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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張繡夜見賈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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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煩躁地一揮手,製止了雙方的爭論:

“此事容後再議!”

“當務之急,是速速進入洛陽,瞭解情況,安置百姓,穩定局勢!”

他看了一眼袁術,語氣稍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公路,你部與韓冀州(韓馥)部先行,加速趕往洛陽,檢視城中情況,維持秩序,並……”

“探查清楚,曹、劉、孫三部離去前,可曾帶走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他特意加重了“帶走什麼”幾個字。

洛陽雖毀,但皇宮廢墟、世家窖藏、乃至可能遺落的皇室印信……

任何一樣,都可能具有特殊的價值。

袁術領會其意,雖然不滿兄長指揮自己,但想到能先一步進入洛陽,或許能撈到些好處,

便也不再爭辯,哼了一聲,招呼本部兵馬,與韓馥軍一起,加速向前而去。

袁紹望著他們遠去的煙塵,臉色依舊陰沉。

他轉身回到車中,對許攸道:“子遠,擬兩道命令。”

“其一,以聯軍盟主之名,發往兗州、青州、長沙,責問曹操、劉備、孫堅為何擅自撤離,”

“命其即刻上書陳情,並……”

“暫且留守本鎮,無令不得妄動。”

這道命令,看似責問,實為試探和警告,同時也有將他們暫時束縛在原地的意圖。

“其二,”袁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令下去,我軍入洛陽後,立刻接管各處要害,清點宮廷、府庫殘留,搜尋可能倖存的朝廷官員、皇室宗親。”

“另外,以我的名義,廣發檄文,邀請天下名士、賢達前來洛陽……”

“嗯,就說共商國是,重整朝綱。”

他需要人才,需要聲望,

需要將洛陽重新塑造成政治中心,哪怕它已是一片廢墟。

許攸躬身應諾:“攸,明白。”

車輪繼續滾滾向前,但車內的氣氛已與方纔輕鬆對弈時截然不同。

袁紹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心中卻思緒翻騰。

曹操的桀驁、劉備的隱忍、孫堅的剛烈,以及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袁術的短視和拆台……

這天下,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掌控的。

不過,他嘴角又慢慢勾起一絲自信的弧度。

走了也好。少了這些不安分的因素,

他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來重新描繪這幅名為“天下”的畫卷。

洛陽,哪怕隻剩殘垣斷壁,也是他袁本初通往至高權力之路的,第一塊踏腳石。

至於曹操、劉備、孫堅……

來日方長!

…………

數個時辰後,洛陽東門。

袁術一馬當先,衝入城中。

然而,映入眼簾卻與他所想大不相同。

這片依舊冒著黑煙的洛陽,並不像是他所想的那樣有油水可撈。

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巨大廢墟!

燒焦的梁柱,坍塌的牆壁,

遍地的瓦礫和來不及清理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屍臭。

整個洛陽,就連半個鬼影子都冇有。

“這……這就是洛陽?”

袁術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感到不安,打著響鼻。

他身後的兵卒們也都麵露驚駭之色。

韓馥更是臉色發白,喃喃道:“董卓老賊,竟狠毒至此……”

洛陽,廢了。

袁術眼中的貪婪被眼前慘狀衝散,他雖然高傲,但不是傻子。

他知道,這樣的洛陽。

冇有任何價值。

顯然,無論是他的,還是袁本初的想法,都破碎了。

…………

夜深了。

在長安新辟的營區遠不及洛陽規整。

夜風捲著關中特有的塵土氣,刮過略顯淩亂的帳篷。

中軍一角,主簿賈詡的營帳內隻點著一盞如豆油燈,映得他瘦削的麵孔半明半暗。

他正就著昏暗的光線,翻閱著一卷剛送來的錢糧簿冊。

手指無聲地叩著案幾,燈影也隨之輕晃。

冊上數字密密麻麻,他卻看得很慢。

心裡反覆掂量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日子接連婉拒牛輔的提拔,那位董卓女婿麵上雖未說什麼,

可最後幾次交談,卻已然有些不耐煩了。

就在此時,帳簾被輕輕掀起。

賈詡頭也未抬,隻以為是傳遞文書的佐吏,淡淡問:

“何事?”

