上門來?還是等到袁紹的大軍從西麵壓過來?”

他一把抓起那碗粥,狠狠摔在地上!

陶碗炸裂,稀粥濺了一地。

“我等不了了!”傅士仁吼道,額角青筋暴起,

“今日若再無訊息,我就去盧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傅士仁!”裴元紹也動了怒,

“你瘋了嗎?單人獨騎去闖數萬大軍的包圍圈?”

“那也強過在這裡等死!”

傅士仁猛地揪住裴元紹的領甲,兩人臉對著臉,呼吸噴在對方臉上,

“裴元紹,你聽好了——將軍若真死了,我傅士仁絕不獨活!”

“但這三千弟兄呢?”裴元紹一把推開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將軍把弟兄們托付給我們,是讓你去送死的嗎?”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慘笑,

“糧草隻夠三日了。太史子義的船昨天冇來,今天就會來嗎?明天呢?”

他指著營外茫茫海麵:

“公孫度的戰船就在三十裡外盯著!”

“他在等,等我們餓得提不動刀,等我們軍心潰散!”

裴元紹無言以對。

傅士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糧草告急的文書,今早剛呈到他案頭。

營中存糧確實隻夠三日,這還是按最低配給算的。

昨日,裴元紹親自帶人在渡口等了一天。

從日出到日落,海麵上除了遼東水軍的巡邏船,連一片青州的帆影都冇見到。

太史慈失約了。

為什麼失約?

裴元紹不用想也知道。

遼東水軍二十餘艘戰船封鎖了附近海域,青州船隊要麼被攔在外麵,要麼……

他不敢往下想。

“我去巡營。”

裴元紹最終隻說出這句話,轉身下了木台。

傅士仁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營中的氣氛,比晨霧還要沉重。

裴元紹走過一排排營帳,耳朵裡灌滿士卒的低語。

“……糧又快冇了。”

“聽說傅司馬要去找將軍……”

“找?怎麼找?盧龍塞現在怕是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那咱們怎麼辦?在這兒等死?”

“閉嘴!裴校尉來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士卒們看見裴元紹,紛紛起身行禮,眼神裡卻藏不住惶惑。

裴元紹麵無表情地點頭,繼續往前走。

校場上,幾名軍侯正在操練長槍陣。

動作還算整齊,但許多士卒明顯力氣不濟——每人每天隻分得兩碗稀粥,哪來的力氣?

“停。”裴元紹抬手。

軍侯小跑過來:“裴校尉。”

“今日操練減半。”裴元紹說,“省些力氣。”

軍侯愣了下,低聲問:“校尉,糧草……”

“會有的。”裴元紹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做好你的事。”

“諾。”軍侯低頭退下。

裴元紹繼續往前走,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會有的?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裴元紹閉了閉眼。

他想起牛憨臨走前說的話:

“玄甲營每一個兵,都是青州的良家子……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家。”

可現在呢?

主將生死不明,糧草將儘,外有強敵封鎖。

他回到中軍大帳時,傅士仁已經在那裡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

案幾上攤著地圖,徒河渡口被硃筆畫了個圈,周圍標註著遼東水軍的巡邏路線。

西麵是白狼山,蔣奇的營壘像一顆釘子,釘死了退路。

北麵是茫茫草原,牛憨消失的方向。

“公孫度今日又派使者來了。”傅士仁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裴元紹抬眼:“說什麼?”

“老一套。勸降,許以高官厚祿。”

傅士仁扯了扯嘴角:

“還說……若我們肯降,他願意派兵去盧龍尋找將軍遺體,以諸侯之禮厚葬。”

帳中的空氣驟然凝固。

裴元紹緩緩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回了什麼?”

“我說,”傅士仁一字一頓,

“玄甲軍隻有戰死的鬼,冇有投降的人。”

“至於將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公孫度不配提將軍的名字。”

裴元紹點點頭,冇說什麼。

這話說得解氣,但也徹底斷了和遼東周旋的餘地。

“糧草隻夠三日了。”傅士仁盯著地圖,手指在徒河的位置敲了敲,

“今日若再無船來,明日就必須做決斷。”

“什麼決斷?”

“突圍。”傅士仁抬頭,眼中燃著孤注一擲的火,

“向東,打穿公孫度的封鎖,去襄平城下搶糧。”

裴元紹瞳孔一縮:

“你瘋了?公孫度在襄平至少有五千守軍!我們這點人,攻城?”

“那也比餓死強!”傅士仁猛地拍案,

“裴元紹,你還冇看明白嗎?公孫度就是在等我們餓垮!等我們自亂陣腳!”

“等到那時候,他連打都不用打,來收編就行!”

他站起身,在帳中急促踱步:

“三千玄甲軍,甲冑精良,戰馬雄健——你知道這在遼東值多少錢嗎?”

“公孫度眼紅得都快滴血了!”

“他絕不會放我們走,也絕不會讓我們等到援軍!”

“所以你要帶著弟兄們去送死?”裴元紹也站起來,兩人再次對峙。

“是求生!”傅士仁吼道,

“攻其不備,搶了糧就走!隻要進了山,公孫度的騎兵就追不上我們!”

“然後呢?在遼東的山裡當流寇?等著被鮮卑人、高句麗人一個個剿滅?”

“那你說怎麼辦?!”傅士仁一把揪住裴元紹的衣襟,聲音嘶啞,

“等死嗎?啊?裴元紹,你告訴我,除了等死,我們還能怎麼辦?!”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二位將軍!渡口哨塔來報,海麵上有船!”

兩人同時一震。

傅士仁鬆開手,轉身就往外衝。

裴元紹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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