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疏君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琴身那古樸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紋。
她能感受到製琴者的勉強,
更能感受到撫琴者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情。
“琴不在形,在心。”劉疏君收回手,將案上一卷新抄的竹簡推過去,
“這是我偶得的一卷古譜殘篇,關於《幽蘭》的幾種變調指法,頗有奇處,然多有殘缺晦澀之處。”
“昭姬精於此道,可否為我解惑?”
蔡琰精神一振。
這不是簡單的“共賞”,而是實實在在的“請教”了。
她接過竹簡,凝神細看。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煥發出一種明亮的神采,那是沉浸於所學、遇到疑難時的專注與興奮。
“殿下,此譜確係古法,其中這幾處指法銜接……”
她指著竹簡上的幾處標記,開始低聲講解起來,
聲音清越,條理清晰,偶爾還以手虛按,模擬指法。
劉疏君靜靜聽著,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
兩人一個問得犀利,一個答得精妙,竟漸漸忘了身份差距,沉浸於琴藝探討之中。
窗外日光漸移,廊下雀鳥啁啾。
冬桃與秋水侍立在外間,
聽著裡麵傳來的、時而流暢時而停頓的琴音試奏與低語討論,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蔡小姐……
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她不是那種隻知傷春悲秋、自憐身世的柔弱才女。
在談到她真正擅長的領域時,她身上有一種沉靜而自信的光芒。
或許,殿下留下她,真的不隻是出於憐憫或……
彆的什麼原因。
而書房內,一段關於古琴指法的討論暫告段落。
蔡琰猶豫片刻,終是鼓起勇氣,抬眼看向劉疏君。
“殿下,”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
“民女蒙殿下收留,感激不儘。”
“然,民女不願隻做府中一個閒散客卿,或僅供消遣的琴師。”
劉疏君鳳眸微抬,靜待下文。
“民女觀青州氣象,劉使君與殿下誌在安民興邦,非尋常割據者可比。”
“不過治世之基,除武備糧秣外,文教禮樂亦不可廢。”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思忖了一夜的想法緩緩道出:
“洛陽焚燬,典籍散佚,禮樂崩壞尤甚。”
“民女不才,願效先父遺誌,為殿下,為青州,做兩件事。”
“其一,整理現有典籍,去蕪存菁,抄錄備份。若有條件,廣搜民間遺存,儘力儲存文脈。”
“其二,”她目光灼灼,“嘗試厘定簡易可行的禮儀規範。非為奢華鋪張,而為明上下、定秩序、聚民心。”
“尤其可針對官學學子、新附之民,使其知禮儀、曉廉恥,更快融入青州‘仁義’之政。”
說完,她有些緊張地看著劉疏君。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認為自己最能貢獻力量的方向,也是她作為蔡邕之女,對父親學問風骨的最好繼承。
劉疏君久久未語,隻是看著蔡琰。
她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懇切、堅定,以及那份不容輕視的才華與抱負。
這確實不是一隻僅供觀賞的金絲雀。
“準。”
半晌,劉疏君吐出一個字。
蔡琰眼眸瞬間被點亮。
“不過,”劉疏君話鋒一轉,
“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
“你可先擬一個詳細的章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如何分步進行,報與我知曉。”
“府中藏書,你可儘閱。”
“若需外出訪書或請教賢達,我可予你手令與護衛。”
“謝殿下!”蔡琰起身,鄭重下拜,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折服與感激。
劉疏君不僅接納了她的提議,更給了她實實在在的許可權和支援。
“起來吧。”劉疏君虛扶一下,“此事便交予你。若有難處,隨時來報我。”
“琰,必不負殿下所托!”
…………
此時,牛憨半拖半拽地將郭嘉請回了自己在公主府中的住處。
這地方本是練武拴馬之地,自打主院被劉疏君占去後,牛憨便草草收拾出來,充作棲身之所。
一來院子寬敞,合乎他性子;
二來緊挨府門,正好守著進出要道,以防有不知輕重的人驚擾了樂安公主。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寬大的木榻幾乎占去半間屋子,案幾也厚重結實,處處透著武人的粗獷。
“你就睡這兒。”牛憨指著那張大榻,語氣理所當然。
郭嘉環顧四周,發現屋內隻有一張床後,臉都綠了:
“牛將軍!嘉雖寄人籬下,亦需有基本體麵!豈有與將軍同榻之理?”
