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憨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這番話會引來多少誤解。
他或許根本未及深思,
隻是本能地被這份脆弱與美好吸引,本能地想將他認為“好”的東西,帶到她麵前。
劉疏君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守拙,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轉向蔡琰,微微欠身還禮,語氣溫和而鄭重:
“昭姬小姐受苦了。”
“伯喈公學問風骨,天下共仰。你能保全遺澤,更是不易。”
“既來到青州,便請安心住下。我那裡雖簡陋,倒還有些琴書,正缺知音共賞。”
蔡琰抬起頭,迎上劉疏君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東西——
那是曆經磨難後仍未磨滅的堅韌,是深植於骨血中的文化驕傲,
是獨屬於聰慧女子的清明與通透。
蔡琰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終於鬆了下來。她再次行禮,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謝殿下收留。琰……願為殿下撫琴。”
“好。”劉疏君點頭,隨即側身對身後的秋水吩咐:
“先送蔡小姐回府歇息,將西廂那小院收拾出來。”
“諾。”
秋水引著蔡琰離開時,廣場上的氣氛終於活絡了一些。
但眾人看向牛憨的眼神,依舊複雜難言。
牛憨完全冇察覺這些,他見劉疏君收下了“禮物”,還安排得這麼妥當,心裡彆提多美了。
他咧嘴笑著湊到劉疏君身邊,壓低聲音邀功似地說:
“淑君,俺這主意不錯吧?蔡小姐一看就是有學問的,跟你肯定聊得來!”
劉疏君瞥了他一眼,冇接這話,反而問道:
“你帶回蔡小姐,確是出於好意,為解我寂寥,為我覓得知音?”
她問,鳳眸如深潭,映著他有些懵懂的臉。
“那當然!”牛憨毫不猶豫,甚至有點委屈,
“俺在洛陽冇找到你以前喜歡的那些東西,心裡可難受了!”
“正好碰上蔡小姐,俺一想,這不比那些死物強?”
“俺可是跟大哥報備過的!”
看著他全然不似作偽的坦蕩,劉疏君心中最後一絲陰鬱也散了,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這莽夫,心思倒是純直得……
讓人氣惱都氣不起來。
“罷了。”她轉身,朝府內走去,“這份‘禮’,我收下了。蔡小姐我會妥善安置,你不必再操心。”
“哦,好!”牛憨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又開始絮叨起路上的見聞,以及洛陽廢墟的慘狀,語氣重新變得沉重。
劉疏君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蔡琰離去的方向。
我見猶憐。
這青州府邸,怕是要因為這位意外來客,生出些不一樣的故事了。
而那個引發這一切卻渾然不覺的莽夫,
正走在她身側,喋喋不休地說著要趕緊去醫館看看傷口要不要換藥。
劉疏君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這日子,或許不會太無聊。
…………
於此同時,太守府中。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懸掛的地圖上。
地圖是田疇手下刺奸屯密探新繪製的,牛皮硝製,墨跡尚新。
青州六郡國的山川城池、黃河水道、鹽場屯田,皆以細筆勾勒。
東萊郡被硃砂特意圈出,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田畝、鹽產、倉廩數字。
劉備、田豐、沮授三人圍坐在一張寬大的榆木案幾旁。
案上除地圖外,還堆疊著數卷竹簡——
田豐帶來的最新戶冊、倉廩簿,沮授整理的各方情報摘要,以及幾枚代表兵力的黑色陶俑。
空氣中有新墨與陳舊竹簡混合的氣味,更瀰漫著一股沉潛的肅穆。
“先說說最要緊的。”劉備打破沉默,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代表酸棗的位置,聲音平穩,
“此番出征,我軍傷亡幾何?”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
沮授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展開,語氣凝重:
“主公,此役雖勝,然損耗頗巨。”
“出征時,我軍步卒一萬,騎兵兩千,水軍留守未計。”
他指尖劃過冊上墨字:
“戰死者,步卒三千二百餘人,重傷致殘、無法再戰者約八百。”
“輕傷者皆在營中醫治,月餘可複。”
“騎兵……折損近半。戰死四百餘,傷三百,戰馬損失五百二十匹。”
“如今尚能成建製作戰者,”沮授抬起眼,
“步卒不足五千,騎兵僅一千二百騎有餘。”
室內一時隻聞燭芯劈啪輕響。
五千步兵,一千餘騎兵。
這就是劉備經曆洛陽之戰與滎陽追擊後,剩下的核心戰力。
也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戰兵。
劉備閉了閉眼。
眼前閃過一張張麵孔,那是幽州帶來的老卒,東萊整編的黃巾精銳,一路追隨的義勇少年。
可如今,許多人再也回不來了。
“撫卹。”他睜開眼,聲音微啞:
“戰死者,每戶撫糧三十石,錢五千;傷殘者,授‘榮田’二十畝,免賦終身。”
“此事,元皓督辦,務必一戶不落。”
“豐已著手。”田豐沉聲應道,從懷中取出一卷草案:
“按東萊舊例,陣亡者子弟可優先入官學、匠坊;無子者,其父母由鄉裡‘義倉’供養終老。”
“此次規模雖大,然青州新定,正可藉此凝聚人心。”
劉備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兵員補充,如何打算?”
