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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我見猶憐,何況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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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在劉備離開青州的這一年內,東萊的發展,並未因為他的離去而停滯。

“元皓、公與治政,果然了得。”

劉備輕聲讚歎,隨即轉頭看向身旁的牛憨,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

“四弟,快要見到殿下了,你這‘大禮’準備好了冇有?”

牛憨正伸長脖子往城裡張望,聞言一拍胸脯,震得甲葉嘩啦作響:

“早就準備好了!俺這一路都把蔡小姐照顧得好好的,絕對完好無損!”

他身後的馬車簾子微微動了動,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關羽撫髯的手頓了頓,丹鳳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張飛更是直接咧開大嘴,險些笑出聲來,完好無損?

這憨子說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隊伍緩緩入城。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卻冇有想象中的喧嘩,多是低聲的問候與充滿敬意的目光。

幾個穿著整潔儒衫的年輕學子擠在人群中,朝劉備等人恭敬作揖——

那是鄭玄學宮的學生。

“主公,”田疇策馬靠近,低聲道:

“去歲按您之意,在城南劃地興建學宮,請鄭公主持。”

“如今已有學子三百餘人,其中寒門子弟占四成。”

劉備眼睛一亮:

“好!教化乃立國之本。”

“元皓此前在信中提過,說還打算增設算學、農政兩科?”

“正是。”田豐在另一側接話,他雖麵容清瘦,但精神矍鑠:

“亂世之中,能寫文章固好,但懂得計算錢糧、知曉農時水利更為實用。”

“鄭公起初有些不悅,但子尼(國淵)親自前往,與鄭公在書齋暢談一夜……”

“結果如何?”劉備好奇道。

田豐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笑意:

“鄭公第二日便宣佈增設二科,還親自去信琅琊,請來了兩位精通算學的隱士。”

說話間,隊伍已行至太守府前的廣場。

劉備一眼就看見了那道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月白色身影。

劉疏君今日的裝束比平日正式,但依舊素雅。

月白色深衣外罩著淺青色的半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隻簪著一支簡潔的玉簪。

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竹,明明周圍站滿了文武官員、士紳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卻會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因為華服珠寶,而是一種曆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內斂而堅韌的氣度。

劉備率先下馬,快步上前,正要行禮,劉疏君已微微欠身:

“使君一路辛苦。”

“殿下。”劉備鄭重還禮:

“幸不辱命,董賊已西遁。隻是洛陽……”

“洛陽之事,我已知曉。”

劉疏君輕聲打斷,鳳眸中痛色一閃而逝,旋即複歸清明:

“使君與眾將士平安歸來,便是大幸。詳情容後再議。”

她的聲音清越平靜,目光卻在劉備身後的人群中迅速掃過。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完好無損地跟在關羽張飛身後時,

她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眼底深處那縷連自己都未曾明辨的憂切,終於消散。

隻是,當她的目光掠過牛憨,正準備自然地移開、聆聽劉備簡述前方情勢時,

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他身後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車簾恰在此時被一隻纖手輕輕掀起一角。

一張清麗絕倫、縱然難掩疲憊風霜亦不損其書卷靈氣的側顏,於簾後一閃而過。

那女子似也在小心觀望外界,目光中帶著初臨陌生之地的謹慎,

以及一縷深藏眼底、揮之不去的哀婉。

隻是匆匆一瞥。

劉疏君的心,卻彷彿被那目光中欲說還休的哀婉,輕輕刺了一下。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原本平穩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漣漪。

牛憨……帶回了一個女子。

她第一時間心中便隻剩了這個想法。

然而此刻終究是劉備等人出征歸來,縱使心中波瀾暗生,亦不便顯露分毫。

於是她麵上依舊平靜無波,

對劉備漏出一個淺笑,示意他不必在此時彙報。

實際上在廣袖之中,指尖已經悄然收攏,指甲輕輕抵住了掌心。

她冇有再看那馬車,也冇有再看牛憨。

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風景。

迎接儀式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劉備需要立刻處理積壓的政務,與田豐、沮授等人投入緊張的商議。

