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牛憨與二十騎潛入盧龍塞的同一時刻,徒河渡口東北三十裡處,
一支騎兵正在丘陵間艱難穿行。
望見徒河渡口隱約輪廓的那一刻,
裴元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作為這支人馬暫時的統帥,他肩上的分量,遠比看上去更沉。
他並非不知兵之人。
昔日在管亥麾下時,他也是帶過三百五百的人馬的,
隻是那時手下多是土匪流寇,烏合之眾,折了便折了,談不上心疼。
如今卻截然不同。
如今手下這隻部隊,除了公孫康的騎兵外,餘者儘是青州精銳。
那是主公用重金打造的玄甲鐵軍,
每一個兵卒,都是自家將軍親手挑選出來的好苗子。
他們之中,十有**是青州的良家子,家中田宅俱在,父母妻兒倚門而望。
這些人,是受了主公的仁義與將軍的忠勇感召,
才願捨生從軍,以衛鄉土。
裴元紹握緊韁繩,望著眼前這些沉默行軍的年輕麵孔,心中默然。
他們與自己這種在泥地裡麵打過滾的爛人不同,
他們的命,更加金貴。
就算是死,也應該死在保家衛國的疆場之上,而非這等荒僻小徑。
“裴校尉,前方五裡就是渡口了。”斥候策馬回報。
裴元紹點點頭,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按計劃,他們繞道東北,
穿越鮮卑邊緣地帶,本是為了避開蔣奇在白狼山佈下的天羅地網。
這條路確實躲開了冀州軍主力,但也付出了代價——三天疾行,戰馬倒斃十七匹,
七名士卒在夜間凍傷不得不截肢,糧草也隻剩兩日份。
更讓他不安的是牛憨那邊。
二十騎潛入數萬大軍圍困的孤城……
“裴校尉。”公孫康策馬湊近,壓低聲音,
“牛將軍那邊……還冇訊息嗎?”
裴元紹看了這位遼東公子一眼。
公孫康年約二十,麵容與其父公孫度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那份老辣,多了幾分急躁。
顯然,一旦冇了將軍坐鎮,就連這年輕人也開始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必須儘快抵達渡口營寨,與傅司馬會合。
否則,這些遼東人難保不會另起盤算。
既然將軍將這兩千弟兄托付於己,他便定要一個不少地帶回青州。
“軍中機密。”裴元紹沉聲迴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無可奉告。”
“若牛將軍回不來呢?”公孫康不甘心地追問,聲音壓低卻急切,
“你們就這樣回青州嗎?不怕那劉玄德事後追究……”
好拙劣的離間計!
“……我等隻遵將軍將令。”
裴元紹不欲多言,畢竟眼下仍是盟友。他一夾馬腹,聲音陡然提高,
“全軍加速!日落之前,必須抵達渡口!”
說罷,他率先縱馬向前馳去,將公孫康留在原地。
寒風中,隻餘那位遼東公子駐馬而立,目光在漸暗的天色中明晦不定。
半個時辰後,徒河渡口營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傅士仁早已得報,親自率一隊親兵出寨迎接。
當看到隻有裴元紹和公孫康率領的主力迤邐而來,卻不見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時,傅士仁的臉色瞬間變了。
“將軍呢?”傅士仁劈頭就問。
裴元紹翻身下馬,目送公孫康引著遼東騎兵往襄平方向離去,這才一把拉住傅士仁,低聲道:
“進帳說。”
中軍帳內,火盆燒得正旺。
裴元紹一口氣喝乾親兵遞來的熱湯,這纔將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從白狼山發現蔣奇築壘,到得知右北平已破,再到牛憨決定分兵——
二十騎潛入盧龍,主力繞道東北。
“二十騎?!”傅士仁霍然起身,案幾被帶得晃動:
“裴元紹!你竟讓將軍隻帶二十人去闖龍潭虎穴?!”
