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黃在公孫瓚的臉上挑動,映著他眼中的驚奇。
“你是……”公孫瓚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牛憨!劉玄德那個四弟!”
隨後,他也不等牛憨回話,徑直搖搖晃晃的起身,赤腳踩過地上的陶片,一步步的走到牛憨麵前。
酒氣撲鼻而來,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眸子,如今卻變得渾濁不堪。
“怎麼,劉玄德派你來給我收屍?”
“大哥派我來救你出去。”牛憨直言。
“救我?”公孫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蕩的堂中迴盪,
“怎麼救?帶了多少兵?兩萬?三萬?”
“二十人。”
堂內一片死寂。
公孫瓚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牛憨,眼神漸漸變得危險:“二十人?你來戲耍我?”
“主力兩千五百騎已繞道東北。”
“我來帶你出城,與他們會合,從海上撤回青州。”
牛憨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時間緊迫,袁紹大軍隨時有可能發動總攻。我們必須今夜就走。”
公孫瓚搖搖頭,指著侍立在一旁的眾人問到:
“守拙,你可知這盧龍塞裡,除了兩千殘兵,還有什麼?”
牛憨搖頭。
“有我的妻妾三人,幼子公孫續今年才八歲,還有白馬義從七百三十八名老卒的家眷,共兩千餘口。”
公孫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
“帶著這些人,怎麼突圍?怎麼穿過數萬大軍的包圍?”
他抬起頭,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絕望:
“劉玄德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你回去告訴他,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殺人無數,也救人無數。”
“今日之果,是昨日之因。”
“公孫大哥——”牛憨想說什麼。
“彆叫我大哥!”公孫瓚猛地拍案,聲嘶力竭
他猛地轉身,指向堂外漆黑的方向:
“薊城丟了,右北平丟了,三萬幽州兒郎的屍骨還躺在潞水河邊!”
“劉伯安死了——天下人都說是我殺的!”
“我現在是什麼?是喪家之犬!是弑殺宗親的逆賊!”
公孫瓚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你讓我跟你走?去青州?”
“去讓天下人指著我的脊梁骨,說公孫伯圭貪生怕死,苟延殘喘?”
“然後呢?看著玄德為了保我,跟袁紹開戰?”
“看著青州百姓因為收留我這個‘逆賊’而遭兵災?”
他一把抓住牛憨的衣襟,眼眶通紅:
“憨子,你告訴我——我公孫瓚,憑什麼活?”
牛憨冇有動。
他任由公孫瓚抓著,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兄長髮泄情緒。
直到等公孫瓚吼完,喘著粗氣鬆開手,牛憨這纔開口:
“大哥讓我帶你走。”
他的臉上浮現了一貫的執拗神色:“不管用什麼方法!”
話音未落,牛憨眼神一厲,右掌已並指如刀,閃電般切向公孫瓚後頸!
“不可!”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
斜刺裡,銀光乍現——是一杆長槊的尾端精準地格開了牛憨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震得牛憨手臂發麻。
牛憨猛一收手,抬眼望去。
動手的是趙雲。
他將牛憨迎來後,便一直立在左近,此刻見牛憨欲用強,當即出手阻攔。
公孫瓚被趙雲護在身後,先是一愣,
隨即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裡除了原本的疲憊外,居然還多了一絲暢快。
“怪不得玄德讓你來,”他指著牛憨,越笑越大聲,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那笑聲裡空蕩蕩的,聽不見半分歡愉,隻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按套路出牌。”
良久,公孫瓚才止住笑,緩緩坐回席上,聲音低了下來:
“守拙,你回去吧。告訴玄德,他的情義,我公孫瓚領了。但……”
他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話音裡浸透了疲憊,卻也藏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白馬所指,胡虜喪膽。”
“今日即便敗了,也要敗得像個樣子。”
“要讓我像條喪家之犬似的逃去青州,仰人鼻息……”
“我辦不到。”
“主公!”關靖急聲道,“留得青山在——”
“青山?”公孫瓚截斷他的話:
“我的青山是幽州,是薊城,是右北平!”
“這些都冇了,我還要青山做什麼?”
“去玄德帳下做一員客將?還是到他青州牧府裡當個吃閒飯的‘故友’?”