關羽、張飛、太史慈自去安頓部曲。

司馬防對劉備拱手一禮後,

亦轉身料理後續安置事宜,隻是臨走前,目光又似有若無地掃過那輛靜駐的馬車。

身為此番留守東萊、任公主府守衛統領的傅士仁,

本欲上前與牛憨敘舊,卻見牛憨大步朝劉疏君方向走去,

張了張嘴,終究冇敢湊近,默默退至一旁。

其餘未與會的文官,如徐邈、田疇、孫乾等,則三三兩兩朝各自官署行去。

牛憨撓了撓頭,望著被眾人簇擁離去的大哥,

又見劉疏君似欲返府,連忙兩步趕上前,甕聲喚道:

“淑君!”

劉疏君腳步頓住,側過半邊臉龐。晨光描摹著她清冷如玉的側顏,語氣平淡而疏離:

“牛國丞一路勞頓,且先回府梳洗歇息罷。”

她用的是官稱。

唉?

這聲調不對啊!

說實話,劉疏君在東萊並未刻意遮掩心跡。

自洛陽脫險後,她便決意為己而活。

故而東萊有些身份的官員,多少知曉她的心意。即便未曾親見,也大抵聽過風聲。

畢竟,聽些風聞軼事,古今皆然。

是以,當劉疏君清清冷冷一聲“牛國丞”出口時,

原本散向各處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刹住腳步,

彼此交換一個眼神,旋即默契地湊作幾堆,麵色肅然地——

開始“商討政務”。

包括剛剛走的最快的,身負要事的司馬防。

但牛憨冇啥情商。

他壓根兒就冇覺察出任何異樣,隻當是劉疏君在人前注重禮數,反而又樂嗬嗬地湊近了兩步。

他壓低嗓門,帶著掩不住的、獻寶似的興奮:

“淑君,你先彆急著回去!”

“俺……俺給你帶了份‘驚喜’!保準你喜歡!”

驚喜?

劉疏君心底幾乎要冷笑出聲。

你帶回來的那位姑娘,已然是份天大的“驚喜”了!

還需什麼彆的驚喜?

她幾乎要氣笑了。

這憨子,難道還要當麵將那女子引薦給她不成?

然而多年曆練出的涵養讓她隻是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

“國丞厚意,心領了。”

“然旅途勞頓,禮物之事,不急一時。”

她說著便要轉身,裙裾劃開一道清冷的弧線。

“哎!等等!”

牛憨一急,也顧不得許多,

竟伸手虛虛一攔,又趕忙縮回,黝黑的臉膛上顯出幾分急切:

“這個‘驚喜’不一樣!是活的!會說話,還會彈琴寫字!”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禮物挑得實在是好,不由得咧開嘴,露出白亮的牙齒,

全然冇注意到劉疏君愈發僵硬的側臉。

活的?

會彈琴寫字?

劉疏君隻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堵在胸口。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鳳眸定定看著牛憨,

那目光平靜得有些懾人。

“哦?如此才藝雙全之人,”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浸過,

“想來必是國丞精心尋覓所得。不知……是何方佳麗?”

語氣裡的涼意,連旁邊侍立的秋水都隱約察覺,

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牛憨。

不遠處,那群“商討政務”的官員們,看似低頭細語,實則個個豎著耳朵,眼風瞟著這邊。

徐邈以袖掩口,對身旁的孫乾低語:

“守拙這……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孫乾捋著短鬚,搖頭苦笑:“你看他那模樣,像是裝的麼?”

田疇則默默彆過臉,簡直不忍再看。

牛憨卻隻覺得劉疏君終於感興趣了,大喜過望,回身朝馬車方向洪亮喊道:

“蔡小姐!請下車吧!讓殿下看看!”

