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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退一步,前麵的努力就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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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極為痛苦。

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劉疏君心中一緊。

難道?

某些更加不堪的想象不受控製地浮上腦海,讓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頭的複雜情緒。

她想起史書中那些記載,東漢自光武以來,

貴族、名士中好男風者並非鮮見,常被視為雅癖,甚至傳為佳話。

她自幼習經史,對此並不陌生,亦知時風寬容。

甚至自己的父皇有時也好此道。

但……

但寬容歸寬容,若是他人,她自然曬然一笑,聽之任之。

畢竟個人愛好,不好管的太寬。

但牛憨不行!

對!

牛憨乃是本宮親封的國丞,若如此做,實在有傷風化!

本宮得阻止!

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後,反而感覺頓時理直氣壯。

她咬了下唇,抬手用力推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冇有她想象中任何曖昧或不堪的畫麵。

郭嘉蜷縮在木榻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頭髮被汗水浸濕,一縷縷貼在額角。

他緊閉著眼,牙關緊咬,嘴唇卻抑製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那身青色儒衫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

更顯得他形銷骨立。

而牛憨——

牛憨正半跪在榻邊,滿頭大汗。

他手裡攥著一塊粗布巾,在一盆涼水裡浸濕、擰乾,然後笨拙地、甚至有些粗手粗腳地敷在郭嘉額頭上。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顯然從未做過這種事,眉頭擰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全神貫注地盯著郭嘉,彷彿在對付一場艱難的戰鬥。

“熱……冷……”郭嘉無意識地喃喃,身體時而蜷縮,時而想要伸展。

牛憨手忙腳亂,一會兒去摸郭嘉的額頭,一會兒又去試他冰冷的手,嘴裡還不住地嘀咕:

“咋又冷了?剛纔還燙……”

“你這書生身子也太脆了……”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他的聲音粗嘎,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和不解,但動作卻透著一種近乎可笑的認真。

劉疏君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食盒,整個人卻僵住了。

預想中的所有畫麵都被眼前這一幕擊得粉碎。

冇有曖昧,冇有不堪。

隻有痛苦,和一種笨拙到極點、卻真實到刺眼的……關懷。

牛憨終於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猛地回過頭。

看到是劉疏君,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淑君?你咋來了?”

他站起身,因為蹲久了,身形有些搖晃,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也不知是急出來的,還是忙出來的。

劉疏君的目光從他汗濕的臉龐,

移到他手中那塊皺巴巴的濕布巾,再移向榻上痛苦蜷縮的郭嘉。

“我……聽聞郭先生身體不適,特來看看。”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平靜,

“這是……”

“他不舒服。”牛憨搶著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種“俺早就說過”的篤定,

“就是那玩意兒害的!不服了,人就這樣了!”

他指了指郭嘉,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神情嚴肅:

“淑君你看見冇?這就是毒癮!發作起來,人就不像人了!”

劉疏君緩緩走進屋內。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郭嘉的狀況。他的痛苦是真實的,生理性的,絕非偽裝。

而牛憨的焦躁和笨拙的照顧,也絕非作偽。

她心中那點荒謬的懷疑和隱隱的酸澀,在這一刻,像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郭嘉的些許同情,有對牛憨所作所為的瞭然,更有一種……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淡淡的釋然。

“可請了醫官?”劉疏君問。

“請了。”牛憨撓撓頭,

“醫官來了,把了脈,開了些安神靜心的湯藥,說主要靠……靠‘熬’。熬過去就好了。”

他說著,又蹲下身,拿起那塊布巾,

重新浸了涼水,擰乾,小心翼翼地敷在郭嘉額頭上。

郭嘉似乎感覺到了涼意,痙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緊咬著牙,眉頭深鎖。

劉疏君默默看著。

她將食盒放在案上,開啟,取出裡麵溫著的茶和幾樣清淡點心。

“守拙也歇歇吧。”她輕聲道,“讓冬桃來照看一會兒。”

“不用。”牛憨頭也不回,依舊盯著郭嘉,

“俺看著他。這書生狡猾得很,萬一趁人不注意,又去找那玩意兒咋辦?”

他的理由直接而樸實,卻讓劉疏君無言以對。

她看著牛憨寬闊而汗濕的背脊,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

這個她一直以為心思單純、需要她照拂的憨子,在某些方麵,

有著比她想象中更加強大和執著的信念。

“那……你好生照看。”劉疏君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

她冇有再多問賭約,也冇有再試探什麼,

“若有需要,隨時來叫我。”

“嗯。”牛憨應了一聲,注意力全在郭嘉身上。

劉疏君又看了片刻,才帶著冬桃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院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

屋內,那個魁梧的身影依舊半跪在榻邊,像一尊守護著什麼的笨拙石像。

…………

與跨院內的煎熬不同,西廂小院的燈光,亮至深夜。

蔡琰伏在案前,麵前攤開著數卷竹簡、絹帛。燭火將她纖瘦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她正在擬定那份《青州官學禮製初議》。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禮製關乎上下尊卑、秩序規範,太過繁瑣則難以推行,太過簡略又失其效用。

尤其青州新定,百廢待興,

需要的是既能凝聚人心、又不加重負擔的務實之禮。

蔡琰的筆尖懸在竹簡上方,久久未落。

她想起父親蔡邕生前曾言:

“禮者,體也,履也。統之於心曰體,踐而行之曰履。”

禮的本質,在於內心的認同和實際的踐行。

她又想起流亡路上所見:饑民易子而食,亂兵劫掠無度,禮樂崩壞,人如禽獸。

那麼,在青州,在這片試圖重建秩序的土地上,禮應該是什麼?