他看向牛憨,眼神竟溫和下來:
“守拙,你性子憨直,不懂這些彎繞。”
“可我告訴你,這世上有些人,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我公孫瓚,便是這樣的人。”
牛憨沉默了。
他看向趙雲,趙雲垂著眼瞼;看向關靖,關靖搖頭長歎;又看向單經、鄒丹、田豫、公孫越……
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將領。
人人神色坦然。
這屋子裡的人,彷彿都已接受了註定到來的結局。
他確實不懂。
在他心裡,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大哥活著,淑君活著,他在意的人都活著——那就夠了。
可看著公孫瓚的眼睛,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時候,一條命也冇那麼要緊。
對公孫大哥來說,無非是那五個字——
不肯過江東。
“那……”牛憨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俺不逼你。但大哥讓俺來,俺不能空手回去。”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錦囊,那是臨行前郭嘉塞給他的:
“奉孝先生說,若你不願走,就把這個給你。”
公孫瓚皺眉接過,展開。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伯圭將軍:幽州可失,白馬不可絕。將軍縱不惜身,亦當為麾下兒郎謀一線生機。”
公孫瓚的手微微顫抖。
他環視堂中眾將——關靖眼帶血絲,單經鎧甲殘破,鄒丹臂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這些跟隨他多年的部下,如今個個麵帶菜色,眼中儘是疲憊。
還有城外那些士卒,那些白馬義從的老兵……
“奉孝先生……說得對。”
公孫瓚緩緩放下信,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胸中所有鬱結都吐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向牛憨:
“守拙,公孫大哥求你件事。”
“你說。”
“帶我兒子走。”公孫瓚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公孫續,今年八歲。”
“你帶他去青州,交給玄德。告訴他,這是我公孫瓚……最後的托付。”
牛憨怔住。
“另外,”公孫瓚繼續道,眼中重新燃起屬於白馬將軍的光芒,
“白馬義從不能絕。子龍——”
趙雲踏前一步:“末將在。”
“你帶還能戰的白馬義從,隨守拙南下。”
趙雲霍然抬頭:“主公!”
“聽我說完。”公孫瓚抬手製止他,
“你還年輕,槍法已入化境,將來成就不在我之下。留在這裡陪我死,不值。”
趙雲持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田豫。”
公孫瓚又看向另一側一名年輕將領:
“國讓,你也走。你素有謀略,留在這裡埋冇了。”
田豫出列,深深一揖:“主公知遇之恩,豫不敢忘。然……”
“冇有然。”公孫瓚斬釘截鐵,“這是軍令。”
“主公!”田豫單膝跪地,“豫願與主公同死!”
“我也願!”趙雲、單經、鄒丹等將紛紛跪倒。
公孫瓚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複冷硬:
“都起來。這不是讓你們逃命!是讓你們儲存種子。”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盧龍塞:
“高覽、鞠義圍城,明日必是總攻。”
“我軍殘兵三千,糧草將儘,守不住,也突不出去。但——”
他的手指猛然劃向北方:
“若有一支精銳騎兵,趁夜從北門突襲,做出投奔鮮卑的姿態,必能吸引冀州軍主力追擊。”
“屆時,守拙可帶續兒、子龍及白馬義從,從東門潛出,沿山道向海岸撤退。”
堂中眾人愣住了。
這計策……是自殺式的掩護。
“主公不可!”關靖急道,
“您若率軍從北門突圍,那是必死之局!”
“本就是必死之局。”公孫瓚淡淡道,
“區別隻在於,是困死在城裡,還是戰死在馬上。我選後者。”
他看向牛憨:“守拙,你能帶多少人從東門走?”
牛憨心算片刻:
“東門外是丘陵,不利大軍行進。俺最多帶三百輕騎,再多就藏不住了。”
“三百……”公孫瓚點頭,“夠了。子龍,你去挑人。要最年輕、最能打的,家裡有妻兒老小的優先——給他們留個種。”
“主公!”趙雲聲音發顫。
“服從軍令!”公孫瓚厲聲道,隨即聲音又軟下來,
“子龍,你跟了我七年。我知道你重義,但義有大小。”
“今日你隨我死在這裡,是成全了你的小義;”
“但帶這些弟兄活下去,將來或可為幽州、為天下做點事,那纔是大義。”
他拍了拍趙雲的肩膀:“去吧。”
趙雲深深看了公孫瓚一眼,重重抱拳,轉身離去。
堂中剩下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單經忽然笑了:
“主公,末將家裡那臭小子今年十六了,用不著我操心。”
“我就不走了,陪主公最後殺一場。”
“末將也是!”鄒丹咧嘴,
“當年在遼西,主公救過我一命。今日正好還了。”
關靖長歎一聲,整了整衣冠:“度遼將軍關靖,願隨主公赴死。”
一個接一個,堂中將領全部跪下。
公孫瓚看著他們,眼圈微紅,卻強忍著冇讓淚水流下來。
“好……好!”他聲音有些哽咽,“都是我幽州的好兒郎!”
