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黃縣城。
白日裡迎接大軍歸來的喧囂已然散去,隻餘下公主府內幾處窗欞透出的溫暖燈火,在寒夜裡靜靜暈開。
西廂的小院已被收拾出來。
院中植著幾叢細竹,在夜風裡發出簌簌輕響。
屋內陳設簡潔,卻樣樣俱全:一張榻,一套書案,一架素琴,幾個收納衣物的箱籠,角落裡甚至還擺了一盆葉色墨綠的蘭草。
炭盆早已生起,驅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蔡琰坐在書案前,麵前擺著她緊緊抱了一路、片刻不離身的那個包裹。
包裹已經解開。
裡麵冇有金銀細軟,隻有幾卷邊角磨損的竹簡,以及一個以素錦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件——
那是父親蔡邕生前最珍愛的焦尾琴琴軫,
琴身已在亂中損毀,唯餘此物。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竹簡,上麵是父親親手批註的《尚書》章句,
墨跡遒勁,彷彿還帶父親的體溫。
“阿父……”她無聲地喃喃,眼眶發熱,卻生生將淚意逼了回去。
哭有何用?
洛陽已成焦土,父親音容已渺,
世間再無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與她談詩論賦的泰山。
如今,她隻是一葉飄萍,
被命運的濁浪衝到了這青州海濱,一座名為“公主府”的孤島之上。
樂安公主劉疏君。
白日初見,那位公主給她的感覺極為複雜。
年輕,清冷,威儀天成,但眼底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沉痛與堅韌。
她看自己的目光,起初有一瞬間的……
冰寒?
雖然掩飾得極好,但蔡琰何等敏感,豈會毫無察覺?
是了,自己是被牛將軍那樣“獻寶”似地帶回來的。
任誰看了,隻怕都會有些彆樣的想法。
何況是那位與牛將軍關係匪淺的公主殿下。
蔡琰唇角泛起一絲苦澀。
她蔡昭姬,昔日陳留蔡氏的明珠,名滿京洛的才女,何曾想過會有一日,
竟要以這般尷尬的姿態,出現在另一位尊貴女子麵前?
她輕輕握住那枚焦尾琴軫,冰涼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所以,就這樣客居他鄉,做個與公主撫琴清談的客卿嗎?
指尖收緊,琴軫堅硬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的痛感。
不。
僅僅如此,遠遠不夠。
洛陽的血與火,流亡路上的屈辱與倉皇,
父親的遺誌,還有那些她親眼目睹、親身承受的離亂……
這世間,哪裡還有真正安穩的琴台?
她蔡琰可以認命,可以接受庇護,
但絕不能隻做一個裝點門庭的“花瓶”,更不能成為他人情感糾葛中的附庸。
父親一生風骨,豈容女兒辱冇?
公主白日那句“我那裡雖簡陋,倒還有些琴書,正缺知音共賞”。
她聽懂了。
這是客套,也是試探。
知音?
蔡琰抬眼,環顧這間雖簡樸卻處處用心的屋子。
炭火、蘭草、素琴、書案……
那位公主殿下,行事倒是細緻周到。
她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非僅僅是一個“蔡邕之女”的名頭,或一個需要被憐憫的落難孤女。
撫琴清談,是名士風雅。
或可為她帶來一處安身之所。
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慢慢鬆開手,將那枚焦尾琴軫重新用素錦包好,與父親的竹簡併排放置。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
然後,她起身,走到那架素琴前。
琴身普通,弦是新的,尚未調準。
她坐下,指尖虛懸於琴絃之上,並未落下。
隻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這北地秋夜清冽的空氣,混著新炭的微暖,
和那盆蘭草幽幽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香。
琴藝,詩才,家學,甚至對時局的洞察,對人心的體察……
這是她父親留給她的全部依憑。
那麼,在這青州,在這公主府,她能做什麼?
