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入其來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病後的沙啞與虛弱,
卻清晰得足以讓在座每一位都聽得真切。
這聲音出現得突兀,也非在場任何一位已知人物的嗓音。
劉備神色一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期待。
沮授撚鬚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投向聲音來處,若有所思。
田疇則早已停筆,抬頭望去。
糜竺圓潤的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抹精光。
甄儼最為年輕,定力稍遜,聞聲已下意識轉頭,看向那從偏廳緩步轉出的身影。
來人正是郭嘉。
他不知已在門外聽了多久,此刻緩緩步入廳中,步履尚有些虛浮,但背脊卻挺得筆直。
那身素色袍服顯得有些空蕩,更襯得他形銷骨立,
唯有眼神裡,一點幽微卻執拗的光,似乎在燃燒著他所剩無幾的精氣神。
“奉孝?”劉備先是愕然,隨即眼中湧起真切擔憂,立刻起身,
“你……怎生出來了?快,看座!”
沮授和田疇也麵露驚色。
他們深知郭嘉前幾日是何等光景,牛憨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看著他。
郭嘉微微擺手,拒絕了侍從搬來的軟墊,隻斜倚在一根廳柱旁,彷彿藉著那點支撐才能站穩。
他先向劉備和沮授略一頷首,
目光掃過糜竺與甄儼,算是見過,最後視線落回劉備臉上。
“嘉偶經門外,聞使君與諸位高賢議及馬政,心有所動,貿然打擾,還望使君與二位家主海涵。”
他的聲音不高,還帶著久未正常言語的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
“奉孝何出此言,快快請講!”劉備忙道。
郭嘉吸了一口氣,似乎聚集起些許精神,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
“方纔聽糜先生、甄家主所言,皆金玉良言。”
“然其策,無論疏通幽並舊路,抑或遠探遼東、南尋畜力,終未脫‘以金帛易馬匹’之窠臼。”
他頓了頓,唇邊勾起一絲弧度:
“如今世上,良馬即刀兵,即權柄。”
“袁本初、曹孟德、乃至公孫伯圭,誰不知此理?”
“既知,則必嚴防死守,縱有商路,亦為涓涓細流,難解大軍之渴。”
“且價必昂,途必險,命脈操於他人之手,終非善策。”
沮授若有所思:“奉孝之意是……”
郭嘉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將目光投到劉備臉上:
“若不以其為‘貨物’呢?”
糜竺眉頭微蹙:“不以貨物?馬匹若非貨物,何以得之?”
“以‘勢’得之,以‘利’誘之,以‘隙’乘之。”
郭嘉語速漸快,眼中那點幽光愈發明亮,
“遼東公孫度,割據一方,儼然遼東王。此人胸有野心,卻遠離中原紛爭。”
“他缺什麼?”
郭嘉自問自答:
“缺名分,缺朝廷正式冊封的‘遼東侯’乃至‘遼東公’;缺與中原大族聯姻結盟,以固其位;”
“更缺能助他製衡高句麗、扶餘、烏桓等周邊部族的智謀與資源。”
他緩步走到廳中懸掛的地圖前,手指輕點遼東郡的位置:
“使君乃漢室宗親,身後又站著輔政長公主,更是一州執掌,名正言順。”
“這便是‘勢’。”
手指又劃向青州沿海:
“青州有鹽鐵之利,有糜、甄兩家商路網路,更有可造海船之良港。”
“此乃可動其心之‘利’。”
最後,他的指尖在遼東與青州之間那片海域虛劃一線:
“海上通道,目前幾無強權把控。”
“公孫度水軍薄弱,而我青州若能組建一支精悍舟師,此‘隙’便在我手。”
劉備眼神驟然凝聚:“奉孝是說……”
“遣一能言善辯、洞察人心之士,持使君印信,乘我海船,直抵襄平。”
郭嘉的聲音斬釘截鐵:
“與公孫度議盟。”
“許他表奏輔朝廷,請封遼東侯,並結姻親之好。”
“言明我青州可提供他所需之部分鹽鐵、絹帛、乃至中原精巧器物,”
“助他穩固遼東,威服諸胡。”
“而我所需,”郭嘉轉身,目光灼灼,“非零散馬匹交易。”
“我要他劃出沿海一處適宜之地,作為我青州專屬之‘牧馬通商港’!”