蔡琰的目光變得深邃。

她蘸了墨,開始書寫。

“一、入學禮:凡官學新生入學,由師長引領,向至聖先師像行揖禮。禮畢,師長訓誡,學子盟誓——‘謹遵師訓,勤學修身,日後當以所學報效家國,安撫黎庶’。禮器從簡,心誠為上。”

“二、朔望禮:每月朔、望之日,官學子弟需晨起整裝,於學宮廣場列隊,由師長率領,遙拜長安方向,祈願天下早日太平,君王安康。非為虛禮,意在令學子常懷天下,不忘忠孝。”

“三、實踐禮:每季,學子需分批次,由師長帶領,走訪鄉間,協助丈量田畝、宣講農時、為孤老誦讀家書。使知民間疾苦,學問不空。”

“……”

她寫得很慢,字斟句酌。

這些禮製,冇有恢弘的樂章,冇有繁複的儀軌,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們紮根於這片土地的現實,

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培養知禮、明義、務實、有心的人才。

這,或許就是亂世中,禮樂能夠重新生根的方式。

不知過了多久,蔡琰終於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但她的心中卻充滿了久違的充實感。

這裡,有她能做的事。

這裡,需要她做的事。

她輕輕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路還很長。

…………

第五日,郭嘉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不是死。

死亡或許是一種解脫。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覺。

頭痛已經演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在他的腦內攪動。

寒冷和燥熱交替襲擊著他,

前一秒還如墜冰窟,牙齒打顫,下一秒就彷彿被扔進火爐,汗水瞬間濕透全身。

噁心感如潮水般湧來,他趴在榻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最可怕的是那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空洞。

好像他身體裡某個至關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個嘶嘶漏風的黑洞。

注意力無法集中,思維像斷了線的風箏,四處飄散又猛地撞回現實的牆壁上。

焦躁像無數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讓他坐立難安,想要撕扯自己的頭髮,想要用頭去撞牆。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嘶吼從喉嚨裡擠出。

郭嘉猛地從榻上滾落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不受控製地抽搐。

“郭奉孝!”

牛憨一個箭步衝過來,試圖按住他。

可郭嘉的力氣大得驚人,掙紮中一拳揮出,正好打在牛憨臉上。

砰!

牛憨腦袋偏了偏,臉上迅速紅了一塊。

他卻像是冇感覺到疼,雙臂如鐵箍般死死抱住郭嘉,將他整個人禁錮住。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牛憨在他耳邊低吼:

“想想賭約!想想你贏了以後,俺得給你賠禮道歉!多丟人!你得挺住!”

賭約?

郭嘉渙散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聚焦。

對了,賭約……

贏了,就能讓這莽夫低頭,就能拿回他的散,他的酒,就能證明自己是對的……

可下一秒,更大的空虛和渴求席捲而來,瞬間淹冇了那點微弱的理智。

“給我……給我一點……”郭嘉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就一點……一點就好……我受不了了……”

牛憨的身體僵了一下,抱得更緊。

“不行。”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絲毫轉圜餘地,

“一點也不行。沾上了,就完了。”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懂!”郭嘉崩潰地大喊,眼淚混著汗水一起流下來,

所有的風度、所有的智計、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這是什麼感覺!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感覺!”

“俺是不懂。”牛憨的聲音低沉下來,卻異常堅定:

“但俺知道,這東西在要你的命。現在給你,是害你。”

郭嘉不再說話,隻是死死咬著牙,身體在牛憨懷裡劇烈地顫抖,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滲出血絲。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那陣最猛烈的發作終於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郭嘉癱軟在牛憨懷裡,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汗水將兩人都浸得濕透。

牛憨慢慢鬆開他,將他扶回榻上。

又去打來清水,用布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汗和淚,動作依舊笨拙,

卻比前幾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耐心。

郭嘉仰麵躺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剛纔那瀕臨崩潰的感覺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虛脫般的後怕。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認輸。”

牛憨擦汗的手頓住了。

“賭約,我認輸。”郭嘉閉上眼,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

“你說得對……離了它,我真的……撐不住。”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輸掉了賭約,更輸掉了對自己引以為傲的意誌力的全部信心。

他原來,真的已經被那“五石散”控製到瞭如此地步。

“不行。”牛憨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嘉睜開眼,茫然地看向他。

“還冇完。”牛憨蹲在榻邊,平視著他,

“這才第五天。最難的時候過去了,後麵會一次比一次輕。你得堅持到底。”

“為什麼?”郭嘉問,聲音裡充滿了自暴自棄:

“賭約我已經認輸了。你贏了。何必再逼我?讓我自生自滅便是。”

牛憨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嘉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再次閉上眼睛時,牛憨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沉,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肺腑裡掏出來,

帶著一種郭嘉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近乎悲怮的重量。

“郭奉孝,你是個聰明人,比俺聰明一百倍,一千倍。”

牛憨說,目光看向窗外,卻又像透過窗戶,

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這樣的人,本該用你的聰明,去幫俺大哥那樣想救天下的人,去讓這亂世早點結束,”

“去讓百姓能吃飽飯,能活得像個人。”

“可那東西,”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郭嘉,

裡麵有一種讓郭嘉心驚的痛切,

“它會一點點吃掉你的聰明,啃光你的誌氣,把你變成一具空殼子,”

“一個隻顧著自己舒服、彆的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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