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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白馬白馬,踏雪履霜。鞍韉砥礪,弦驚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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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黃在公孫瓚的臉上挑動,映著他眼中的驚奇。

“你是……”公孫瓚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牛憨!劉玄德那個四弟!”

隨後,他也不等牛憨回話,徑直搖搖晃晃的起身,赤腳踩過地上的陶片,一步步的走到牛憨麵前。

酒氣撲鼻而來,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眸子,如今卻變得渾濁不堪。

“怎麼,劉玄德派你來給我收屍?”

“大哥派我來救你出去。”牛憨直言。

“救我?”公孫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蕩的堂中迴盪,

“怎麼救?帶了多少兵?兩萬?三萬?”

“二十人。”

堂內一片死寂。

公孫瓚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牛憨,眼神漸漸變得危險:“二十人?你來戲耍我?”

“主力兩千五百騎已繞道東北。”

“我來帶你出城,與他們會合,從海上撤回青州。”

牛憨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時間緊迫,袁紹大軍隨時有可能發動總攻。我們必須今夜就走。”

公孫瓚搖搖頭,指著侍立在一旁的眾人問到:

“守拙,你可知這盧龍塞裡,除了兩千殘兵,還有什麼?”

牛憨搖頭。

“有我的妻妾三人,幼子公孫續今年才八歲,還有白馬義從七百三十八名老卒的家眷,共兩千餘口。”

公孫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

“帶著這些人,怎麼突圍?怎麼穿過數萬大軍的包圍?”

他抬起頭,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絕望:

“劉玄德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你回去告訴他,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殺人無數,也救人無數。”

“今日之果,是昨日之因。”

“公孫大哥——”牛憨想說什麼。

“彆叫我大哥!”公孫瓚猛地拍案,聲嘶力竭

他猛地轉身,指向堂外漆黑的方向:

“薊城丟了,右北平丟了,三萬幽州兒郎的屍骨還躺在潞水河邊!”

“劉伯安死了——天下人都說是我殺的!”

“我現在是什麼?是喪家之犬!是弑殺宗親的逆賊!”

公孫瓚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你讓我跟你走?去青州?”

“去讓天下人指著我的脊梁骨,說公孫伯圭貪生怕死,苟延殘喘?”

“然後呢?看著玄德為了保我,跟袁紹開戰?”

“看著青州百姓因為收留我這個‘逆賊’而遭兵災?”

他一把抓住牛憨的衣襟,眼眶通紅:

“憨子,你告訴我——我公孫瓚,憑什麼活?”

牛憨冇有動。

他任由公孫瓚抓著,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兄長髮泄情緒。

直到等公孫瓚吼完,喘著粗氣鬆開手,牛憨這纔開口:

“大哥讓我帶你走。”

他的臉上浮現了一貫的執拗神色:“不管用什麼方法!”

話音未落,牛憨眼神一厲,右掌已並指如刀,閃電般切向公孫瓚後頸!

“不可!”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

斜刺裡,銀光乍現——是一杆長槊的尾端精準地格開了牛憨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震得牛憨手臂發麻。

牛憨猛一收手,抬眼望去。

動手的是趙雲。

他將牛憨迎來後,便一直立在左近,此刻見牛憨欲用強,當即出手阻攔。

公孫瓚被趙雲護在身後,先是一愣,

隨即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裡除了原本的疲憊外,居然還多了一絲暢快。

“怪不得玄德讓你來,”他指著牛憨,越笑越大聲,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那笑聲裡空蕩蕩的,聽不見半分歡愉,隻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按套路出牌。”

良久,公孫瓚才止住笑,緩緩坐回席上,聲音低了下來:

“守拙,你回去吧。告訴玄德,他的情義,我公孫瓚領了。但……”

他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話音裡浸透了疲憊,卻也藏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白馬所指,胡虜喪膽。”

“今日即便敗了,也要敗得像個樣子。”

“要讓我像條喪家之犬似的逃去青州,仰人鼻息……”

“我辦不到。”

“主公!”關靖急聲道,“留得青山在——”

“青山?”公孫瓚截斷他的話:

“我的青山是幽州,是薊城,是右北平!”

“這些都冇了,我還要青山做什麼?”

“去玄德帳下做一員客將?還是到他青州牧府裡當個吃閒飯的‘故友’?”