“以盟約為憑,許我派人駐紮,招募熟悉養馬之遼東及北方流民、甚至引入扶餘等地牧人,”
“就地建立馬場,繁育良駒!”
廳內一片寂靜。
糜竺倒吸一口涼氣:“就地養馬?這……”
沮授撚鬚的手停住,眼中精光爆射:
“好一個‘反客為主’!”
“不仰人鼻息購馬,而是將源頭握於己手!雖在遼東,卻是我們的根基!”
甄儼也聽得心潮澎湃:
“此舉若成,馬源可源源不斷,且不受中原諸侯掣肘!隻是……”
“公孫度豈會輕易答應?養馬之地,亦是戰略要地。”
“所以是‘盟’,而非求。”
郭嘉咳嗽兩聲,臉色更白,語氣卻越發銳利:
“他為何會答應?”
“第一,他需要使君的名分與大義,需要中原物資支援,更需要一個不在他臥榻之側的強大盟友,以應對幽燕將來可能的威脅。”
“第二,馬場雖在我手,卻在遼東境內,他若有異心,可隨時切斷。此為其心安之處。”
“第三,我可提議,馬場所出,可分潤部分與他,或承諾優先供應其優質戰馬。此為誘之以利。”
“第四,也是關鍵——”
郭嘉看向劉備,一字一頓:
“派遣何人出使,如何陳說利害,許以何諾,持何禮,示以何力,方能敲開公孫度之心防。”
“讓他看到合作之利遠大於弊。”
“此非尋常說客可為。”
“需膽略、見識、辯才、應變缺一不可,更需能洞察公孫度此人深處之慾求與恐懼。”
劉備霍然起身,在廳中踱步,心緒激盪。
這計策太大膽,太冒險,幾乎是將手伸到了遠離本土的遼東。
可一旦成功,青州騎兵的命脈便將徹底改觀!
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馬政,
更是在天下棋盤上,落下了一枚看似偏遠、卻可能影響深遠的棋子。
“奉孝此策……真乃良策也!”劉備停下腳步,目光炯炯,
“然,出使人選……”
沮授沉吟道:
“此事關乎重大,尋常之人確難勝任。需一位智勇足備,且能代表使君誠意與威望之人。”
郭嘉輕輕籲了口氣,彷彿剛纔一番話耗儘了不少力氣,他倚著柱子,低聲道:
“嘉心中,倒有一人可選。”
“此人忠勇果毅,能臨機決斷,且曾遊曆北地,熟悉邊塞風情,更有一身膽氣……”
他尚未說出名字,劉備腦中卻已閃過一個身影。
與此同時,廳外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在門口稟報:“啟稟使君,子義校尉從東萊巡防歸來,在府外候見。”
太史慈?
劉備眼中光芒一閃,與郭嘉、沮授對視一眼。
難道是他?
“既然使君心中已有定數,嘉便告退。”
郭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牛校尉可還在門口苦苦等候,生怕我溜之大吉呢。”
…………
同一日,午後。
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
黃縣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熱鬨,坊市間人流如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交織一片。
牛憨和郭嘉走在人群中,顯得頗為醒目。
牛憨穿的是一身由劉疏君送來的尋常勁裝,雖未著甲,隻腰挎馬刀。
但以他的身高、體型、長相來說,
壓迫感依舊十足。
郭嘉則穿著自己帶來的青色文士袍,不知是最近消瘦還是本就偏大,故襯得他越發清瘦。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空洞,
而是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清明與淡淡的好奇,打量著四周。
“第八日了。”郭嘉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牛憨回頭看他一眼,甕聲應道:“嗯。”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胡餅的攤子,焦香混著芝麻的氣味飄過來。
牛憨腳步頓了頓,摸出幾個銅錢,買了兩張餅,
轉身遞給郭嘉一張。
郭嘉接過,盯著那張烤得金黃、還燙手的餅看了片刻,才慢慢咬了一口。
粗糙,紮實,帶著穀物最本真的香氣。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嚥下去後,他抬眼看牛憨:
“守拙兄,今日為何敢帶我出來了?”
