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如何,不過終究是邯鄲學步。
他的根底是虛的。
父母早逝留下的不僅是空蕩宅院,更是一種無所憑依的飄零感。
族中的供養與期待,是恩情,也是枷鎖。
他太早慧,早早看透了溫情麵紗下的利益權衡。
他冇有文若那種世代簪纓積澱出的底氣,也冇有可以安然犯錯、徐徐圖之的餘地。
他必須更快、更奇、更耀眼,才能抓住立足之地,才能證明自己“有用”。
於是,那些偽裝從自保的本能,漸漸演變為深入骨髓的習慣,
乃至他賴以存續的“技藝”。
他需要人們驚歎於他的不羈與智慧,需要藉此贏得重視與空間。
可越是如此,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就越是清醒地冷眼旁觀,看著他一步步遠離最初自己簡單真實的模樣。
這種清醒的自我割裂,有時比麻木更痛苦。
於是他酗酒,在醺然中尋求片刻的渾噩與統一;他放蕩形骸,在縱情聲色的喧囂裡掩蓋靈魂深處的嘶鳴;
最終,他染上了五石散。
當那燥熱虛妄的藥力衝上頭頂,眼前光怪陸離、身體輕若飛昇時,那些偽裝、算計、孤獨、恐懼……
似乎都暫時消融了。
那一刻,他感到一種可悲的“自由”,一種脫離了一切沉重枷鎖的幻象。
可幻象終會散去,
留下的隻有更深的空虛身體,和鏡中越發陌生的麵孔。
“嗬嗬……”
倚著街邊的土牆,郭嘉極低地笑了一聲,帶著無儘的自嘲。
牛憨那句“更像一個活人”,
像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銼刀,
狠狠刮掉了他心上那層自以為是的油彩,露出下麵鮮血淋漓的真實。
郭奉孝啊郭奉孝,
汲汲營營,算計人心,連自己都算進去了,最後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用最精巧的智謀,為自己構築了最華美的囚籠。
還想用最猛烈的毒藥,去澆滅那囚籠裡無法熄滅的火。
真是……狼狽。
他慢慢站直身體,將剩下的胡餅一點一點,認真地吃完。
粗糙的食物劃過喉嚨,帶來真實的飽腹感。
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街市的人聲、氣味、色彩,如此喧囂,如此鮮活。
牛憨就站在一旁,不說話,
隻是安靜地等著,像一座沉默的山,給人一種堅實的感覺。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餅屑,抬起頭,望向遼遠的天際。
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守拙兄,”郭嘉再次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那日你說……‘一百年都抬不起頭’……是何處聽來的故事?”
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那個如同夢魘卻又充滿警醒力量的說法,這些天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
牛憨濃眉微蹙,似乎有些為難。
最後隻是含糊說道:“唔……俺也記不清了,好像是小時候,聽老村長說的?”
“他說東邊有個大國,也稱為漢。被異族蹂躪了一百年。”
“而這一切的開始,便是好多人染上了類似的‘福壽膏’。”
這個解釋很勉強。
但也符合牛憨“道聽途說”的知識來源,算是說得通。
郭嘉冇有再追問具體細節。
他知道,有些事,追問到底未必有益。
重要的是,那個意象和其中的警示,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心裡。
“我信。”郭嘉輕輕說。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蒼白卻逐漸有了生氣的臉上。
“第八天了。”
他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越過人群,投向更遠的地方,
“還有兩天。再帶我轉轉吧。”
牛憨點頭,他轉身繼續往前走,郭嘉跟了上去。
像是走上一條不會回頭的路。
兩人穿過熱鬨的市集,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青石板路。
路的儘頭,一片青瓦白牆的院落掩映在竹林中,隱約傳來朗朗讀書聲。
“那是鄭康成公的學塾。”牛憨指了指。
郭嘉眼睛一亮:“可是海內大儒鄭玄鄭康成?”