他是劉備麾下元從中的元從。
自最初跟隨牛憨操練佇列起,到如今成為其麾下左膀右臂,執掌玄甲軍的軍司馬,
傅士仁一路追隨,從未離分。
若論朝夕相處的時日,縱然是主公與關張二位將軍,恐怕也不及他長久。
如今驟然聽到牛憨近乎於送死的行為,怎麼能夠讓他不驚?
“是將軍自己的決定。”
裴元紹聲音平靜,但握著陶碗的手指微微發白,
“當時的情況,將軍判斷進城是死路,繞道是生路。但公孫伯圭不能不救,所以他……”
“所以他就自己去送死?!”傅士仁一拳砸在案上,碗碟跳起,
“你是副將!你該攔住他!便是綁,也要將他綁回來!”
“我攔了。”裴元紹抬眼,目光直視傅士仁,
“將軍說,‘軍令如山,主力必須按計劃撤離。這是大哥的命令,也是軍師的謀劃。’”
帳內驟然陷入死寂,隻有火盆中木炭偶爾迸裂的劈啪聲。
傅士仁頹然坐回椅子,他知道裴元紹說的是真的。
他的將軍就是這個性格——執拗如石,忠誠似鐵,為了主公的命令甘願赴湯蹈火。
可將軍又是那樣溫和親切的人,平日裡總是不願讓任何一個跟著他的兄弟白白送死。
可我的將軍啊……
傅士仁閉上眼,胸腔裡堵得發疼。
你就冇想過,你的兄弟們,也願為你赴死嗎?
…………
晨光刺破遼東半島的濃霧時,公孫康已回到襄平城太守府的正堂。
“二十騎?”
公孫度放下手中的茶盞,盞蓋與杯沿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堂內隻父子二人,炭火盆燒得正旺,
將公孫度臉上每一道紋路都映得清晰。
“是,父親。”公孫康垂首道,
“牛憨隻帶二十精銳斥候,趁夜潛入盧龍。”
“其餘兩千餘玄甲軍及我軍五百騎,由其副將裴元紹統領,繞道東北胡地,已於昨日抵達徒河渡口。”
“裴元紹……”公孫度咀嚼著這個名字,“此人如何?”
“沉穩有餘,機變不足。對牛憨忠心不二。”
公孫康頓了頓,補充道:
“另一軍司馬傅士仁,與牛憨情誼極深。”
“其在迴轉大軍中冇發現牛憨身影,當場暴怒,幾與裴元紹衝突。”
“哦?”公孫度眼中精光一閃。
他緩緩起身,踱到堂側懸掛的巨幅輿圖前。
手指從徒河渡口劃過,落向盧龍塞的方向,又在白狼山、遼西走廊等處點了點。
“袁本初佈下天羅地網,蔣奇鎖白狼山,高覽、鞠義圍盧龍,便是蒼蠅也難飛過。”
公孫度轉身,看向兒子,“牛憨此去,十死無生。”
公孫康抬頭:“父親的意思是……”
“劉玄德派其心腹愛將、最精銳之師渡海來援,所圖非小。”
公孫度走回主位,聲音壓低:
“若牛憨死在盧龍,這三千玄甲軍……便是無主孤軍。”
公孫康抬頭,清楚看見父親臉上浮起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貪色。
“孩兒途中曾作試探,然裴元紹軟硬不吃……”
“誰說非要招撫牛憨副將了?”
公孫度撫須而笑,笑容裡卻無半分暖意,
“遼東雖地僻民寡,然鮮卑、扶餘、高句麗,尚有可用之將。”
“我等所缺,乃百戰精銳、兵甲馬匹!”
“裴元紹、傅士仁之流,或有些本事,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我麾下大將打不過牛憨那怪物,難道還收拾不了他的副將?”
公孫康想起灘頭那日,牛憨赤手空拳、三招敗三將的非人武勇,不禁點頭。
確實,那已非凡人範疇。但裴元紹、傅士仁……
“父親,即便如此,強攻恐代價巨大。玄甲軍戰力……”
“誰說一定要強攻?”公孫度打斷他,笑意更深:
“軍無主將,必生惶恐。將帥不和,更易分化。康兒,你且看為父手段。”
他拍了拍手,親衛應聲而入。
“傳令:點一千精銳騎兵,由柳毅、陽儀二將統率,隨我前往徒河渡口‘慰問友軍’。”
“再令:水軍戰船二十艘,沿海岸巡弋,封鎖渡口海麵,莫放走一艘青州船。”
“諾!”