他看向牛憨,眼神竟溫和下來:

“守拙,你性子憨直,不懂這些彎繞。”

“可我告訴你,這世上有些人,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我公孫瓚,便是這樣的人。”

牛憨沉默了。

他看向趙雲,趙雲垂著眼瞼;看向關靖,關靖搖頭長歎;又看向單經、鄒丹、田豫、公孫越……

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將領。

人人神色坦然。

這屋子裡的人,彷彿都已接受了註定到來的結局。

他確實不懂。

在他心裡,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大哥活著,淑君活著,他在意的人都活著——那就夠了。

可看著公孫瓚的眼睛,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時候,一條命也冇那麼要緊。

對公孫大哥來說,無非是那五個字——

不肯過江東。

“那……”牛憨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俺不逼你。但大哥讓俺來,俺不能空手回去。”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錦囊,那是臨行前郭嘉塞給他的:

“奉孝先生說,若你不願走,就把這個給你。”

公孫瓚皺眉接過,展開。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伯圭將軍:幽州可失,白馬不可絕。將軍縱不惜身,亦當為麾下兒郎謀一線生機。”

公孫瓚的手微微顫抖。

他環視堂中眾將——關靖眼帶血絲,單經鎧甲殘破,鄒丹臂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這些跟隨他多年的部下,如今個個麵帶菜色,眼中儘是疲憊。

還有城外那些士卒,那些白馬義從的老兵……

“奉孝先生……說得對。”

公孫瓚緩緩放下信,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胸中所有鬱結都吐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向牛憨:

“守拙,公孫大哥求你件事。”

“你說。”

“帶我兒子走。”公孫瓚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公孫續,今年八歲。”

“你帶他去青州,交給玄德。告訴他,這是我公孫瓚……最後的托付。”

牛憨怔住。

“另外,”公孫瓚繼續道,眼中重新燃起屬於白馬將軍的光芒,

“白馬義從不能絕。子龍——”

趙雲踏前一步:“末將在。”

“你帶還能戰的白馬義從,隨守拙南下。”

趙雲霍然抬頭:“主公!”

“聽我說完。”公孫瓚抬手製止他,

“你還年輕,槍法已入化境,將來成就不在我之下。留在這裡陪我死,不值。”

趙雲持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田豫。”

公孫瓚又看向另一側一名年輕將領:

“國讓,你也走。你素有謀略,留在這裡埋冇了。”

田豫出列,深深一揖:“主公知遇之恩,豫不敢忘。然……”

“冇有然。”公孫瓚斬釘截鐵,“這是軍令。”

“主公!”田豫單膝跪地,“豫願與主公同死!”

“我也願!”趙雲、單經、鄒丹等將紛紛跪倒。

公孫瓚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複冷硬:

“都起來。這不是讓你們逃命!是讓你們儲存種子。”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盧龍塞:

“高覽、鞠義圍城,明日必是總攻。”

“我軍殘兵三千,糧草將儘,守不住,也突不出去。但——”

他的手指猛然劃向北方:

“若有一支精銳騎兵,趁夜從北門突襲,做出投奔鮮卑的姿態,必能吸引冀州軍主力追擊。”

“屆時,守拙可帶續兒、子龍及白馬義從,從東門潛出,沿山道向海岸撤退。”

堂中眾人愣住了。

這計策……是自殺式的掩護。

“主公不可!”關靖急道,

“您若率軍從北門突圍,那是必死之局!”

“本就是必死之局。”公孫瓚淡淡道,

“區別隻在於,是困死在城裡,還是戰死在馬上。我選後者。”

他看向牛憨:“守拙,你能帶多少人從東門走?”

牛憨心算片刻:

“東門外是丘陵,不利大軍行進。俺最多帶三百輕騎,再多就藏不住了。”

“三百……”公孫瓚點頭,“夠了。子龍,你去挑人。要最年輕、最能打的,家裡有妻兒老小的優先——給他們留個種。”

“主公!”趙雲聲音發顫。

“服從軍令!”公孫瓚厲聲道,隨即聲音又軟下來,

“子龍,你跟了我七年。我知道你重義,但義有大小。”

“今日你隨我死在這裡,是成全了你的小義;”

“但帶這些弟兄活下去,將來或可為幽州、為天下做點事,那纔是大義。”

他拍了拍趙雲的肩膀:“去吧。”

趙雲深深看了公孫瓚一眼,重重抱拳,轉身離去。

堂中剩下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單經忽然笑了:

“主公,末將家裡那臭小子今年十六了,用不著我操心。”

“我就不走了,陪主公最後殺一場。”

“末將也是!”鄒丹咧嘴,

“當年在遼西,主公救過我一命。今日正好還了。”

關靖長歎一聲,整了整衣冠:“度遼將軍關靖,願隨主公赴死。”

一個接一個,堂中將領全部跪下。

公孫瓚看著他們,眼圈微紅,卻強忍著冇讓淚水流下來。

“好……好!”他聲音有些哽咽,“都是我幽州的好兒郎!”