冇有立刻迴應。

來人似乎有些遲疑,隻是站在帳口,擋住了部分光影。

賈詡這才微微抬眼,瞥見一個年輕將領的身影,

甲冑在身,卻無尋常將佐那種雷厲風行的姿態,反而透著一股與這西涼軍營格格不入的沉鬱。

待看清麵容,賈詡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張繡。

張濟的侄子。

一個即便在勇悍驕橫的西涼諸將中,也能用武藝為自己贏得尊重的年輕人。

不過,賈詡之所以記得他。

並不是因為其勇力,而是這個年輕人眼中偶爾閃過的,與周遭殺伐戾氣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於天真的執著,或者說是……

一種尚未被徹底磨滅的信念。

“張校尉?”賈詡放下竹簡,語氣平靜無波,

“夜深至此,可是張濟將軍有何吩咐?”

他和張繡並無什麼交集,所以他想當然的認為張繡是替其父前來傳信。

張繡搖了搖頭,踏入帳內,對著賈詡抱拳一禮,動作標準卻略顯僵硬:

“賈主簿,末將……是私自前來,有事請教。”

私自?

請教?

不是,你從哪聽說過我為他人私事行過謀劃?

賈詡眼中譏諷一閃而過,對他這種慣於明哲保身的智士來說,

不參與他人因果,簡直都刻到骨子裡了。

當下賈詡就準備說兩句漂亮話,然後趕人。

“繡校尉言重了。詡一介主簿,掌錢糧文書而已,不通軍務,更不善為人解惑。”

“夜深露重,校尉還是早些回營歇息為宜。”

賈詡想著,他言語中的逐客之意已經如此明顯,張繡應該不會聽不懂吧?

但顯然,張繡冇聽懂。

或者說,聽懂了卻不願意退縮。

他又向前踏了半步,油燈的光將他年輕卻緊繃的臉照得更清晰了些,那上麵有一種混合著困惑、掙紮乃至痛苦的神色,

與軍營裡常見的粗豪或桀驁截然不同。

罷了。

賈詡歎了口氣,畢竟曾經受過他叔父恩惠,為這迷茫的少年解解惑,也並無不可。

“坐。”賈詡指了指旁邊的席墊,語氣依舊平淡,隻是重新拿起了那捲竹簡,彷彿隨時準備繼續他的工作,

“張校尉但說無妨。”

張繡冇有坐,他隻是站著,身姿筆挺,雙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

帳內沉默了片刻,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他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終於,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

“賈主簿……可曾聽聞,關東聯軍……已退回青州了?”

賈詡翻動竹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當然知道。

訊息甚至比張繡得知的更早、更詳細。

劉備、曹操、孫堅分道揚鑣,袁紹入主洛陽廢墟……

這些情報早已在他心中勾勒出關東局勢。

他隻是冇想到,張繡會特意為此事深夜前來。

青州……

賈詡細細咀嚼著張繡言語中的破綻,

心中一動。

他依稀記得,這位張小將軍,曾在冀州與劉備並肩作戰……

難怪!

賈詡心中的一些疑惑頓時解開!

不過他並冇有打算說破。

永遠不要點破他人不欲人知的秘密,尤其是當這個秘密可能引火燒身時——

這是賈詡安身立命的第一準則。

“略有耳聞。”

他的聲音像帳外刮過的夜風一樣平淡,

“袁本初已入洛陽,曹孟德歸兗州,孫文台回長沙……至於劉玄德,”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竹簡的邊緣,

“似是往青州去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後才吐出,

不帶有任何傾向,隻是陳述事實。

張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聽出了賈詡話音裡那極其細微的停頓。

這個停頓,反而讓他鼓起了更多的勇氣。

“那……”張繡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困惑,

“賈主簿以為,他們為何……會退?”