“誰說要同榻了?”
牛憨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轉身從角落裡拖出一張厚重的熊皮褥子,往地上一鋪:
“俺睡這兒。你睡榻上。”
“這……這成何體統!”郭嘉氣結,指著地上那團毛茸茸的獸皮:
“將軍乃國之重將,豈能……”
“少廢話。”牛憨已經自顧自開始卸甲:
“俺大哥說了,要看住你。離得遠了,誰知道你半夜會不會偷摸藏了東西?”
甲片相碰,聲聲沉響。
隨著一件件鐵衣落地,露出他精悍如鑄鐵的身軀,新舊傷疤縱橫交錯,
在昏黃油燈下宛如一幅粗糲的疆場圖騰。
郭嘉下意識移開目光,耳根微微發熱——他雖不拘禮法,卻也未曾見過這般……
不加遮掩的悍野氣象。
“俺去衝個涼。”牛憨將最後一件內衫也脫下,隨手搭在屏風上,赤著上身便朝外走,
“屋裡有水,自己倒。彆亂跑。”
郭嘉:“……”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晌,才無力地扶住案幾。
這莽夫,簡直不可理喻!
然而,郭嘉終究是郭嘉。
最初的窘迫與惱意褪去後,
那雙細長眸子便悄然流轉起來,如狐窺伺,在屋內一寸寸掃過。
門窗雖閉,但窗欞不過是尋常木格,未必不能設法弄開。
屋角堆著幾隻箱籠,或許可藏些東西。至於那莽夫非要同處一室……
郭嘉唇角無聲一勾,掠過一絲清冷的笑意。
也好。
離得近,反倒方便行事。
與好友荀文若那端方守正的性子不同,
他向來不以“光明磊落”自縛。謀士之策,當如水隨形,因勢而變,何來定式?
既應了賭約,可未曾說不能使些手段。
我本謀士。
謀士之道,正在於不擇手段而求勝。
窗外夜色漸沉,他袖手而立,眼中幽光微閃,顯然已然計上心頭。
不過話雖如此。
他倒也並不急於在最初幾日便動作。
畢竟此番留下,本就存了驗證“五石散”究竟是否為毒物的心思。
這場賭局,若能輕輕鬆鬆贏了,證明那不過是牛憨危言聳聽,自是最好。
屆時了結太守府的恩怨,便可拂袖而去,留那莽夫自家懊惱。
但若……那“五石散”真如牛憨所言,是蝕骨腐心的毒物……
縱使賭注絕不能輸,
在心裡,或許也可淺淺諒他這一回。
待贏下賭約,再順勢作出一副“幡然醒悟”、“決心戒斷”的姿態。
既可贏得劉使君的另眼相看,又能讓這麾下第一猛將心甘情願低頭。
往後運籌謀劃,豈不多了一位忠耿無二的執行之人?
這,纔是他佯裝中了那粗淺激將法的真正緣由。
那般簡陋的圈套,
連劉使君都一眼看穿,他郭奉孝,又豈會真的看不破?
不過是將計就計,以身為餌,下一盤更大的棋罷了。
想到此處,他他慢條斯理地在榻邊坐下。
目光落在牛憨卸下的鎧甲旁,那柄倚在牆角的駭人巨斧上。
燭火跳動,斧刃寒光凜冽。
郭嘉眼神微動,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了。
牛憨沖涼回來時,身上隻隨意披了件粗麻單衣,
水珠順著未擦乾的髮梢滾落,滑過脖頸深刻的線條,冇入領口。
他一腳踏進屋內,正瞧見郭嘉端坐在榻邊,
手裡捧著一卷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簡冊,就著油燈看得專注。
“哪來的?”牛憨目光落在那捲簡冊上,眉頭一皺。
郭嘉頭也不抬,聲音閒散:
“將軍榻邊遺落的,想來是平日解悶之物。”
“嘉見其內容似與《尉繚子》殘篇相關,便隨手一觀。”
他指尖輕點簡上某處,“此處斷句,似有謬誤。”
牛憨大步走過來,陰影籠罩住郭嘉。
他盯著那捲簡冊,確實眼熟,是他去年養傷之時淑君給他讓他抄寫練字的。
他隻抄寫過一遍,便隨手塞在枕邊。
此刻被郭嘉拿在手裡品評,
感覺有些怪異,像自己的糙餅被人掰開細說麥麩磨得不夠細。
“放下。”牛憨伸手。
郭嘉這才抬眼,細長的眸子在燈下流轉著淺淡的光,語氣略帶訝異:
“將軍也讀兵書?”