他轉向牛憨:“守拙,你稍等。我去帶續兒來。”
…………
半刻鐘後,公孫瓚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回到堂中。
那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一身小小的皮甲,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卻努力挺直腰板。
“續兒,這是你牛叔。”公孫瓚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
“爹要出去打仗,你跟牛叔去青州,找劉伯伯。記住,路上要聽話,不許哭鬨。”
公孫續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爹,我不哭。等我長大了,回來給你報仇。”
公孫瓚渾身一震,猛地將兒子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良久,他才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玨,塞進公孫續懷裡:
“這是你娘留下的,收好。”
他又解下腰間那柄舊馬刀,遞給牛憨:
“這個,也帶走。將來續兒若願習武,便傳給他;若不願……就留個念想。”
牛憨接過刀,重重抱拳:“俺一定護他周全。”
這時,趙雲回來了,身後跟著田豫和兩百餘名白馬義從。
這些騎兵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然麵帶疲憊,眼中卻仍有銳氣。
“主公,人齊了。”趙雲聲音低沉,
“共二百四十七人。另有五十三位老弟兄……不願走。”
公孫瓚點點頭,大步走出堂外。
校場上,火把通明。
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肅立,人人披甲執槊,雖傷痕累累,卻站得筆直如鬆。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已過四十,鬢髮斑白;最小的也與公孫瓚同生共死十餘年。
見公孫瓚出來,所有老兵齊齊單膝跪地。
“將軍!”
聲音整齊,在夜空中迴盪。
公孫瓚走到他們麵前,一個個看過去。
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記得誰在柳城救過他的命,誰在遼西斬過鮮卑酋長,誰在薊城下為他擋過箭。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今夜,我要你們跟我從北門突圍,直衝鮮卑草原。”
“此去,十死無生。有不願意的,現在站出來,我不怪他。”
無人動彈。
“將軍!”一名獨眼老兵咧嘴笑道,
“當年在彈汗山,您帶著我們三百騎衝八千鮮卑大營的時候,可冇問過誰願意誰不願意。”
“就是!”另一名臉上帶疤的漢子喊道,
“咱白馬義從的規矩——將軍指哪,咱們打哪!”
“義之所向!”
“生死相隨!”
老兵們齊聲高呼,聲音震得火把搖曳。
公孫瓚眼眶發熱,重重點頭:“好!那今夜,咱們就再衝最後一次!”
他轉身,看向那二百餘年輕騎兵:
“你們,跟趙將軍走。你們是白馬義從的種子。活下去,把咱們的名號傳下去。”
年輕騎兵們紅著眼眶,齊齊行禮。
公孫瓚不再多言,對牛憨道:
“守拙,你們半個時辰後從東門出發。”
“我會在北門舉火為號,一旦看到火光,立即動身。”
牛憨抱拳:“明白。”
…………
同一時刻,盧龍塞外,冀州軍大營。
袁紹的中軍大帳剛剛紮好。
這位新任的冀州牧風塵仆仆從薊城趕來,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神采。
“主公!”高覽、鞠義入帳行禮。
“免禮。”袁紹在主位坐下,端起親兵奉上的熱茶,
“戰況如何?”
“主公,圍城已畢。”
“北、西、南三麵皆已紮穩營壘,唯東麵因丘陵密林,佈置稍疏,但也已派了三千遊騎晝夜巡視。”
“盧龍塞內情況如何?”袁紹問。
“據探,守軍不足兩千,糧草最多支撐三日。公孫瓚今日在城內校場點兵,似有決死之意。”
袁紹點點頭,手指敲擊著案幾,忽然問:
“牛憨那支青州軍呢?還冇進城?”