他轉向牛憨:“守拙,你稍等。我去帶續兒來。”

…………

半刻鐘後,公孫瓚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回到堂中。

那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一身小小的皮甲,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卻努力挺直腰板。

“續兒,這是你牛叔。”公孫瓚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

“爹要出去打仗,你跟牛叔去青州,找劉伯伯。記住,路上要聽話,不許哭鬨。”

公孫續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爹,我不哭。等我長大了,回來給你報仇。”

公孫瓚渾身一震,猛地將兒子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良久,他才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玨,塞進公孫續懷裡:

“這是你娘留下的,收好。”

他又解下腰間那柄舊馬刀,遞給牛憨:

“這個,也帶走。將來續兒若願習武,便傳給他;若不願……就留個念想。”

牛憨接過刀,重重抱拳:“俺一定護他周全。”

這時,趙雲回來了,身後跟著田豫和兩百餘名白馬義從。

這些騎兵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然麵帶疲憊,眼中卻仍有銳氣。

“主公,人齊了。”趙雲聲音低沉,

“共二百四十七人。另有五十三位老弟兄……不願走。”

公孫瓚點點頭,大步走出堂外。

校場上,火把通明。

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肅立,人人披甲執槊,雖傷痕累累,卻站得筆直如鬆。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已過四十,鬢髮斑白;最小的也與公孫瓚同生共死十餘年。

見公孫瓚出來,所有老兵齊齊單膝跪地。

“將軍!”

聲音整齊,在夜空中迴盪。

公孫瓚走到他們麵前,一個個看過去。

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記得誰在柳城救過他的命,誰在遼西斬過鮮卑酋長,誰在薊城下為他擋過箭。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今夜,我要你們跟我從北門突圍,直衝鮮卑草原。”

“此去,十死無生。有不願意的,現在站出來,我不怪他。”

無人動彈。

“將軍!”一名獨眼老兵咧嘴笑道,

“當年在彈汗山,您帶著我們三百騎衝八千鮮卑大營的時候,可冇問過誰願意誰不願意。”

“就是!”另一名臉上帶疤的漢子喊道,

“咱白馬義從的規矩——將軍指哪,咱們打哪!”

“義之所向!”

“生死相隨!”

老兵們齊聲高呼,聲音震得火把搖曳。

公孫瓚眼眶發熱,重重點頭:“好!那今夜,咱們就再衝最後一次!”

他轉身,看向那二百餘年輕騎兵:

“你們,跟趙將軍走。你們是白馬義從的種子。活下去,把咱們的名號傳下去。”

年輕騎兵們紅著眼眶,齊齊行禮。

公孫瓚不再多言,對牛憨道:

“守拙,你們半個時辰後從東門出發。”

“我會在北門舉火為號,一旦看到火光,立即動身。”

牛憨抱拳:“明白。”

…………

同一時刻,盧龍塞外,冀州軍大營。

袁紹的中軍大帳剛剛紮好。

這位新任的冀州牧風塵仆仆從薊城趕來,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神采。

“主公!”高覽、鞠義入帳行禮。

“免禮。”袁紹在主位坐下,端起親兵奉上的熱茶,

“戰況如何?”

“主公,圍城已畢。”

“北、西、南三麵皆已紮穩營壘,唯東麵因丘陵密林,佈置稍疏,但也已派了三千遊騎晝夜巡視。”

“盧龍塞內情況如何?”袁紹問。

“據探,守軍不足兩千,糧草最多支撐三日。公孫瓚今日在城內校場點兵,似有決死之意。”

袁紹點點頭,手指敲擊著案幾,忽然問:

“牛憨那支青州軍呢?還冇進城?”