“不行?”牛憨奪過簡冊,胡亂捲起丟到一旁案上:
“俺大哥說了,為將者不能隻靠蠻力。看不懂,多看看,總能懂點。”
郭嘉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意味深長。
他慢悠悠整理了下衣袖:
“將軍好學之心,嘉佩服。隻是讀書需靜心,此處……”
他環顧四周,意有所指,
“恐非良選。不若將軍將嘉安置於彆處靜室,嘉也好安心研讀,不至打擾將軍清修。”
牛憨哼了一聲,一屁股在鋪了熊皮的地上坐下,震得地麵微顫。
“少來這套。想跑?門都冇有。”他抓起旁邊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俺就守這兒。你看你的書,俺看俺的書,兩不耽誤。”
說罷,他竟真的挪到案前,就著油燈,接著白日的《六韜》抄寫起來。
筆尖劃過簡牘,沙沙作響。
不多時,他便全然沉浸進去,眉宇沉靜,彷彿外物皆消,唯餘眼前字句。
郭嘉靜靜看了他片刻,眼中那抹流轉的玩味漸漸沉澱下去。
他不再多言,重新拾起那捲兵書,就著燈火默默細讀。
一時之間,屋內隻剩牛憨沉緩的書寫聲,與燈芯偶爾迸起的細微劈啪。
…………
與此同時。
主院書房內,燈還亮著。
劉疏君披著外衫,手中握著一卷蔡琰白日留下的《禮製初議》,
目光卻久久停在某一頁上,冇有翻動。
冬桃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見她神色怔忡,忍不住低聲道:“殿下,夜深了,該歇了。”
“嗯。”劉疏君應了一聲,卻依舊坐著冇動。
冬桃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
“方纔……奴婢看見牛將軍帶那位郭先生回房了。好像……是住進一個屋裡了。
“好像……是住進一個屋裡了。”
劉疏君翻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一個屋裡?”她重複,聲音平靜。
“是。”冬桃垂著頭:
“不過聽值夜的老張說,牛將軍把自己臥房讓給了郭先生,自己睡外間地鋪。”
劉疏君沉默良久,將書卷輕輕合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
冬桃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行禮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劉疏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濃重,隻能看見遠處牛憨那跨院裡,窗紙上透出朦朧的光。
一個屋裡。
她緩緩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日裡,牛憨帶回蔡琰時那副獻寶似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她雖有些微妙的情緒,卻也能理解——
蔡琰才貌雙全,身世堪憐,牛憨那憨直性子,動了惻隱之心,再正常不過。
可這回……
郭奉孝。
她是知道這個名字的。
虎牢關下獻策誅呂布,其智近妖,其名已顯。
可傳聞中此人放浪形骸,不修小節,更有諸多劣癖。
牛憨帶回他,說是要“管教”,這她倒是相信。
畢竟那憨子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可這般形影不離,同室而居……
劉疏君的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她突然想起府中這幾個女子:自己,秋水,冬桃,如今又多了個蔡琰。
哪個不是世人眼中的絕色?
可牛憨呢?
他看她時,眼神坦蕩如觀山望水;對秋水冬桃,視若尋常仆役;
對蔡琰,更是隻有純粹的“此物可獻淑君”的赤誠。
那憨子眼裡,似乎從未有過世俗男子看待美色的那種光芒。
她一直以為,是他心性質樸,未開情竅。
可如今……
他卻對那個郭奉孝,如此“上心”。
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心頭微緊的念頭,猝不及防地鑽了出來。
難道那憨子,好的竟是……
此道?
劉疏君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荒唐。
可那笑意未達眼底,便漸漸淡去。
她重新坐回案前,攤開蔡琰的文稿,試圖集中精神。
那些關於“吉、凶、軍、賓、嘉”五禮的構想,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確是大才。
可看了不到一刻鐘,她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那扇亮著燈的窗。
燭火晃了晃。
劉疏君輕輕歎了口氣,吹熄了燈。
這一夜,公主殿下罕見地……
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