“嗯。”牛憨點頭,“殿下和大哥都很敬重他。學塾裡收了好多學生,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門出身。”
郭嘉駐足,望著那片院落,眼中閃過複雜的光彩。
他出身潁川,雖非頂尖大族,但自幼聰穎,博覽群書,對當世大儒自然心存敬仰。
隻是後來放浪形骸,服散縱酒,離這些“正經學問”越來越遠。
如今站在這質樸的學塾外,
聽著裡麵傳來的讀書聲,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守拙,”郭嘉忽然道,“可否容我進去一觀?”
自無不可。
鄭玄學塾的庭院內,古槐如蓋,篩下細碎金斑。
郭嘉與牛憨踏入院門時,
一陣清亮又略顯急切的少年嗓音正穿透午後的寧靜,撲麵而來。
“……故而《禮記·王製》有雲:‘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祭於寢。’此乃禮之根本,秩序之源也!”
“若無此等尊卑之彆、上下之分,則家國不寧,天下必亂!”
二人聞聲望去。
隻見在偏殿外的草地上,零零散散聚集著一眾小童。
說話的是被眾人圍在中間,一負手而立的小童。
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十歲,卻穿一身深色襜褕,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小臉緊繃,目光銳利,
引經據典時下頜微抬,手指隨著語調在半空中頻頻點劃,活脫脫一位小夫子。
他對麵,另一個小童隨意坐在青石上,手裡擺弄著幾根枯枝,正將它們搭成一個精巧的榫卯結構。
他聽得專心,臉上一直帶著笑,
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卻不時在站立的小童與手中的枯枝之間輕輕流轉。
這兩個小童,牛憨都認得。
一個是將來“諸葛丞相”諸葛瑾的弟弟——諸葛亮,另一個則是司馬國相的幼子——司馬懿。
牛憨抬頭朝四周望瞭望。
冇見到“諸葛丞相”的身影,他心裡隱隱有些遺憾。
他是知道諸葛瑾也在此地隨鄭玄讀書的,所以一見到諸葛亮,便忍不住抬眼尋找。
可惜毫無所獲。
“司馬師兄所言極是。”
就在此時,諸葛亮說話了,他聲音清脆,不急不徐:
“不過,昔孔子適周,問禮於老聃,老聃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若愚。去子驕氣多欲,態色淫誌無益。’”
他舉起手中剛剛卡住的枯枝結構,輕輕一拉,看似鬆散的結構卻穩穩立住,
“禮之精髓,在‘敬’與‘誠’,在心存敬畏、行有節度,而非徒具形骸、拘泥廟數。”
“若隻重廟製之數,而失禮敬之心,豈非本末倒置?”
“你——”司馬懿臉色一僵,隨即恢複如常,冷笑道:
“諸葛師弟倒是會引經據典。”
“然則,若無廟製規製,何以顯尊卑?何以彆貴賤?禮若無形,與無禮何異?”
“形固重要,然不可為形所縛。”
諸葛亮,依舊語氣平和,
“昔管仲相齊,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孔子許其仁。管仲之禮,在安百姓、和諸侯,非在廟堂儀軌。”
司馬懿顯然不服,正要反駁,忽然一個帶著明顯興趣的聲音插了進來:
“二位小友之論,甚是有趣。”
眾小童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麵色蒼白的青衫文士不知何時已站在圈外,
正含笑看著他們。
郭嘉緩步上前,先對二人略一拱手,然後看向司馬懿:
“小友方纔論及廟製,引《王製》之言,確然紮實。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王製》此篇,乃漢初儒生雜糅古製而成,其中多有理想構建,未必儘合周禮實際。”
“且《禮記》本身乃戴聖所輯,各篇成書年代不一,所言製度亦有牴牾之處。”
司馬懿一愣。
郭嘉繼續道:
“再者,小友言‘若無尊卑之彆,則家國不寧’。此言固是。”
“然則,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打破世卿世祿,以軍功授爵——此非破舊製、立新序乎?”
