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國見牛憨隻是稱讚,
卻無動手一試的意思,心中那股較勁的火焰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尋思這憨大個兒莫不是怕了?光會耍嘴皮子?
“牛校尉不試試手?”
武安國指著那石鎖,語氣帶上了幾分明顯的挑釁,
“莫非是看不上這等粗苯傢夥?”
牛憨撓了撓頭,一臉老實巴交:
“大哥讓俺趕緊安頓好將軍,俺得聽話。”
“再說,這石鎖擺這兒是給弟兄們練力氣的,俺要是弄壞了,不好。”
“弄壞?”武安國幾乎要笑出聲。
這石鎖厚重無比,棱角都磨圓了,能弄壞它?
這牛憨吹牛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校尉說笑了,此物堅實得很!”
“那……行吧。”
牛憨見推脫不過,又看武安國眼巴巴望著,隻好走到那最大號的石鎖前。
他不紮馬,不運氣,隻是像拎個菜籃子似的,彎腰,單手抓住石鎖的把手,
隨意一提——
那四五百斤的石鎖便輕飄飄地離了地,被他提到胸前,彷彿拎著捆乾草。
武安國眼皮一跳,這……
這力氣確實駭人!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他瞠目結舌。
隻見牛憨提著石鎖,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個地方放回去。
可他剛纔提起來太輕鬆,位置冇選好,旁邊堆著幾個小一號的石鎖,擋住了路。
牛憨“咦”了一聲,像是覺得有點麻煩,然後……
他手腕隨意一抖,那巨大的石鎖竟被他單手輕巧地向上一拋,在空中翻了半個跟頭,劃了個短弧,
“砰”一聲,穩穩地倒立著摞在了那幾個小石鎖的頂上!
石鎖底座朝天,把手朝下,嵌得嚴絲合縫,穩如磐石。
整個過程,輕鬆得像拋了根柴火。
牛憨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已經石化的武安國憨厚一笑:
“嘿嘿,這樣不占地方。武將軍,咱走吧?酒菜該等急了。”
武安國:“!!!”
他看看那被當成雜技道具倒立堆疊的石鎖,又看看牛憨那副“乾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樸實表情,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特麼是何等怪力!
自己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提到腰間,已是極限;人家單手隨意拋接,舉重若輕!
自己剛纔那些小心思、小動作,
自己先前那點不服氣和小驕傲,在這絕對的力量麵前,簡直如同稚童嬉鬨,
可笑至極。
武安國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羞愧、震驚種種情緒交織。
他猛地抱拳,衝著牛憨一躬到地,聲音都帶著顫:
“牛……牛校尉!神力!天下第一,名副其實!俺武安國……服了!”
“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之前那點心思,此刻被砸得粉碎,
隻剩下對眼前這深不可測的憨厚漢子的由衷敬畏。
牛憨趕緊扶住他,依舊那副樂嗬嗬的模樣:
“武將軍這是乾啥,俺就是力氣大點,冇啥了不起。”
“走走走,喝酒去,俺聽說北海來的都是豪爽漢子,今天可得跟將軍多喝幾碗!”
武安國直起身,看著牛憨真誠毫無芥蒂的笑容,心中感慨萬分,用力點頭:
“好!喝酒!今日定要陪校尉喝個痛快!”
他這下是徹底明白了,劉備麾下藏龍臥虎,這“天下第一”力士絕非虛名。
自己也彆想著什麼較勁了,老老實實跟著劉青州乾吧!
這漢子,他武安國交定了!
而武安國和北海郡兵的到來,也確實為劉備的青州陣營添了一把旺火。
但劉備並未因此得意,反而愈發沉靜。
青州方麵的訊息通過田疇的秘密渠道,如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傳來。
田豐、沮授、司馬防皆是王佐之才,將後方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齊國新政推行順利,勸農令與東萊犁的普及,使得春耕進行得如火如荼,
雖隻過去短短時日,卻已能預見秋日之豐饒。
田豐手段老練,軟硬兼施,
已初步將新得之地反對聲音壓下,春耕亦初見成效。
更令劉備振奮的是,依托糜家商路的海鹽貿易已初見收益,且徐邈與鄭玄門下幾位精通工匠之學的弟子,正嘗試改進軍械,
尤其是強弓硬弩,以應對西涼鐵騎。
這一切,都讓劉備心中底氣漸足。
他每日除了例行點卯,便是深居簡出,或在營中與關羽、張飛、牛憨推演兵法,
或閱讀青州來信,批示回覆。
與公孫瓚的交往則更為密切。
同出幽州,又有並肩作戰之誼,兩人幾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公孫瓚性情豪邁,對劉備既欣賞又帶幾分兄長般的照拂。
這日,公孫瓚又邀劉備過營飲宴。
酒至半酣,公孫瓚屏退左右,隻留趙雲在旁護衛,他拍著劉備的肩膀,歎道:
“玄德,袁本初外寬內忌,非明主也。”
“你看這聯軍,整日裡爭權奪利,何時才能兵發洛陽,誅除國賊?”
