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見蔡琰去意已決,劉備也欣然接納,心中雖有些惋惜,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他收斂情緒,對劉備拱手道:
“玄德能得昭姬相助,乃如虎添翼。伯喈公之學得以傳承,亦是幸事。”
他話鋒一轉,回到現實:
“然則,玄德,眼下之急,並非蔡小姐去處,而是你我之去處!”
他目光炯炯,語速加快:
“聯軍將至,袁本初必以盟主之尊,號令各方。”
“我等在此,兵馬疲憊,糧草不繼,更攜帶著眾多百姓傷患,已成拖累!”
“若等到袁紹大軍抵達,屆時是走是留,恐怕就由不得你我做主了!”
“孟德兄意下如何?”劉備沉聲問。
他心中已有決斷,但也想聽聽曹操的意見。
“走!必須立刻就走!”曹操斬釘截鐵:
“趁袁紹主力未到,洛陽周遭尚是權力真空,我等即刻拔營,各自引兵東歸!”
他手指在地圖上虛劃:
“我意,立刻返回陳留、東郡一帶,那裡是我根基所在。”
“董卓西遷,中原空虛,正是重整旗鼓、擴張勢力之時!”
他看向劉備,眼神銳利:
“玄德,你的青州,北有袁紹、虎視,南有袁術、陶謙等輩覬覦,亦非安穩之地。”
“需速速返回,鞏固根本,整頓軍備,以防不測!”
“至於這些百姓……”
曹操看了一眼帳外隱約傳來的哭泣聲,眉頭緊鎖,露出一絲不忍,但隨即被決斷取代,
“我等力有不逮,能帶走多少,便帶走多少吧!”
“總好過留在此地,被後來的諸侯當做累贅,或是盤剝的物件!”
劉備默然片刻,緩緩點頭:
“孟德兄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
“備亦有此意。洛陽已不可為,青州百廢待興,確需早日返回。”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
“至於百姓……”
“備既已將他們從西涼軍刀下救出,便不能半途而棄。願隨我往青州者,備必攜之同往,”
“雖艱難,亦當竭力安置!”
“好!”曹操撫掌,“玄德仁心,操不如也!”
“既如此,事不宜遲,你我即刻準備,明日拂曉,便各自拔營東歸,如何?”
“正該如此!”劉備頷首。
孫策在一旁聽著,此時也插言道:
“劉使君,曹公。我父之意,亦是儘快返回江東休整。”
“洛陽之事,已非我等所能置喙。”
“隻是臨行之前,父親讓我轉告二位,此番並肩作戰,情誼難忘。”
“他日若有機會,望能再度攜手,共誅國賊!”
劉備和曹操皆對孫策點頭致意。
“文台兄豪情,備銘記於心。江東路遠,還請伯符轉告文台兄,一路珍重!”劉備道。
“孫破虜乃真英雄,操亦欽佩。他日江湖再見,定當把酒言歡!”曹操也道。
大事議定,帳中氣氛卻無多少輕鬆。
明日一彆,天各一方。
今日尚能並肩的盟友,他日或許便是逐鹿中原的對手。
但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離開這片傷心之地,去開創自己的天地。
“既如此,操便先行告退,回去整頓兵馬,安排撤離事宜。”
曹操拱手,最後看了一眼蔡琰,
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歎息,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依舊挺拔,卻帶著一種急於掙脫束縛、奔向未知的急切。
劉備也立刻行動起來。
“雲長、翼德、子義、惡來!”他接連下令,
“速去安排,救治重傷難行者,分發口糧,告知百姓,願隨我軍往青州者,”
“明日拂曉於東門外集結,過時不候!”
“得令!”關羽等人領命而出。
“憲和(簡雍)、子泰(田疇)!”劉備又喚來隨軍文吏,
“立刻起草文書,一者,向青州輔政公主上書,陳述董卓暴行及洛陽慘狀,”
“稟明我軍追擊力戰、無奈回師之情由。”
“二者,以我青州牧之名,釋出安民告示,願隨我東歸之洛陽百姓,”
“沿途由我軍提供有限庇護與口糧,至青州後,將分予荒地,助其安家。”
“屬下遵命!”簡雍領命,匆匆去辦。
“守拙。”劉備最後看向牛憨,目光溫和,
“蔡小姐便交由你照料,為她安排車駕,務必保證安全。”
“回到青州,便將她安置在……”
“暫安置在府中客院,待稟明殿下後,再作長遠安排。”
“大哥放心!包在俺身上!”牛憨拍著胸脯保證,看向蔡琰,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
“蔡小姐,跟俺來,俺給你找輛穩當的車!”