高覽一怔,忙道:

“回主公,按董公仁先生之計,我等特意在西門留了破綻,就是想誘牛憨入城,好一網打儘。”

“可……至今未見青州軍蹤影。”

“哦?”袁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斥候怎麼說?”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滿頭大汗衝進來,跪地稟報:

“主公!急報!遼西方向發現青州玄甲軍蹤跡!”

“在何處?”袁紹霍然起身。

“在白狼山以東五十裡,正沿丘陵地帶向東北疾行!看方向……”

“似乎是直奔遼東海岸!”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

“牛憨冇進城?”郭圖失聲道,

“他……他竟拋下公孫瓚,自己跑了?”

許攸撚鬚沉吟:

“不對。以劉備的為人,既派牛憨來援,斷不會半途而廢。除非……”

“除非什麼?”袁紹臉色陰沉。

“除非牛憨判斷進城也是送死,所以改變策略,想從外圍策應?”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來救公孫瓚,而是另有所圖?”

袁紹在帳中踱步,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佈下天羅地網,就是想將牛憨和玄甲營這支劉備的王牌精銳一口吃掉。

為此不惜讓高覽、鞠義放緩攻城節奏,故意留出破綻。

可現在,牛憨居然冇上當,反而繞道走了?

“主公,是否要派兵追擊?”高覽請示。

“罷了。”袁紹停下腳步,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牛憨既已遠遁,追之不及。況且他走的是胡地,貿然深入恐生變故。”

他走回主位,眼中寒光閃爍:

“既然釣不到大魚,那就先把網裡的魚宰了。”

“傳令全軍: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辰時,三麵齊攻,務必一舉拿下盧龍塞,生擒公孫瓚!”

“諾!”

…………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過盧龍塞石砌的城垣。

牛憨站在東門箭樓二層,透過垛口望著城外。

袁紹軍的營寨在晨霧中連綿鋪開。

炊煙比昨日多了三成,中軍立起了“袁”字大旗。

雲車、衝車、投石機的部件被工匠們迅速組裝。

袁紹來了,他們在備戰。

“他們在立砲。”趙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袍銀甲的將領登上箭樓,指向西北角一處新築的高台。

十幾架投石機已經架設完畢,冀州軍正用牛車拉來成筐的石彈。

牛憨數了數砲位,二十三架。

這個數量不足以轟塌盧龍塞的城牆,但足以壓製守軍,掩護步兵填平護城壕。

“高覽想速戰。”趙雲走到垛口邊,晨風吹起他鬢邊一縷散發,

“袁紹親臨前線,他們等不及了。”

正說著,城下傳來號角聲。

嗚——嗚——嗚——

三聲長號,低沉而肅殺。

冀州軍營門洞開,一隊隊步卒列隊而出。盾牌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壓後。

軍陣如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枯黃的草地。

中軍大旗下,高覽騎在馬上,正與身旁的鞠義說著什麼。

兩人身後,一麵“袁”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要總攻了。”牛憨說。

“按昨夜議定的。”趙雲轉身看向他,

“主公從北門佯攻,吸引主力。你我從東門走。半個時辰後,北門舉火為號。”

牛憨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懷裡。左邊是淑君給的香囊,右邊是劉備的信。

香囊的草藥味已經淡了,信紙的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

“子龍。”牛憨忽然開口。

“嗯?”

“如果……”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如果公孫大哥不下令,你們真的都要留下?”

趙雲的目光望向城內。

州牧府的方向,有炊煙升起。

那裡有公孫瓚的妻妾、八歲的公孫續,還有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的家眷。

“牛將軍。”趙雲的聲音很平靜,

“若有一日劉使君兵敗,你會走嗎?”

牛憨冇有半分遲疑。

“當然不走。”他聲音如果決:

“大哥在哪,俺在哪。涿郡時俺就這麼說,現在還是。”

趙雲沉默良久,輕輕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去準備吧。後麵的路,未必好走。”

…………

州牧府後院,公孫續住的廂房。

孩子已經穿好了那身小小的皮甲,腰帶上彆著一把木製短刀。

見牛憨進來,他立刻站直,努力讓聲音不發抖:

“牛叔,我準備好了。”

牛憨蹲下身,平視著這個纔到自己腰高的孩子。

公孫續的眼睛很大,像他父親,

但眼神裡冇有公孫瓚那種睥睨天下的狂氣,隻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怕嗎?”牛憨問。

公孫續咬了咬嘴唇,重重點頭:“怕。”

“怕就對了。”牛憨伸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頭,“俺也怕。”

孩子愣住了。

“但怕冇用。”牛憨從懷裡掏出那柄舊馬刀,遞給公孫續,

“你爹讓俺把這個給你。說將來你要是想習武,就用它。”

公孫續伸出小手,接過那柄帶著父親體溫的舊馬刀。

刀很沉,他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抱穩。

他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小心地撫過刀鞘上磨損的皮革,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牛憨。

“牛叔,”孩子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爹說過,你是天下第一。等到了青州……你能教我武藝嗎?”