劉備為他斟滿酒,緩聲道:
“伯圭兄所言極是。”
“然董卓勢大,虎牢天險,急切難下。我等唯有靜待時機,積蓄力量。”
“積蓄力量?就在這酸棗空耗糧草?”
公孫瓚冷哼一聲,隨即壓低聲音,
“玄德,不若你我與孟德、文台合兵一處,自尋一路攻伐,何必在此受這窩囊氣!”
劉備心中一動,知公孫瓚已有離心,但眼下絕非良機。
他搖頭道:“兄長方今之勢,猶如潛龍在淵。”
“袁本初仍為盟主,大義名分在手,若我等率先分裂,必予董卓口實,亦失天下人心。”
“且再忍耐些時日,觀其變化。”
公孫瓚雖覺憋悶,但也知劉備所言在理,猛灌一口酒,不再多言。
而安撫孫堅,則是另一番情景。
孫堅被貶至後軍,負責護衛糧道,雖得了喘息之機,但心中鬱憤難平。
劉備常攜傷藥糧秣前去探望,不言軍事,隻敘情誼。
這一日,劉備又帶著牛憨來到孫堅營中。
孫堅傷勢已好了大半,正與程普、韓當在校場督促殘兵操練,見劉備到來,連忙迎上。
“文台兄,傷勢可大好了?”劉備關切問道。
孫堅抱拳,虎目中閃過一絲複雜:“勞玄德兄掛念,已無大礙。隻是……唉!”
他望著一旁空著的座位,那是祖茂常坐的位置,如今卻已天人永隔。
劉備知他心意,拍了拍他的臂膀,沉聲道:
“大榮將軍忠義千秋,天地可鑒。”
“文台兄,逝者已矣,生者當繼其誌。江東兒郎的血不會白流,此仇,必報!”
孫堅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樁上,眼眶微紅:
“堅,恨不能即刻提兵,殺入洛陽,手刃董卓、徐榮,還有那……”
他咬牙切齒,袁術之名終未出口,但恨意已溢於言表。
牛憨在一旁甕聲道:
“孫將軍,俺的斧頭也等著砍那徐榮呢!下次見麵,定不讓他跑了!”
孫堅看著牛憨那憨直而認真的模樣,心中悲憤稍緩,用力點了點頭:
“好!守拙將軍,屆時你我並肩!”
劉備見氣氛稍緩,便示意隨從抬上幾罈好酒和一批精良的皮甲,道:
“文台兄,些許物資,助你重整旗鼓。”
“糧道之事,關乎全軍命脈,亦是我等命脈,萬望謹慎。”
孫堅明白,劉備這是提醒他,掌握糧道亦是權力,更是未來製約袁術的籌碼。
他鄭重接過:“玄德兄之情,堅,銘記於心!”
…………
與劉備這邊的暗中積蓄、沉穩佈局相比,
袁盟主的日子可謂焦頭爛額。
虎牢關依舊巍然聳立,任憑關下聯軍如何罵陣,隻是不理。
袁紹組織了幾次試探性的進攻,
皆在關牆強弓硬弩和不時出關襲擾的西涼精騎麵前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軍事上的僵持,迅速催化了聯軍內部的內耗。
最大的問題,便是糧草。
各路諸侯兵馬齊聚,人吃馬嚼,每日消耗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起初,靠著韓馥從冀州運糧,尚能維持。
但隨著時間推移,韓馥也開始叫苦不迭,運糧速度越來越慢,數量也時有短缺。
總督糧草的袁術,則將此視為攬權斂財、打擊異己的良機。
與袁術親近的部隊,糧草供應相對充足;
而與他不睦,或像孫堅這等有仇的,則動輒以“路途受阻”、“庫存不足”為由,百般剋扣拖延。
這一日,兗州刺史劉岱終於忍無可忍,闖入中軍大帳,對著袁紹怒聲道:
“本初公!我兗州兒郎連日攻城,死傷頗重,如今卻連飯都吃不飽!”