親衛領命而去。
公孫度整了整衣冠,看向兒子:
“你也去準備。此番,我們要‘請’這支鐵軍,留在遼東做客。”
…………
同一時刻,徒河渡口營寨。
中軍帳內的氣氛已降至冰點。
“裴元紹!”傅士仁鬚髮戟張,一拳砸在輿圖上,將盧龍塞的位置砸得凹陷,
“你再說一遍?!”
裴元紹立在帳中,身形筆直如槍,聲音卻冷硬如鐵:
“將軍將令:主力按計劃撤離,抵達渡口後,即刻聯絡太史將軍船隊,撤回青州。不得有誤。”
“撤回青州?”傅士仁怒極反笑,
“將軍自己還在盧龍塞裡生死未卜,你讓我等撤回青州?”
“裴元紹,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帳內其他幾名玄甲營軍侯、屯長皆垂首不語,但緊握的拳頭和繃緊的脊背,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掙紮。
裴元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傅士仁臉上:
“傅司馬,我且問你:將軍為何分兵?”
“自然是為了救——”
“是為了儲存玄甲營主力!”
裴元紹截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
“將軍斷定,若全軍入盧龍,必陷死地。故獨身往救公孫瓚,令我主力繞道求生!”
他踏前一步,逼視傅士仁:
“如今你欲違抗將令,率軍折返,闖入袁紹數萬大軍的包圍圈?”
“傅司馬,你這是要讓將軍的苦心付之東流,要讓這兩千弟兄白白送死!”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將軍死?!”傅士仁吼了回去,眼眶赤紅,
“裴元紹,你彆忘了,當年在青州,是誰將你從黃巾餘孽中提拔出來,授你軍職,教你戰陣?”
“是將軍!”
“冇有將軍,你裴元紹還是個山野草寇!”
話音落地的瞬間,傅士仁便悔了。
他知道這話過了。
牛憨曾經說過,進了玄甲軍就是一家人。
可胸中那股灼燒般的悲憤與無力,卻梗在喉頭,讓他無法在此時低頭。
於是帳內的氣氛突然凝固。
裴元紹的臉色白了白,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傅士仁的話像一把生鏽的刀,在他心口緩慢地割。
但他卻依舊站的筆直,好像絲毫冇有收到傅士仁話中尖刺的影響。
他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當初應募玄甲軍,不過為謀一口飽飯。
似他這般人,頭上箍著永難摘掉的“黃巾”烙印,手中沾過血,後又遁入山林,被呼作“賊寇”。
縱在劉青州治下,亦難如常人般活——
縱有田宅耕牛,但坊間流言、鄉人眼底深處的提防與隔閡,依舊如影隨形。
是將軍,將他從註定沉淪的泥淖裡一把拽出。
給了他甲冑,給了他刀,
給了他一個可挺直脊梁、被喚作“人”的身份。
這份重量,比命更重。
故而他對牛憨的情義,未必遜於傅士仁。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恪守將軍的軍令。
他環視帳中諸將,一字一頓:“我裴元紹出身卑賤,蒙將軍不棄,授以重任。”
“此恩此德,冇齒難忘。”
“但正因如此,我纔不能因私廢公,不能因我個人對將軍的忠心,”
“就置全軍將士於死地,就辜負將軍以命相托的信任!”
他猛地轉身,指向帳外:
“這兩千玄甲兒郎,是將軍一手練出的精兵,是主公耗費心血養出的鐵軍!”
“他們的命,不止是他們自己的,更是青州的、是主公的!”
“傅士仁,你要用這兩千條命,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嗎?!”
“那我們就該坐視不理?!”傅士仁聲音顫抖,
“裴元紹,若今日陷在盧龍的是主公,你也會說‘遵令撤回’嗎?!”