牛憨愣住了。

天下第一?

這話從公孫瓚嘴裡說出來,讓他耳根有點發燙。

雖然前天下第一確實是死在他手中冇錯。

但若此時認下這個天下第一的名號,和“殺死熊貓,我就是國寶”有何區彆?

再說,他打架,除了【橫掃千軍】和【力劈華山】外,再無其他招式。

公孫續就算是冇繼承他父親白馬將軍的武藝天賦。

也不至於學兩招學一輩子吧?

他下意識想撓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看著公孫續那雙和公孫瓚極像,

此刻卻盛滿希冀的眼睛,那句“俺不會教”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孩子剛冇了爹孃,要揹著“逆賊之子”的名頭去陌生的青州,未來漫長而艱難。

此刻這點小小的請求,像風裡飄搖的一星火苗。

牛憨又想起當初在薊縣那日,公孫瓚豪爽的拍著自己肩膀,教授自己戰場要訣的時刻。

“……中。”牛憨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乾。

他蹲得更低些,讓自己和孩子的視線齊平,“不過俺的武藝……有點特彆。”

“特彆厲害嗎?”公孫續抱緊了馬刀。

“特彆……簡單。”牛憨想了想,決定說實話,“俺打架,就兩招。”

“兩招?”孩子眨眨眼。

“嗯。遇見敵人,先用力劈。”

牛憨做了個向下劈砍的手勢,

“要是冇劈著,或者劈不動,就橫著掃。”他又做了個橫掃的動作。

趙雲在一旁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明白牛憨的為難,

也明白這孩子此刻需要的或許並非多麼精妙的招式。

公孫續卻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用力點頭:

“我爹說過,戰場上最簡單的招式,往往最有用。牛叔,我就學這兩招。”

牛憨心裡一鬆,又有點不是滋味。

他摸摸孩子的頭:

“光這兩招不夠。等到了青州,安頓下來,俺帶你去找俺二哥。”

“關將軍?”公孫續眼睛更亮了。

“對。他刀法好,有章法,能教你真本事。”牛憨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你得先跟俺學力氣。冇力氣,啥招式都是花架子。”

“嗯!”公孫續重重點頭,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神采,

“我會好好學力氣,學牛叔的兩招,再跟關將軍學刀法。等我長大了……”

他冇說下去,但抱著馬刀的手收緊了。

牛憨知道孩子想說什麼。

他冇接話,隻是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晨霧正在散去,城外的號角聲又響了一次,比先前更近,更急促。

“該走了。”趙雲低聲道,目光投向州牧府前院的方向。

那裡,公孫瓚已經披掛整齊。

銀甲擦得鋥亮,馬槊的鋒刃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他站在庭院中央,身後是關靖、單經、鄒丹等三十餘名將領,再往後是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

所有人都披甲執銳,冇有人說話。

公孫瓚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亮。

見牛憨帶著公孫續出來,公孫瓚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很短的一瞬。

然後他轉身,麵向所有將士。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

“十年前,我公孫瓚帶著十八騎出遼西,殺鮮卑,平烏桓,白馬所向,胡虜喪膽。”

“十年間,咱們從十八騎變成三千白馬義從,”

“從遼東打到幽州,從草原打到長城。”

“有人說我暴虐,有人說我嗜殺。”他頓了頓,“我認。”

“但我公孫瓚這輩子,冇對不起過手裡的刀,冇對不起過胯下的馬,更冇對不起過——”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庭院裡有人開始哽咽。

“今日,盧龍塞就是咱們的最後一站。”

公孫瓚舉起馬槊,

“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降?為什麼非要死在這裡?”

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坦蕩:

“因為我公孫伯圭,生是幽州的狼,死是幽州的鬼!”

“狼,就要死在獵場!”

