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雖如此,但天下終究不是說幾句話就能輕易取得的。
劉備更願意一步一個腳印,先腳踏實地拿下青州,再圖謀天下大局。
但他並冇有當場駁斥郭嘉那略顯“浮誇”的言論,
畢竟他是真心愛郭嘉之才。
如今劉備識人辨才的眼光,天下恐怕少有人能相比。
無論是好名招士的袁紹、誌大才疏的袁術,就連曹操,隻怕也要稍遜一籌。
正因如此,他對這位看似放蕩不羈的年輕人,
纔有瞭如此多的寬容與理解。
軍議堂內,郭嘉那句“英雄之主”的叩問,餘音猶在梁間繚繞。
眾人屏息,目光皆聚焦於主位之上。
此話終究唯有劉備能答。
在所有人看來,這遠不止是謀士向主公獻策。
更似一位不世之才,在選擇明主之前最後的試探:
他在探問主公心中是否有囊括四海之誌,
在察鑒主公胸中是否有包容天下賢士的雅量,
也在度量眼前之人,能否托付自己那鋒芒初露的畢生才略。
劉備的目光與郭嘉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對視良久。
堂內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柱中浮沉的聲音。
終於,劉備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奉孝之問,如晨鐘暮鼓。”
他站起身,走向沙盤,腳步沉穩。
“備年幼時,與母販履織蓆為業。”
“曾於涿縣樓桑樹下,望見如蓋車輿,指著對同鄉小兒說:‘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他手指撫過沙盤上山川脈絡,眼神卻看向關羽、張飛、牛憨三人:
“後逢黃巾禍亂,民生凋敝,備與兄弟四人起身募兵,隻願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再後來,備平黃巾、整東萊,河內遇公主,奉詔討董……”
劉備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麵孔——
關張的忠勇,田沮的謀斷,典韋的雄武,牛憨的赤誠,
乃至郭嘉那份看似慵懶實則熾熱的期待。
“這一路走來,我所求者,始終未變:”
“讓這天下少些哭聲,多些炊煙;讓孩童能在樹下戲耍,而非死於溝壑;讓老者能終其天年,而非餓斃道旁。”
他頓了頓,聲調漸升:
“然而,備漸次明白:欲安一隅,須定一方;欲救百姓,須平天下!”
“董卓暴虐,諸侯割據,豪強兼併,此非一州一郡之疾,乃天下沉屙!”
“若隻守青州六郡,縱使政通人和,兵精糧足,北有袁紹鯨吞,西有群雄環伺,南有袁術虎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劉備走回主位,卻不坐下,雙手按在案幾上,身形如山:
“奉孝問吾,誌在青州乎?誌在天下乎?”
“今日,備便答你,亦告諸君——”
“吾誌,在天下!”
四字如驚雷,炸響堂中。
關羽丹鳳眼猛然睜開,精光暴射;張飛豹眼圓瞪,鬍鬚賁張;
田豐、沮授神色震動,旋即露出慨然之色;
典韋咧嘴無聲大笑;牛憨雖不全懂,卻也覺胸中熱血上湧。
郭嘉蒼白的臉上,終於漾開一抹真正毫無保留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冰乍破,瞬間點亮了他整個人的神采。
“然——”劉備話音一轉,語氣複歸沉靜,卻更顯力量,
“飯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誌在天下,不意味好高騖遠;心懷寰宇,更需腳踏實地。”
他重新指向沙盤上的濟南:
“故,淳於嘉要平,青州六郡必要整合如一。”
“此非拘泥一隅,而是築我基業之石,立我北上南下之根!”
“奉孝所言極是,眼中當有兗豫徐,乃至整個北方。”
“然取之有道,謀而後動。”
劉備目光落回郭嘉身上,既含激賞,亦有告誡:
“卿才天縱,目光深遠,我心甚慰。”
“然獻策如同用兵,既需仰望星漢,亦需俯察溝壑。”
“卿可儘展所長,為我謀劃遠略,擘畫大勢。”
“然具體施行,當時時與元皓、公與等參詳斟酌,慮及糧秣、兵員、民心、天時,步步為營。”
郭嘉聞言默然。
郭嘉默然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異彩。
他聽懂了劉備的話中深意,
既肯定了他的雄心遠略,又溫和地告誡他需與實政結合。
這確實是真正的雄主之思。
他躬身一禮,姿態比之前莊重許多:“嘉,受教。”
劉備微笑頷首,看向田豐、沮授:
“元皓、公與,奉孝所言雖急,然‘誌在天下’四字,確為我等應有之心。”
“濟南之事,仍按前議。”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
“但若淳於嘉果與袁紹勾結,證據確鑿,或其麾下有人願棄暗投明……”
“我可親率精兵,以‘討逆’之名,速取濟南,務求在袁紹反應之前,既定事實!”