這一嗓子,引得更多目光聚攏過來。

連假裝路過的傅士仁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心裡嘀咕:牛將軍,您可真是……

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車簾再次被掀開。

這一次,蔡琰在眾人的注視下,終於緩緩探身,下了馬車。

她依舊抱著那個不離身的包裹,

身上穿的還是那身從洛陽逃出時的舊衣,雖經漿洗,仍顯敝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長髮簡單挽起,未施粉黛,蒼白的臉上,

唯有那雙眸子,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明亮,

帶著曆經劫難後未被磨滅的靈氣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

她站在秋日的陽光下,身形纖細單薄,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倒。

那份脆弱,與眉宇間的書卷氣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見之心顫的美。

不是嬌豔,不是華貴,

而是一種冰雪覆壓之下,青竹猶自挺立的孤清與韌勁。

絕世佳人。

這四個字,毫無征兆地撞入劉疏君的腦海。

如此佳人,如此氣質,如此境遇……

莫說是牛憨這等心思單純的莽夫,

便是她自己,乍見之下,心頭也難免生出幾分歎息與憐惜。

那麼,他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

她看著牛憨站在蔡琰身旁,雖然保持著距離,

但那副“你看俺帶回來的人不錯吧”的憨笑模樣,

以及他方纔提及“蔡小姐”時那熟稔自然的語氣……

他這一路上,便是與這“蔡小姐”同行?

他是如何發現她的?

如何說服她同來的?

一路之上,他可曾……細心關照?

劉疏君啊劉疏君,你何時也變得如此狹隘,去揣測這些?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騰的、連自己都覺陌生的情緒強行壓下。

她是樂安公主!

無論來者何人,因何而來,她應有的,是氣度,是風範。

蔡琰此時已盈盈下拜,聲音如珠玉落盤,清晰悅耳:

“民女陳留蔡琰,拜見樂安公主殿下。殿下萬福。”

她的禮儀無可挑剔,姿態恭而不卑,顯是大家風範。

“蔡琰……蔡昭姬?”

劉疏君下意識地重複,鳳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是伯喈公之女?”

“正是先父。”蔡琰低頭應道。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蔡邕之女!天下聞名的才女!

她怎麼會跟牛將軍在一起?還坐著牛將軍的馬車回來?

牛將軍剛纔那語氣……

各種猜測在眾人心中翻騰,看向牛憨的眼神越發古怪。

劉疏君則心中霎時雪亮。

蔡邕曾是她的老師,自然多次出入府邸,其女蔡琰,她幼時也曾有過一麵之緣。

隻是後來人事變遷,再未得見,這纔沒能一眼認出。

隻是冇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境下,以這種方式相見。國破家亡,才女飄零……

董卓造孽,何其深重!

“伯喈公學問風骨,天下景仰。蔡小姐節哀。”

劉疏君語氣誠摯,帶著天然的威儀與恰到好處的溫和,

“既至青州,便請安心。”

“牛國丞粗豪,一路若有怠慢,還望海涵。”

她這話,是對蔡琰說,目光卻平靜地掃過牛憨。

牛憨立刻擺手:“冇有冇有!俺可小心了!蔡小姐這一路都冇磕著碰著!”

——誰問你了?

圍觀的眾人恨不得衝上來捂住他的嘴。

蔡琰輕輕搖頭,再次斂衽:

“牛將軍救命之恩,一路護持之德,民女感激不儘,豈敢言怠慢。”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劉疏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與認命般的順從:

“民女身如飄萍,蒙劉使君與牛將軍不棄,收留於此,已是萬幸。日後……”

“但憑殿下安排。”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將選擇權完全交出。

這份聰慧與識時務,讓人心疼,也讓人……

無法輕視。

劉疏君看著她,看著她緊緊抱著的包裹,看著她強撐的鎮定下那抹無所依憑的茫然,

心中那點因誤會而生的冰棱,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憐其才,哀其遇,敬其堅。

至於那憨子……

劉疏君的目光再次掠過一臉坦然、甚至有點洋洋得意等著表揚的牛憨。

我見猶憐,何況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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