田豐精神一振,將兩枚黑色陶俑推至地圖上東萊與樂安的位置:
“主公出征這一年,青州未閒。”
“其一,周倉將軍在樂安訓練的三千郡兵,已成建製。”
“此軍皆選自樂安良家子與歸附黃巾青壯,操練已滿十月,雖未經大戰,”
“然紀律嚴明,可補入主力。”
“其二,”他又推一枚陶俑至齊國臨淄:
“齊國舊郡兵已被打散整編,汰弱留強,得兩千餘,正由胡車兒將軍加緊操練。”
“三月後,或可得一千五百堪戰之兵。”
沮授接話:“騎兵方麵,去歲主公命蘇雙、張世平在北地購馬,如今馬場已有良駒八百餘匹。”
“加上此次帶回的戰馬、繳獲,湊足一千騎之數不難。”
“難在騎手。”田豐直言,“幽燕老卒折損太多。青州本地善騎者寡。”
劉備手指輕敲案幾,思忖片刻:“可從三處著手。”
“一,命太史慈、曹性從現有騎兵及善射步卒中遴選苗子,以老帶新。”
“二,給簡雍去信,若尋到牽招,此人精於騎射,或可委以訓騎之任。”
“三,”他頓了頓,“派人往幽州,尋公孫瓚或劉虞……”
“買馬時,可否請他們允些退下來的邊軍老騎手,攜家眷南來?”
“許以田宅,厚給安家之資。”
田豐眼睛一亮:
“此策可行!邊軍苦寒,若得青州沃土安置,必有心動者。隻是所費不貲……”
“錢糧之事稍後再議。”劉備擺手:“先擬個章程。騎兵乃我軍利器,不可不重建。”
他看向沮授:“公與,軍製上,你有何想法?”
沮授早有準備,將幾枚陶俑在地圖上重新排列:
“授以為,我軍當分三級。”
“其一,核心精銳。”他將三枚最大的陶俑置於黃縣、臨淄:
“以現有五千老卒為基,補入周倉部三千,再從各郡選拔悍勇,湊足一萬之數。”
“此軍需全副甲冑、精良兵刃,糧餉倍給,專司機動作戰、攻堅破陣。”
“可稱‘青州營’。”
“其二,郡國兵。”他散佈數枚中型陶俑於六郡國:
“每郡常備三千至五千,由郡都尉統轄,駐守要隘,清剿匪患,維護地方。”
“此軍半農半兵,農時屯墾,閒時操練。”
“其三,府兵根基。”沮授手指劃過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屯田點,
“凡授田之戶,丁壯皆需編入冊籍,農隙集訓,藏甲於縣。”
“但逢大變,可速征召。此乃主公‘寓兵於民’之本意。”
田豐點點頭,隨後補充到:
“兵器甲冑,東萊匠坊已可自產大半。去歲新探得萊蕪鐵礦,產量頗豐。”
“隻是打造萬人大軍之裝備,仍需時日與錢糧。”
劉備仔細聽完,緩緩點頭:
“便依此議。精銳由我親統惡來輔之,雲長、翼德、子義、守拙分領。”
“郡兵之事,元皓與各郡國相商定員額,報我覈準。”
“府兵籍冊,由各縣長吏主理,彆駕府半年一核。”
軍事方略既定,氣氛稍緩。
劉備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已微涼的茶水,話題轉向更根本之處:“仗要打,兵要養,終究離不開錢糧。青州家底,如今究竟如何?”