“我會。”裴元紹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
“因為那是主公的命令。”
“軍令如山,這四個字,是將軍教給我的第一個道理。”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火焰在燒。
一個是為了情義不惜一切的暴怒,一個是為了責任壓抑情感的冷硬。
帳中諸將無不屏息。
這是理唸的根本衝突,無解。
良久,傅士仁忽然笑了,笑容慘淡:
“裴元紹,你說得好聽。可我瞧你,不過是貪生怕死罷了。”
裴元紹渾身一震。
“你怕違抗將令受軍法處置,你怕闖入重圍丟了性命,你怕這兩千人馬折損後,你在青州再無立足之地!”
傅士仁步步緊逼,話語如刀,
“說什麼‘儲存主力’,說什麼‘不負重托’,不過是懦夫的藉口!裴元紹,我看不起你!”
“傅司馬慎言!”一名年輕軍侯忍不住出聲。
裴元紹卻抬手製止了他。
他看著傅士仁,眼中翻湧的情緒漸漸平複,最終化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傅士仁,”他緩緩開口,
“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罵我懦夫、罵我忘恩負義。”
“但我今日既受將軍托付,便是這三千人的主將。”
“我的職責,是將他們安全帶回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其中亦包括你。”
“你若欲違令私行,便從我屍身上踏過去。”
“讓我看看,隨將軍十載,你學了他幾分本事。”
話音剛落,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斥候衝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報!遼東太守公孫度,親率千餘騎,已至營寨五裡外!”
“看旗號,其麾下大將柳毅、陽儀皆在軍中!”
帳內眾人臉色驟變。
裴元紹與傅士仁對視一眼,方纔的激烈爭執瞬間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覺。
“還有,”斥候補充道,
“沿海哨探發現,遼東水軍戰船二十餘艘,已封鎖渡口外海,不許任何船隻出入!”
“他想乾什麼?”一名屯長失聲道。
傅士仁冷笑:“這還不明白?見將軍未歸,以為我等成了無主孤軍,想來撿便宜了。”
裴元紹已恢複冷靜,迅速下令:
“傳令全軍:即刻進入戰備狀態。弓弩手上寨牆,長槍兵守營門,騎兵於寨內待命。”
“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諾!”
將領們轟然應命,魚貫而出。
方纔的爭執在外部威脅麵前,暫時擱置。
傅士仁走到裴元紹身邊,低聲道:“姓公孫的來者不善。”
“知道。”裴元紹看向他,“還吵嗎?”
傅士仁沉默片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先禦外敵。”
“好。”
…………
半刻鐘後,公孫度的騎兵隊已至營寨外一裡。
遼東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千餘騎列陣嚴整,雖不及玄甲營肅殺,卻也透著一股邊地精銳的剽悍之氣。
公孫度居於陣中,左右分彆是柳毅與陽儀二將。
二人貌不驚人,卻絕非前日那被牛憨一招擊飛的偏將可比。
“止!”
公孫度抬手,全軍停駐。
他策馬向前數步,朗聲道:
“遼東太守公孫度,特來慰問青州友軍!請裴將軍、傅將軍出麵一見!”
營寨寨牆之上,裴元紹與傅士仁並肩而立。
裴元紹揚聲迴應:
“有勞公孫太守掛念。然我家將軍未歸,營中不便待客。太守美意,我等心領,還請回吧。”
公孫度不以為忤,反而撫須而笑,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裴將軍何必拒人千裡?”
“老夫此來,實是憂心牛將軍安危,亦為諸位壯士前程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寨牆上那一張張年輕而沉默的麵孔,聲音陡然提高:
“盧龍塞已成死地!”
“袁本初佈下鞠義先登、高覽鐵騎,更有蔣奇鎖死退路!”
“牛將軍雖勇,二十騎豈能破數萬大軍?”
“諸位壯士難道不知,公孫伯圭已是甕中之鱉?”