“屆時,袁紹方在鄴城立足未穩,韓馥未除,內部掣肘,未必敢貿然與我翻臉。”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皆是點頭。
“主公英明。”田豐道,
“既如此,當立即著手。公主書信,臣即刻擬稿,請公主用印。”
“濟南細作之事,子泰需加派得力人手,重點盯防淳於嘉身邊近臣、將領,尋其破綻。”
田疇抱拳:“疇領命!我這就遣‘鷂子’入濟南,三日內當有回報。”
“好。”劉備環視眾人,“諸君各司其職。”
“雲長整訓新軍,翼德籌備平原剿匪,子義加強海防。”
“元皓總攬政務,公與協理文書軍謀,奉孝……”
他看向郭嘉:“你可先熟悉青州軍政詳情,若有奇思妙想,隨時來議。”
郭嘉含笑應下:“嘉必竭誠。”
軍議至此,大體方略已定。
眾人起身告退,各自忙碌。
牛憨跟著劉備出了軍議堂,剛剛他雖然軍議隻聽了個大概,但還是知道馬上就就要有仗要打了。
頓時有些摩拳擦掌。
“守拙。”劉備忽然停步。
“大哥?”牛憨趕緊站定。
劉備看著他一身魚鱗甲,拍了拍他胳膊:
“你這‘督禮中郎將’,第一件差事來了。”
“啊?”牛憨眼睛一亮,“啥差事?”
“濟南之事未定之前,臨淄乃我根本,必須固若金湯,內外肅然。”
劉備神色嚴肅:
“你即刻挑選八百健卒,組建‘玄甲營’,專司臨淄州牧府、公主府護衛。”
“一切糧餉、軍械皆可尋建公支領。”
“此外,自明日起,你帶人巡視城中各處軍營、官署。”
“凡軍卒酗酒鬨事、官吏懈怠瀆職、儀容不整有損官威者……”
劉備頓了頓,意味深長:
“先記下,報於元皓先生。”
“但若有屢教不改、情節惡劣者,你可依‘風憲’之權,先行拘押,再報。”
牛憨此時正愁冇有活乾,劉備此時的命令來的正好!
“大哥放心!”當下他胸膛一挺,應道:
“誰敢搗亂,俺第一個不答應!”
劉備笑了:“記住,依律辦事,不可濫用私刑。遇事多問元皓先生或公主。”
“是!”
牛憨興沖沖地走了。
劉備看著他雄壯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輕輕吐了口氣。
這個四弟,放對地方,便是無雙利器。
…………
牛憨得了將令,隻覺渾身是勁。
他先尋了司馬防,領取了足夠的糧餉批文與軍械令牌,
隨即回府喊上傅士仁,直奔臨淄城外大營。
他要先挑選兵丁。
而且他要挑選的並不是普通衛兵。
“玄甲營”,聽這名字就知是主公親衛精銳,將來是要護著大哥和公主,說不定還要上陣殺敵的。
牛憨雖憨直,但數年戰陣曆練,眼光早已不同往昔。
次日清晨,營山馬場。
此地原是馴養戰馬之所,地勢開闊,兼有校場、坡地、林地,正合操練選拔。
牛憨提前一日便令人在四處插上“玄甲營募勇”大旗,訊息早已傳遍郡兵與青州軍各部。
天剛透亮,馬場外圍已聚起黑壓壓的人潮。
聞訊趕來的壯卒不下三千,個個挺胸昂首,都想在這新立親軍中掙個前程——
牛憨的威名,青州軍誰人不知?