“秦以之強,併吞六國。可見‘禮’非一成不變,當因時製宜。”
他每說一句,司馬懿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知識他並非不知,但對方信手拈來、駁斥自如的氣度,顯然遠非他能及。
周圍學子也聽得目瞪口呆。
有人低聲道:“此人是誰?好生厲害……”
諸葛亮卻目光微動,仔細打量起郭嘉來。
“所以,”郭嘉最後微微一笑,看著司馬懿,
“拘泥古製,不如明辨時勢。小友以為如何?”
司馬懿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自負博聞強記,在學塾中向來是佼佼者,何曾被人如此當麵駁得啞口無言?
且對方句句在理,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顯然學問遠在自己之上。
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這時,諸葛亮忽然開口了。
他先對郭嘉恭敬一揖:“先生高論,亮受教了。”
然後轉向司馬懿,溫聲道:
“司馬師兄,先生所言,非否定禮製之要,而是提醒吾等,禮之根本在於‘時中’——因時製宜,執兩用中。”
“此正合《易》之‘變易’之道。”
“師兄熟讀經史,當知三代不同禮,皆因時勢異也。”
他這番話,既肯定了郭嘉的觀點,
又給司馬懿搭了個台階下,言明並非全盤否定他,隻是視角不同。
司馬懿臉色稍霽,深吸一口氣,對郭嘉拱手:
“先生見識卓遠,懿……謹受教。”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目光這才真正落在諸葛亮身上。
這少年不過十歲,
麵對突如其來的外人介入、同伴受窘,不僅不慌不亂,
還能迅速理清關竅,既維護了同窗顏麵,又含蓄表達了自己的認同。
更難得的是那份氣度——
不卑不亢,從容平和,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有趣。
郭嘉眼底的興趣更濃了。
“小友如何稱呼?”他問諸葛亮。
“小子琅琊諸葛亮”諸葛亮恭敬答道,又指向司馬懿,“這位是河內司馬懿”
“諸葛亮,司馬懿……”郭嘉低聲重複,隨即笑道:
“英雄出少年啊。”
就在郭嘉興致勃勃,準備再深入考校一下這兩位小友時,一隻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奉孝!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吃藥歇著了!”
牛憨粗聲提醒道,眉頭皺著。
他可不管什麼辯論精彩不精彩,隻記得醫囑和郭嘉仍需靜養。
郭嘉被打斷,無奈地搖搖頭,對著諸葛亮和司馬懿頷首示意:
“今日得聞高論,受益匪淺。二位小友,後生可畏,嘉,期待他日再會。”
他特意在“後生可畏”四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
說完,便被牛憨半扶著轉身向院外走去。
走出學塾大門,午後陽光正好。
郭嘉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幽靜的院落,搖頭輕笑,對牛憨感慨道:
“守拙兄,你看到冇?
“一個正兒八經裝小大人,處處要強,生怕落了麵子;一個古靈精怪又聰慧,明明看透一切,卻偏給你留三分餘地。”
他頓了頓,總結般歎道:
“後生可畏啊……這天下,將來怕是要熱鬨了。”
牛憨冇接話。
他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隻覺得那兩個孩子確實聰明,但聰明人他見多了——
大哥、淑君、田先生、沮先生,哪個不聰明?
重要的是心正。
兩人一路無話,回到府邸時已近正午。
剛進前院,就看到傅士仁指揮著幾個仆役,正在清點整理一些箱籠傢俱,忙得滿頭是汗。
“士仁,這是忙啥呢?”牛憨揚聲問道。
傅士仁聞聲抬頭,見是牛憨和郭嘉,連忙小跑過來行禮:
“牛將軍,郭先生。在下正奉命清點府內一應器物,造冊登記,以備搬遷。”
“搬遷?”牛憨一愣,濃眉擰起,
搬什麼遷?
往哪搬?
誰要搬?
他下意識的往內院一瞅,不見動靜。
那就是光我搬????
牛憨急了。
他第一反應是有人要趕他們走,心裡莫名一緊。
他陸陸續續回想起自從迴旋東萊,
不僅淑君奇奇怪怪的,就連她的兩個小侍女也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難道自己真的惹到淑君了?
牛憨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發緊。
他覺得他的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