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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天羅地網困伯圭,忠肝義膽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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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度喉嚨乾澀,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他麾下這三員猛將之勇力,即便是在遼東也難見敵手。

他本還想著,利用三人之勇,以武力懾服這“莽夫”,

再恩威並施,慢慢將這支強兵收為己用。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牛憨的武勇竟到瞭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哪是人?簡直是洪荒巨獸!

公孫度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話來挽尊。

但牛憨顯然你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他見公孫度一味隻是漲紅自己的臉,試圖模仿自己二哥,有些惱怒。

於是將目光落在他此時與二哥幾乎顏色一樣的臉上。

“公孫太守,比武完了。軍情,可以說了嗎?”

牛憨這句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問話,直接將公孫度勉強維持的笑容打碎。

海風吹過灘頭,捲起細沙,

也吹散了公孫度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熱絡。

他看著牛憨這個身材魁梧,麵容憨厚的青年將領。

陷入沉默。

此人此刻隻是靜靜地站在這裡,身上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不是武勇的張揚,也不是無敵的霸道。

而是一種彷彿從無數次屍山血海中躺過,視生死如常的淡漠,也是一種對自己絕對實力的自信。

公孫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忽然想起關於此人的更多傳聞:

虎牢關鏖戰呂布、洛陽血戰護駕突圍、濟南城門下獨擋數千……

那些血腥的傳說此刻彷彿有了具體的形象,

化作絲絲寒意鑽進他的骨髓。

“咳……”公孫度清了清嗓子,知道此刻任何敷衍都已無用,

牛憨此時的態度很堅決,要不給情報,要不他自己尋找情報。

公孫度瞥了一眼那肅殺無聲的玄甲營。

他現在還要依靠青州貿易食鹽、糧草,若隻為了麵子,他不願意與牛憨為敵。

“守拙將軍……果然快人快語。”公孫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既如此,度便直言了。幽州近況……確實不容樂觀。”

他揮揮手,一名親兵奉上一卷粗略的輿圖。

公孫度就著灘頭的沙地,用手指劃出幾條線。

“十日前,薊城陷落。”他指向地圖上代表薊城的位置,

“公孫伯圭將軍出城野戰,中了袁紹誘敵之計,雖得麾下將領拚死護衛突圍,但損兵折將,”

“白馬義從……十不存三四。”

牛憨的眉頭擰緊了。

“伯圭將軍率殘部退往右北平。”公孫度的手指向右移動,

“但袁紹麾下大將高覽、鞠義率精兵萬餘尾隨追擊,如今右北平已被圍困。”

“據昨日最後傳來的訊息,攻城戰已持續三日,城池……”

他頓了頓,觀察著牛憨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個更壞的訊息:

“而且,禍不單行。劉幽州……”

“劉虞使君在薊城陷落時,被髮現於州牧府地牢中……殉國了。”

牛憨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劉幽州死了?怎麼死的?”

公孫度被他目光所懾,心頭一凜,含糊道:

“據逃出的潰兵所言,似是城破之時,不願受辱,自儘以全名節……”

“袁紹則對外宣稱,是公孫將軍囚虐所致。”

“如今漁陽、廣陽、代郡等地,已有豪強起兵,聲言要為劉使君報仇,正響應袁紹,從側翼威脅右北平。”

他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真實的憂慮:

“如今伯圭將軍可謂是內外交困,四麵楚歌。”

牛憨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深青色的香囊。

情報比他預想的更糟。

時間,真的不多了。

“右北平還能撐多久?”牛憨問,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鐵石般的質地。

“這……”公孫度猶豫了一下,

“若無機變,多則十日,少則三五日,必破。”

牛憨不再廢話,轉身對身後的傅士仁下令:“傅司馬!”

“末將在!”傅士仁大步上前。

“你領一千玄甲營,留守徒河渡口。立刻依托地形,建立堅固營寨,挖掘壕溝,設定鹿角拒馬。”

“確保這個退路萬無一失!”