蔡琰再次向劉備深深一禮,
然後跟著牛憨離開了中軍大帳。
…………
翌日,拂曉。
洛陽東門外,一片混亂而悲壯的景象。
劉備軍和願意跟隨的數千百姓,彙成一股龐大而遲緩的洪流。
車輛轔轔,牲口嘶鳴,
百姓扶老攜幼,揹負著簡陋的行囊,臉上帶著離鄉背井的哀慼與對未來茫然的恐懼。
劉備騎著馬,立於隊伍前列,
回望了一眼仍在冒煙的洛陽城,眼神複雜。
關羽、張飛、太史慈、典韋等將各自統領部屬,維護著隊伍的秩序。
牛憨親自駕著一輛加固過的馬車,
蔡琰坐在車內,懷裡緊緊抱著父親的遺稿。
曹操軍也在不遠處集結,他們攜帶的百姓相對較少,隊伍顯得更為精乾迅捷。
曹操與夏侯兄弟等立馬於旗下,遠遠對著劉備這邊拱了拱手,算是告彆。
孫堅軍則更早一些,已先行向南開拔,隻留下一路煙塵。
冇有隆重的告彆儀式,冇有虛偽的客套寒暄。
在共同的敵人暫時遠去,而內部矛盾即將爆發的臨界點上,分手是最好的選擇。
“出發!”劉備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揮手下令。
“出發——!”命令層層傳遞。
龐大的隊伍,開始緩緩蠕動,向著東方,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向著未知的青州,迤邐而行。
………………
洛陽以東三十裡,聯軍大營至洛陽的官道上。
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一支規模遠超曹操、劉備、孫堅三部的龐大軍隊,正不疾不徐地向著洛陽方向開進。
中軍一輛華麗寬敞的四輪馬車內,袁紹正與謀士許攸對弈,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輕鬆。
顏良、文醜二將騎馬並行於車駕兩旁,雄壯威武。
“子遠,你看這局棋,黑子雖看似被困,然隻要中腹這枚‘天元’之子不滅,便總有騰挪反撲之機,可謂‘根固而枝榮’。”
袁紹落下一子,捋須微笑,意有所指。
許攸執白,聞言嗬嗬一笑,恭敬應道:
“主公高見。如今天下之勢,正似此局。”
“董卓西遁,洛陽空虛,盟主攜大勝之威,提數十萬之眾重返帝都,正是執‘天元’而禦四方。”
“隻要盟主穩穩占住這大義名分與中樞之地,天下諸侯,誰敢不俯首聽命?”
“哈哈哈!”袁紹聞言大笑,顯然對許攸的奉承極為受用:
“說得好!我等先前穩守虎牢,養精蓄銳,正是為了今日!”
“待入了洛陽,重整朝綱,安撫百姓,這匡扶漢室、掃清國賊的首功,自是……”
他話音未落,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一名斥候飛馳至車駕旁:
“報——盟主!前方哨探回報,洛陽東門外發現大量車馬行人蹤跡,似是……”
“大軍及百姓撤離後所留!”
“通往洛陽的官道上,已不見曹、劉、孫等部旗號!”
“什麼?!”袁紹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臉上輕鬆愜意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猛地掀開車簾,探出身,厲聲喝問:
“撤離?曹孟德、劉玄德、孫文台他們走了?何時走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斥候被他氣勢所懾,連忙答道:
“看痕跡,應是今日拂曉前後離去。車轍腳印雜亂,向東、東南、南三個方向皆有,似已分兵!”
“混賬!”袁紹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一拳砸在車轅上:
“未經本盟主號令,竟敢私自撤軍?!”
“他們眼中還有冇有我這個盟主!還有冇有聯軍法度!”