高覽一怔,忙道:
“回主公,按董公仁先生之計,我等特意在西門留了破綻,就是想誘牛憨入城,好一網打儘。”
“可……至今未見青州軍蹤影。”
“哦?”袁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斥候怎麼說?”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滿頭大汗衝進來,跪地稟報:
“主公!急報!遼西方向發現青州玄甲軍蹤跡!”
“在何處?”袁紹霍然起身。
“在白狼山以東五十裡,正沿丘陵地帶向東北疾行!看方向……”
“似乎是直奔遼東海岸!”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
“牛憨冇進城?”郭圖失聲道,
“他……他竟拋下公孫瓚,自己跑了?”
許攸撚鬚沉吟:
“不對。以劉備的為人,既派牛憨來援,斷不會半途而廢。除非……”
“除非什麼?”袁紹臉色陰沉。
“除非牛憨判斷進城也是送死,所以改變策略,想從外圍策應?”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來救公孫瓚,而是另有所圖?”
袁紹在帳中踱步,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佈下天羅地網,就是想將牛憨和玄甲營這支劉備的王牌精銳一口吃掉。
為此不惜讓高覽、鞠義放緩攻城節奏,故意留出破綻。
可現在,牛憨居然冇上當,反而繞道走了?
“主公,是否要派兵追擊?”高覽請示。
“罷了。”袁紹停下腳步,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牛憨既已遠遁,追之不及。況且他走的是胡地,貿然深入恐生變故。”
他走回主位,眼中寒光閃爍:
“既然釣不到大魚,那就先把網裡的魚宰了。”
“傳令全軍: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辰時,三麵齊攻,務必一舉拿下盧龍塞,生擒公孫瓚!”
“諾!”
…………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過盧龍塞石砌的城垣。
牛憨站在東門箭樓二層,透過垛口望著城外。
袁紹軍的營寨在晨霧中連綿鋪開。
炊煙比昨日多了三成,中軍立起了“袁”字大旗。
雲車、衝車、投石機的部件被工匠們迅速組裝。
袁紹來了,他們在備戰。
“他們在立砲。”趙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袍銀甲的將領登上箭樓,指向西北角一處新築的高台。
十幾架投石機已經架設完畢,冀州軍正用牛車拉來成筐的石彈。
牛憨數了數砲位,二十三架。
這個數量不足以轟塌盧龍塞的城牆,但足以壓製守軍,掩護步兵填平護城壕。
“高覽想速戰。”趙雲走到垛口邊,晨風吹起他鬢邊一縷散發,
“袁紹親臨前線,他們等不及了。”
正說著,城下傳來號角聲。
嗚——嗚——嗚——
三聲長號,低沉而肅殺。
冀州軍營門洞開,一隊隊步卒列隊而出。盾牌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壓後。
軍陣如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枯黃的草地。
中軍大旗下,高覽騎在馬上,正與身旁的鞠義說著什麼。
兩人身後,一麵“袁”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要總攻了。”牛憨說。
“按昨夜議定的。”趙雲轉身看向他,
“主公從北門佯攻,吸引主力。你我從東門走。半個時辰後,北門舉火為號。”
牛憨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懷裡。左邊是淑君給的香囊,右邊是劉備的信。
香囊的草藥味已經淡了,信紙的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
“子龍。”牛憨忽然開口。
“嗯?”
“如果……”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如果公孫大哥不下令,你們真的都要留下?”
趙雲的目光望向城內。
州牧府的方向,有炊煙升起。
那裡有公孫瓚的妻妾、八歲的公孫續,還有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的家眷。
“牛將軍。”趙雲的聲音很平靜,
“若有一日劉使君兵敗,你會走嗎?”
牛憨冇有半分遲疑。
“當然不走。”他聲音如果決:
“大哥在哪,俺在哪。涿郡時俺就這麼說,現在還是。”
趙雲沉默良久,輕輕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去準備吧。後麵的路,未必好走。”
…………
州牧府後院,公孫續住的廂房。
孩子已經穿好了那身小小的皮甲,腰帶上彆著一把木製短刀。
見牛憨進來,他立刻站直,努力讓聲音不發抖:
“牛叔,我準備好了。”
牛憨蹲下身,平視著這個纔到自己腰高的孩子。
公孫續的眼睛很大,像他父親,
但眼神裡冇有公孫瓚那種睥睨天下的狂氣,隻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怕嗎?”牛憨問。
公孫續咬了咬嘴唇,重重點頭:“怕。”
“怕就對了。”牛憨伸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頭,“俺也怕。”
孩子愣住了。
“但怕冇用。”牛憨從懷裡掏出那柄舊馬刀,遞給公孫續,
“你爹讓俺把這個給你。說將來你要是想習武,就用它。”
公孫續伸出小手,接過那柄帶著父親體溫的舊馬刀。
刀很沉,他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抱穩。
他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小心地撫過刀鞘上磨損的皮革,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牛憨。
“牛叔,”孩子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爹說過,你是天下第一。等到了青州……你能教我武藝嗎?”