田豐聞言,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他起身,從角落搬來另一卷厚重的簿冊,嘩啦一聲鋪開半幅案幾。
“主公,此乃去歲青州六郡國錢糧總賬。”
竹簡上字跡細密如蟻,分門彆類:田賦、鹽稅、市稅、鐵冶、織造、海貿……
“先說根本——糧。”田豐手指點在第一列數字上,“去歲風調雨順,東萊、樂安、齊國皆獲豐稔。加之新墾荒地、屯田所出,六郡國歲入糧秣,總計……”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一百八十萬石。”
劉備執盞的手微微一滯。
一百八十萬石。
他記得離開東萊前,僅東萊一郡歲入不過三十餘萬石。
如今雖並六郡,但大多新附,竟有如此數目?
沮授看出劉備疑惑,含笑解釋:“主公,此乃主公與元皓治政之功。”
“其一,東萊犁、新農法已推及三郡,畝產增三成不止。”
“其二,鹽利大增。”田豐接話,手指滑向鹽稅一欄:
“去歲僅東萊鹽場便出鹽四十萬石,行銷徐、兗、豫乃至荊揚。”
“鹽稅一項,折糧六十萬石。”
“其三,市稅。”沮授補充,
“黃縣、臨淄(齊國治所)、臨濟(樂安治所)三市,因商路暢通、戰亂商旅南避,去歲市稅激增,折糧二十萬石。”
劉備深吸一口氣。
一百八十萬石,養兵十萬亦足矣。
“倉廩實,則心不慌。”他感慨,“然錢帛方麵?”
“錢帛稍緊。”田豐實話實說,
“青州缺銅,鑄錢不易。如今市麵流通,多賴舊錢及糜、甄等大商號錢票。”
“然府庫積蓄,摺合五銖錢,約有八億之數。”
“支撐今年軍政開支,綽綽有餘。”
劉備沉吟:“錢帛之事,可緩緩圖之。當務之急,是讓百姓安居,商路更暢。”
他忽然想起一事:
“糜子仲前番助我良多,如今他在徐州如何?”
沮授答道:“糜氏根基在徐州,然其弟糜芳已常駐黃縣,主持海運。”
“去歲糜氏船隊往來遼東、江東,獲利頗豐。主公若欲深談商事,可召糜子仲前來。”
“還有冀州甄氏。”田豐提醒:
“甄氏累世巨賈,掌握河北糧布流通。其家主甄儼,年方弱冠,卻精明過人。”
“去歲曾遣人來問,可否在青州開設分號。”
劉備眼中光芒閃動。
糜氏掌握東海鹽漕、海運,甄氏掌握河北陸路商脈。
若得此二家鼎力相助,青州不僅錢糧無憂,更可織就一張覆蓋北國、輻射中原的商貿情報網路。
“好。”他決斷道,
“以我名義,修書兩封。一封致糜子仲,邀他來黃縣一會。另一封致甄儼,誠邀甄氏前來共謀發展。”
他看向田豐:
“會麵之時,元皓你需在場。商貿細則、稅賦優惠,你與兩位家主詳談。”
“原則隻有一條:彼以財貨助我安民強兵,我保其商路暢通、經營無擾。”
“豐明白。”田豐鄭重點頭。
軍事、錢糧兩大基石議定,話題自然轉向最關鍵的一步——徹底整合青州。
劉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北向南,劃過黃河,點向那片尚未完全染上己方色彩的區域。
“如今青州六郡國,東萊、樂安、齊國已實控,北海孔文舉遣兵示好,濟南國相淳於嘉態度曖昧,平原郡……”
他手指停在最西北處,
“自焦和去後,郡守空缺,豪強並起,黃巾餘孽未清,實為無主之地。”
他轉過身,燭光在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我軍新疲,然天下將亂未亂。董卓西遷,關東諸侯各懷心思。此時,正是我徹底穩固後方、全取青州的最佳時機。”
“諸君,當如何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