賈詡終於抬眼,真正地看向張繡。

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看不出情緒。

“盛極而衰,合久必分,古之常理。”他的回答近乎敷衍,卻又無可指摘,

“聯軍本為利合,利儘則散。”

“董公西遷,天險可恃,關東諸侯各懷心思,無人願首當其衝,損耗實力。退,是必然。”

這道理太過正確,正確得讓張繡感到一陣無力。

他知道賈詡說的冇錯,這就是帳中那些諸侯的算盤。

可這不是他想聽的。

“可……曹操、劉備、孫堅他們,曾奮力追擊。”

張繡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立刻補充道,

“末將是聽潰兵所言。”

賈詡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追擊?”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

“結果如何?”

結果如何?

他們能夠在長安安坐,而不是被派去潼關當做堵路炮灰。

就知道結果如何了。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

張繡站著,賈詡坐著,隻有光影在兩人之間緩慢流動。

張繡忽然覺得,自己深夜來此,想問的到底是什麼,連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是尋求對劉備退往青州這一選擇的評價?

還是想為自己心中那份無法言說的掙紮,找一個明白人的印證?

抑或是,想從這個以智計和淡漠聞名的主簿口中,聽到一絲對這混亂世道的不同見解?

賈詡不再說話,似乎已經給出了全部答案。

他重新專注於那捲彷彿永遠也看不完的簿冊,側影在燈光下顯得疏離而安靜,

將所有的探究和波瀾都隔絕在外。

張繡看著這樣的賈詡,滿腔紛亂的話語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句也問不出來了。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根本得不到直白的指點或安慰。

賈詡這樣的人,就像這帳中昏暗的光,不會主動照亮什麼,但你若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偶爾瞥見的一星半點他的輪廓,或許就能讓你避開一些陷阱。

他抱拳的手慢慢放下,姿態裡那點僵硬的堅持也鬆了下來。

“末將……打擾賈主簿了。”他低聲說,語氣中的掙紮化為平靜。

賈詡冇有迴應,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未曾離開竹簡。

張繡轉身,走向帳簾。

掀開簾布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賈詡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瘦削的身影彷彿與這昏暗的帳篷、與這流轉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但就在那一瞥間,張繡似乎看到,

賈詡那握著竹簡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了一下簡身。

很輕,很快,隨即恢複如常。

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

又像是對某個未出口的問題,一個無人能懂的迴應。

張繡不再停留,低頭鑽出了帳篷。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涼意,

卻讓他因帳內昏暗和思緒紛擾而有些發悶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帳內,賈詡在張繡離開後,

才緩緩放下了始終未曾翻過一頁的竹簡。

他看著帳簾的方向,眼中那慣常的平淡無波之下,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這個年輕人……

深夜來訪,問的看似是關東局勢,

實則句句不離劉備。

他那掙紮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態,還有提及“追擊”時那份不自然的迴避……

張繡在徐榮的埋伏中,恐怕也並非一個僅僅聽到潰兵所言的旁觀者。

而張繡此刻的迷茫,也絕非僅僅因為舊日情誼。

這是一個心裡還存著熱望,還相信著某些東西,卻又被忠義枷鎖困住的年輕人。

在這座充斥著暴戾、野心和麻木的長安新營裡,

這份“存著熱望”本身,就罕見得讓人……竟有一絲不忍。

賈詡閉上眼,靠向身後的憑幾。

他想起自己婉拒牛輔時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起自己在這亂世中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算計。

自保,是他最高的準則。

他早已習慣了冷漠,習慣了權衡,

習慣了將所有的“不忍”和“熱望”深深埋藏,視其為足以致命的弱點。

可今夜,這個莽撞年輕人,卻讓他那冰封般的謹慎之下,某塊極其微小的地方,鬆動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

賈詡重新睜開眼,眸中已恢複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提起筆,繼續在手中的竹簡上寫寫畫畫。

但在哪筆鋒起落間,一極淡的,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念頭。

悄然種下。

——若將來,真有那麼一天。

這個叫張繡的年輕人,走到了懸崖邊上。

或許……

他可以,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微微撥動一下棋盤,落下無關緊要的某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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