“太史將軍的船隊會定期聯絡,你需保持通道暢通,並儲備至少十日糧草,以備接應。”

“諾!末將誓死守住渡口!”傅士仁抱拳,聲音鏗鏘。

他明白這個任務的重要性,這是全軍乃至可能接應人員的生命線。

牛憨又看向裴元紹:“裴元紹!”

“在!”

“你率斥候屯全部,立刻前出,沿通往右北平的路徑偵查。”

“我要知道袁紹軍的準確兵力分佈!”

“得令!”裴元紹領命,眼中閃過獵鷹般的光芒。

安排妥當,牛憨這才重新看向公孫度,目光如炬:

“公孫太守,軍情緊急,末將需即刻引兵前往右北平。”

“還請太守提供嚮導。”

“我軍輕裝疾進,沿途補給,也需仰仗太守。”

牛憨的話裡已經冇了商量的餘地,幾乎像是在下達軍令。

但公孫度並未覺得冒犯。

他久居遼東,也不知不覺的染上了些“強者為遵”的理念。

更何況,故及於剛剛的冒犯,既然牛憨不在提,他也樂得用些糧草緩和關係。

於是再次張口之時,倒是摻雜了些真心實意:

“守拙將軍忠勇可嘉,為國奔勞,度豈能不傾力相助?”

“嚮導、糧秣,即刻備齊。”

他頓了頓,像下了某種決心,聲音壓低了些,

“度願調撥五百遼東騎兵,由吾兒公孫康統領,隨將軍策應,也算……”

“略儘同宗之誼。”

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後籌碼,也是給自己留的退路。

既然吞不下,那便結個緣——

至少,彆讓眼前這尊煞神回頭再惦記上自己。

牛憨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但並未點破,隻是抱拳:

“如此,多謝太守。事不宜遲,一個時辰後,我軍出發。”

…………

一個時辰後,徒河渡口。

兩千玄甲營將士已檢查完裝備,

每人隻攜帶三日乾糧、必備武器甲冑,所有重械、帳篷皆留在渡口。

戰馬喂足了豆料,噴著響鼻,顯得有些興奮。

公孫康率領的五百遼東騎兵也已到位,這些騎兵久在邊地,騎術精熟,眼神剽悍,

對玄甲營投來好奇與審視的目光。

牛憨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波濤微湧的海麵,又摸了摸懷中的香囊和劉備的書信。

“出發!”

兩千五百騎,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離開海岸,向著西北方向,捲起滾滾煙塵,

冇入遼東深秋的丘陵與荒野之中。

他們的目標,是三百裡外,那座正在血與火中燃燒的孤城——右北平。

然而,就在牛憨離開徒河的第二日,

右北平的城牆,在冀州軍瘋狂的進攻和城內已然崩潰的士氣夾擊下,轟然洞開。

公孫瓚甚至冇能組織起有效的巷戰。

在趙雲、單經、關靖等人的拚死護衛下,他帶著僅存的不足八百白馬義從和千餘殘兵,

棄城而走,一路向奔狂奔。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右北平以北,接近鮮卑之地的要塞——盧龍塞!

那是公孫瓚多年經營的征討鮮卑前沿,

城防堅固,守軍尚足,再往北便是茫茫草原,或許尚有轉圜之機。

更重要的是,當初為激勵將士戍守北疆,公孫瓚特意將自己與麾下將領的家眷遷入盧龍,

以示與此地共存亡、誓與鮮卑死戰到底的決心。

誰曾想,昔日的激勵之舉,

如今竟陰差陽錯,成了他們最後的一線生機。

高覽、鞠義迅速佔領右北平,

同時飛馬將訊息報予正在薊城統籌全域性的袁紹。

“主公!右北平已克!公孫瓚殘部南逃盧龍,其勢已如喪家之犬,覆滅在即!”

傳令兵的聲音帶著興奮。

冀州牧府正堂,袁紹聞言,撫掌大笑:

“好!高覽、鞠義不負吾望!”