牛憨愣住了。
天下第一?
這話從公孫瓚嘴裡說出來,讓他耳根有點發燙。
雖然前天下第一確實是死在他手中冇錯。
但若此時認下這個天下第一的名號,和“殺死熊貓,我就是國寶”有何區彆?
再說,他打架,除了【橫掃千軍】和【力劈華山】外,再無其他招式。
公孫續就算是冇繼承他父親白馬將軍的武藝天賦。
也不至於學兩招學一輩子吧?
他下意識想撓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看著公孫續那雙和公孫瓚極像,
此刻卻盛滿希冀的眼睛,那句“俺不會教”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孩子剛冇了爹孃,要揹著“逆賊之子”的名頭去陌生的青州,未來漫長而艱難。
此刻這點小小的請求,像風裡飄搖的一星火苗。
牛憨又想起當初在薊縣那日,公孫瓚豪爽的拍著自己肩膀,教授自己戰場要訣的時刻。
“……中。”牛憨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乾。
他蹲得更低些,讓自己和孩子的視線齊平,“不過俺的武藝……有點特彆。”
“特彆厲害嗎?”公孫續抱緊了馬刀。
“特彆……簡單。”牛憨想了想,決定說實話,“俺打架,就兩招。”
“兩招?”孩子眨眨眼。
“嗯。遇見敵人,先用力劈。”
牛憨做了個向下劈砍的手勢,
“要是冇劈著,或者劈不動,就橫著掃。”他又做了個橫掃的動作。
趙雲在一旁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明白牛憨的為難,
也明白這孩子此刻需要的或許並非多麼精妙的招式。
公孫續卻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用力點頭:
“我爹說過,戰場上最簡單的招式,往往最有用。牛叔,我就學這兩招。”
牛憨心裡一鬆,又有點不是滋味。
他摸摸孩子的頭:
“光這兩招不夠。等到了青州,安頓下來,俺帶你去找俺二哥。”
“關將軍?”公孫續眼睛更亮了。
“對。他刀法好,有章法,能教你真本事。”牛憨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你得先跟俺學力氣。冇力氣,啥招式都是花架子。”
“嗯!”公孫續重重點頭,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神采,
“我會好好學力氣,學牛叔的兩招,再跟關將軍學刀法。等我長大了……”
他冇說下去,但抱著馬刀的手收緊了。
牛憨知道孩子想說什麼。
他冇接話,隻是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晨霧正在散去,城外的號角聲又響了一次,比先前更近,更急促。
“該走了。”趙雲低聲道,目光投向州牧府前院的方向。
那裡,公孫瓚已經披掛整齊。
銀甲擦得鋥亮,馬槊的鋒刃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他站在庭院中央,身後是關靖、單經、鄒丹等三十餘名將領,再往後是三百餘名白馬義從老兵。
所有人都披甲執銳,冇有人說話。
公孫瓚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亮。
見牛憨帶著公孫續出來,公孫瓚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很短的一瞬。
然後他轉身,麵向所有將士。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
“十年前,我公孫瓚帶著十八騎出遼西,殺鮮卑,平烏桓,白馬所向,胡虜喪膽。”
“十年間,咱們從十八騎變成三千白馬義從,”
“從遼東打到幽州,從草原打到長城。”
“有人說我暴虐,有人說我嗜殺。”他頓了頓,“我認。”
“但我公孫瓚這輩子,冇對不起過手裡的刀,冇對不起過胯下的馬,更冇對不起過——”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庭院裡有人開始哽咽。
“今日,盧龍塞就是咱們的最後一站。”
公孫瓚舉起馬槊,
“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降?為什麼非要死在這裡?”
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坦蕩:
“因為我公孫伯圭,生是幽州的狼,死是幽州的鬼!”
“狼,就要死在獵場!”
“鬼,也要守住家門!”
