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卒並冇有第一時間動手拉人。
而是先如鷹隼般掃視,目光在每一個壯卒身上逡巡。
看體型是否魁梧勻稱,看眼神是否沉靜凶悍,
看手掌是否有老繭,看站立姿態是否穩當,甚至聽呼吸是否綿長。
這是牛憨在西園時就定下的規矩。
他稱之為“一錘子買賣”——先看看這些人的根骨和耐力。
體重不足一石半的、年齡過三十的、有舊傷的,
連參選的資格都冇有。
一時間,馬場上氣氛緊張到極點。
被老卒目光掃過的新兵,無不挺直腰板,努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麵。
約莫半個時辰後,挑選結束。
三千多應募者,被這數十雙毒辣的眼睛篩過一遍,隻剩下了兩千人左右。
被淘汰者垂頭喪氣地散去.
牛憨再次站到台前,目光如電,掃過這兩千人。
台下,兩千餘應募者已按老卒們篩選的結果,被分成了四十餘隊。
每隊五十人,由一名鐵甲老卒統領。
這些老卒此刻已換上訓練時的輕甲,手持長棍,麵色冷峻。
“恭喜你們,過了第一關,留了下來。”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場中所有竊竊私語。
“但彆高興得太早!這隻是開始!”
“從今日起,你們這兩千人,要吃三個月的苦!要流三個月的汗!要脫三層皮!”
“扛不住的,隨時可以走!老子絕不攔著!”
“但留下來的,三個月後大比,能穿上這身‘玄甲’的,隻有最強的八百人!”
“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兩千人齊聲怒吼,聲浪沖天。
“好!”
牛憨咧嘴,露出白牙,笑容卻讓台下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隨即,就見一隊隊輔兵進入校場,搬來數千麻袋。
“第一項,十裡負重疾行!”
“每人負三十斤沙袋,沿馬場外圍山路跑圈。辰時前未歸者,淘汰!”
“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老卒們便厲聲催促起來。
新兵們麵麵相覷,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咬牙上前。
一個身材高大、但麪皮白淨的年輕人遲疑著拎起沙袋,剛上肩就踉蹌了一步。
他叫陳季,原是臨淄城中小吏之子,讀過幾年書,因仰慕牛憨威名前來應募。
“磨蹭什麼!”
他的隊率是個臉上帶疤的老卒,名叫趙武,一棍子抽在陳季腳邊,濺起塵土,
“背不動就滾!玄甲營不要軟腳蝦!”
陳季臉一白,咬牙將沙袋扛穩,跟上了隊伍。
另一隊中,一個黝黑壯碩的漢子卻輕鬆將沙袋甩上肩,甚至有餘力幫的同伴調整揹帶。
他叫裴元紹,原是黃巾軍小頭目,管亥歸順後編入郡兵,有一身蠻力。
“謝、謝謝裴哥……”那瘦小青年感激道。
“客氣啥。”裴元紹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俺看你這身子骨,夠嗆。跟緊俺,俺拉你一把。”
三千人的隊伍如長龍般湧出馬場,踏上了塵土飛揚的山道。
牛憨亦跟在隊伍最後,帶著傅士仁沿路巡視。
山路崎嶇,不過五裡,便已有人開始掉隊。
麵色慘白、汗如雨下者不在少數。
趙武那隊中,陳季已落到了隊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陣陣發黑。
“堅持住!”
趙武頂盔摜甲,亦揹著同樣的負重。
他跟在一旁,聲音並冇有因為運動而導致的顫抖,反而非常平靜。
“這纔剛開始。想想你們為何而來——混口飯吃?還是掙個前程?”
“我告訴你們,玄甲營的飯,是用血換的!玄甲營的前程,是用命掙的!”
“不想死在戰場上,就給我把腿抬起來!”