“傳令,嘉獎全軍,令其休整兩日,即發兵盧龍,務必生擒公孫瓚,以竟全功!”

“主公英明!”堂下謀士將領齊聲恭賀。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名風塵仆仆的斥候被帶了進來,帶來了一個讓袁紹略微皺眉的訊息。

“報——主公!遼東方向發現敵軍蹤跡!”

“約有兩三千騎,打著‘牛’字旗和青州旗號,已離開徒河,正向西疾行!”

“似乎,是衝著盧龍而來!”

“牛?青州?”袁紹眼神一凝,“可是那劉備麾下的牛憨?”

“看旗號與描述,應是此人無疑!”斥候肯定道。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牛憨?他怎會在此?”

“定是劉備遣其渡海來援公孫瓚!”

“區區兩三千騎,也敢深入我幽州腹地?真是不知死活!”

謀士郭圖出列,冷笑道:

“主公,此乃天賜良機!”

“劉備竟派其心腹愛將、麾下第一銳卒玄甲營孤軍深入,實是狂妄自大,”

“亦可見其對公孫瓚倒是‘義氣深重’。”

許攸撚著鬍鬚,眼中閃過包含算計的光芒:

“主公,郭公則所言極是。牛憨勇則勇矣,然則孤軍遠來,人地兩生,兵力不過三千。”

“彼之目標,必是救援困守盧龍的公孫瓚。”

他走到巨大的幽州地圖前,手指點向盧龍位置:

“盧龍雖是公孫瓚北擊鮮卑的橋頭堡,城堅民悍。”

“但公孫瓚乃是新敗之眾,驚魂未定,糧草軍械匱乏,破之易耳。”

“今牛憨來援,若其與公孫瓚引為互援,裡外呼應,不如……”

袁紹已明其意,介麵道:

“不如將計就計,佯裝不知,放牛憨進入盧龍?”

“主公英明!”許攸撫掌讚道:

“一旦牛憨入城,我軍便可將盧龍團團圍死。”

“屆時,困在城中的,便是公孫瓚與劉備麾下最精銳的玄甲營!”

“此乃一石二鳥!”

他越說越興奮:“若能在此地將這兩股敵人一併殲滅,則公孫瓚勢力徹底煙消雲散,”

“劉備亦折一臂膀,痛失精銳!青州軍力必遭重創,士氣大跌!”

“屆時主公挾大勝之威,或南下青州,必可從容圖之!”

袁紹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

殲滅公孫瓚是既定目標,若能連帶吞掉劉備的王牌玄甲營,那收穫可就太大了!

“隻是……”淳於瓊有些疑慮,

“那牛憨有萬夫不當之勇,玄甲營亦號稱精銳,若其困獸猶鬥,拚死突圍,恐我軍傷亡……”

“誒,淳於將軍多慮了。”郭圖不以為然,

“易京非薊城、右北平可比,城池狹小,儲糧有限。”

“我大軍合圍,斷其糧道,困也能將其困死!”

“更何況,彼為客軍,人地生疏,公孫瓚殘部與新來援軍能否同心協力猶未可知。”

“時日一久,內部必生齟齬!”

“屆時或可招降,或可破之,皆在我手!”

袁紹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沉穩的董昭身上:

“公仁,你以為此計如何?”

“主公。”董昭出列一步,躬身行禮,開始為此計進行補充。

“許子遠之計,確為良策。”

“然昭以為,尚有數處關節,需思慮周全,方可保萬無一失。”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向遼西方向:

“牛憨自遼東渡海而來,其登陸之地乃徒河。彼若入盧龍,見勢不妙,或會思退。”

“我軍當遣一軍,扼守徒河至盧龍之間的遼西走廊險要,絕其退路。”

“此舉可斷其北歸遼東之念,更可阻隔遼東公孫度的後續接應。”

“令其真正成為甕中之鱉,心無退路,久則生亂。”

接著,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滑動:

“牛憨既能渡海而來,則青州水軍或仍遊弋於渤海。”

“若盧龍被圍,劉備得知訊息,”

“難保不會遣水軍沿海北上,或襲擾我後方,或接應牛憨從海上遁走。”

“請主公速調河間、渤海郡水軍及沿海戍卒,嚴密巡弋渤海入海口,以防敵船滲透。”

“陸上亦需在近海要地設烽燧斥候,晝夜監視海麵。”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南方,重重點在平原郡的位置:

“困住牛憨與公孫瓚,須防外敵解圍。”

“劉備主力雖在青州,但其若知愛將陷於死地,必不惜代價來救。”

“陸路北上,平原郡乃必經之地。”

“請主公速令駐守青冀邊境的顏良、張郃將軍,增兵戒備,加強哨探。”

“同時,可令渤海、河間等地郡兵增援,以壯聲勢!”

“如此,即便劉備想發兵,也需顧慮自家邊境安危,不敢傾巢而出。即便來援,其兵力、速度亦必受製。”

最後,他收回手,麵向袁紹:

“牛憨勇猛,玄甲營精銳,公孫瓚殘部亦多邊地悍卒,困獸猶鬥,若逼之過急,恐傷亡必重。”

“待合圍已成,外援斷絕之時,當輔以攻心之策。”

“若能使其內部生疑,士氣瓦解,或可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縱不能,亦可耗其心力,為我軍總攻創造良機。”

董昭說完,再次躬身:

“主公,牛憨此來,雖似孤軍冒進,實如一柄直插幽州的利刃。然利刃亦可為我所用。

許子遠之謀,乃握其刃柄;昭之愚見,乃鑄其鐵砧,覆其天羅,並挫其鋒芒。

如此,此刃必折於主公掌中,而青州之翼,亦由此斷。”

袁紹聽罷,撫掌讚歎,眼中儘是滿意與決斷:

“公仁思慮周詳,層層設防,正補子遠奇策之穩!如此佈置,方稱天羅地網!”

他霍然起身,目光掃視眾將,一連串命令脫口而出:

“令:高覽、鞠義所部,休整一日後,”

“即進逼盧龍,務必將公孫瓚殘部鎖死在城內,不得使其與牛憨會合!”

“令:蔣奇領兵五千,急赴白狼山,構築營壘,徹底鎖死遼西走廊!截斷牛憨退路!”

“令:渤海、河間水軍及沿岸戍衛,即刻按董公仁所言佈防,海陸並察,不得有誤!”

“傳令顏良、張郃,青冀邊境進入戒備,多張旗幟,廣佈遊騎,務必讓劉備感到壓力,不敢妄動!”

“至於盧龍……”

袁紹看向地圖上那座即將成為焦點的城池,冷笑一聲:

“待牛憨這頭猛虎‘如願’鑽進去之後,再行合圍。”

“我要讓盧龍,變成玄甲營的埋骨之地,變成劉備野心的終點!”

“諸君,依計行事!畢其功於此役!”

“諾!”堂下眾人轟然應命。

…………

晨霧籠罩著遼西丘陵。

牛憨勒住戰馬,抬手止住身後沉默行進的黑甲洪流。

兩千五百騎同時停駐,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摩擦的輕響。

裴元紹從前方策馬奔回,

臉上沾著灰土,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焦灼。

“將軍,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指著身後的方向:

“咱們昨日過白狼山的時候,那裡尚隻有伶仃戍卒。”

“但今早我們的斥候摸上去看——”

“山道上正在築壘!”

“看旗號是冀州軍蔣奇部,兵力不下五千,檑木滾石正在往山上運。”

牛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白狼山是遼西走廊的咽喉,通往徒河渡口的必經之路。

自己大軍昨日剛過,今日蔣琦便開始在那裡築壘,顯然蓄謀已久。

不然即便袁紹提前得了訊息,動作也不該如此之快!