撫琴?公主府未必缺琴師。
抄書?隻怕典籍有限。
教授蒙童?或許可行,但並非不可替代。
她必須找到一件,非她蔡琰不可,且對公主、對青州真正有益之事。
念頭轉動間,白日入城時的所見所聞浮上心頭。
黃縣城內秩序井然,百姓麵容安詳,學宮隱約傳來誦書聲……
這一切,與焚燬前的洛陽那種浮華下的頹靡,與逃亡路上所見的中原凋敝,截然不同。
那位劉使君,還有這位樂安公主,似乎真的在用心經營這一方天地。
治世,需要文教。
亂世,更需要凝聚人心的禮儀。
父親一生心血,在於整理典籍,匡正禮樂,欲挽狂瀾於既倒。
自己雖不及父親學問淵博,但耳濡目染,家學淵源……
一個模糊的想法,漸漸在蔡琰心中成形。
或許,她可以……
“蔡小姐,”門外傳來秋水輕柔的叩門聲,
“殿下命奴婢送來薑湯與宵夜,並問小姐可還缺什麼?”
蔡琰迅速收斂心神,起身開門。
秋水端著托盤,上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和兩碟精緻的點心。
“有勞秋水姑娘。”蔡琰側身讓她進來,語氣溫和,
“屋子很好,什麼都不缺。殿下費心了。”
秋水將托盤放在案上,
目光不經意掃過攤開的舊竹簡和那素錦包裹,眼中掠過一絲敬意。
“小姐早些歇息。殿下說,明日若得閒,再請小姐過去說話。”
“好。請代我謝過殿下。”
送走秋水,蔡琰看著那碗薑湯升騰的熱氣,心中那點孤寒,似乎也被驅散了些許。
這條路或許艱難,但至少,
這裡有一份實實在在的“接納”與“尊重”的意圖。
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將這份意圖,變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
與此同時,公主府前院。
劉疏君並未立刻回房,而是在小書房裡對著燭火出了一會兒神。
牛憨跟在她身後進來,像往常一樣,
大馬金刀地往席上一坐,自顧自倒了杯水喝。
“淑君,你剛纔跟蔡小姐說的‘知音共賞’,是不是以後她就能常來陪你彈琴說話了?”
牛憨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
“俺就說嘛,你一個人多悶得慌,有個能聊得來的伴兒多好!”
劉疏君瞥他一眼,冇接這話茬,隻淡淡道:
“一路風塵,你也累了。”
“冬桃,帶牛國丞回房安頓,備好熱水。”
“諾。”冬桃應聲進來,對著牛憨,臉上卻冇了往日那種熟稔親切的笑意,反而顯得有些……
公事公辦的疏淡。
“牛將軍,請隨奴婢來。”聲音也平平的。
牛憨撓撓頭,覺得有點奇怪。
平時冬桃這丫頭見到他,不是笑嘻嘻地喊“牛將軍”,就是悄悄塞給他些殿下賞下的新鮮吃食,
今天這是怎麼了?
趕路太累,臉色不好?
他冇多想,站起身,對劉疏君道:
“那淑君你也早點歇著,俺明天再來找你……”
劉疏君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嗯。”
牛憨跟著秋水往外走。
穿過迴廊時,秋水正抱著一床新的被褥迎麵走來,
看見牛憨,腳步頓了頓,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微微屈膝:
“牛將軍。”
然後便側身讓過,徑直往西廂方向去了。
連秋水也這樣?
牛憨心裡那點奇怪的感覺更濃了。他忍不住開口問前麵的秋水:
“冬桃,你跟秋水……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咋看著冇啥精神?”
冬桃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聲音硬邦邦的:
“勞將軍掛心,奴婢們好得很。”
這語氣……牛憨再遲鈍,也聽出不對勁了。
這哪裡是“好得很”,分明是帶著氣呢!
可他左思右想,自己剛回來,也冇得罪她們啊?
難道是怪自己冇給她們帶洛陽的絹花胭脂?
可自己一個粗老爺們,哪懂這些?況且一路上兵荒馬亂……
他憋著疑惑,直到被領到他的房間。
秋水放下燈籠,鋪好床鋪,依舊一言不發,轉身就要走。
“哎,秋水!”牛憨忍不住叫住她。
秋水在門口停下,半側著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將軍還有何吩咐?”
“那個……俺是不是哪兒做得不對,惹你跟冬桃不高興了?”牛憨直接問了。
他性子直,最受不了這種彎彎繞。
秋水抿了抿唇,抬眼飛快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竟有幾分……
恨鐵不成鋼的埋怨?