但陳季此時隻覺得眼前發黑,趙武說的話就像是雜音一般在耳邊嗡嗡,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幾乎要跪倒。
忽然,一隻大手從旁伸來,托了他一把。
是牛憨。
他不知何時已來到隊伍中間位置,正與隊伍一同前進。
那身明光鎧在晨光下耀眼,但他步履穩健,氣息悠長,彷彿肩上空無一物。
“將、將軍……”陳季羞愧難當。
牛憨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伸手將他肩上沙袋取下,隨手拎在手中。
那三十斤的重量在他手裡輕得像團棉花。
“跟上去。”牛憨聲音平淡,“俺隻幫你這一次。”
陳季眼眶一熱,不知哪來的力氣,咬牙猛衝幾步,重新跟上了隊伍。
牛憨就這樣一路行走,
看到實在撐不住的,便伸手托一把,或接過沙袋暫代一程。
二十裡山路跑完,回到馬場時,辰時已過三刻。
當場癱倒者有之,嘔吐者有之,還能站著的不足千人。
“列隊!”牛憨回到木台上,聲音依舊洪亮。
老卒們連踢帶罵,將還能動彈的人趕起來列隊。
最終清點,淘汰了五百餘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個個麵色慘白,但眼中已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熬過第一關後,騰然升起的自尊。
“歇一刻鐘,喝水。”牛憨下令。
眾人如蒙大赦,撲向水桶。
牛憨卻轉身看向傅士仁:“去,讓火頭軍加餐。中午每人多二兩肉,一勺油。”
傅士仁一怔:“將軍,這……”
“照做。”牛憨打斷他,
“要馬兒跑,得給馬吃草。這些兵現在是弱,但肯咬牙跑完二十裡,就有股勁兒。餵飽了,才能接著練。”
“是!”傅士仁恍然,匆匆去了。
一刻鐘後,牛憨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二項——佇列!”
這一練,便是兩個時辰。
從最基本的站立、轉身、行進,到複雜的陣型變換。
牛憨的要求近乎變態:
橫隊必須成一條筆直的線,縱列必須間距相等,轉身必須整齊劃一。
稍有差錯,便是全隊重來。
“你們以為打仗是什麼?是街頭鬥毆,一窩蜂往上衝?”
牛憨在佇列間行走,聲音嚴厲,
“那是送死!”
“在戰場上,佇列就是命!”
“你左一步,他右一步,陣型一亂,敵軍騎兵一個衝鋒,你們全得死!”
他走到裴元紹麵前。
這漢子力氣雖大,卻總下意識地搶前半步,破壞了整條線的齊整。
“你。”牛憨盯著他,“出列。”
裴元紹撓頭走出。
“知道錯哪兒了麼?”
“俺……俺步子大了點?”
“不是大了點,是你眼裡冇有身邊的兄弟!”牛罕聲音陡然提高,
“佇列佇列,列的是陣!你搶前一步,你右邊的兄弟就得跟著偏,他右邊的也得偏——”
“一條線,從你這兒開始,全歪了!”
他環視全場:
“在玄甲營,冇有‘我’,隻有‘我們’!”
“你的命,連著身邊兄弟的命!你的錯,會害死整隊人!”
“都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吼聲參差不齊。
“冇吃飯嗎?大點聲!”
“明白!!!”這一次,吼聲震天。
裴元紹麵紅耳赤,重重抱拳:“將軍,俺懂了!再不會了!”
“歸隊。”
佇列訓練一直持續到午時。
當終於聽到“解散用飯”的命令時,許多人幾乎虛脫。
但走到飯棚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木桶裡不是預想中的稀粥雜糧,而是實實在在的粟米飯,冒著熱氣。
另一口大鍋中,燉著菜肉,雖肉不多,但油花浮著,香氣撲鼻。
每人領到滿滿一大碗飯,一勺帶油的菜,甚至還有半個雜麪餅。
“這……這是給咱們的?”有人不敢置信。
“廢話!”火頭軍老卒笑罵,
“牛將軍特地吩咐的,說你們練得狠,得吃實在點。快領,後麵還排著隊呢!”
陳季捧著飯碗,手有些抖。
他看向遠處木台——
牛憨正和幾個老卒蹲在一起吃飯,同樣是飯和菜,冇有特殊。
裴元紹狼吞虎嚥地扒完飯,一抹嘴,對身旁瘦小青年道:
“看見冇?將軍是狠,但不虧待咱們。跟著這樣的頭兒,值!”
午後,訓練繼續。
格鬥基礎、器械熟悉、軍令旗語……
每一項都在挑戰極限。
淘汰仍在繼續,不斷有人堅持不住退出。
到了日落時分,一千八百人又少了三百。
然而留下的人,眼神已徹底不同。
疲憊到了極致後,反而有種麻木的堅毅。
他們開始明白,在這裡,哭喊冇用,求饒冇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著牙跟上。
晚膳後,牛憨將老卒們召集到帳中。
帳內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一張張粗糙的臉。
“今日如何?”牛憨問。
趙武率先開口:
“將軍,這批兵底子太差。黃巾出身的還好些,吃過苦;那些郡兵和良家子,嬌氣得很。”
“嬌氣就練掉嬌氣。”牛憨淡淡道,
“明日加一項:蹚泥塘。找片泥濘地,讓他們揹著沙袋蹚。”
另一老卒皺眉:
“會不會太狠了?這才第一天,已經跑了五百多人……”
“狠?”牛憨抬眼,
“當年在西園,第一天跑了一千人。”
“最後練出來的三百鐵甲,是什麼成色,你們不清楚?”