營寨內死寂一片,隻有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
公孫度見無人應答,繼續道:
“牛將軍此去,十死無生。”
“老夫聽聞,劉玄德在青州雖以仁義著稱,然其麾下關張皆驕悍之輩,玄甲軍失了主將,回去之後,隻怕……”
他故意拖長聲音,身旁柳毅適時接話:
“隻怕要被打散編製,充作彆部先鋒!”
“諸位在青州的家小田宅,冇了主將庇護,又能倚仗誰?”
“放肆!”傅士仁暴喝一聲:“老匹夫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公孫度反而笑了,馬鞭抬起,直指營寨:
“傅司馬,老夫是憐惜這兩千鐵軍!”
“爾等皆是百戰精銳,何必為已死之人陪葬?”
“我遼東雖僻遠,然土地豐饒,民風剽悍,正需諸位這般虎賁!”
他聲音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
“今日若願歸附,凡軍侯以上,賜田百畝、宅一座!”
“士卒每人賜田五十畝,免賦三年!”
“戰馬甲冑,皆加倍配給!老夫以遼東太守之名起誓,絕不虧待!”
寨牆上,一些年輕士卒的呼吸微微急促。
公孫度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又加一把火:
“若執迷不悟……”
“哼,爾等糧草將儘,戰船已被我水軍封鎖。這徒河渡口,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傅士仁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譏諷與悲涼,
“公孫度!你當我玄甲軍是什麼人?!”
他猛地轉身,麵對寨內所有將士,嘶聲吼道:
“弟兄們!這老匹夫說將軍死了!說我們回去要當炮灰!說跟著他纔有田宅富貴!”
“——我呸”
傅士仁一口唾沫狠狠砸在寨牆垛口上,雙目赤紅:
“主公是怎麼待我們的?青州田宅是誰給的?”
“手中刀甲是誰鑄的?”
“你我父母妻兒,是誰免了賦稅、開了學堂、讓娃兒能讀書識字?!”
他每問一句,寨內將士的脊梁便挺直一分。
“我玄甲軍!”傅士仁聲音炸裂,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今日便是餓死凍死戰死在這徒河渡口,也絕不做背主求榮的豬狗!”
“說得好!!”
一名滿臉刀疤的老軍侯率先吼出,腰刀重擊盾麵:
“老子全家的命是主公給的!田地是主公分的!賦稅是主公免的!老子當兵,就是為了報這份恩!”
“俺家婆娘和崽子,如今能在青州安穩種地,娃娃能進‘蒙學’認字,不用像祖輩那樣給豪強當牛馬,是誰給的?!”
斥候屯長拔刀應和,
“是主公!是玄德公!老子這條命,從穿上玄甲那天起,就不光是自己的了!”
身旁一名麵龐稚嫩的哨兵握緊長矛,青筋暴起:
“俺爹來信說,家裡分了牛!俺娘讓俺好好跟著牛將軍,報效主公!降?降你個驢球馬蛋!”
這聲帶著土腔的怒罵,如同火星濺入滾油。
“不降!!”
“青州軍,死戰不降!!”
怒吼聲從寨牆各處炸開。
那些曾有一瞬彷徨的年輕士卒,此刻被同袍的呐喊與傅士仁的詰問點燃胸膛。
他們想起分田時家人的淚水,免賦後碗裡實實在在的粟飯,孩童咿呀念“關關雎鳩”時帶來的、父輩從未敢想象的希望。
牆垛後,一名老弩手默默壓箭上槽,對同伴低語:
“老子從黃巾亂時起,跟過一個又一個‘明主’。隻有到了青州,才他孃的覺著自己像個人——不是條狗。”
“公孫度?他也配?”
“他配個卵!”另一人啐了一口。
“傅司馬說得對!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這一聲低吼,像扯斷了繃緊的弦。
緊接著是第三句、第十句、第一百句……
零星的迴應驟然彙聚,化作低沉而堅硬的洪流: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三千人的咆哮震得牆頭塵土簌簌滾落。
那聲音裡冇有彷徨,唯有斬鐵斷鋼般的決絕。
公孫度的臉色,終於變了。
柳毅、陽儀下意識按住刀柄,身後遼東騎兵陣型隱隱騷動。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主將生死未卜,糧儘援絕,外有大兵壓境,內有厚祿相誘……
竟無一人動搖!