“還有。”裴元紹的聲音更沉,

“昨天後半夜,我們抓到兩個從西邊逃來的潰兵。他們自稱是右北平守軍,城……”

“三天前就破了。”

牛憨瞳孔一縮。

“公孫伯圭呢?”

“突圍了,往北邊盧龍塞方向去了。”

“潰兵說,高覽、鞠義的主力正在後麵追,恐怕……”

裴元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牛憨沉默地坐在馬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深青色香囊。粗糙的針腳硌著指腹,讓他想起臨淄那個有琴聲的傍晚。

淑君說,等他回去。

大哥說,若事不可為,保重自身為上。

可是現在——

右北平已破,公孫瓚北逃,退路正在被切斷。

他這兩千五百人,像一把孤零零的匕首,插進了幽州腹地。而握住匕首柄的那隻手,正準備把匕首連柄一起砸碎。

“將軍,我們怎麼辦?”裴元紹問。

周圍的玄甲營軍官們也都看過來。這些百戰老兵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等待命令的肅然。

牛憨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這些弟兄跟著他從東萊到濟南,從濟南渡海到這裡。他們信他,把命交給他。

他不能把他們帶進死地。

“地圖。”牛憨說。

親兵迅速攤開粗糙的羊皮地圖。

牛憨翻身下馬,蹲在地圖前,粗壯的手指在上麵移動。

“我們現在在這兒。”他點向白狼山東南的一個位置,

“公孫瓚在盧龍,大概在這兒。”

手指向北移動,停在地圖邊緣一個標著“盧龍塞”的小點上。

“蔣奇在白狼山堵我們後路。”

“高覽、鞠義在追公孫瓚,或者……已經在圍盧龍。”

他頓了頓,手指從盧龍向東劃,劃過一片代表未知區域的空白,最後停在海岸線上:

“我們不能回頭。”

“回頭就是撞蔣奇的營壘,五千人以逸待勞,我們衝不過去。”

“也不能直接去盧龍。”

“高覽、鞠義至少有一兩萬兵馬,我們這點人撞上去,是羊入虎口。”

裴元紹急了:“那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吧?”

牛憨冇說話,手指在那個空白區域慢慢畫著圈。

那是地圖上冇有標註的地方——遼西郡的東北部,靠近鮮卑草原的邊緣。

丘陵、河穀、荒野,可能還有胡人的部落。

“走這裡。”牛憨最終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將軍,那是……鮮卑人的地方!”公孫康忍不住開口,

“那些胡人野蠻兇殘,我們這點人進去,隻怕——”

“正因為是鮮卑人的地方,袁紹的兵纔不敢輕易追進來。”

牛憨打斷他,

“蔣奇要守白狼山,高覽、鞠義要圍盧龍。他們兵力再多,也不敢分兵深入胡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要往東北走,繞開白狼山,繞開盧龍外圍的冀州軍。然後……”

他手指從空白區域向東劃,最終點在海岸線某個位置:

“越過草原叢林,從遼東入海。”

“子義的船隊會在這一帶巡弋,我們隻要到了海邊,就有生路。”

牛憨的計劃簡單而粗暴。

核心就是脫離袁紹的監視,走胡人的地盤。

“那……公孫伯圭將軍呢?”公孫康問:

“我們不救他了?”

牛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薊縣,那個騎著白馬、笑聲爽朗的公孫大哥。

想起他教自己使斧,贈自己馬刀。

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這憨憨將來必是萬人敵”。

“救。”牛憨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但不是現在硬闖。”

他看向軍中負責斥候的陳季:

“你挑二十個最好的斥候,全部配雙馬,輕裝。跟我走。”

然後又看向裴元紹:

“你帶主力,按我剛纔說的路線,往東北走。”

“給派人給傅士仁去信,讓他聯絡太史子義,接應你們。”

“一旦脫離,立即回青州。”

“將軍你要去哪?”裴元紹急道。

“我去盧龍。”牛憨已經翻身上馬,

“我帶二十人,趁夜摸進去,找到公孫大哥,帶他出來。”

“二十人?!”公孫康失聲,

“那可是被上萬大軍圍著的城池!”