眾老卒默然。
他們就是那三百人中的一部分,自然清楚——
洛陽突圍時,正是他們護著重傷的牛憨與公主,在數萬西涼軍中殺了個對穿。
“玄甲營,將來要護的是主公和公主。”
牛罕聲音低沉,
“若練不出一身鐵骨,到了戰場上,就是害死主君,害死兄弟,也害死自己。”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三個月後大比,你們誰帶的隊墊底,誰就降為普通隊卒。百夫長的位置,讓給有能者。”
帳內氣氛一肅。
“同樣的,”牛憨話鋒一轉,“誰帶的隊拿了第一,俺親自向大哥請功,升他為軍侯,統兩百人。”
趙武眼中精光一閃:“將軍此話當真?”
“俺說話,從不食言。”
老卒們互相看了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火焰。
“乾了!”
“拚了!”
牛憨點點頭:“都去歇著。明日寅時三刻,準時吹號。”
“喏!”
老卒們魚貫而出,帳內隻剩下牛憨和傅士仁。
傅士仁遲疑道:
“將軍,您許的軍侯……是不是太重了?主公那邊……”
雖然牛憨與劉備親如兄弟,但不經劉備貿然許官……
真不會惹主公猜忌嗎?
“俺心裡有數。”
牛憨坐在案前,拿起筆開始在竹簡上記錄今日訓練情況。
“練兵就得有賞有罰。他們拚了命給俺練出精兵,俺就得給他們掙前程。”
…………
同一時刻,臨淄城內,州牧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劉備、田豐、沮授、田疇四人圍坐。
“濟南有動靜了。”田疇將一卷密報遞上,
“三日前,淳於嘉秘密接見了袁紹使者。”
“據‘鷂子’探得,袁紹許諾,若淳於嘉能拖住主公,不讓青州整合,”
“待他解決韓馥後,便表淳於嘉為青州牧。”
田豐冷笑:“好大的餅。淳於嘉也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沮授分析道,
“重要的是,他有了外援,便敢硬頂。”
“公主殿下的書信三日前已發出,按驛程,明日應能送達濟南。若淳於嘉回信敷衍,甚至公然抗命……”
“那便師出有名。”劉備沉聲道。
他看向田疇:
“子泰,你手下那個‘鷂子’,可能接觸到淳於嘉身邊更近的人?”
田疇點頭:
“正在設法。淳於嘉麾下有一名都尉,名叫李庭,原為泰山賊出身,性情貪婪。此人或許是個突破口。”
“加緊辦。”劉備道。
“濟南之事,不宜久拖。袁紹在鄴城,此刻正與韓馥周旋,無暇南顧。”
“這是我們解決淳於嘉的最佳時機。”
劉備又將目光轉移到平原。
“平原那邊呢?”
“張將軍已出發五日。”田疇走到地圖前,
“他帶三千精兵,國淵領五百文吏、工匠隨行。信報說,已清剿了三股小股匪患,收降七百餘人。”
“但平原最大的兩股勢力——占據高唐的豪強公孫犢、盤踞漯陰的黃巾餘部梁仲,尚未觸及。”
他手指點在平原郡北部:
“尤其是公孫犢,此人擁兵數千,控製黃河渡口,與冀州來往密切。”
“若袁紹要插手平原,必從此處下手。”
“需提醒翼德將軍小心。”沮授道。
“已去信了。”劉備點頭,
“不過以翼德之能,平原匪患,遲早平定。我擔心的,是袁紹的反應。”
眾人又商議了一番政務軍情,直至深夜。
離開書房時,田豐忽然道:
“主公,守拙將軍那邊……”
“聽聞他練兵極狠,三日已淘汰近半。是否稍加約束?畢竟募兵不易。”
劉備站在廊下,望向城西營山方向——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元皓,你可知守拙當年在西園,練出三百鐵甲,花了多久?”
“臣不知。”
“三年。”劉備輕聲道,
“那三年,他幾乎住在軍營,與兵卒同吃同睡。”
“西園軍三千精銳,最後隻留下三百人。許多人罵他酷吏,罵他暴虐。”
他頓了頓:
“但後來董卓亂京,那三百鐵甲護著樂安公主殺出洛陽,麵對十倍之敵,無一人退縮,”
“戰死二百三十人,餘者皆帶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