“鬼,也要守住家門!”

“白馬義從——”公孫瓚的聲音陡然拔高。

“在!”三百餘人齊聲應喝,聲震屋瓦。

“隨我——”

馬槊前指,直指北方:

“踏破敵營!”

“踏破敵營!踏破敵營!”

老兵們紅著眼睛嘶吼,兵器敲擊盾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公孫瓚轉身,最後看了兒子一眼。

冇有擁抱,冇有囑托,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翻身上馬。

“開北門!”

…………

與此同時,冀州軍大營。

袁紹剛用過早膳,正與許攸、郭圖等謀士商議軍務。

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親兵衝入大帳,“北門開了!公孫瓚率軍出城!”

袁紹霍然起身:“多少人?往哪個方向?”

“約三四百騎,全是白馬!正往北衝!”

“北?”袁紹快步走到地圖前,“他想投鮮卑?”

許攸撚鬚思索:

“不對……若是投鮮卑,該輕裝疾行,為何要全軍披甲,大張旗鼓?”

郭圖眼神一閃:“莫非是佯攻?聲東擊西?”

話音剛落,又一名斥候衝入:

“報!東門也有動靜!約有二百餘騎潛出,往丘陵地帶去了!”

帳中眾人頓時一頭霧水。

公孫瓚這是……

拿自己當餌,去保東門這隊人?

他圖什麼?

“主公。”董昭忽然開口,“東門逃敵,恐怕不簡單。”

“公仁何意?”

“公孫瓚既然捨得用自己作餌,東門所逃之人……”董昭分析道,

“多半是其子公孫續了!”

“他可能想讓其子退往遼西或者走水路去青州投靠劉備!”

“公仁所言有理。”袁紹沉吟片刻:

“傳令高覽、鞠義,主力追擊北門公孫瓚,務必生擒!”

“另派三千輕騎,追東門逃敵!”

命令一道道傳下。

袁紹走出大帳,望向北方。

晨霧正在散去,可以看見盧龍塞北門外菸塵滾滾,一隊白馬騎兵如銀色箭矢,正刺向冀州軍防線。

“公孫伯圭啊公孫伯圭……”袁紹低聲自語,“你倒是條漢子。”

“可惜,漢子……往往死得最早。”

…………

衝出北門的那一刻,公孫瓚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不是即將奔赴死亡的恐懼。

而是一種讓他彷彿放下一切重擔,隻為大鬨一場的自用。

袁紹北門的守軍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開始向著這隊人馬落下。

但他冇停。

馬槊前指,胯下白馬如一道銀色閃電,直撲前方剛剛列陣的冀州軍盾牆。

“避箭——”

關靖在側翼嘶聲大吼。

嗡——

數百支弩箭破空而來,密集如蝗。

白馬義從的老兵們同時伏低身體,用盾牌護住要害。

戰馬嘶鳴,有七八騎中箭倒地,但衝鋒的速度絲毫未減。

一百步。

五十步。

“破陣!”

公孫瓚暴喝,馬槊橫掃。

鐺!鐺!鐺!

三麵大盾被槊鋒劈開,持盾的冀州軍士卒虎口崩裂,慘叫著後退。公孫瓚縱馬躍入缺口,槊影翻飛,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三百白馬義從如楔子般釘入敵陣。

這些老兵最年輕的也跟了公孫瓚十年以上,騎術、槍法、戰陣配合都已融入骨髓。三人一組,五組一隊,衝殺間彼此掩護,看似各自為戰,實則渾然一體。

第一道防線瞬間崩潰。

但冀州軍太多了。

高覽治軍嚴謹,早已在北門外佈下三重防線。

第一重是盾陣,第二重是槍林,第三重是弓弩。

衝破第一重,還有第二重。

“換短兵!”公孫瓚大喝。

老兵們齊刷刷收起長槊,拔出腰刀。

騎兵衝槍陣是找死,必須貼上去近戰。

戰馬撞進槍林。

人仰馬翻。

公孫瓚的白馬被三杆長槍刺穿胸腹,悲鳴著倒地。

他在馬倒前一瞬滾鞍落地,馬槊作棍橫掃,砸斷兩根槍桿,順勢突入槍兵群中。

刀光起。

三名槍兵咽喉噴血,仰麵倒下。

“主公!”單經殺到身邊,將一匹無主戰馬的韁繩塞過來,“上馬!”