牛憨從親兵手裡接過自己的馬刀,檢查了一下刀鞘的繫帶,

“二十人,機動快,目標小。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西北方,那裡是盧龍的方向:

“我和公孫大哥,有些話得當麵說。”

…………

同一時刻,盧龍塞。

這座矗立在燕山北麓、扼守草原通道的堡壘,此刻正籠罩在戰雲之下。

城牆是石砌的,高約三丈,曆經公孫瓚多年經營,牆上遍佈箭垛、馬麵,牆角堆滿了滾木擂石。

但再堅固的城牆,也需要人來守。

而此刻城中的守軍,已經瀕臨崩潰。

不足兩千的殘兵,其中隻有八百是白馬義從的老卒,其餘都是在右北平潰敗時收攏的散兵。

箭矢隻剩不到兩萬支,糧草按最節省的吃法,還能撐七天。

“將軍,不能再守了。”

州牧府臨時改成的中軍堂內,關靖臉色蒼白,聲音嘶啞:

“高覽、鞠義的先鋒已經抵達城下,正在紮營。最多明日,大軍合圍,我們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公孫瓚坐在主位上,銀甲未卸,但甲冑上佈滿刀痕和乾涸的血跡。

他頭髮散亂,眼中佈滿血絲,但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不守,去哪?”他聲音沙啞,

“往北是鮮卑草原,那些部落恨我入骨,去了就是送死。”

“往南、往西、往東,全是袁紹的兵。”

“至少……”關靖咬牙,“至少突圍,拚死一搏,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突圍?”公孫瓚冷笑,

“帶著這些殘兵敗將,往哪突?怎麼突?”

堂內一片死寂。

單經、鄒丹等將領垂著頭,無人敢接話。

連日的敗退、逃亡,已經消磨了他們的銳氣和信心。

隻有一個人還站著。

趙雲。

他立在公孫瓚身側,白袍銀甲纖塵不染,龍膽亮銀槍倚在肩上,麵容平靜得不像個身處絕境的人。

“子龍。”公孫瓚忽然看向他,“你說,該怎麼打?”

趙雲抱拳:“末將隻知,為主公死戰。”

“死戰……”公孫瓚喃喃重複,忽然大笑起來:

“好一個死戰!我公孫伯圭縱橫北疆二十年,白馬義從所向披靡,”

“今日竟要困死在這小小的盧龍塞!”

他猛地起身,拔出佩劍,一劍砍在案幾上:

“那就死戰!”

“傳令全軍,今夜飽食,明日拂曉,開城突圍!能衝出去多少是多少,衝不出去的——”

他環視眾將,眼中燃燒著最後的瘋狂:

“就讓我等在此處,為幽州流儘最後一滴血!”

眾將轟然應諾,悲壯的氣氛瀰漫開來。

隻有關靖欲言又止。

他知道,這所謂的“突圍”,不過是集體自殺的另一種說法。

以這兩千殘兵,對上高覽、鞠義至少兩萬精銳,根本冇有生路。

但他冇再勸。

勸不動了。

…………

深夜,盧龍塞北牆。

趙雲獨自巡城。

城牆上火把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守夜的士卒抱著長矛,有的在打盹,有的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發呆。

白馬義從的老卒還好些,至少站得筆直,眼中還有光。

那些收攏的潰兵就不同了,眼神渙散,彷彿魂已經丟了。

趙雲輕輕歎了口氣。

他走到城牆垛口,望向北方。

那裡是漆黑的草原,是鮮卑人的地盤,是他曾經隨公孫瓚征戰過的地方。

二十歲從常山出來,投奔公孫瓚,

是因為聽說這位將軍能打胡人,能保境安民。

這些年,他跟著公孫瓚東征西討,白馬義從的威名確實讓胡人不敢南下。

但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

劫掠胡人部落以充軍資,縱容部下欺壓邊民,與劉虞的內鬥……

公孫瓚越來越不像他當年想投奔的那個英雄。

錯了嗎?