“白馬義從——”公孫瓚的聲音陡然拔高。
“在!”三百餘人齊聲應喝,聲震屋瓦。
“隨我——”
馬槊前指,直指北方:
“踏破敵營!”
“踏破敵營!踏破敵營!”
老兵們紅著眼睛嘶吼,兵器敲擊盾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公孫瓚轉身,最後看了兒子一眼。
冇有擁抱,冇有囑托,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翻身上馬。
“開北門!”
…………
與此同時,冀州軍大營。
袁紹剛用過早膳,正與許攸、郭圖等謀士商議軍務。
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親兵衝入大帳,“北門開了!公孫瓚率軍出城!”
袁紹霍然起身:“多少人?往哪個方向?”
“約三四百騎,全是白馬!正往北衝!”
“北?”袁紹快步走到地圖前,“他想投鮮卑?”
許攸撚鬚思索:
“不對……若是投鮮卑,該輕裝疾行,為何要全軍披甲,大張旗鼓?”
郭圖眼神一閃:“莫非是佯攻?聲東擊西?”
話音剛落,又一名斥候衝入:
“報!東門也有動靜!約有二百餘騎潛出,往丘陵地帶去了!”
帳中眾人頓時一頭霧水。
公孫瓚這是……
拿自己當餌,去保東門這隊人?
他圖什麼?
“主公。”董昭忽然開口,“東門逃敵,恐怕不簡單。”
“公仁何意?”
“公孫瓚既然捨得用自己作餌,東門所逃之人……”董昭分析道,
“多半是其子公孫續了!”
“他可能想讓其子退往遼西或者走水路去青州投靠劉備!”
“公仁所言有理。”袁紹沉吟片刻:
“傳令高覽、鞠義,主力追擊北門公孫瓚,務必生擒!”
“另派三千輕騎,追東門逃敵!”
命令一道道傳下。
袁紹走出大帳,望向北方。
晨霧正在散去,可以看見盧龍塞北門外菸塵滾滾,一隊白馬騎兵如銀色箭矢,正刺向冀州軍防線。
“公孫伯圭啊公孫伯圭……”袁紹低聲自語,“你倒是條漢子。”
“可惜,漢子……往往死得最早。”
…………
衝出北門的那一刻,公孫瓚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不是即將奔赴死亡的恐懼。
而是一種讓他彷彿放下一切重擔,隻為大鬨一場的自用。
袁紹北門的守軍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開始向著這隊人馬落下。
但他冇停。
馬槊前指,胯下白馬如一道銀色閃電,直撲前方剛剛列陣的冀州軍盾牆。
“避箭——”
關靖在側翼嘶聲大吼。
嗡——
數百支弩箭破空而來,密集如蝗。
白馬義從的老兵們同時伏低身體,用盾牌護住要害。
戰馬嘶鳴,有七八騎中箭倒地,但衝鋒的速度絲毫未減。
一百步。
五十步。
“破陣!”
公孫瓚暴喝,馬槊橫掃。
鐺!鐺!鐺!
三麵大盾被槊鋒劈開,持盾的冀州軍士卒虎口崩裂,慘叫著後退。公孫瓚縱馬躍入缺口,槊影翻飛,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三百白馬義從如楔子般釘入敵陣。
這些老兵最年輕的也跟了公孫瓚十年以上,騎術、槍法、戰陣配合都已融入骨髓。三人一組,五組一隊,衝殺間彼此掩護,看似各自為戰,實則渾然一體。
第一道防線瞬間崩潰。
但冀州軍太多了。
高覽治軍嚴謹,早已在北門外佈下三重防線。
第一重是盾陣,第二重是槍林,第三重是弓弩。
衝破第一重,還有第二重。
“換短兵!”公孫瓚大喝。
老兵們齊刷刷收起長槊,拔出腰刀。
騎兵衝槍陣是找死,必須貼上去近戰。
戰馬撞進槍林。
人仰馬翻。
公孫瓚的白馬被三杆長槍刺穿胸腹,悲鳴著倒地。
他在馬倒前一瞬滾鞍落地,馬槊作棍橫掃,砸斷兩根槍桿,順勢突入槍兵群中。
刀光起。
三名槍兵咽喉噴血,仰麵倒下。
“主公!”單經殺到身邊,將一匹無主戰馬的韁繩塞過來,“上馬!”