“不怕我耍些小聰明,尋機溜走,或者想法子弄點……那個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稱呼“守拙兄”,雖然語氣平淡。
牛憨正大口嚼著自己那張餅,聞言停下動作,抹了把嘴,黝黑的臉上表情冇什麼變化,
隻是很自然地看向郭嘉,目光坦蕩:
“怕啥?”
“賭約還剩兩日,此時正是關鍵。若我佯裝順從,使你放鬆警惕,豈非前功儘棄?”
郭嘉目光微閃,試探著問。
牛憨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是那種一貫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不會了。”
“哦?何以見得?”郭嘉挑眉。
牛憨想了想,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指指郭嘉手裡的胡餅:
“前兩日,你看都不會看這胡餅,所有吃食都要我強灌。”
他又指了指郭嘉略顯寬鬆的衣襟:
“你以前,坐要坐得風流,站要站得瀟灑,衣服皺了都難受。”
“現在這衣服不合身,你穿著,冇吭聲。”
最後,他看向郭嘉的眼睛:
“最重要是眼神。”
“頭幾天,你看啥都像隔著層霧,要麼是空的,要麼是燒著火,恨不得把看見的東西都撕了。
牛憨頓了頓,很認真地說,
“而現在,你更像是一個活人,活生生的人。”
牛憨忽然咧開嘴,露出白牙,笑容簡單而直接:
“你的‘行為’,已經告訴俺了。”
“你不是‘裝’的。你心裡那場仗,最難的那一關,你已經打過去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養好身子,彆讓那鬼東西再回頭。”
縱然看了不少書,但牛憨說話,依舊冇什麼修辭。
他一貫喜愛用最土氣的話語,講述最理所應當的道理。
可也正是這“土裡土氣”的言語。
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郭嘉心中的心防。
郭嘉揣著胡餅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是啊,
行為,已經告訴了。
他自己手未曾如此清晰的一時到,一些細微的,本能的反應。
就發生在每時每刻。
對食物的接受,對不適的忍耐,對周遭重新燃起的好奇……
這一切,都無法偽裝。
因為那是屬於“人”最真實的流露。
而眼前這個看似粗莽的漢子,卻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敏銳,竟能一眼刺破他的層層掩飾。
隻不過,如此直接的被看透,郭嘉並冇有感覺到被冒犯。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彷彿終於卸下了某種明知虛妄、卻為顏麵或慣性而長久維持的積習。
郭嘉知道,那是他的過去。
他垂下眼,注視著手中粗糙的胡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對……是父母逝去之後便開始的。
記憶裡的宅院總是空曠而冷清。
族中並非無人,但關切總隔著一層,憐憫裡帶著衡量。
他過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也過早地明白,一個聰慧卻無依恃的孤兒,
在這世上要活得順遂,需要一副怎樣的麵孔。
於是,“郭奉孝”便被一點點塑造出來。
他讀書比彆人快,見解比彆人奇,便刻意流露出幾分懶散與不羈,將那份迫人的聰穎裹上風流的外衣。
他必須顯得舉重若輕,彷彿一切儘在掌握,才能抵消那份因無所依傍而深植於心的、對失控的恐懼。
他談笑風生,儀態風流,
哪怕衣衫下是病骨支離,也要挺直背脊,維持那份從容不迫的姿態。
這偽裝穿得太久,久到幾乎與他骨血相融,連他自己都時常錯覺,那便是真實的郭嘉——
一個算無遺策、遊戲人間的浪子。
他並不是冇發現自己那些日漸精巧的偽裝,冇察覺那些談笑下的言不由衷。
他也曾對著銅鏡,試圖扯出一個如荀文若那般溫潤坦蕩、毫無陰霾的笑容。
可鏡中人眉眼依舊,
眼底那點刻意壓製的孤峭,就像雪下未熄的炭,騙不過自己。
他也想活得光風霽月,
如文若一般,身在濁世而自有明月清輝,進退有據,言行皆可示於人前,
不必藉助任何外物來填補內心的空虛。
可那是一種根植於深厚家學與篤定信唸的從容,他徒留羨慕,模仿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