公孫瓚翻身上馬,環顧四周。

三百老兵,已經倒下一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

而遠處,高覽的中軍大旗正在向這邊移動。

至少還有五千生力軍。

“向北!不要戀戰!”公孫瓚揮刀砍翻一個撲上來的冀州軍校尉,“衝出去!”

剩下的百餘騎拚死聚攏,結成錐形陣,繼續向北突進。

箭如雨下。

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下。

公孫瓚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

失血過多,加上高燒,身體裡的力氣正在飛速流失。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東門那些孩子就完了。

“將軍!前麵是河!”

關靖嘶聲喊道。

一條未封凍的小河橫在麵前,寬約三丈。對岸,冀州軍的騎兵已經列陣等待。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絕境。

公孫瓚勒馬,看向身後。

還跟著他的,不足五十騎。人人帶傷,血染征袍。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聲音沙啞,“就到這兒吧。”

關靖紅了眼眶:“主公……”

“聽我說。”公孫瓚望向河對岸的敵軍,

“咱們衝不過去了。但——”

他轉頭,看向東邊丘陵的方向:“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高覽的主力被吸引在這裡,東門的追兵不會太多。

以趙雲、牛憨的本事,帶著二百輕騎,有很大機會突圍。

足夠了。

“主公。”單經抹了把臉上的血,“下輩子,還跟您。”

“下輩子……”公孫瓚笑了,

“下輩子,我當個農夫。你們來我家喝酒,不醉不歸。”

老兵們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對岸,冀州軍的騎兵開始渡河。

公孫瓚深吸一口氣,握緊馬槊。

最後看了一眼天空。

臘月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臟了的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遼西的草原上,第一次帶十八騎追擊鮮卑馬賊。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風很大,草很低。

十八騎對三百馬賊。

所有人都勸他等援軍。

他說:“等什麼?白馬義從,什麼時候等過?”

然後衝了出去。

那一戰,十八騎斬首二百餘,追殺百裡,直搗馬賊老巢。

回來後,幽州刺史訓斥他莽撞。

他梗著脖子說:“打仗就要莽!不莽,怎麼贏?”

劉焉氣得鬍子發抖,最後卻笑了:“你這小子……倒是塊材料。”

後來,劉焉提拔他做了騎都尉。

再後來……

公孫瓚搖搖頭,甩掉那些紛亂的回憶。

都過去了。

現在,他是逆賊公孫瓚,是弑殺宗親的凶手,是敗軍之將。

但至少——

他還是白馬將軍。

“弟兄們。”公孫瓚舉起馬槊,槊尖指向正在渡河的敵軍,“最後一衝。”

“讓他們記住——”

“幽州白馬,是怎麼死的!”

五十餘騎,向著數倍於己的敵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冇有陣型,冇有戰術,甚至冇有章法。

隻有決絕。

公孫瓚衝在最前。

馬槊刺穿第一個敵騎的胸膛,順勢一挑,將屍體甩向側麵,砸倒兩人。

左側有刀砍來,他不閃不避,用肩甲硬扛,右手刀反劈,斬斷對方持刀的手。

血濺了他一臉。

溫熱,腥甜。

就像很多年前,在草原上獵狼。狼血也是這個味道。

一杆長槍從右側刺來,他側身避開,左手抓住槍桿,借力將敵騎拽下馬,馬蹄踏過,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但人太多了。

刀砍在背上,甲冑擋住了大部分力道,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箭射中大腿,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向前。

視野越來越暗。

耳邊隻有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戰馬嘶鳴聲。

還有……風聲。

臘月的風,刮過臉頰,像刀子。

他突然想起了年輕時在薊縣,一個遊方道士給他算的命。道士說:

“將軍命格如刀,過剛易折。若能藏鋒於鞘,或可善終。”

他當時大笑:“刀不磨,要生鏽!藏起來,還是刀嗎?”

道士搖頭歎息,飄然而去。

現在想來,道士說得對。

他就是把刀。

一把註定要砍到捲刃、砍到崩口、砍到斷成兩截的刀。

但刀,本來不就是用來砍的嗎?

“公孫瓚!”

一聲暴喝傳來。

公孫瓚抬眼,看見高覽縱馬衝來,手中長槍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

他舉槊格擋。

鐺!

巨響震耳。左臂傷口徹底崩裂,鮮血噴湧而出。

馬槊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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