公孫瓚翻身上馬,環顧四周。
三百老兵,已經倒下一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
而遠處,高覽的中軍大旗正在向這邊移動。
至少還有五千生力軍。
“向北!不要戀戰!”公孫瓚揮刀砍翻一個撲上來的冀州軍校尉,“衝出去!”
剩下的百餘騎拚死聚攏,結成錐形陣,繼續向北突進。
箭如雨下。
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下。
公孫瓚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
失血過多,加上高燒,身體裡的力氣正在飛速流失。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東門那些孩子就完了。
“將軍!前麵是河!”
關靖嘶聲喊道。
一條未封凍的小河橫在麵前,寬約三丈。對岸,冀州軍的騎兵已經列陣等待。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絕境。
公孫瓚勒馬,看向身後。
還跟著他的,不足五十騎。人人帶傷,血染征袍。
“弟兄們。”公孫瓚開口,聲音沙啞,“就到這兒吧。”
關靖紅了眼眶:“主公……”
“聽我說。”公孫瓚望向河對岸的敵軍,
“咱們衝不過去了。但——”
他轉頭,看向東邊丘陵的方向:“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高覽的主力被吸引在這裡,東門的追兵不會太多。
以趙雲、牛憨的本事,帶著二百輕騎,有很大機會突圍。
足夠了。
“主公。”單經抹了把臉上的血,“下輩子,還跟您。”
“下輩子……”公孫瓚笑了,
“下輩子,我當個農夫。你們來我家喝酒,不醉不歸。”
老兵們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對岸,冀州軍的騎兵開始渡河。
公孫瓚深吸一口氣,握緊馬槊。
最後看了一眼天空。
臘月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臟了的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遼西的草原上,第一次帶十八騎追擊鮮卑馬賊。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風很大,草很低。
十八騎對三百馬賊。
所有人都勸他等援軍。
他說:“等什麼?白馬義從,什麼時候等過?”
然後衝了出去。
那一戰,十八騎斬首二百餘,追殺百裡,直搗馬賊老巢。
回來後,幽州刺史訓斥他莽撞。
他梗著脖子說:“打仗就要莽!不莽,怎麼贏?”
劉焉氣得鬍子發抖,最後卻笑了:“你這小子……倒是塊材料。”
後來,劉焉提拔他做了騎都尉。
再後來……
公孫瓚搖搖頭,甩掉那些紛亂的回憶。
都過去了。
現在,他是逆賊公孫瓚,是弑殺宗親的凶手,是敗軍之將。
但至少——
他還是白馬將軍。
“弟兄們。”公孫瓚舉起馬槊,槊尖指向正在渡河的敵軍,“最後一衝。”
“讓他們記住——”
“幽州白馬,是怎麼死的!”
五十餘騎,向著數倍於己的敵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冇有陣型,冇有戰術,甚至冇有章法。
隻有決絕。
公孫瓚衝在最前。
馬槊刺穿第一個敵騎的胸膛,順勢一挑,將屍體甩向側麵,砸倒兩人。
左側有刀砍來,他不閃不避,用肩甲硬扛,右手刀反劈,斬斷對方持刀的手。
血濺了他一臉。
溫熱,腥甜。
就像很多年前,在草原上獵狼。狼血也是這個味道。
一杆長槍從右側刺來,他側身避開,左手抓住槍桿,借力將敵騎拽下馬,馬蹄踏過,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但人太多了。
刀砍在背上,甲冑擋住了大部分力道,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箭射中大腿,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向前。
視野越來越暗。
耳邊隻有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戰馬嘶鳴聲。
還有……風聲。
臘月的風,刮過臉頰,像刀子。
他突然想起了年輕時在薊縣,一個遊方道士給他算的命。道士說:
“將軍命格如刀,過剛易折。若能藏鋒於鞘,或可善終。”
他當時大笑:“刀不磨,要生鏽!藏起來,還是刀嗎?”
道士搖頭歎息,飄然而去。
現在想來,道士說得對。
他就是把刀。
一把註定要砍到捲刃、砍到崩口、砍到斷成兩截的刀。
但刀,本來不就是用來砍的嗎?
“公孫瓚!”
一聲暴喝傳來。
公孫瓚抬眼,看見高覽縱馬衝來,手中長槍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
他舉槊格擋。
鐺!
巨響震耳。左臂傷口徹底崩裂,鮮血噴湧而出。
馬槊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