其勇武早成軍中一麵旗幟。
何況他身為主公四弟,新任督禮中郎將雖職銜初立,卻顯然是心腹之任。
牛憨一身明光鎧立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身後是傅士仁及當年從洛陽西園帶出的數十重甲銳卒。
昔日的三百鐵甲,如今也隻餘這些老卒仍隨左右。
“將軍,這陣仗……倒讓我想起當年在西園練兵的時候了。”
傅士仁望著遠處攢動的人頭,語氣有些激動。
牛憨點了點頭。
西園那三年,確是他將【練兵】之能磨到極致的光景。
不僅把此技能提升至滿級,更練出了三百重甲銳卒。
後來正是憑這支鐵甲,他才能護著淑君從董卓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等到大哥率軍來援。
“按老規矩來。”
牛憨看向身後那排久經沙場的老卒,
“每人挑二十新兵!”
這些銳卒都曾在他嚴酷操練下滾過一遭,最懂他那套練兵之法,
更曆經洛陽血戰、千裡突圍與討伐董卓的重重戰火。
如今,正是他們該站出來擔任隊率的時候了。
“喏!”
眾老卒齊聲應和,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興奮、懷念與些許“殘忍”的笑容。
他們可是從牛憨那套“老規矩”裡滾過來的,深知其中厲害,也更明白——
熬過去之後,會是怎樣一支鐵打的精銳。
唯有傅士仁有些遲疑。
他湊近牛憨,低聲道:“將軍,當年在西園,咱們那是優中選優,又無大戰迫近之憂,才能用那般酷法慢慢打磨。”
“再加上練兵期間好肉好飯從未斷過。”
“就這樣,也不過從三千西園軍中,練出三百鐵甲!”
他瞅了瞅遠處烏泱泱的人群:
“如今主公隻給了三個月,人數又漲到了八百。”
“真用老辦法,這些新兵蛋子,能扛得住嗎?末將隻怕,練完之後湊不齊人數!”
牛憨銅鈴般的大眼一瞪,聲如洪鐘,不僅是對傅士仁,更是對身後所有老卒說道:
“扛不住?扛不住就滾蛋!”
“大哥給了我八百的名額,可不是讓我帶出八百個廢物的。”
“我這兒隻要精銳——寧缺毋濫!”
雖然大哥明言要組建八百人的玄甲軍,但牛憨心中自有主意。
此次應募的兵丁,多是臨淄周邊郡兵和收編黃巾組成的青州兵,雖已被周倉整訓過一段時日,
但要說多精銳,牛憨覺得不見得。
倒不是他看不上週倉練兵的套路,實是自己【練兵】技能已臻滿級,自然能辨兵之優劣。
他打定主意,隻擇精銳;若人不齊,便去找二哥、三哥要他們麾下親兵補充!
想來二人也不會不給。
想通此節,牛憨不再猶豫。他轉過身,麵對眾老卒,語氣斬釘截鐵:
“就按西園的老規矩來!負重、長跑、佇列、格鬥、器械、軍紀……”
“一樣不能少,一樣不能軟!”
“每日雞鳴起身,亥時方息,中間除了吃飯喝水,都給俺往死裡練!”
他伸出三根手指,聲震全場:
“三個月!就三個月!三月之後,以隊為單位,全營大比!”
“考校所有課目,排名前八隊的隊長——就是這八百玄甲裡,頭八個百夫長!”
話鋒一轉,他咧嘴露出白牙,笑容讓老卒們心裡一凜:
“至於技不如人的——就老老實實給人打下手!”
木台上,牛憨話音落下。
他身後那數十名鐵甲老卒,眼睛幾乎瞬間就紅了!
百夫長!
而且是牛憨麾下這支新建親軍“玄甲營”的頭八個百夫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僅僅是官升一級、俸祿倍增。
更意味著他們是這支註定會成為主公手中最鋒利刃尖的部隊裡,最先站上中層將官位置的人!
未來戰場立功、護衛主公有功,前途不可限量!
誰不想當?
誰不想要這份榮耀?
尤其是,這份榮耀是從牛憨將軍——
這位以勇武聞名全軍的“督禮中郎將”手中得來的!
這份認可,比什麼都重!
“將軍放心!”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卒率先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末將定給您練出最硬的兵!拿不下百夫長,我自己滾去當夥伕!”
“算我一個!”
“絕不丟將軍的臉!”
……
眾老卒紛紛怒吼,氣勢驚人,
連台下遠處觀望的新兵們都被這股陡然爆發的凶悍之氣震得心頭一凜。
牛憨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挑人!”
“喏!”
數十老卒如虎入羊群,轟然散開,衝入那三千多應募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