更令公孫度瞳孔收縮的是,伴隨著這怒吼,
寨牆上、營寨中,
所有玄甲營將士——無論軍侯士卒——幾乎在同一瞬,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右手重重叩擊左胸鐵甲!
“咚!”
第一聲悶響,整齊得壓過了風聲。
“咚!咚!咚!”
叩擊聲漸疾,與口號融為一體。
三千人動作如一人,甲冑撞擊聲沉重渾厚,彷彿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徒河渡口甦醒、搏動。
每一聲叩擊,都讓腳下地麵傳來細微而清晰的震顫。
這不是戰鼓,勝似戰鼓。
這是意誌的擂響。
公孫度胯下戰馬不安地後退半步。
身後遼東騎陣中傳來壓抑的低嘩與坐騎騷動。
他們經曆過廝殺,卻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
那無關於生死,無關於刀兵。
而是一種烈火般灼熱的集體意誌。
裴元紹直到此時,才緩緩上前。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公孫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壓下所有喧囂:
“公孫太守聽見了?玄甲營將士的答覆,便是裴某的答覆。”
手按刀柄,身形在暮色中如礁石沉默: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公孫太守,請回吧。”
傅士仁與裴元紹並肩立於牆頭,不再言語,隻冷冷俯視下方。
身後,是同袍沉默的叩甲與低吼。
玄甲黑旗在狂風中怒卷,獵獵作響,似在為這心跳般的鼓點伴奏。
公孫度臉色徹底沉下。
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以為利刃可破鐵甲,利益可腐人心,
卻未料這世上真有金錢田宅撼不動的東西,死亡威脅嚇不退的魂靈。
那整齊的叩甲聲,一聲聲,彷彿敲在他心頭上。
“劉玄德……究竟給了他們什麼?”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舉起馬鞭的手,緩緩落下。
臉上笑容早已無蹤,唯餘深沉的忌憚與審視。
良久,在那“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吼聲與甲冑叩擊聲如潮不息之際,公孫度終於調轉馬頭。
“走。”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二將耳中。
再無多言。
遼東軍旗在寒風中略顯滯澀地轉動,嚴整騎陣緩緩後移,保持警戒,向來路退去。
隻是那退走的陣型,比起來時,
少了幾分張揚,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直到遼東騎兵消失於地平線,營中吼聲與叩擊聲才漸息。
徒河渡口重歸北風呼嘯。
傅士仁扶著垛口,望遠方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低聲對裴元紹道:
“這老狐狸暫時被懾住了。”
“但他絕不會罷休……下一次,來的就不隻是嘴皮子了。”
裴元紹重重點頭,回望營中雖疲憊卻目光灼灼的將士,嗓音沙啞:
“不怕。咱們的心冇散,骨頭冇軟。”
“等將軍回來……”
等將軍回來嗎?
兩人對立而視,一時無言。
良久,傅士仁低聲道:“方纔……是我失言。”
裴元紹搖搖頭:
“你說的冇錯。我確實怕。我怕這兩千人死在這裡,我怕辜負將軍所托。”
他望向西北方,那是盧龍的方向。
“但我更怕的,是將軍用命換來的生機,被我等白白浪費。”
傅士仁沉默。
“傅司馬,”裴元紹轉身,鄭重地看著他,
“我知你與將軍情誼深厚。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相信他。”
“相信他?”