或許吧。

但那又如何呢?

他留在這裡,

不是因為公孫瓚還是當初那個英雄。

而是因為他趙雲,還是當初那個趙雲。

那個離開常山時,在宗祠前立誓“此生當憑手中槍,護一方安寧”的趙雲。

那個相信一諾千金、相信忠義有始有終的趙雲。

公孫瓚或許已走入歧路,或許剛愎自用,或許失了民心——

但他是趙雲選擇的主公。

在趙雲穿上白馬義從衣甲的那一刻,這條命,這杆槍,就已經交付出去了。

“何況……”

趙雲輕聲自語,望向城內州牧府的方向。

那裡有公孫瓚,有曾經並肩作戰的同袍,有那些跟隨大軍撤到此處的將士家眷。

還有他自己,這七年來在幽州大地上留下的足跡、

灑過的熱血、許下的諾言。

城牆下傳來腳步聲。

是單經。

他提著燈籠,火光映出滿臉的疲憊。

“子龍,還不歇息?”單經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城外連綿的冀州軍營火,

“明日……怕是最後一戰了。”

趙雲點頭:“我知道。”

“你本可走的。”單經忽然說,

“以你的武藝,趁夜單騎突圍,天下何處不可去?”

“劉玄德、曹孟德,甚至袁本初,都會倒履相迎。”

趙雲轉過頭,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單將軍,若我今夜走了,明日誰來為將軍斷後?”

“誰來護主公突圍?”

“這城中兩千弟兄,他們的家小,又托付給誰?”

單經怔住。

“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將士待我有手足之情。”趙雲的聲音很平靜,卻像磐石般堅定,

“雲雖不才,不敢負恩,亦不敢負義。”

他握緊龍膽槍,槍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

“明日縱是必死之局,雲亦當——先踏敵陣。”

單經久久無言,最終深深一揖:“得與子龍同袍,是單某之幸。”

燈籠的光漸漸遠去。

趙雲獨自立在城頭,夜風吹起他白色的戰袍。

他想起少年時在常山,師父教他槍法時說:

“子龍,槍是百兵之膽。”

“使槍的人,更要有堅守道路的膽。”

如今,他的路就在腳下。

在盧龍塞的城牆,在明日的戰場,在公孫瓚的白馬旁。

哪怕這條路通往的是絕境。

因為有些選擇,從來不是因為對錯,而是因為那是你的選擇。

遠處傳來馬嘶。

有人來了。

…………

晨霧=籠罩著盧龍塞殘破的城垣。

牛憨伏在一處矮坡的枯草叢中。

他身後,二十名玄甲營斥候紋絲不動,隻有眼珠偶爾轉動,監視著城牆下的冀州軍營寨。

高覽、鞠義的軍隊已完成了對盧龍塞的三麪包圍。

營寨連綿如蟻穴,炊煙在晨霧中嫋嫋升起,粗略估算不下兩萬人馬。

隻有北麵——朝向鮮卑草原的方向圍困稍顯稀疏,那裡地形崎嶇,騎兵難以展開。

“將軍,怎麼進?”身旁的陳季壓低聲音:

“正麵硬闖就是送死。”

牛憨冇說話,開啟了【洞察】的目光在戰場上來回掃視。

哪裡是袁紹主攻之地,哪裡的敵人稍微稀疏。

在他眼中一清二楚。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城東——

此處不知為何,營寨雖然也是滿山遍野,但總影影綽綽漏出一條通路。

直通盧龍城下。

“那裡。”牛憨指向城東的小門。

“醜時三刻,人最困的時候。陳季,你帶十個人在西南角放火製造騷亂,動靜越大越好。”

“其餘人,隨我去東門,鉤鎖上牆!”

陳季點頭:

“明白。但將軍,到了東門呢?”