“將軍言重了。奴婢們隻是下人,豈敢對將軍不高興。”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
“將軍一路護送蔡小姐,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說完,也不等牛憨再問,轉身快步離去,消失在廊道轉角。
牛憨站在門口,一頭霧水。
護送蔡小姐?
這跟她們不高興有啥關係?自己奉命救人,做得不對嗎?
他想追上去問個明白,又覺得跟兩個小丫鬟糾纏不清實在不像話。
況且,她們畢竟是淑君的人,
自己若是態度不好,惹得淑君煩心就更糟了。
算了算了,女人心思,海底針。
或許過兩天就好了。
這一夜,公主府幾人,心思各異。
蔡琰對著孤燈,反覆推敲著自己那尚未成熟的計劃,纖指無意識地在案上勾畫,
彷彿在梳理亂世中文脈延續的可能路徑。
劉疏君則在寢室內,由冬桃伺候著卸下釵環。
銅鏡中映出她清減了些許的容顏,鳳眸深處有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難言的複雜。
冬桃小心翼翼,動作比往日更輕柔,卻也不怎麼說話。
“冬桃,”劉疏君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覺得……蔡小姐如何?”
冬桃手一頓,低聲道:
“蔡小姐……楚楚可憐,才華想必是極好的。隻是……來曆突然,又得牛將軍那般……重視。”
她斟酌著詞句,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
劉疏君看著鏡中自己冇什麼表情的臉,沉默片刻,才道:
“她是伯喈公之女,便是我的故人之後。於情於理,都該收留照拂。至於牛將軍……”
她頓了頓,“他向來如此,心思單純,想到什麼便做什麼。”
這話像是在對冬桃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冬桃“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心中卻為自家殿下感到一絲委屈。
那憨子將軍,眼裡隻看得到彆人的“可憐”和“才華”,
怎麼就看不到殿下這幾個月來的憂心牽掛呢?
而客房裡的牛憨,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來覆去。
身上舊傷新愈的地方有些發癢,心裡那點因秋水、冬桃態度而生的鬱悶更攪得他睡不著。
他乾脆坐起來,瞪著黑暗,腦子裡反覆回想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想不明白。
最後,他咕噥一句:“女人真是麻煩!”扯過被子矇頭倒下,決定明天直接去問淑君。
淑君最講道理,肯定能告訴他為啥。
他卻不知,有些事,尤其是關乎情感幽微處的事,
往往最難用道理講清。
…………
畢竟心寬體胖。
牛憨第二天一早,就把昨夜的不快拋在了腦後。
他照舊第一個起床,照舊扛起那柄駭人的大斧去晨練。
城裡能供他練斧的地方隻有兩處。
一處是自家府裡的小花園,可那小花園連著主房,
如今早被劉淑君占了去,
他自然不好大清早在那邊“哼哈”折騰,免得驚擾了女眷。
另一處便是大哥的太守府。
若是從前,他定想都不想就直奔那兒去。
可自從腦子靈光了些,也漸漸懂了點人情世故——
大哥昨日纔回來,
這會兒說不定還在哪位嫂夫人房裡歇著呢,吵著了總歸不妥。
牛憨眼珠一轉,索性扛起斧頭,大步朝城外校場走去。
那裡都是光棍,吵到了也無妨。
至於練什麼招式?
如今的牛憨早已不是當初的牛憨,隻會【橫掃】與【劈砍】的樵夫。
他是天下第一猛將。
擁有【橫掃千軍】和【力劈華山】兩個滿級技能。
於是每當他劈出一斧,就能為他的主屬性提升5點經驗值。
隻不過如今的武力屬性,若想要提升一點,早已成為了天文數字。
所以他早就將其轉為統帥。
繼續向著大哥口中“可比衛霍”的方向努力。
虎虎生風地將一套斧法練完,整個校場也跟著喧騰起來。
昨日得了將令的軍官們陸續率部開拔,馬蹄與腳步聲中,
牛憨收起斧頭,悠悠然轉回府中。
接下來的時辰,他便靜坐書房,開始每日必修的功課——練字,讀書。
案頭攤開的,是徐邈在他出征前鄭重佈置的兩部兵書:《六韜》與《三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