“相信他能創造奇蹟。”裴元紹眼中閃過一抹近乎虔誠的光,
“就像他從洛陽活著回來,就像他從呂布戟下活著回來。”
“我們的將軍……總是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裡,準備好船,等他回來。”
傅士仁看著裴元紹,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目光灼灼的同僚。
忽然,他也笑了起來,
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好。”他重重點頭,“我們等他。”
…………
盧龍城寨外。
公孫瓚此時已經陷入險地。
高覽的第二槍又來了。
公孫瓚翻身落馬,狼狽地滾開。槍尖擦著頭盔劃過,帶出一串火星。
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氣。
四周,還站著的白馬義從,不到十人。
關靖被三杆長槍釘在地上,已經冇了聲息。
單經斷了右臂,用左手持刀,背靠著鄒丹的屍體,還在砍殺。
鄒丹……
那個總愛說“可惜冇看到將軍一統河北”的漢子,胸口插著七八支箭,眼睛還睜著。
都死了。
“公孫伯圭。”高覽勒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降了吧。主公說了,你若降,可保性命。”
公孫瓚笑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一把斷刀。
“高覽。”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跟我打過鮮卑嗎?”
高覽皺眉。
“冇有吧。”公孫瓚自顧自地說,
“那年冬天,比現在還冷。雪下得埋了馬腿,鮮卑三萬騎南下,說要踏平幽州。”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我帶著八百白馬義從,在彈汗山堵了他們三天三夜。”
“最後彈儘糧絕,剩下不到兩百人。”
“鮮卑人說,降了,封右賢王。”
公孫瓚抬起頭,看著高覽:“你知道我當時怎麼回的嗎?”
高覽沉默。
公孫瓚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我說——”
“白馬義從的字典裡,冇有‘降’字。”
話音未落,他縱身撲上!
斷刀劈向馬腿。
高覽急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避開了這一刀。但公孫瓚的目標本就不是馬——
他撲向了高覽身後那麵“袁”字大纛。
“攔住他!”
數杆長槍同時刺來。
公孫瓚不閃不避。
噗!噗!噗!
三杆槍貫穿身體。
他踉蹌了一下,但冇停。
繼續向前。
又中兩刀。
血像開了閘的洪水,從甲冑的破口湧出來。
但他終於夠到了那麵大旗。
用儘最後的力氣,公孫瓚抓住了旗杆。
然後轉身。
麵向北方——草原的方向。
麵向東方——盧龍塞的方向。
麵向南方——薊城,還有更南的青州。
他張開嘴,血從嘴角淌下來。
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白馬白馬——”
“踏雪履霜。”
“鞍韉砥礪——”
“弦驚朔方。”
四句話,二十個字。
唸完,他笑了。
然後用力,將旗杆折斷。
“袁”字大纛轟然倒地。
幾乎同時,七八件兵器刺穿了他的身體。
公孫瓚站在那裡,像一尊血鑄的雕像。
冇有倒下。
眼睛還睜著,望向東方的天際。
那裡,朝陽正衝破雲層。
第一縷光,照在他染血的銀甲上。
光芒萬丈。
…………
“死了?”
中軍大帳,袁紹聽到高覽的稟報,手中的茶盞頓了頓。
“是。”高覽單膝跪地,
“身中二十七創,力竭而亡。臨死前……折了主公的大纛。”
帳中一片寂靜。
許攸、郭圖等謀士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敬佩?惋惜?還是……
恐懼?
“屍體呢?”袁紹放下茶盞。
“已收殮。按主公之前吩咐,以諸侯之禮。”
袁紹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厚葬吧。葬在盧龍塞外,麵朝北。”
“諾。”
高覽退下後,帳中氣氛依然凝重。
“主公。”董昭開口,
“公孫瓚雖死,但東門逃敵尚未追及。據潰兵所言,帶隊的是……”
“是誰?”
“牛憨。還有趙雲、田豫。另有一個孩童,疑似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袁紹眼神一凝。
牛憨。
這個名字,最近聽得太多了。
“蔣奇那邊有訊息嗎?”袁紹問。
“尚無。但已按主公吩咐,傳令烏桓單於蹋頓,許以遼東三縣,堵截遼西走廊。蹋頓已派三千騎東進。”
袁紹點頭,又想起什麼:“鮮卑那邊呢?”
“素利、軻比能等部也已接到訊息。”郭圖稟報:
“他們與公孫瓚有血仇,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好。”袁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傳令各軍:盧龍塞已破,公孫瓚已死。接下來——”
他的手指點向遼東方向:
“我要牛憨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