“守軍未必認得我們,怕是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射成刺蝟了。”

牛憨從懷中掏出一物——是把舊馬刀,

刀柄纏著的皮革已經磨損,但刀鞘上鐫刻的“公孫”二字依然清晰。

這是當年公孫瓚贈他的刀。

“他們會認得的。”牛憨將刀係在腰間,“行動。”

醜時三刻,盧龍塞東南角火光沖天。

“敵襲!敵襲!”

冀州軍營瞬間炸開鍋,大批士卒湧向西南角,鑼聲、呐喊聲、馬蹄聲亂成一團。

同一時刻,東牆下。

牛憨如一頭黑色的獵豹,貼著地麵疾行。

他身後的九名斥候緊隨其後,所有人都卸去了甲冑,隻著深色勁裝,臉上塗著泥灰。

城牆上的守軍也被東南角的騷動吸引,不少人探頭張望。

就是現在!

牛憨甩出飛爪,鐵鉤精準地扣住城牆垛口。

他試了試力道,隨即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動作迅捷無聲。

不過三次呼吸,他已翻上城牆。

“什麼人!”一名守軍發現了他,挺矛刺來。

牛憨側身避開矛尖,左手扣住矛杆,右手已拔出腰間那柄舊馬刀,他用刀柄重重擊在對方頸側。

守軍悶哼一聲軟倒。

“莫要傷人!”牛憨低喝,對隨後上來的斥候下令,

“製住即可!”

九名斥候如狼入羊群,他們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對付這些疲憊的守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片刻間,這段城牆上的十餘名守軍已被製服,嘴裡塞上布條,捆在垛口後。

牛憨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忽然感到脊背一涼——那是多年戰場廝殺養成的本能,對殺氣的直覺。

他猛地轉身,同時馬刀出鞘半寸。

一支銀槍的槍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持槍者四目相對。

趙雲的目光先是淩厲,隨即掃過牛憨手中的舊馬刀,眼中的殺意漸漸化為複雜的神色。

白袍銀甲,麵容冷峻如冰,正是趙雲。

“子龍!”牛憨放開刀柄,摘下臉上麵巾:

“我奉大哥劉備之命,來救公孫將軍。”

趙雲冇有收槍,聲音平靜無波:“你帶了多少人?”

“二十。”牛憨如實道,

“主力已繞道東北,我來帶公孫將軍出城。”

“出城?”趙雲嘴角掠過一絲苦澀,“主公不會走的。”

“那就打暈了帶走。”牛憨說得理所當然,

“但首先,我得見他。”

僵持片刻,趙雲終於收槍。

他掃了一眼被製服的守軍,對匆匆趕來的幾名白馬義從老卒道:

“是自己人,放開他們。今夜之事,不得聲張。”

說罷,他看向牛憨:

“跟我來。但牛將軍,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

“主公他……和從前不一樣了。”

…………

要塞官署正堂,燈火昏暗。

公孫瓚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罈已空的酒甕。

他披頭散髮,銀甲卸在一旁,

隻著內襯的單衣,衣襟敞開,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關靖、單經、鄒丹等將領分坐兩側,人人麵色灰敗。

“東南角的騷動查明瞭嗎?”

公孫瓚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似是冀州軍糧草走水,已撲滅了。”單經回道。

公孫瓚嗤笑一聲:

“走水?高覽、鞠義治軍嚴謹,豈會犯這種錯?定是有人搗亂。可惜啊,若是援軍該多好……”

他舉起酒碗想再飲,卻發現已空,煩躁地將碗摔在地上,陶片四濺。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腳步聲。

趙雲先步入,側身讓開:“主公,有客到。”

牛憨邁入堂中。

那一瞬間,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關靖等人先是驚愕,隨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但看到牛憨身後並無大軍,那希望又迅速熄滅。

公孫瓚抬起頭。

四目相對。

牛憨心中一震。

眼前這人,真的是當年那個白馬銀槍、笑聲爽朗的公孫大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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