許攸也收起笑容,眉頭微皺,低聲道:
“盟主息怒。曹孟德桀驁,劉玄德看似恭順實則自有主張,孫文台性如烈火,他們追擊失利,損兵折將,或許是不願留下麵對盟主與眾諸侯問責,故而……”
“問責?”袁紹冷哼一聲,眼中寒光閃爍:
“他們擅自行動,損我聯軍銳氣,耗我聯軍糧秣,致使董卓從容西去,天子蒙塵未返,洛陽慘遭焚燬!”
“此等大過,豈是一走了之便能逃脫的?!”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彷彿要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到:
“我本以為,他們雖行事孟浪,但終究是心繫國事,縱然有錯,待其歸來,亦當念其苦勞,酌情論處。不想……哼!”
“竟是如此無擔當之輩!分明是畏罪潛逃!”
周圍的將領和謀士們聞聲,神色各異。
韓馥、劉岱、張邈等諸侯麵麵相覷,有人眼中閃過疑慮,有人則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袁紹的弟弟袁術,此刻乘馬跟在稍後,聞聽前方喧嘩,催馬上前,恰好聽到袁紹最後幾句話。
他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便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快意。
“喲,我當是誰惹得本初兄如此動怒。”
袁術驅馬靠近袁紹車駕,語氣涼颼颼的:“原來是曹阿瞞、劉大耳和孫堅那蠻子跑啦?”
他環顧四周,提高了聲音,生怕彆人聽不見:
“本初兄何必動怒?走了也好,清淨!”
“曹孟德,閹宦之後,出身鄙陋,卻總一副胸懷大誌的模樣,看著就令人心煩!”
“劉玄德,一個織蓆販履之徒,靠著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蠻力兄弟和那點虛偽仁名,就敢屢次三番搶功出頭,”
“如今撞了南牆,知道疼了,溜得倒快!”
“至於那孫堅,一介武夫,跋扈無禮,在聯軍中早已惹人嫌惡!走了正好!”
他這番話,尖酸刻薄,將離去的三人貶得一無是處,同時也隱隱指向袁紹之前對這三人的“縱容”。
袁紹聽得眉頭緊鎖,心中更是不悅。
他斥責曹操等人,是為了維護自己盟主權威,彰顯法度。
而袁術這般**裸的攻訐,除了發泄私怨,於大局毫無益處,反而顯得氣量狹小。
“公路,慎言!”袁紹沉聲道:
“曹劉孫三人,縱然有錯,也曾為討董出力,陣前廝殺。”
“如今洛陽近在眼前,正需各方戮力同心,收拾殘局,豈可如此言語?”
他試圖將話題拉回大局之上,但袁術哪裡肯聽。
“戮力同心?”袁術嗤笑一聲:
“與誰戮力?與那些不聽號令、擅作主張之人嗎?”
“本初,你就是太講情麵,太注重虛名!”
“要我說,他們私自撤離,形同叛逆!”
“當立即發文各州郡,斥其罪狀,奪其官職,令天下共討之!”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人臉色微變。
這處罰可就太重了,幾乎等於徹底撕破臉,將曹操等人逼到對立麵。
謀士郭圖此時湊到袁紹身邊,低聲道:
“盟主,袁汝南所言雖稍顯激烈,但並非全無道理。”
“曹、劉、孫擅自離去,確是對盟主威望的嚴重挑釁。若不加以嚴懲,恐其他諸侯效仿,”
“聯軍號令,從此不行矣。”
許攸卻持不同意見,他瞥了袁術和郭圖一眼,對袁紹低語:
“盟主,萬萬不可!曹操雖走,其根基尚在兗豫,劉備據有青州,孫堅雖敗,江東根基未失。”
“此時發文聲討,等於憑空樹敵,將三人徹底推向對立,於盟主整閤中原、號令天下之大計有礙啊!”
“不若暫且隱忍,先入洛陽,掌握大義名器,再徐圖之。”
袁紹聽著兩邊意見,心中煩亂。
他既惱怒曹操等人不告而彆,損及自己顏麵,又顧忌三人實力,不願立刻翻臉。
更讓他憋悶的是,他原本計劃好的“攜大勝之威入主洛陽、接受萬民擁戴、從容分配利益”的完美劇本,
因為這三人的提前撤離和洛陽的慘狀,
似乎還冇開始就蒙上了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