“袁汝南屢次推諉糧草,是何道理?”
“若再無糧,我這便引軍回兗州去了!”
他話音剛落,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等人也紛紛附和,帳內一時怨聲載道。
袁紹坐在主位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何嘗不知是袁術搞鬼?
但此刻正是用人之際,且家族內部……
他強壓怒火,溫言安撫道:
“公山息怒,糧草之事,我定會嚴查,給諸位一個交代。”
隨即轉向袁術,語氣微沉:
“公路,糧草乃軍中命脈,不可兒戲,速速為劉刺史及諸位太守補足糧秣!”
袁術漫不經心地捋了捋衣袖,淡淡道:
“盟主明鑒,非是術不肯撥付。”
“實是庫中存糧已不多,韓文節那邊又接濟不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將責任輕飄飄地推給了韓馥。
韓馥在下麵聽得臉色發白,喏喏不敢言。
曹操冷眼旁觀,心中冷笑連連。
他如今被閒置在中軍,名為“參讚”,實同軟禁,每日看著這群蟲豸爭權奪利,空耗國力,
心中那股另起爐灶的念頭愈發強烈。
他已暗中命曹洪、夏侯惇等人整頓兵馬,隻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不顧衛士阻攔,連滾爬爬衝入大帳,
聲音淒惶嘶啞,如同夜梟啼哭:
“報——!!!盟主!諸位將軍!大、大事不好!”
“洛陽……洛陽傳來訊息!”
“董卓老賊……他、他因袁太傅在朝中暗通我軍,勃然暴怒!”
“已於三日前……將、將太傅袁隗、太仆袁基等袁氏滿門……無論長幼婦孺……儘數屠戮於市!”
“袁氏府邸……已被付之一炬,雞犬不留啊!!”
轟——!!!
這訊息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中軍大帳之內!
刹那間,帳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噩耗震得魂飛魄散!
端坐主位的袁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身軀猛地一晃,手中捏著的玉玨“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有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
滔天的憤怒!
“叔父……兄長……我、我袁氏滿門……”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主公!”
“盟主!”
許攸、郭圖等人慌忙上前攙扶,帳內頓時亂作一團。
“董卓——!!!”
另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驟然炸響!
隻見袁術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一把掀翻了麵前的案幾,拔出佩劍瘋狂地劈砍著空氣!
“國賊!董卓國賊!我袁公路與你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他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世家公子風度。
袁隗不僅是他的叔父,更是汝南袁氏在朝中的擎天巨柱!
如今柱石崩塌,家族蒙受如此曠古奇冤,
他怎能不瘋?
整個聯軍大營,都被這晴天霹靂般的訊息籠罩。
哀慼、憤怒、恐懼……
種種情緒在諸將心中交織。
劉備既驚怒於董卓的殘忍酷毒,竟對累世公卿、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的汝南袁氏下此等絕戶之手。
又暗暗慶幸自己老師盧植早因為與董卓政見不合而被其貶斥回了老家。
否則,以盧公之剛烈,恐怕也難逃董卓毒手。
曹操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冷靜下來,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董卓此舉,狠辣果決。
顯然是對關東聯軍發出了不死不休的宣告。
孫堅聞報,虎軀亦是微微一震。
董卓老賊,果然暴虐無道,行此天人共憤之事!他心中對董卓的厭惡更深一層。
然而,當聽到“袁氏滿門……儘數屠戮”這些字眼時,除了對暴行的憤慨,
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感,竟不受控製地從心底竄起。
他立刻想起了祖茂那殘缺的屍身,想起了因缺糧少藥而死去的江東子弟,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就是那剋扣糧草的袁術嗎!
如今袁術的叔父、兄長,乃至滿門親眷皆遭屠戮,這豈非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雖知此念有失厚道,但想到袁術此刻痛徹心扉的模樣,
孫堅胸中因祖茂之死鬱積的惡氣,總算泄去了幾分。